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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非马:《孔子外传》(26)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08日08:54:01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第十三回 孔子重操旧业 颜回见黜荆妻 (1)


暮春三月,桃花夹流水,芳草杂落英。一条羊肠小道,左接山、右临水,蜿蜒曲折。山回路转之处,先后转出两骑人马。孔丘头戴白帽,身着白袍,跨一匹白马当前;子路头缠黑巾,身着黑袍,跨一匹黑马随后。孔丘策马,时快时慢、时行时停;子路策马,一步一趋、紧随其后。不多久,山势突然终止,左面出现一片平川,右面流水豁然开阔。孔丘勒住缰绳,举目远眺一回,口中吟道:“‘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天之降罔,维其几矣!人之云亡,心之悲矣!’”子路把马勒了,也观望了一回,听见孔丘吟这几句《诗》曰,略皱眉头,道:“风和日丽,踏青散心,却又吟这诗句,令人心忧,何苦来哉!”孔丘道:“当年季孙意如迫使昭公流亡在外,天子、诸侯听之任之,如今阳虎既窃鲁国之政,又窃鲁国之地,天子、诸侯也是视若无睹、置若罔闻。世道如此,能不令人心忧!”子路正要答话,却听见一阵马蹄声急。孔丘与子路一起回首望去,但见子开骑一匹褐马疾奔而来。孔丘见了,略微一惊,老远就大声问道:“庄里出了什么事?”子开跑近了,把缰绳勒住,向孔丘拱手道:“夫子放心,家中无事,不过公山不狃遣使者到,师母遂叫我来追夫子从速回庄。”孔丘道:“原来如此。”说罢,扭头对子路捻须一笑,道:“子开随我回庄,你留下来独享这风和日丽、踏青散心的机会。如何?”子路道:“一个人如何能提得起兴致!我还是同夫子一起回去的好。”

当日稍后,孔丘送走公山不狃的使者,返回庄屋大厅。孔丘在厅中徘徊数度,忽然停住脚步,喊道:“子路!”连喊两声并无人应,却见春梅从屏风后转出。孔丘道:“人都到哪去了?”春梅道:“你我难道都不是人?”孔丘道:“我说你是利口匹妇,你就越发变本加厉了。”春梅笑道:“难道我说错了?”孔丘道:“不同你胡缠!怎么不见子路?”春梅道:“方才使者在时,你叫他回避,他要是就退到屏风之后,那也叫回避?”孔丘道:“你怎么知道我叫他回避?难道你方才藏在屏风后窃听?”春梅又笑了一笑,道:“我碰巧立在屏风之后,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藏’?你又没有叫我回避,怎么能说我‘窃听’?”孔丘摇一摇头,道:“胡搅蛮缠!”春梅道:“你是去?还是不去?”孔丘道:“什么去不去?”春梅道:“你看你?同你说笑话,你假装正经。同你说正经话,你又装傻!”孔丘道:“我装什么傻?”春梅道:“我问你去不去,你难道真的没有听懂?”孔丘稍一沉吟,道:“你是问我是否答应公山不狃之请去费?”春梅笑道:“难道他还请你去别的地方?我怎么没听见?”孔丘道:“公山不狃想请我去费干什么,你也听见了?”春梅道:“听倒是听见了,只是有些听不明白。”孔丘道:“什么地方听不明白?”春梅道:“我听使者说什么公山不狃想请你去举‘汤武之事’,什么是‘汤武之事’?”孔丘道:“‘汤武’,指商朝与周朝的开国之君汤王与武王。所谓‘汤武之事’,指的就是汤王起兵灭夏、武王兴师灭商之举。”春梅听了一惊,道:“这么说,公山不狃请你去费,原来是要你夥同他一起造反?”孔丘道:“你要是这么说,也不能算错。不过,汤武之事,上应乎天,下顺乎人,故史称之为‘革命’。”春梅道:“我不懂什么‘上应乎天’、‘下顺乎人’,依我看,但凡造反成功了,就被说成是‘革命’,否则,就依旧是‘造反’。公山不狃据费造反,难道有成功的把握?”孔丘捻着颌下胡须,沉吟半晌,方才道:“机会是有的,把握则难说。”梅春道:“既然没有把握,你还打算去?难道不怕史称你为乱臣贼子?”孔丘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打算去了?”春梅笑道:“你是没说,可你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老实人,看你一脸兴奋的样子,就知道你是打算去。”孔丘道:“又来胡搅蛮缠!”春梅道:“谁同你胡搅蛮缠!不信?你自己去照镜子。”孔丘不予理会,道:“闲话少说,去把琴给我拿来。”春梅笑道:“还说不想去,都兴奋得糊涂了!你哪还有什么琴?你的琴不是在齐国时丢了么?以后又不曾再买过。”孔丘听了,心中不由得一慌,嘴上支吾道:“我是说磬,不是说琴。”春梅嗔道:“翻云复雨!不知是谁有一张利口!那张琴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说不定也并不是丢了。”孔丘听春梅如此这般说,心中不禁又一慌,一时为之语塞。春梅见了,道:“好了,好了,不同你争,我这就去给你取磬来。”

