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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非马:《孔子外传》(21)b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03日13:27:11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第十回 孔子遭逢老子 庚桑泄露天机 (2) (接21 a)

次日晨,子路照例把车马备好,在门厅等候孔丘出来。久等不见孔丘,却听见磬声从里院传出。子路步入里院,走到孔丘书房门口,见孔丘盘坐于几案之后敲磬,子开侍立于一旁。子路进门,立在门边,拱手请安毕,道:“夫子今日不去柱下阁?”孔丘停下手,道:“从今以后,不用再去柱下阁。”子路道:“夫子怎么突然对柱下阁中藏书失去了兴趣?”孔丘道:“柱下阁中藏书我其实早已读完。”子路听了,略一沉吟,道:“难道夫子这些日子去柱下阁的目的,原来只是在想见老子而已?”孔丘道:“不错。昨日既然已经见过,所以柱下阁也就不用再去了。”说罢,顿了一顿,又道:“我原本以为但凡阁中藏书残缺不全之处,都可以向老子请教,却不料老子将读书的价值一笔抹煞。”子开笑道:“早知如此,我倒是应当去拜老子为师,省却这读书的功夫。”孔丘道:“你倒是想得好,像老子那样的人,岂肯开门授徒!”子开道:“老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孔丘道:“老子自称‘急流勇退’人。”子开道:“敢问‘急流勇退’,于意何取?”子路道:“这都不明白?所谓‘急流勇退’,不过是个婉转的说法,其实就是胆小。”孔丘听了一笑,道:“休要强不知以为知。”子路道:“见急流就退,难道不是胆小?”孔丘道:“不能一概而论。有时候,知难而退是胆怯。有时候,知难而退却比知难而进更加需要勇气。”子开道:“夫子以为老子属于后者?”孔丘点头。子路道:“夫子自以为何如人?”孔丘道:“‘急流勇进’人。”子路道:“这么说,夫子自认不如老子有勇气?”孔丘笑道:“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子路道:“夫子方才不是说:‘知难而退却比知难而进更加需要勇气’么?”孔丘尚未作答,却听子开道:“夫子何尝以‘急流’为难?”孔丘听了,微微一笑,道:“子开自称一无所能,我看子开至少善于听人说话。”子路道:“原来如此。这么说,夫子自以为高老子一等?”孔丘听了,又微微一笑,道:“道不同,如此而已,何必有高下之分?”子开道:“敢问夫子之道与老子之道,其不同,究竟何在?”孔丘道:“老子之道,是出世之道。孔丘之道,是入世之道。”子开道:“敢问能否殊途同归?”孔丘摇头,道:“出世之道,是独善其身之道。入世之道,是奋不顾身之道。一出、一入;一为己,一为人。恰好相反,如何能够殊途同归?”孔丘师徒三人正说着闲话,一青衣童子自外入,拱手道:“夫子在鲜鲜坊定下的三牲已经抬到门口。司阍问要不要抬进厨房里去?”孔丘道:“不必,就放在门口等着。”童子唯唯,拱手退下。孔丘转身问子路:“车马已经备好?”子路道:“不错。夫子备下这三牲,却要往哪去?”孔丘道:“齐天门外白鹭渚。”子路听了一怔,道:“夫子今日怎么有兴趣去那儿赶热闹?”孔丘道:“谁去那儿赶热闹!今日是南宫季子的忌日,南宫季子的墓正巧在白鹭渚之上。”孔丘回答过子路,扭头吩咐子开道:“你也一同去,上祭时好有个帮手。”子开唯唯。
