| 两个局外人的对谈录之十三 下 |
| 送交者: bylaker 2006年04月16日09:50:12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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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意识形态!这是意识形态! Y:对,正是意识形态。事实上,正是相类似的、超越民族国家的历史运动的描述构成了人类思想史上的意识形态的起源。而意识形态具有一种我深思未解的魔力,就是提供关于某种社会历史设计的正当性,它完全不同于民国政治史及其以前的所有中国历史上的法统,后者一定是同中国社会的具体情况相关联的,与此不同,意识形态则提供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正当性、合法性。它来源于思想,一种与你无关且你也无知的历史过程的沉思,然后,向你提供了方案和合法性,于是你就参加进去了。一个革命的法统就产生了。如果一切恰巧的因素都出现了,那么这个革命就发生,就开始发芽、成长、结果。这是小概率事件,但在中国它发生了。你瞧,一切居然来源于思想…… C:思想的力量?不会吧! Y:倒也不是思想的力量。中共党人只要知道方案就行了,只要有股子搞到底的劲头就行了。这股子劲头就是意识形态的力量。《资本论》对顾准重要,对今天进行历史观察的你、我重要,但对毛泽东那一代人,就没有多大作用。实际上直到果子熟了,落在地上都烂掉的时候,那些人也没有弄清楚《资本论》呀。我进行历史观察时,并不反感共产革命,也不太愿意在今天轻轻松松地指出或论证极权主义或绝对主义在中国的祸害,但我实在忍不住地要说,中国共产党人无须理解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就可以完成中国共产革命,实在是中国革命的可叹之处。 C:扯远了,这个话题太大了。但无论如何,我同意你的讲法,就是共产革命在中国立起来的那个革命法统,源自于意识形态,它同中国没有关系,那是一种自圆其说全然不管别人是否理解的强势的理性力量,这是中国历史上完全没有过的。它冲进来以后,改变了现代政治史的走向。从这个意义上说,蒋介石终止了民国政治的逻辑,而共产革命则终结了民国政治本身。 Y:革命法统与政权法统的关系,就完全地不同于同一个民国政权法统之下的政治关系。我把这称之为国共关系的逻辑。它包括了几层意思,一个是共产革命本身与中国社会之间的关系,我把它称之为无机的历史过程。就是讲,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在苏俄架构下对非工业国家的历史推演是用人为的历史设计代替历史内在的自我的演进过程,就是人为的历史代替自然史。从已解密的苏俄档案中,这一点已经看得很清楚,他们已经不认为资本主义之发展是在中国进行共产革命的先决条件,至少他们认为不应该等待这个条件自然地生长出来,他们认为完全可以人为地制造这个条件。这正是斯大林在1927年之后的主要思想。因此,不管中国当时的历史社会条件如何,都可以制造出革命的前提条件,如果这个国家的现实状况妨碍他们的人为制造,那么很简单,就用革命的方式摧毁之。所谓革命在中国的重新定义就是这个意思。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共产革命与中国社会之间的关系就是一种无机的关系。相对照,辛亥之后的民主政治与共和法统与中国社会关系,则有相互嵚入的有机的联系,至少民主政治与共和法统并不硬性排除中国原有社会与历史因素,只要反专制、除帝制就好了。 