春梅说罢,正欲退下,却见子路从屏风后走出。孔丘对子路道:“我同师母的对话,你都听见了?”子路道:“没有都听见,只听到个尾巴。”孔丘道:“什么尾巴不尾巴的?你究竟听见些什么?”子路略一踌躇,道:“哪不能举汤武之事?夫子为何偏要去费?”孔丘听了,冷笑一声,道:“哪不能举汤武之事?你倒给我说说看:除去公山不狃,还有谁来请我?”子路道:“公山不狃同阳虎有什么不同?难道不都是不忠于其主的小人?夫子为何愿与这样的小人混做一夥?”孔丘道:“胡说乱道!公山不狃与我自年少时相识,往来多年,他的为人,我清楚得很。他有意举汤武之事,怎么能与阳虎干那鼠偷狗窃的勾当相提并论!”子路道:“公山不狃割据费邑其实已经多年,如今见阳虎坐大,唯恐被阳虎给吞并了。请夫子去,不过想利用夫子的人望,假托汤武的旗号,令其割据名正言顺,以便对抗阳虎。夫子要是真去同他做一路,岂不是辱没了一世清白的名声?”孔丘听了,又冷笑一声,道:“好一个清白的名声!清白的名声能当饭吃?”春梅道:“看你说的?你又不是无米下锅!”孔丘道:“有米下锅又怎样?人生一世难道就满足于做个饭桶?”孔丘说罢,忿忿然将衣袖一拂,撇下春梅与子路,径自走到几案之前盘腿坐下。春梅向子路挥手道:“快去把磬给你师傅拿来!”子路唯唯,拱手而退。俟子路的脚步声消失了,春梅走到孔丘跟前,道:“我看这事你还得好好想一想,别搞不好,搞成一失足成千古恨。”孔丘道:“你难道没听见我对使者说:容我思量再作答复么?所谓思量,难道不就是好好想一想?”春梅道:“如此便好。”

当日夜深,孔丘卧房之中,薰香缭绕,红烛滴泪。春梅斜倚在榻,孔丘推门而入。孔丘一边宽衣,一边道:“你怎么还没有睡?”春梅道:“思量了大半天,思量出个结果没有?”孔丘上榻,与春梅并肩斜倚,叹了口气,道:“你与子路公然反对,子开默不做声,心下也不以为然。我成了孤掌难鸣,还有什么好思量的!”春梅道:“那你是拿定主意不去了?你得想个好借口回复公山不狃,不然又会把他得罪。”孔丘道:“他不催问,我不回复,以不了了之。”春梅道:“万一他遣使者来催问呢?”孔丘道:“我还是不答,他是明白人,绝不会一问再问。”春梅道:“看你,拖泥带水!”孔丘道:“像你:言必信,行必果,胫胫然小人哉!”春梅嗔道:“我要是小人,你还能是君子?”孔丘道:“你是你,我是我。你是小人,我怎么就不能是君子?”春梅掩口而笑,道:“我要是小人,你岂不就是小人之夫?”孔丘把头一摇,道:“不同你胡调!”春梅道:“说正经的,你既不去造反,又没有人请你去执政,你不如死了立功、立事这心思,重新开门授徒,专意于立言、立德。”孔丘不答。春梅又道:“上次你开门授徒,收的弟子大都年幼,以识字读书为主,也许没有多少意思。这回你何妨专收成年人,以传道授业为主?说不定正好应了庚桑子为你占的那卦,生虽不遇而言垂不朽,也不枉为人一世。”孔丘仍旧不答,却侧身吹灭榻旁之烛。春梅见了,也扭头吹灭身旁的蜡烛,晃一晃肩膀,滑下锦被。卧房顿时一片漆黑,窗外传来几声犬吠。