当日稍后,东南风起,天色渐阴。一辆黑色马车出了齐天门,往白鹭渚方向疾奔而去。子路、子开一左一右,立在车外,孔丘立于车内,身后置一口黑色漆箱。三人皆头缠麻巾,身着麻袍,足蹬麻鞋。子路道:“这南宫季子是个什么人物?”孔丘道:“是我的恩师。没有南宫季子,我只怕还在放牛,岂有今日!”子路道:“我以为夫子是无师自通的圣人,原来也还有个师傅。”孔丘听了一笑,道:“无师自通,也得有书才行。我少时家境贫寒,只有一本字书,年过十岁,只不过认识上千个字而已,于《诗》、《书》、《礼》、《乐》,一概不知。”子开道:“夫子《诗》、《书》、《礼》、《乐》之学,都是南宫季子传授的?”孔丘道:“那倒也不尽然。南宫季子藏书万卷,《诗》、《书》、《礼》、《乐》皆备,令我一一熟读。不过,南宫季子并不将自己的意思传授与我,却任我自己理解发挥。此外,我在尼山神祠夹壁之内获得一批古代竹简,其中记载多有与如今流传的《诗》、《书》、《礼》、《乐》不同之处。我根据这些竹简,又参照鲁国公室所藏古本,将如今流传的《诗》、《书》、《礼》、《乐》一一校对改写过。”子路道:“如此说来,夫子《诗》、《书》、《礼》、《乐》之学,虽然不是无师自通,却是自成一家之言。”孔丘道:“这么说还差不多。”
三人正说着话,天空不觉飘下细雨蒙蒙。子路举鞭向前一指,道:“前边就是白鹭渚,想是因天气不好,并无游客。”孔丘顺子路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一片水草浩浩荡荡,中有一条浅浅的石堤,石堤两岸垂柳新绿,石堤尽头有一座小丘,小丘之上树木茂密,以松树为主,杂以槐、柏、桧、柞。子路道:“一早一晚,皆有白鹭成群在沼泽中飞舞,惹得人众来观赏。如今却一个也不见。”孔丘道:“上了石堤,把车速减缓,不要又同人家相撞。”子路把马车赶上石堤,缰绳一紧,将马车减慢,道:“看样子今日是不会有人。”马车走完石堤,上了小丘,路渐崎岖狭窄,孔丘叫子路把车赶到路边林子里停下,三人先后下车。孔丘吩咐子路选棵松树将马拴了,然后与子开一起抬起漆箱,跟着孔丘,出了林子,顺小路徒步而进。走不到二十来步,听见前面松林中传来人声。孔丘挥手示意,叫子路、子开停住脚步,将漆箱放到地上,自己一人缓步走上前去,拨开松枝看时:但见前面开阔之处,有一座不高不矮的青冢,冢前一座石雕霸下,上负一块石碑,碑上刻“南宫季子之墓”六字,碑色纯白,字填墨绿。冢后树林之内隐约可见三辆马车。冢前立着三个人,各着一身缟素,指手划脚,有所分说。一人身材魁伟,浓眉密须,口方鼻直,声音沉着,指着另两人道:“说好午时准时到,你两人都晚了。当然由我先祭。”说罢,弯腰打开身前的一口黑漆箱,只一提,把漆箱提到齐腰。正要迈步往碑前走,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道:“佛兮!且慢。”说话的人身材清瘦,面白无须。被唤做“佛兮”者扭头笑道:“怎么?窦鸣犊还想争先?”被佛兮唤做“窦鸣犊”的瘦子道:“谁同你争这先后!”佛兮道:“那你喊什么‘且慢’?”窦鸣犊道:“你把漆箱放下让我看一看。”佛兮把漆箱放下,道:“不过是牛、羊、豕三牲,有什么可看!”窦鸣犊道:“于礼,祭诸侯陪臣方用三牲。南宫季子虽为仲孙氏,却不曾继承仲孙氏的爵位。”佛兮道:“那依你应当怎样?”窦鸣犊向前迈开一步,弯腰打开身前的黑漆箱,指着厢中的烤乳猪,道:“你看,我只备下一牲。”说罢,一边搬起漆箱,一边道:“你既然搞错了,还得拿出两牲来,当然就由我先祭了。”窦鸣犊正要起步,却被一声洪亮的声音喝住。开口的是个白净胖子,左眉角上一颗黑痣,颌下三撂黄须。佛兮听了大笑,对窦鸣犊道:“你不让我,舜华也不让你。”被佛兮唤做“舜华”的胖子笑道:“我又何尝同他争这先后!”窦鸣犊道:“那你要怎样?”舜华道:“你说不能用三牲,依我看,用一牲也不妥。”窦鸣犊道:“然则,依你要如何?”舜华迈前一步,弯腰打开身前的漆箱,用手向漆箱一指,道:“南宫季子虽不曾继承仲孙氏的爵位,自己却曾经任过大夫之职。用三牲,过重;用一牲,过轻。用三牺方才正好。”窦鸣犊与佛兮伸过头来一看,只见厢中放着一只烧雁、一只烧骛,一只烧雉。舜华让他两人看毕,道:“既然你两人都错了,自然由我先祭。”