C:那就是说,在这个层次上,去寻找共产革命与中国社会历史的契合点的努力是徒劳的、甚至是反动的。对革命者来讲,做这样的努力是反动;对历史观察家来讲,做这样的努力同样是反动的。中国思想史上有个主题,就是关于社会主义思想的传播、兴起与中共革命之间的关系,这是个很重要的话题,其中的企图心在政治上和学理上都是要命的。你以前也讲过,所谓保守与激进的解释模式,在很大程度上与胡绳、胡乔木式的中国革命史叙述是不谋而合的。要害就在这里,似乎共产革命的意识形态在中国思想史上居然还有什么呼应、有什么内在联系、有什么相互激励的互动作用,等等,暗示共产革命之必然性,之不可避免,这不正是胡绳、胡乔木他们想表述的那个意思吗?这是1927年之后的共产革命在中国的状况和缘由吗?根本不是。我警惕并反对任何将共产革命与中国历史之间进行有机联系的努力。不管是左的,还是右的,都反对。没有这种有机联系,你要造出这个有机联系,那你就是中国的反动派,过去是,现在尤其是。 Y:国共关系逻辑的第二层意思,就是共产革命在中国的展开是个或然性的事件,而且是个小概率事件。它是共产国际在中国及整个亚洲遍播革命种子的结果。革命的种子,到中国,生根、发芽、抽枝、开花、结果,每个环节都只有极微小的成功可能。因为革命在这个社会中根本就没有依据,它不内在于这个社会。所以是个小概率事件。第三层意思,就是既然是小概率事件,那么,其他社会力量,特别是政权法统,就很有机会消灭这个革命法统,机会很大,是个大概率事件。第四层意思,消灭革命法统的成功可能性与这个革命进程本身成反比。当革命成功后,则任何内部社会力量都不存在消灭革命法统的可能性了,因为革命之后,已经没有所谓的内部的社会力量了。 C:这是事后的归纳了。当时有人对此有感觉吗? Y:没有,恐怕只有那个疯疯癫癫的吴稚晖是个例外。相反,一直各界都认为存在着一种结构,可以容纳国共两党的主张和力量。前面引的毛泽东的那封信,谈论的就是这个想法。到底毛泽东是如何认识这个问题可以另外讨论,但在国民党那里、蒋介石那里及第三方的各种人物那里,似乎都认为存在着这样的政治结构,只要中共放弃武装就可以了。但中共有武装这一点,是个表面,它在人们的视野里掩盖了共产革命与中国社会的真实关系。经由八路军的存留争论,共产革命之于中国的作用,就被纳入了邓野讲的民国政治的逻辑,形成了假象,似乎中共也同别的地方势力一样,遵循同样的谋求自身生存和安全的法则。毛在信中讲八路军之前身后世,就是强调了中共作为政治力量的生存安全性。恰恰在这个问题上,国民党就没有什么正当性了,毕竟你有四一二政变呀。所以毛的信就讲得理直气壮。 C:毛悄悄的把中共这种政治力量给普遍化了,他的意思是让社会各界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的为中共想一想,那些人很容易就上当了。因为他们没有认识到中共代表的共产革命的法统的独特性,不是其他政治力量的境遇所能模拟的。 Y:中共用八路军这个议题把事情拉入了一个循环论证的过程。你要军队国家化,那我要政治民主化。而政治民主化就是革命法统随心所欲,那更可怕。国民党、蒋介石基本上就处于一方面认为有一种政治结构可以容纳中共,另一方面又找不到这个政治结构的状况中。这种困难处境迷惑了当时以及后来直到今天的思想界人士,他们无不费心尽力地寻找这个结构,试图设计一个结构,然后用这个纯然是设计出来的结构去比照历史,责备当时的人们如何失去了机会,如何应当对历史负责等等。所谓“失去的机会”,如邓野、杨奎松都有这种观点。其实,从国共关系的逻辑讲,共产革命这个法统,你要么消灭它、要么被它消灭。没有什么其他结构。如果有,那也是自欺其人。 C:不少人也在论证中共在七七事变之后的努力,也有正当性、合法性诉求吧。 Y:共产革命无需这样的诉求。但在策略上则有必要,不可混为一谈。