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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非马:《孔子外传》(30)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14日08:51:36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第十五回 齐公劫盟夹谷 鲁相力堕三都 (1)


齐都临淄南市,灯火初上之时,子贡跨进醉太平酒家的大门。掌柜望见,认得是熟客,慌忙走出柜台相迎,嘱咐当门的夥计领上二楼雅座包间好生侍候。子贡摇手,道:“且慢!今日我来作客,不作主人。”掌柜赔笑道:“大官人难得作一回客,不知主人是谁?”子贡道:“高氏总宰子丕,店家可曾相识?”掌柜笑道:“大官人子丕也是弊店常客,怎么会不认识?”说罢,向楼上高喊一声:“大官人子丕贵客到!”早有一名夥计飞奔下楼,将子贡领上二楼。子丕闻声,出来相迎。两人进了包间,重新施礼,各就宾主之席。酒过一巡,子丕道:“阳虎逃脱,现居齐国西鄙境内,你想必已经听说了?”子贡点头。子丕道:“阳虎今日上书齐公,说什么鲁国主黯臣奸、士气低下、国库空虚,若用阳虎为先锋,兴师讨伐,鲁国不堪三战,必然灭亡云云。”子贡道:“齐公之意如何?”子丕道:“鲁昭公客死晋国乾侯之时,昭公之子公子衍流亡在齐,齐公本想送公子衍回鲁,立之为鲁君。正犹豫不决之时,季孙意如与晋人里应外合,先下手为强,拥立昭公之弟公子宋为鲁君。齐公懊悔莫及,耿耿于怀,一直伺机一吐胸中之不快。”子贡道:“如此说来,阳虎所献之策,正中齐公之怀。”子丕道:“不错。”子贡道:“齐国大臣之意又如何?”子丕道:“据我所知,高张、国夏、梁丘据等皆受阳虎贿赂,只会替阳虎帮腔,不会与阳虎作对。”子贡听了,捋须一笑,道:“你身为高张的总宰,自然也不便唱反调。”子丕道:“不错。”子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我说怎么我来临淄已经三月有余,你忽然于今日才想起请我喝酒,原来这酒并不是白喝的。”说罢,又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子丕笑道:“夫子不是常说:‘君子周急不继富’么?你既是财主,平日出来清谈论道,任你解囊付帐,我扪心自问,并无愧意。今日约你,因有俗事相托,所以才不好叫你破费。”子贡道:“反调我可以去唱,不过,我不如你知悉内幕,你得告诉我去唱给谁听。”子丕道:“你认识犁弥么?”子贡摇头,道:“仅闻其名,未见其人。”子丕道:“这人新得齐公宠信,以我之见,早晚会取代梁丘据为齐公的谋主。不过,目前这人尚不大为外人所知。阳虎行贿,也正巧就把他给漏了。”子贡道:“原来如此。犁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子丕道:“自以为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却还不曾有机会一显身手。”子贡听了,略一沉吟,道:“敢问这犁弥有何嗜好?”子丕道:“听说喜好弄鸟。”子贡道:“如此便好。”子丕道:“你已经有了如何游说犁弥之计?”子贡点头,道:“不错。”子丕捻须一笑,提起酒壶给子贡斟满,道:“既然如此,何妨开怀畅饮!”

次日午后,犁弥手持白玉如意,在后园鸟房逗弄一只红头绿背鹦鹉。犁弥说一声“说谎”,鹦鹉回应一声“说谎”。犁弥听了,用如意在鹦鹉嘴上轻轻一敲,道:“巧嘴!巧嘴!”犁弥弄鸟正在兴头之时,司客进来禀道:“有客人自称端木赐,求见主公。”犁弥听了,略一沉吟,道:“端木赐?莫不是孔丘弟子子贡?”司客道:“不错。”犁弥将手中如意冲司客一挥,道:“定是为孔丘作说客而来,你去回他,就说我公务缠身,无暇见客。”司客唯唯,拱手退下。犁弥又将如意伸进鸟笼,一边逗弄,一边调教道:“无暇见客!无暇见客!”一连教了数回,鹦鹉始终学不上来。犁弥一时气恼,用如意在鹦鹉嘴上轻轻一敲,道:“笨嘴!笨嘴!”鹦鹉会错意,张嘴便道:“说谎!说谎!”犁弥听了大笑,道:“说得好!犁弥说谎!”笑声刚落,司客又匆匆转了回来。犁弥见了一惊,道:“怎么?又有不速之客?”司客摇头,道:“还是那个子贡。”犁弥道:“你怎么撵他不走?”司客道:“他说主公无暇见客,却有暇弄鸟,非君子待客之道。”犁弥听了,瞪一眼司客,道:“谁叫你多嘴!”司客分辩道:“小人并不曾说。”犁弥道:“你不曾说,他怎么…”犁弥不曾把话说完,一眼看见司客素白长衫之上沾了两撮绿色羽绒,顿时改口,道:“这子贡倒是不乏心眼,快请他到客厅里去!”司客唯唯,拱手退下。