孔丘在树后见他三人如此争执,不禁一声失笑。三人听了,一齐吃了一惊,同时扭头,喝道:“什么人在那儿偷听?” 孔丘从树后走出,对三人拱手道:“鲁国孔丘,无意中听了三位的高论。失礼!失礼!”三人听了,又吃一惊,一同拱手,异口同声道:“你就是南宫季子的弟子鲁国孔丘?”孔丘道:“正是。敢问三位与南宫季子如何称呼?”佛兮道:“我三人也都要拜南宫季子为师,无奈南宫季子不允,只肯以晚辈想待。今日是南宫季子忌日,我三人约好一同前来私祭先生。”孔丘道:“原来如此。我也是为此而来。”孔丘说罢,向树丛后一击掌,子路与子开抬着漆箱应声而出。孔丘指着子路与子开对三人道:“孔丘弟子子路、子开。”子路与子开将漆箱放到孔丘身前,拱手对三人施礼。三人一一还礼毕,子路与子开退过一边,垂手而立。孔丘指着身前漆箱道:“方才听三位论三牲、一牲、与三牺之说,有意思得很。孔丘不假思索,也是备了三牲在此。”佛兮听了大笑,道:“我有了一位同道。你两人都输了。”窦鸣犊道:“孔丘自认不曾思索,方才备下三牲。倘若同我一样思索过,谁知不也只备一牲?”舜华道:“谁知不是同我一样,备下的正是三牺?”窦鸣犊与舜华说罢,都扭头望孔丘。孔丘笑道:“实不相瞒,我孔丘也不知究竟应当如何方才合礼。”佛兮道:“既然如此,不如各自陈列各自的牺牲,不分先后,一同拜祭,然后再探讨礼节不迟。”窦鸣犊、舜华与孔丘听了,一齐点头称善。于是,四人一起将牺牲捧到墓前,作一字排开。然后一同退下五步,各自行跪拜之礼。风渐紧,雨渐密,两声鹭鸣自天际传来,听在耳中,份外凄厉。
行礼既毕,佛兮道:“前边有一座水榭,孔丘若无他事,何不与我三人同去那儿坐一坐?”孔丘道:“正合我意。”说罢,转身吩咐子路与子开道:“你两人可先去车中相候。”子路与子开抬起空漆箱,退出林外。孔丘跟着佛兮三人出了松林,折往山后,行不过五十步,早已望见一座水榭以青竹为架,以芦席为篷,背山面水,半在山,半在水。四人进入榭中,凭栏远眺,但见近处芦苇翻动,远处春水无际无涯。细雨迷蒙,天水相接,令人看不清何者为天,何者为水。佛兮道:“孔丘来周,有何感想?”孔丘道:“在鲁时,只觉得鲁国君不君、臣不臣。虽知周天子名存实亡,毕竟缺乏实感。”舜华听了一笑,道:“如今想必不再缺这实感。”窦鸣犊道:“依孔丘之见,这复兴周室,可还有望?”孔丘道:“昨日与老子不期而遇,也谈起周之兴衰。老子以为:周之衰,乃天意,非人力可以挽回。”佛兮道:“孔丘也这么想么?”孔丘道:“古人云:‘天定,胜人;人定,胜天’。由此可见,狂澜并非不可挽,天意并非不可回。”舜华道:“孔丘既为鲁国使臣,想必已经见过天子?”孔丘道:“见过一面。”舜华道:“当今天子可有复兴周室之才?”孔丘摇头一笑,道:“看上去不像。”窦鸣犊道:“依你之见,复兴周室,得靠谁?”孔丘略一沉吟,道:“晋侯本来最有希望,岂料晋国之权渐入六卿之家,如今晋侯本身也自身难保了。”佛兮道:“晋国六卿之中,如今以士氏最强,不知日后是否会取晋侯而代之?”孔丘道:“士鞅祖父孙三代皆执晋国之政,不乏才干,但为人贪鄙。依我之见,但凡贪得者,皆难持久,恐怕前途不如魏氏与赵氏。”佛兮笑道:“孔丘所见,与我不谋而合。只可惜无缘见过魏舒,不知为人究竟如何。”孔丘道:“如此这般说来,你是见过赵鞅的了?”