需要强调的是,共产革命的正当性和合法性是共产主义本身提供的,不需经验的诉求。中共那边就只是策略的想法。在共产革命当中,看上去是退让、妥协的举动,从来都是很容易有正当性的解说的。例如列宁为布列斯特条约的辩护,共产国际关于中共参与国民革命的策略,都是如此。这是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生命力的一个特征。我的意思是讲,在国共关系上,即便所有的当事人在行动中都未曾感觉到我所讲的那个逻辑的力量,但至少,他们的行动背后的想法是完全不对称的,有着完全不同的盘算和目的。我们回到我们开头的那个话题,蒋介石的斧子为什么没有砍下来呢?就同这个不对称的想法有关。 C:实际上,那个时刻几乎是政权法统消灭革命法统的最佳时机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使蒋没有下手呢?是不是蒋认为中共和国民党之间有公约数,可以找到一种政治结构来容纳中共的力量?他没有认识到革命法统同他守护的那个政权法统的不可调和的冲突?他为什么会认为留下中共或者红军能让他更接近他想的那种政治结构呢?他为什么不要更加简单明了的政权法统的保障呢?一句话,他本来可以非常简单的断然处理,可是却选择了复杂的办法,他迷失在其中了。 Y:这确实是历史的纵深之处,很典型的。因为就政治行动的一般因素来分析,他恰恰是应当采取断然措施的。所以,我猜测,他有了内在的深刻的变化。一种内心的变化。这个变化使他的政治行为走了样。蒋是流氓的底子,在北伐战争和国民党内斗争中,成长为英雄。在这个过程中,蒋发展了一套他自身的修炼功夫,他有惊人的自省和克己的毅志力,我看他的日记,感觉他在北伐前后,有一种内向的自我发展的趋势,他用这种功夫来面对他的成功与失败,当然也包括他的困扰和无奈。把他和毛比较一下,其实毛相对来讲就比较好理解,比较让人看得透,至少对后人来讲是如此。毛有大器局,他内心与外在行为较为一致,好揣摸。但蒋就复杂和深刻得多,他非常不好理解。他器局狭促,但内向,行为与内心不一致,他那套克己的功夫,让他的意识与行为分裂,不容易看透。西安事变之后的行为只是其中一例,他败退台湾,却能退而不散,就让人惊奇。他利用韩战,只两年工夫就让国民党重新振作,就不那么容易想象。 C:这倒是。1927年他几乎完全用流氓手法把中共和左派给搞下去了。随后一年,他却一下子象个英雄了。他在战场上的那套军事政治混在一起的战法,厉害得很,大家都服了。所以,他就成了南京政权的守护神。几次对南京法统或法统主导权的挑战,他都轻巧化解了。但当他面对外敌和中共的挑战时,却出现了困难。 Y:外敌的挑战和中共的挑战,对蒋而言有区别。前者是他可以感受得到的;后者,他就不那么有感觉了。因为至少在1933年第三次反围剿之前,蒋对中共的挑战,重视但并不占据他的主要精力。因为他认为他控制得住。事实也是如此。三次反围剿之后,他加大控制的力度,就造成了红军江西的失败。他的精力主要是应对日本问题。可以这样表述,蒋在对日抗争中重新塑造了自己,然后在西安事变中不期然地证明了这个塑造的结果。这个结果,就是在民族觉醒的过程中,蒋介石看上去具备了“圣人”的气象。 C:他 的 这 种 感 觉是 如 何 来 的呢? Y:我 们 前 次 提 到 ,西 安 事 变 带 来了一 个 所 有 人都 意 想不 到的 东 西,就 是 蒋介 石 本 人 的 “ 领 袖 人 格 力 量”。我 们 认 为 这 个东 西 是 之 于中 国 而言,是 真 正 现 代 的 一 个 条 件。从 这 点 引发,我 感 到 从 西 安 事变,经7. 7事 变 再 到 武 汉保 卫战这段时 间,193 6年底 到193 8 年底,大 约 两 年 时间里头,有了一种 政 治 环境,可以让 这些 顶尖 的 政治 人物 觉得 有可 能 来尝 试建立 起 一个真 正 有现 代化 政 治结 构 的国家,一个政 治 形 态 更加 正常 的 国家。