次日午后,春阳熙熙,春风煦煦。孔丘与子路又乘马到了昨日去过的那片山开水阔之处。孔丘勒住马,回首向山看了一回,又扭头对水看了一遍,对子路道:“你喜欢看山?还是喜欢看水?”子路也对眼前山水各自观望了一回,道:“水波流动,山势凝聚。依我之见,水色略胜山光一筹。敢问夫子意下如何?”孔丘不答,却策马缓步前行,自言自语道:“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子路听了,沉思片刻,正欲开口有所问,忽听见有人吟唱的声音。子路侧耳细听,那唱辞仿佛竟然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子路听了,不免一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但见远远一头青牛驮着一个村夫模样的人,慢慢从河滩上走了上来。子路道:“什么人竟会唱那‘学而时习之’?”孔丘捋一捋颌下胡须,道:“也许是以前教过的幼童,如今长大成人了。”待到牛与人走近了,孔丘看清那坐在牛背上的人大约二十上下,额头高敞,脸颊消瘦,鼻梁略发青色,眼光微逞呆气;头缠一块青葛巾,上身着一件灰葛短袖衫,下身穿一条黄麻摸鱼裤,腰上系一条粗麻绳,绳内插一把柴刀,赤着一双脚,左右各踩一只草履。孔丘回想半晌,想不起昔日弟子之中有谁会长成这副模样。

那人见了孔丘与子路,并不答话,也无意回避,听任坐下青牛直径走来。孔丘与子路见了,慌忙策马,让到一边。俟那人与牛走过了,孔丘道:“敢问先生姓甚名谁?从何处听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几句话?”那人把牛唤停了,自牛背上回首问道:“老先生是问我么?”子路听了,不禁插嘴道:“除你之外,这儿别无他人。不是问你,还能是问谁?”那人听了,把牛掉过头来,就在牛背上对孔丘拱一拱手,道:“鲁人姓颜氏,名回,字子渊。”孔丘听了,不禁一怔,道:“原来你就是无繇之子!”颜回道:“正是。敢问老先生是何人?如何知道我的家世?”孔丘捻须一笑,道:“你可知道你的字是谁取的?”颜回道:“据家父说,是家父之师,鼎鼎大名的孔子。”子路道:“你认识孔子?”颜回摇头,道:“仅闻其名,尚无缘谋面。”子路笑道:“近在眼前。”颜回听了,先看一眼子路,又看一眼孔丘,愣了片刻,忽然从牛背上滚下,跪倒在孔丘马前,纳头便拜,口称:“弟子颜回拜见师傅!”孔丘见了,慌忙摇手道:“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颜回不予理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趴起身来,垂手立在一边。子路道:“你既是无繇之子,怎么不称夫子为‘太师傅’?”颜回道:“据家父说,夫子早就答应收我为徒,只是机会不巧,未能实现。今日不期而遇诸途,难道不正是天意?”子路一脸狐疑,扭头看孔丘。孔丘略一迟疑,长叹一口气,道:“不错。昨夜正起重新开门授徒之意,不期今日就遇着你,真是天意也未可知。”孔丘说罢,又扭头对子路道:“还不下马,与你师弟见过。”子路听了,滚鞍下马,对颜回拱一拱手,道:“卞人仲由,认识我的人都称我做子路。”颜回拱手还礼,道:“原来是子路,久仰!久仰!听家父说,你有万夫莫当之勇。我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绝不敢与你较量。”子路听了,顾左右而言他。孔丘对颜回道:“你明日可有空?”颜回道:“我身体羸弱,干不了什么正经农活,镇日得闲。”孔丘道:“那你明日来阙里山庄,正式见过。”颜回拱手谢过,重新跨上牛背,口喊一声“咄!”。青牛起步,慢腾腾往山里去了。俟颜回与青牛转过山头不见了,子路道:“夫子当真要收他为徒?”孔丘道:“怎么?你看他有什么不妥?”子路道:“夫子难道不觉得他神情呆板、言语唐突?”孔丘听了,莞尔而笑,道:“我在雒邑初见你时,你神情疯癫、言语猖狂。你以为你比他高明?”子路听了大笑,道:“疯癫已胜过呆板,猖狂又胜过唐突,怎么不比他高明?”孔丘叹口气道:“你先师母说无繇笨,其实无繇不过老实而已。她要是见着了颜回,还不知会怎么说?”子路道:“夫子的意思是:颜回才是当真笨?”孔丘笑道:“休要胡乱揣测!所谓‘大智若愚’,这话说不定正应在颜回身上。”