佛兮瞟一眼窦鸣犊与舜华,道:“实不相瞒,三年前赵鞅帅晋军平定王子朝之乱,护送天子回雒邑之时,窦鸣犊、舜华与我都有幸见过赵鞅一面。”孔丘道:“你三人以为赵鞅何如人?”佛兮道:“礼贤下士,见识卓绝。”窦鸣犊道:“雄姿英武,有谋有断。”舜华道:“不拒谏,能改过。”孔丘听罢大笑,道:“既然如此,你三人为何不早去投奔赵鞅,却还在雒邑无所事事?”佛兮道:“实不相瞒,赵鞅已经遣使者来接,只是我三人还没有拿定主意。”孔丘道:“还有什么担心?”窦鸣犊道:“赵鞅长颈鸟喙。据相法:长颈鸟喙者,易于谋始,难以共成。搞不好,会有杀身之祸。”舜华道:“我也因此而犹疑不决。”孔丘道:“相法鄙俚,恐不足为信。”佛兮听了大笑,道:“孔丘之见,又与我不谋而合。”孔丘道:“三位若去,何时起程?”窦鸣犊道:“赵鞅的使者已在此等了三日,不便拖延过久。倘若应允,动身之日就在十日之内。”孔丘听了,叹口气道:“自来雒邑,颇觉寂寞。与你三人虽属初交,却觉气味相投,有如故知。岂料不出十日,又将分作他乡之客!”佛兮道:“孔丘何必叹息!我三人去不去还不一定。倘若当真去了,我三人必定力荐孔丘于赵鞅,不多日便在晋阳重逢也未可知。”佛兮说罢,转身对窦鸣犊与舜华道:“今日幸会孔丘,晚间何不约孔丘一起去熙攘酒楼聚会一场?”窦鸣犊道:“如此甚好。”舜华笑道:“你两人自作主张,也不问问孔丘意下如何?”孔丘笑道:“正合我意。”佛兮道:“如此极好。时候不早了,你我各自先回去换过衣服,酉时准时在熙攘酒楼见。”
当晚酉时将近,雒邑南市,灯火初上,车水马龙。熙攘酒楼门前,树两根一丈来高竹竿,竿上各挂一幅素面绲金边锦幡,幡上用黑丝线绣作十六个大字。左边幡上绣的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右边幡上绣的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两根竹竿之间,用花梨木搭起一座门楼,门楼之上镶一块黄杨木横匾,匾上刻“天下第一酒楼”六个大字。木不施漆,字填深红。孔丘来到门前,正见佛兮、窦鸣犊与舜华连袂过街而来。孔丘与佛兮等三人拱手施礼毕,早有夥计出来将四人让到二楼雅座。四人选了一间面街的包间,进门一望,但见地铺猩红毡毯,壁施绛红锦帐;临街一排雕花长窗,窗前一尊青铜香炉,青香缭绕,自炉顶盘旋而出;中央一张四方食几,每边各设一个绣花坐褥;四角各立一盏青铜烛台,台上红烛摇曳生姿。佛兮叫夥计把窗推开,楼下繁华夜市景色尽收眼底。
四人序齿就坐,佛兮年最长,坐了上席;窦鸣犊小佛兮一岁,坐了次席;舜华小窦鸣犊一岁、长孔丘半岁,坐了三席;孔丘年最少,奉陪末坐。既坐之后,夥计捧上浆汤,问四人要点什么酒菜。窦鸣犊对佛兮道:“你年最长,又是这儿的常客,就由你做主张。如何?”舜华与孔丘皆道:“如此最好。”佛兮遂不谦让,吩咐夥计先煮两壶黄酒,上四碟下酒的冷菜,四样本楼拿手的热菜。夥计唯唯,拱手而退。孔丘对佛兮道:“酒楼门口锦幡上的两句话意思颇为深刻,你既是这儿的常客,可知出自何人的手笔?”佛兮道:“你猜猜看。”孔丘道:“我于雒邑陌生,哪能猜得出?”佛兮道:“这人于你却并不陌生。”孔丘略一思量,道:“难道是老子?”舜华听了大笑,道:“难怪南宫季子赞你天资聪颖,这叫我猜,就一定猜不出。”窦鸣犊道:“为何猜不出?”舜华道:“老子逢人便以清心寡欲相劝,如何会说这样的话?”窦鸣犊道:“依我看,老子题这十六个字,正是嫉世忿俗的反话。”佛兮道:“依我看,也不见得是反话。”窦鸣犊道:“难道还能是正面的话?”佛兮道:“孔丘既然猜出是老子的手笔,何不听听孔丘之见?”三人一齐看孔丘。孔丘略一迟疑,道:“依我之见,老子恐怕只是就事论事,既无肯定之意,也无否定之意。”