由 于 “西 安 事 变”戏 剧 性的 证明 了蒋介 石 的 政 治权 威,使得这个 努力可 以出 现, 尽管努 力失 败了。这 涉 及 到 关于辛 亥 革 命之后的中 国思 史。李 泽 厚 讲 两 个 主 题:“救 亡” 与 “启 蒙”。“救 亡”自 不 必 讲,这 个“启 蒙”我 是一直 有 看 法 的。五. 四 运 动 如 果 讲 是 启 蒙 的 话,那 么 这 个启 蒙也不 过 是 限 于知 识分子,而且 是 所 谓 新 知 识分子,同 民 众 无关,正 如 同辛 亥 革命也 未曾 触及 到 下 层一样。这 样 的启 蒙当 然是 少不了的,但没 有 向下 层 发展,是 这 种启 蒙 未 曾对当 时 的 中国 政治 结构产 生 正 面影 响 的 重 要 原因。 Y:但进入三十年代,特别是“九一八”之后,这个情况开始有变化。 “救亡”就开始成为民众具体的可触摸到的生活主题之一了。大约是在1936年夏天在北平中国大学教哲学的陈伯达就倡议发起新启蒙运动。这场运动是值得细细研究的,但因为后来陈伯达政治上出事了,大陆学界似乎就有意忽视了这场运动。我认为陈伯达同当时在学校教书的那些教授是有大不同的。他本人当时也是北方局的高级领导人物,他发起新启蒙运动,是因为他看到了“救亡”这个主题,已同五四时代有了区别,它正在下层民众中引起反响,所以,作为中共干部的陈伯达,就认为可以用新启蒙运动来发现和激活在中国民众中存在的那种朦胧状态中的“救亡”意识,从而为中共打开新的政治空间。毕竟在1936年夏天,我相信那时的北方局干部可能并不寄希望于陕北的军事斗争,相反可能倾向于靠这种公开的国民运动来打开新的政治空间吧。陈伯达提倡新启蒙运动,不是文化人的文化倡议,应该是一个自觉的政治策划。当然,仅就其文化性质而言,那也有丰富的内涵,毕竟就当时的中国文化界而言,陈伯达几乎是唯一的受过系统马列主义教育同时又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研究的知识分子,新启蒙运动的文化也由此完全不同于五四运动,五四时的知识分子,没有什么人精通马列主义。所以,不论就新启蒙运动的文化方面,还是政治方面,都是有当代意义的。 C:这种触及下层民众的“救亡”,应当是在西安事变之后才真正的兴起。 Y:对呀。所以在西安事变之后,有两个新的历史线索值得重视。一个是蒋介石的“领袖人格力量”,即一种新型的现代的政治领袖人物的出现以及这种领袖人物发挥历史作用的过程,这是一条线索。上次我们已经讲到了这一点;还有一条线索,那就是“救亡”触及下层民众从而产生了民众觉醒的一个过程,这是第二条线索。这是两条相关的,有交互影响的线索。我们讲讲这后一条线索吧。民众的觉醒,这在现实社会里头,战乱、流离失所、亡国奴,这些负面的效应的普遍化的情形下,一系列新因素开始起作用了。首先就是蒋的领袖形象、国民政府实施的总体动员、地方实力对中央号召的归顺、文化运动、军人政治工作动员、蒋及国民政府直接诉诸民众的演说和文告、政府迁移中上层与下层的共患难的感受等等,这些因素一起发酵了,形成了一种民众觉醒。在此之前所有的救亡都未曾聚集了这样多的因素一块发生作用,所以可以用民众觉醒来概括。我看过一些文化人在这段时间的日记,特别是武汉保卫战期间那种实况,民众忽然好象就醒过来了,道德水准也大幅提高。上层人物似乎也变了,机关、军队都有了一种积极向上的劲头。这是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场景。北伐前期广州那儿也有革命的向上的气氛,但又总有那么一种挥之不去的阴谋气味。鲁迅不是就有这个感受吗?而现在则不同,比较的纯粹。所以叫做现代化的政治进展。