孔丘一边说,一边跳下马来,把马在岸旁的柳树上拴了,往河滩下走去。子路见了,也把马拴了,跟着走下河滩。两人在河滩上眺望了一回,一叶轻舟自上游缓缓漂下,在不远不近之处泊了。孔丘扭头一望,只见从船上先后走下两个人来,走在前面的发挽白玉髻,身着白丝袍,腰勒一条青玉带,足蹬一双软底牛皮靴,长得身材魁梧,眉目清秀,髭须疏朗,神采飞扬,看上去大约二十来岁。走在后面的头缠青丝巾,身着青丝袍,腰系一条鸦青丝绦,足下也蹬一双软底牛皮靴,生得浓眉大眼,高颧直鼻,颌下一把黄须,身材略较前者为小,气宇昂扬却不在前者之下,年纪看上去也是二十上下。

两人下了船,缓步踱到一棵倾倒在岸的柳树跟前站住,面向流水静静地看了一回。着青袍者道:“方才你我谈起鲁、卫之政,你说鲁、卫一向号称兄弟之邦,相差无几。依我看,如今鲁、卫其实已经不能相提并论了。”着白袍者道:“愿闻其详。”著青袍者道:“鲁君早已失政权于陪臣季孙氏,季孙氏如今又失政权于家臣阳虎。鲁国的政局如此不成体统,鲁国还怎能谈得上是礼义之邦?”着白袍者道:“卫君外宠幸臣弥子瑕,内宠夫人南子,内政外交,诸多失度,早晚也是个乱局,卫国又何尝还能谈得上什么礼义之邦?”着青袍者道:“卫国毕竟现在还未曾乱,将来之事难以逆料。”着白袍者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着青袍者道:“你不也就猜中一两回么,口气竟然这么大,好像你每猜必中似的。更何况你猜中的不过是物价的升降,并不是政局的变化。”着白袍者捻须一笑,道:“商与政,固然不同,未尝不可类比。既善揣测物价,逆料政局又有何难?”着青袍者也捻须一笑,道:“你既然如此自信,你倒说说看:阳虎执鲁国之政,能否长久?”着白袍者听了大笑,道:“我以为你会找什么难题来难我!阳虎如何能长久得了!”着青袍者道:“我也但愿他长久不了,不过,他既篡取执政之位,又割据阳关、郓城两邑之地,势若方兴未艾,你凭什么说他长久不了?”着白袍者道:“物价暴涨必然暴跌。阳虎之兴,正如物价之暴涨,所以阳虎之败,必然指日可待。所谓‘其进疾者,其退速’。”着青袍者道:“‘其进疾者,其退速’,这话说得极妙。不过,这话并不见诸典籍,你从何处听来?”着白袍者道:“这话是鲁国孔丘说的,你难道不知?”着青袍者不答,却问道:“你认识孔丘?”着白袍者摇一摇头,道:“我要是认识他,早就拜在他门下了,只可惜无缘。他早年有个弟子叫子丕,现在在齐国为齐大夫高张的总宰,我在齐时与他结识,这话我是从他那儿听来的。”着青袍者道:“据我所知:孔丘谈义而不谈利;教人为儒而不教人为商。你于一年之内三致千金,踌躇得志于发财致富之道,你怎么会想到拜孔丘为师?我倒是真的早就想拜在孔丘门下了,只可惜无缘。”着白袍者道:“依我看,你对孔丘乃是一知半解。据子丕告诉我,孔丘并不反对发财致富,只是反对以不仁不义的手段发财致富。孔丘其实也不教人为儒,只是教人为君子。儒者未尝不可以是小人,商人未尝不可以是君子。我想拜孔丘为师,就是想学学如何为君子。”着青袍者听了,不以为然地道:“子丕的话未见得就可信。”着白袍者听了一笑,道:“子丕的话不可信?难道你道听途说来的话反倒可信?”着青袍者道:“谁说我的消息来源于道听途说?你认识子丕,我认识南宫敬叔。”着白袍者略为一怔,道:“你说的南宫敬叔,莫不就是仲孙何忌之弟?”着青袍者道:“不错。南宫敬叔不仅是孔丘的弟子,而且还是孔丘的侄女婿,他的话难道不比子丕更加可信?据南宫敬叔告诉我:孔丘之学,以《礼》为主,主张‘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礼》既然是儒家经典,孔丘之学当然也就是儒学。”着白袍者道:“你于儒家经典《诗》、《书》、《礼》、《乐》等等,不是早已背诵得滚瓜烂熟了么?那你为什么还想去拜孔丘为师?”着青袍者道:“据南宫敬叔说:孔丘之学精深博大,知前人之所不能知,言前人之所不能言,绝不是《诗》、《书》、《礼》、《乐》所能概括得了的。”着白袍者道:“既然儒家经典不能概括孔丘之学,孔丘之学又何尝是儒学?”