佛兮听了大笑,道:“英雄所见略同。”窦鸣犊道:“可笑!”佛兮道:“有什么可笑?”窦鸣犊笑道:“你早已年过四十,却还一无所成,默默无闻,敢问这‘英雄’二字从何说起?”孔丘道:“有弟子问我:‘后生可畏’这四字应当如何讲?我说:‘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矣’。你我四人虽已都不年轻,却还都不到五十,谁知往后数年之内不成闻人?”佛兮听了又大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四人正说笑间,夥计捧盘而入,把酒肴布满一席。佛兮提起酒壶,将四盏杯一一斟满,拿起眼前的一杯,举到眉间,道:“敬新知孔丘一杯!”窦鸣犊与舜华也举起酒杯随声附和。孔丘见了,慌忙也将杯举到齐眉之处,说一声:“请!”四人一齐仰头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过一巡,孔丘道:“老子可也是这儿的常客?”佛兮道:“不错。酒醉饭饱之余,也常去对面那个龟策摊位,与那卖卦的庚桑子闲谈。”说罢,用手对窗外一指。孔丘顺着佛兮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与熙攘酒楼对面有两家卖书刀、竹简、木牍、印章的店铺,中间夹一个小小的摊位。摊上坐着一位先生,年纪五十上下,头缠白丝巾,身着白葛袍,脚下一双麻鞋,眉长目细,面白须黄,便便大腹。旁边一方白木几案,案边置两个蒲团,供客人之用。孔丘道:“这庚桑子与老子如何称呼?”佛兮道:“有人说是老子之徒,有人说是老子之友。因景仰老子而自称为老子之徒者多如过江之鲫,不过,据我所知,老子至今不曾肯正式收徒。这庚桑子与老子大约是个师友之间的关系。”孔丘道:“龟策先生之学在《易》,难道老子也喜欢谈《易》?”佛兮道:“可不是么!有人说老子之学其实都从《易.序卦》中来,有人说正相反,说《易.序卦》其实就是老子自己写的,托名古人而已。”孔丘听了一怔,道:“这倒怪了。”窦鸣犊道:“什么可怪?”孔丘道:“南宫季子于古籍无不留心,唯不喜《易》,叫我也不要读。南宫季子来雒邑之后,怎么会与如此好《易》的老子成了莫逆之交?”佛兮道:“老子也并不好《易》的正文,只好《易》的传文,尤好传文的《序卦》。据南宫季子说,南宫季子原来并不曾见过《易》的传文,与老子相识之后方才见过。一见之下,也如老子一样,好之至深。”孔丘道:“原来如此。自从南宫季子来雒邑,我未曾与之再见过面,于这些事情都不甚了了。”孔丘说罢,顿了一顿,又道:“我在鲁公藏书室中见过《易》,也是只见正文,并无所谓‘传文’。难道《易》的传文,真是老子所作?”窦鸣犊道:“传文不止一种,文字与内容皆不相同,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舜华道:“不错。不过,《序卦》却的确与老子之说相互呼应,意趣深远之至。也真说不定是老子之作。”佛兮道:“饭后窦鸣犊、舜华与我都想去找庚桑子一占吉凶,庚桑子占卦不用龟背,专用蓍草,释卦也时出新意,与众不同,孔丘何不与我三人同去,顺便结识庚桑子?”孔丘道:“如此甚好。”