检讨起来,中国始终没有形成过民众觉醒的情况。辛亥革命发生前后,在民众那里没有什么变化,这是不少小说著作有所涉猎的一个主题。现在这个觉醒就出现了,多少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C:民众的觉醒是个不稳定,不可预测的心理过程。来了就来了,没有来就没有来,没有多少道理好讲,但肯定同一个领袖人物有关。这个领袖人物必须达到这样的认同程度,即他本人成了最大的公约数,或接近于此。当然更加不好捉摸的,是这个觉醒如何变成稳定的政治基础。这个难度就非常大了。在西安事变结束的那些日子、以及在武汉保卫战期间出现的那样一种激情状态注定是持久不了的,它本身带来不了什么积极结果的,但在这个激情存续期间,你是可以干很多事情的。当然,至于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那也难说。干坏事例如希特勒的纳粹运动也算一例吧。反过来,很正面的事情也有可能弄成。这就是当时中国的情形。有这个条件,有这个环境,可以成事,当时的那些最有头脑的人物都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们开始做出努力。另外,是否要给这个觉醒一个定义呢?它同五四时讲的“启蒙”有区别。它是否指的是一种民众具体的对生存状态的感觉呢?它首先是个体验的过程吧。 Y:很模糊,讲不太清。反正具体到我们讲的这段时间,它是民众通过一个具体的可感觉的人格化的象征来认同于共同体的状况以及对这个状况的期许。这个象征就是蒋介石。在此之前,没有这种人物。孙文不是,袁项城不是。后来走马灯似的人物都算不上。然后西安事变,出了个蒋介石。这就叫民众觉醒。它即不同于启蒙,也不同于民族觉醒。于前者,它要丰富些;于后者,它要浅显一点。就是讲,启蒙必须在民众觉醒的条件下,才有可能。否则知识分子很快就从启蒙中被利益化了,成了毛泽东后来讲的毛皮关系中的毛了。至于民族觉醒,是个哲学层面上的东西,民众觉醒是个政治层面上的东西。蒋介石的领袖人格力量,是其中的关键。就是说民众觉醒与民族觉醒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民众觉醒可以在政治大事件中一下子就出现了,然后很可能又一下子没了。你得通过某种结构的构建,才可能把这个东西给稳定住。在这个基础上,才可能去达到民族觉醒。 C:世界史上,有所谓民族、民族国家的概念的出现,有人甚至把这种概念的出现当作近代史的开端。但这是个欧洲的观点。在中国,则一直就很含混。原先,只讲大清国,没有中华民族的概念。九一八之后,这个民族概念开始明显了,主要还不是直接表现为政治人物的言行,相反,主要是在文学家的想象中出现了。在七七事变以后,这个概念才有了爆发力。这个恐怕只是民众的觉醒,就是说,同样的日本人的入侵,及中央政府的抗敌,在文学家那里有个抽象的、宽泛的民族的想象,但在民众那里,则有个具体的却又非常含糊的想象,这两个想像是相当不同的。在文学家的想象中,危机及抗敌是整体的、一致的。但在民众那里,是很个人的。有大差别的。这些千差万别的个人想象之间的交流及交流中的相互印证和加强,都必须通过这个“蒋委员长”才有可能。 Y:民族觉醒,是后起的民族逐渐地构建本民族的世界意识的过程。马克思在青年时代曾经专注于观察德意志民族的觉醒过程。马克思的观察没有停留于普鲁士同英、法之间的差距,也没有很在意他们之间的争斗。他观察到了他所认为的那个世界意识的秘密:剩余价值的生产过程和这个过程的主人—工人阶级。在马克思看来,普鲁士那些小心眼的政治家不可能通过战争和竞争来拯救德意志民族的。德意志民族要真正达到觉醒,就必须排除这个剩余价值生产的一切障碍,从而培养壮大工人阶级,而工人阶级恰恰就被马克思视为德意志民族的世界意识本身。