孔丘与子路恰巧立在下风,这两人的对话一一传入孔丘与子路之耳。子路道:“我看这两人谈吐不俗,远胜颜回,既然他两人都有意拜夫子为师,夫子又恰好有意重新开门授徒,何不就便将他两人收在门下?”孔丘捻须一笑,道:“不必着急,何妨再听一听。”师徒二人侧耳听去,却不再听见说话的声音。一起扭头看时,但见船上下来两个青衣童子,各捧一个青铜托盘,行到两个年轻人面前。两人各自将托盘接了,坐到倾倒的柳树树干之上,把托盘放到膝上,从盘中提起酒壶,往杯中筛酒。筛毕,举杯齐眉,互道一声“请”,然后各自仰头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着白袍者持杯在手,咋一咋舌头,道:“好酒!比曲阜城里风敲竹酒楼有名的陈年黄酒还要略胜一筹。”着青袍者听了一笑,道:“这是宋国名酿‘黄无忧’,黄酒中之极品,一向号称天下第一,岂止是略胜一筹而已。”着白袍者又斟满一杯,先朝杯中看了一看,又把酒杯端到鼻前臭了一臭,然后浅尝一口,道:“色稍清,气稍香,味稍醇,如此而已。难道不是略胜一筹?”说罢,仰头倾杯,将杯中剩余一饮而尽。着青袍者道:“色、气、味三项皆略胜一筹,加起来难道不是三筹?”着白袍者道:“色是酒之色,气是酒之气,味是酒之味,三项加起来不过才是一样酒。三项皆略胜,不过是说一样酒略胜另一样酒。怎么能说是三筹?”着青袍者笑道:“我说的是常理,你说的是歪理。歪理,我说不过你;常理,你说不过我。歪理不胜常理,所以我胜你负。”说罢,斟满一杯,一饮而尽。着白袍者笑道:“你所谓的常理,不过是凡夫俗子之见。你所谓的歪理,正是高才雅士之见。你如何胜得了我?”说罢,也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两人饮毕,相对一笑。一阵沉默过后,着青袍者道:“你这回来鲁,打算停留多久?”着白袍者道:“少则三五日。”著青袍者道:“多呢?”着白袍者道:“多则不知。”着青袍者道:“什么意思?”着白袍者略一迟疑,道:“我准备明日去拜访孔丘,倘若孔丘肯收我为徒,我就在此长住下去也未可知。”着青袍者道:“据南宫敬叔说,孔丘眼下杜门谢客。否则,我早就请南宫敬叔为我引见了。你这么贸然撞去,恐怕是不得其门而入。”着白袍者道:“谁说我是贸然撞去?”着青袍者听了一笑,道:“难道你已经同孔丘预先约好了不成?”着白袍者道:“那倒没有。不过,我请子丕修了一封书信在此。我去替子丕下书,孔丘绝不会拒而不见。”着青袍者听了又一笑,道:“孔丘难道不会叫个弟子出来收下书信就打发你走路?”着白袍者道:“我想不会。倘若当真如此,我也早就想好了对策。”着青袍者道:“什么对策?”着白袍者捋须一笑,道:“天机不可外泄。”说罢,取壶斟酒,却发现酒壶已空。着青袍者道:“故弄玄虚!况且这儿又没有外人,能泄露给谁?”着白袍者压低声音道:“那边不是有两个游人么?那两人恰好处在你我下风,说不定方才你我的对话早已让那两人听个一清二楚。”着青袍者向孔丘与子路立着的方向望了一眼,也压低声音道:“那两人看上去皆已年过四十,长你我一倍,我方才不曾留意,否则,早该送一壶酒过去以示敬老之意。”着白袍者道:“船上若还有酒时,现在送去也不迟。”着青袍者道:“好像还有,待我去看一看。”说罢,站起身来。着白袍者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同返回船上。