大约一个半时辰之后,孔丘、佛兮、窦鸣犊、舜华四人酒醉饭饱,缓步下了熙攘酒楼,一同踱入对面庚桑子的摊位。庚桑子起身相迎,佛兮、窦鸣犊、舜华三人都是庚桑子的熟客,只有孔丘是头一回来。佛兮正要引见,却被庚桑子摇手止住。佛兮笑道:“怎么?庚桑子难道还想凭占卦猜出这位新朋友是谁?”庚桑子笑道:“什么话?既然是占卦,怎么是猜?乃是断定。”佛兮道:“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断法。”庚桑子扭头喊一声:“还不快多搬两个蒲团来!”一青衣童子应声捧出两个蒲团,挤入原有的两个蒲团之间。庚桑子请四人坐下,然后自己也在主位坐了,从几案之上拿起一个竹筒,用左手手掌捂住筒口,右手手指握住筒身,双手将竹筒上下摇晃了三下,喊一声:“开!”左手猛然一松,早有几根蓍草从竹筒抖落几案。五人一齐伸头看时,但见蓍草在几上布成一个“屯”卦。庚桑子让四人看明白了,将蓍草收回竹筒,如法炮制,开出第二卦为“巽”卦。庚桑子又让四人看个明白,再将蓍草收回竹筒,又如法炮制,开出第三卦。五人伸头一看,见是个“萃”卦。佛兮道:“三卦都已开过,庚桑子还不快快道来,这位新朋友究竟是谁?”庚桑子闭目捻须,沉思了片刻,然后慢慢睁开眼,用手指在便便大腹上敲了两敲,道:“鲁国孔丘。”孔丘听了,略微一怔,佛兮大笑,窦鸣犊与舜华不敢置信地摇一摇头。佛兮道:“我倒要听一听,你如何据这‘屯’、‘巽’、‘萃’三卦,断定出一个‘鲁国孔丘’来?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就还是猜出来的。”庚桑子捻着颌下黄须,笑了一笑,道:“有何难哉?‘屯’者,‘蒙’也。有山名‘蒙’,在鲁国境内。所以由‘屯’而推断出‘鲁国’。‘巽’者,‘入’也。如何能入?有孔方才能入。所以由‘巽’而推断出‘孔’。‘萃’者,‘聚’也。聚土成丘,所以由‘萃’而推断出‘丘’。”佛兮听了大笑,道:“说得极其巧妙。不过,‘蒙’也可以是‘蒙水’, 何必是‘蒙山’?有‘门’也可以入,何必有‘孔’?聚‘水’则成‘泽’,聚‘人’则成‘群’,何必聚‘土’而成‘丘’?”庚桑子笑道:“言之不为无理。不过,你不是称孔丘为‘新朋友’么?既须与这三卦相应,又须是来雒邑不久,还须能够与你三人接交为友,这样的人,除去鲁国孔丘,还能是谁?”佛兮笑道:“如此这般说来,难道还不是猜出来的?”庚桑子道:“我不同你争。不过,我倒是当真猜出一件事。”佛兮道:“猜出一件什么事?”庚桑子道:“你与窦鸣犊、舜华三人都是有所为而来,只有孔丘是来看热闹的。”
佛兮、窦鸣犊与舜华听了,都不禁一怔,异口同声道:“你凭什么这么猜?”庚桑子捻须一笑,道:“先别问我凭什么这般猜,先承认让我猜个正着再说。”佛兮道:“好,算你会猜。”庚桑子听了,扭头望窦鸣犊与舜华,道:“你两人怎么不说话?”窦鸣犊笑道:“看你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算你会猜。”舜华笑道:“我要说的,窦鸣犊已经替我说出来了,料你也不想听再我重复一回。”庚桑子笑道:“好。既然三位都服我善猜,我何妨说与你三人知道。你三人眉宇之间各有一股动气。”佛兮、窦鸣犊与舜华听了,又都不禁一怔。佛兮对孔丘道:“你看我眉宇之间可有什么动气?”孔丘摇头笑道:“我要是看得出时,我还不就坐在庚桑子的位子上了。”庚桑子瞟了孔丘一眼,道:“孔丘见识不凡,往后前途必然无量。”佛兮道:“你不是说孔丘只是来看热闹的么?怎么撇下我们不管,却去看他的吉凶?”庚桑子捻须一笑,道:“因为你三人的吉凶,已经不用占卦。”窦鸣犊笑道:“庚桑子今日当真是要逞能,连卦都未曾占,就说已经看出了吉凶。”庚桑子道:“卦随心转,心不定,则据卦而后定。心已定,则吉凶已决,何须占而后知?”舜华道:“你说我的心意已定,敢问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什么事?”庚桑子笑道:“你已决意去投奔晋大夫赵鞅。”舜华听了,沉默不语。窦鸣犊道:“我呢?”庚桑子道:“你也一样。”窦鸣犊听了,也沉默不语。