所以,法国大革命以后在整个德意志世界里引起了嘈杂的各种反应,不过是民众的意识骚动而已,必须有个政治结构把它稳定住,那就是统一的德意志国家。只有在这个条件下,德国工人阶级才可能成长起来,只有在工人阶级运动中,德意志民族才有可能觉醒,并最终获得拯救。马克思的这个思想的背景过去常常被中共理论家们忽略,或者更准确地讲让他们大惑大解。他们不自觉地把马克思一开始就当作世界无产者的导师看待的。其实马克思原本没有要做世界无产者的导师的意思,他倒是很自觉地要做德意志的导师和拯救者,他只不过是发现这个任务要完成取决于世界无产者的事业罢了。 C:你的意思是说,民族觉醒一定同特定的世界历史进程相关联。 Y:对,不论你眼中的世界历史是什么,总之要有个关于在世界历史进程中的民族的安放的位置。马克思提供了一种他到后来认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民族意识的世界模式,虽然他本来只是在思考德意志民族的历史独特性。同样在中国,也有一个世界史进程,但那首先不是哲学史的呈现,而是一个具体的政治史的呈现。自九一八事变之后开始的延续不断、时缓时急的民众觉醒过程,与蒋介石的自我塑造的过程,在西安事变这个纯粹意外的戏剧性大事变中,一下子汇合形成了民族觉醒的过程。这个过程持续了两年,到武汉大会战、到迁都重庆时,就告完成了。就民族意识形态而言,现代史就是从中开启的。更重要的在于,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蒋介石成为民族觉醒的象征与依托。这肯定是一种强烈的心理激励,正好暗合了蒋本人刻苦的自我修养中的那份自我期许。其实,说到底,杰出人物大体上都有这个心理证明和激励的过程。那种伟大人物的历史感、使命感并非学识和知识所能带来的,也不是生来就有的。它一定同这样的心理暗示有关,强烈的、足够强烈的心理暗示。 C:说穿了,这就是启示,就是你被点化了。神启示了你、神在召唤你,大概就是这样的感受吧。 Y:蒋介石在西安事变后看到的和感受到的,既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期许之中。他有份感激,似乎也有不少的愧疚,因为他毕竟从流氓走来,干过不少丑事、灭过不少生灵。这其中,对于四一二事变,他是否会认为如今在西安被押,就是报应呢?他平安脱身,又获全国拥戴,就是轮回的机缘呢?究竟起来,民族觉醒的那种精神现象,就应当是他这个作民族领袖的人最早感知、最深感知吧。这就是所谓的圣人气象,起码也是圣人气象初具。正是在这种心理变化过程中,他从犹豫、两手准备,到毅然决定放过中共和红军,他把这个没当作政治行为看。他是当圣人体验、当救赎与被救赎的经验看。你看一下实际过程。1936年2月2日东北军内乱,2月8日中央军不费一枪一弹进占西安,“三位一体”瓦解。这之后,中共只有另定谈判策略,再也不提事变中什么蒋的承诺之类的话题了。在此之前,中共几乎每次谈判都想拿事变中所谓蒋的承诺来说事,这让蒋很不高兴。所以蒋就给你围起来,不费枪弹就瓦解“三位一体”。然后,就是2月10日开三中全会,中共致电国民党全会,声明不搞暴力反国民政府的革命了。 C:说真的,中央军进驻西安之后,要打红军的话,我看东北军、十七路军也不会帮红军吧。 Y:他们未必不想帮,但老蒋搞这些人有得是办法。现在地盘被中央军一占,杨虎城就没有脾气了,老蒋只要愿意,分分钟搞定十七路军。至于东北军,已经乱了。只要老蒋想打,就打得下来。但他犹豫了,他当然见不得中共那帮人拿事变来说事的那付神态,也见不得拿“三位一体”来要挟中央的虚张声势。我先给你拆了这招。然后,看你服不服?来了电报,服了,很好,那就坐下来好好谈。所以,这之后,2月10日之后,才是认真的谈判。