不移时,一青衣童子双手捧一青铜托盘从船上走下,盘盛一壶酒、两盏杯、四碟下酒腊味,外加两副银箸。青衣童子捧盘行到孔丘与子路跟前,将盘高举,双膝微屈,道:“我家主人敬请两位长者小酌一回,酒肴草率,不成敬意,盼多包涵。”孔丘略一迟疑,叫子路接下。青衣童子将托盘放低,道:“两位长者不必多礼,还是我捧着的好,叫他接了,他还怎么喝酒?”孔丘听了,略微一笑,道:“言之有理,恭敬不如从命。”说罢,取壶斟酒,仰头倾杯,一饮而尽,道:“果然好酒!不愧天下第一的称号。”说罢,又斟满一杯,见子路站着不动,道:“人家是请你我两人喝,你怎么还不动手?”子路听了,也略微一笑,道:“言之有理,恭敬不如从命。”说罢,也取壶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孔丘饮毕,问青衣童子道:“你家主人姓甚名谁?”青衣童子道:“姓冉氏,名求,字子有。”孔丘道:“是那着青袍的?还是那着白袍的?”青衣童子道:“我家主人是那着青袍的。”孔丘道:“那着白袍的是什么人?”青衣童子道:“主人之客,从卫国来。”孔丘道:“你可知他姓甚名谁?”青衣童子摇头道:“不知。只听见主人唤他做‘子贡’。”孔丘道:“你去回复你家主人: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请我喝酒,我请他吃饭。明日午时我在阙里山庄恭候,请他的客人也一起同去。听清楚了?”青衣童子点一点头,捧盘回船而去。

青衣童子回到船上,进到舱里。冉求道:“回来得这般快?”青衣童子道:“两位长者只顾喝酒,并不吃菜,要不是那着白袍的老先生问了我几句话,回来得还要快。”冉求道:“他问你什么?”青衣童子道:“他问主人姓甚名谁,还问客人姓甚名谁。”冉求道:“他还说了些什么?”青衣童子道:“他还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请我喝酒,我请他吃饭。明日午时我在阙里山庄恭候,请他的客人也一起同去。听清楚了?’”子贡听了一惊,道:“阙里山庄?难道那老先生竟是孔丘?”冉求摇头,道:“据我所知,孔府在陬邑城内,并不在什么阙里山庄。”子贡道:“我说你对孔丘是一知半解,你还不服。阙里山庄是孔氏的别墅,你竟然不知!”冉求道:“此话当真?”子贡道:“我哄你干什么?你既不信,何不下船去向那老先生问个明白?”冉求稍一迟疑,急忙起身,走出船舱一望:但见夕阳在地,柳条拂水,空荡荡的河滩上早已没有一个人影。冉求踱回舱内,不无失望地道:“两人都已经走了。”说罢,扭头问青衣童子道:“那老先生没有自通名姓?”青衣童子摇头。子贡捻须一笑,道:“明日我备一份拜师的礼去。你若不信,你空手去好了。到时候拜师不成,别怪我言之不预。”冉求道:“你打算备一份什么样的礼?”子贡道:“珍珠一斗,白璧一双。”冉求道:“你送得这么重,叫我这穷人如何措手?”子贡道:“量力而行,各尽心意而已,何必相比?况且你又何尝穷?比你穷的有的是!”冉求略一思量,又扭头问青衣童子道:“那老先生有没有称赞那酒?”青衣童子点头,道:“老先生说:‘果然好酒!不愧天下第一的称号。’”冉求听了一笑,道:“有了!珍珠家中没有一斗,黄酒窖里倒是还有十坛。我送十坛黄无忧,外加一双白璧。”说罢,双掌一击,向舱外的艄公喊道:“开船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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