佛兮见了,大吃一惊。庚桑子道:“佛兮不想问么?”佛兮道:“我也决意去投奔赵鞅,何须问而后知!”庚桑子捧腹大笑。孔丘道:“他三人心中既然已经有了决断,如何还会来向庚桑子请教?”庚桑子道:“因为他三人自己并不知道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孔丘道:“然则,庚桑子又如何能知?”庚桑子道:“因他三人眉宇间的动气之中皆隐含一股静气。‘动’者,有所去也。‘静’者,有所止也。既有所‘去’,又有所‘止’,因而知其去意已决。”孔丘道:“敢问庚桑子何以知他三人皆欲去投奔赵鞅?”庚桑子用手指敲一敲便便大腹,微微一笑,道:“此是天机,恕不能泄露。”说罢,又道:“孔丘既来此,如何不顺便一占吉凶?”孔丘道:“心中并无不决之事。”庚桑子道:“有事,占事;无事,占命。心中无不决之事的时候,正是占一生命运的大好时机。”
佛兮等三人一齐从旁怂恿,孔丘不便执意相拒,只好点一点头。庚桑子见了,抖擞精神,从几上拿起竹筒,道:“占事之吉凶,三卦而决;占一生之吉凶,九卦而后决。”说罢,将竹筒摇了三摇,开出第一卦来,五人伸首一望,见是个“否”卦。佛兮见了,眉头一皱。窦鸣犊与舜华见了,略一摇头。唯庚桑子与孔丘无动于衷。庚桑子将蓍草收入竹筒,持筒在手,又摇了三摇,开出第二卦来。五人伸头一看,竟然又是个“否”卦。佛兮、窦鸣犊、舜华三人见了,不免一声叹息。庚桑子与孔丘仍然无动于衷。庚桑子如法泡制,接连再开出六卦,居然卦卦都是“否”卦。开到第八卦时,佛兮、窦鸣犊、舜华不再叹息,只是摇头不已,庚桑子略微一怔,唯孔丘仍然无动于衷。开过第八卦之后,庚桑子略微起身,将身下蒲团稍一挪动,抖一抖双臂,再从几上拿起竹筒,静气平心,将竹筒摇了三摇,喊一声“开”,蓍草抖落几案,眼看就要布成“大有”卦,却不知是谁的膝盖将几案一碰,蓍草一震,位置全非,俟蓍草一一重新落定之时,竟然又成了个“否”卦。佛兮道:“是谁碰了一下几案,这一卦不准,应当重新开过。”庚桑子道:“准与不准,全在机缘。是谁碰了几案,正是所谓机缘。何不准之有?”窦鸣犊道:“每开卦一次,可以有六十四种不同的结果,开九次而居然次次皆‘否’,机会少之又少,我还从来不曾听说过,想必是有什么不妥。”舜华道:“九卦皆‘否’,否之极也。你难道不闻‘否极泰来’之说?依我之见,当视之为大吉。”庚桑子道:“言之不为无理。不过,‘否极泰来’之‘泰’,并不在九卦之内,将显现于九卦之后。”佛兮道:“此话怎讲?”庚桑子道:“九卦概括一生,所谓九卦之后,就是死后的意思。”孔丘笑道:“如此说来,我孔丘虽然一生不遇,死后却能大行其道?”佛兮扭头看庚桑子道:“当真如此?”庚桑子点一点头,道:“当真如此。”窦鸣犊道:“死后大行其道是什么意思?难道孔丘有子孙称王天下?”庚桑子摇头,道:“占命只管占卦者自己一生,与子孙无涉。”舜华道:“人死不能复生,既然又与子孙无涉,那这死后大行其道如何能够实行得了?”庚桑子道:“你难道不见圣人之言,虽百世而不朽么?”佛兮道:“从古至今的所谓圣人,比如尧、舜、禹,都是得天下的天子,只有周公可以勉强算个例外。即使是周公,虽无天子之名,实有天子之权与势。在生不遇,死后大行其道,这事还从来不曾有过。”庚桑子听了,淡然一笑,道:“凡事都有第一回。”佛兮道:“庚桑子的意思,难道是说孔丘将是在生不遇,死后却能大行其道的第一人?”庚桑子摇一摇头,手捻颌下黄须,微微一笑,道:“不是我庚桑子的意思,是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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