中共在这之后的谈判过程中,有相当的惊恐,因为中共没有摸到蒋的变化,但中共本能地把希望放在蒋的变化上,只好如此。不把希望放在蒋的身上,又放在哪儿呢?别的更指望不上了。所以中共电报中,总是把蒋同所谓国民党亲日派作区别,翻来覆去提示周恩来和潘汉年。从谈判的进程来看,每次谈不下去了,都有来自南京的意思,让事情又继续下去,这又似乎印证了中共的期望:即蒋介石是想抗日的,想结束内战的。复杂的地方是,这个期望一方面似乎被部分证实,另一方面中共自己又不能完全相信这一点。所以,中共在此期间也是费尽心机,想守住地盘、守住部队。结果等到3月下旬周同蒋见面时,地盘、部队人数均不是问题,相反,蒋的思想着眼点是在政治方面,在国共关系方面。 C:这肯定出乎周恩来意料,中共其他人也肯定很意外。4月9日,周在延安同政治局会商之后给蒋去电:“归肤施后述及先生合作诚意,均极兴奋,现党中正开会计议纲领及如何与先生永久合作问题”。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同时很是恭顺地讲与“先生”的合作。周在谈判时即有判断,蒋意图“中心在领袖问题”上,周的零距离判断蛮准的。 Y:周从蒋那里可以讲是满载而归了,情形之好,让老毛很费思量,他甚至有点儿不相信有这样好的运气。当然,中共很快就非常自我地把蒋的说法解释成中共自主行动换来的。接着毛就开始担心蒋不兑现怎么办,所以他立即转入思考用什么方式让蒋不反悔,毛很快就把这个保证方式同蒋说的要有个国共合作的永久方式结合起来。这就构成了在整编谈判之外的更加重要和有内容的政治谈判的主题。到此,谈判进程就即合了蒋的意,也合了中共的意。在中共,那个革命法统被消灭的题目转换成了中共作为普通的政治力量的生存问题。在蒋,他热心关照周恩来,讲中共不是同国民党合作,而是在同他本人合作。他提出设立国民革命同盟会,国共两党派等额人员组成,由他作为最后决定人,等等。 C:他把自己超然于各政治力量之上,特别是超然与国民党之上。他似乎并不认为他是国民党一员,他自认为是一个独自存在的、超然的人物。 Y:是啊,他讲历史教训,却躲闪了残酷的四一二事变。他把国民党作为执政党的地位丢一边,讲国共由等额人员组成同盟会,这难道不是种愧疚的心情吗?而这愧疚远不是“对不起”那样简单,毕竟蒋已有崇高地位,特别是相对前来祈求生存的周恩来讲更是如此,他如此抬举中共的原因,正是他轻轻放过中共的原因,那就是他常人难以企及的极限体验。正是这样的心境,他放过了中共,放过了红军。他终究没有摆脱国共关系的逻辑。在此后的两年多时间里,他烤问过自己吗?他动摇过吗?他失去信心了吗?他反悔了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他寄希望于中共的改变,他却不了解那历史内在的逻辑。但逻辑的力量渐渐开始占了上风…… C:他象他同时代的很多人一样,也象后来直到今天很多人一样,把中共进行的共产革命当作是中国社会历史的一个部分,当作按照他们的文化可以去解读的历史组成部分,他大概由此认为中共的革命就一定会纳入到中国历史进程中去,他以圣人君临天下、以德教化天下的姿态,慈祥微笑地注视着中共,在那黄土高原憧憧人影背后,他以为他看到的一切终究是可以改变的,直到那笑容僵硬了为止。 Y:这是一个需要英雄,实在没有,有个流氓也行的时代。阴差阳错,他成就了圣人气象,结果圣人做不成,连英雄、流氓也来不及做,却成了狗熊。这就是蒋介石的民国史;不用动一个字,颠倒过来,那当然也就是中共的民国史。除此,没有其他的民国史,更不会有学术家的民国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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