犁弥搁下手中如意,略整衣襟,不慌不忙,踱入客厅之时,子贡已经立在客厅等候。寒喧既毕,两人各就宾主之位,童子捧上浆汤。犁弥道:“方才误把你当成俗客,借故推辞不见,还盼子贡多多包涵。”子贡道:“怎么不移时就改了看法,把我当成雅士了?”犁弥道:“你看见司客衣襟上的羽绒,就知我在弄鸟。凡夫俗子如何能办得到?”子贡道:“犁大夫过奖,我不过是稍具眼力而已。”犁弥道:“岂止是具眼而已,有心方才会留心观察,无心的人,即使有眼,也是有眼无珠,必然视而不见。”子贡道:“犁大夫如此有心,想必不用我开口,已知我登门拜访之意。”犁弥道:“窃闻孔丘常道‘有事弟子服其劳’。你既是孔丘弟子,必然是替孔丘作说客而来。”子贡道:“子丕说你料事如神,看来他说得还真是差不多。”犁弥道:“什么叫差不多?难道我还猜得不够准?”子贡捋须一笑,道:“东边日出西边雨。”犁弥听了不解,道:“‘东边日出西边雨’有什么相干?”子贡道:“一半湿,一半不湿。”犁弥笑道:“原来子贡会打隐语。敢问哪一半是?哪一半不是?”子贡道:“说我来作说客,是。说我为孔子而来,不是。”犁弥道:“你不为孔丘来,难道还能是为我来?”子贡道:“实不相瞒,正为犁大夫而来。”犁弥听了大笑,道:“听说子贡有三寸不烂之舌,果然善于强词夺理!阳虎上书齐公,请齐公兴师伐鲁,鲁国危在旦夕。孔丘身为鲁国执政,退敌无策,所以叫你来见我,你却偏能说是为我而来!”子贡道:“据我所知,齐国是否兴师侵鲁,齐公还不曾拿定主意。就算拿定了,齐国未见得就稳操胜券。就算齐国稳操胜券,孔子或者可以去卑就高,而犁大夫却是只见其祸,不见其福。”犁弥道:“笑话!孔丘身为鲁国执政,我犁弥身为齐国大夫,齐胜鲁败,怎么会是孔丘得利,我受其祸?”子贡道:“数年前齐公要用孔子为相,只因晏婴作梗而罢。如今晏婴失宠,焉知齐公既胜鲁国之后,不会请孔子执齐国之政?齐大鲁小,失小国执政之位,得大国执政之权,难道不是去卑就高?”

犁弥听了,为之语塞。子贡端起身前浆碗,喝了一口,瞟一眼犁弥,接着又道:“高、国两氏是齐国的世家大族,齐公倚之以为社稷之臣。梁丘据出使诸侯,入参机要,齐公倚之以为谋主。你日夜侍候齐公左右,无所事事,名为朝廷大夫,其实不过齐公之弄臣。阳虎以重金贿赂高张、国夏、梁丘据,却偏偏把你漏掉,也正是把你看成弄臣。倘若齐公决意侵鲁,替齐公决胜千里之外的是高张与国夏,替齐公运筹帷幄之中的是梁丘据,与你都不相干。一旦齐胜鲁败,高张、国夏、梁丘据三人劳苦功高,愈得齐公倚重;你在齐公眼中的地位也就愈加一钱不值,不过如你笼中之鸟,兴致来时,逗弄两下,弄不好,弄死了,也无关紧要,换过一只即可。所以说,齐胜鲁败,于你却是只见其祸,不见其福。”犁弥听了,忿然作色,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犁弥兼能并善。高张、国夏、梁丘据三人加起来也未必赶得上我!他阳虎有眼无珠,以为买通了他三人就能万事大吉,难怪是孔丘手下败将。”子贡道:“我也相信你有这般能耐,否则,我又怎么会来见你?只可惜你不善把握时机,凭白成全了有眼无珠的阳虎。”犁弥道:“此话怎讲?”子贡道:“眼下现成一个机会,你不能见机而作,却在家中弄鸟!岂不是听任阳虎与高张、国夏、梁丘据得其所哉么?”犁弥听了,不觉双膝前移,赔笑道:“如何见机而作,还请子贡教我。”子贡不答,却站起身来,走到犁弥跟前,对犁弥一番耳语。犁弥听毕,捋须而笑。

次日下了早朝,犁弥陪齐公在齐宫后园散步。犁弥道:“阳虎昨日方才上书,今日早朝之时,高张、国夏、梁丘据三人就都替阳虎游说不遗余力,主公难道不觉得蹊跷?”齐公冷笑一声,道:“他三人都受了阳虎的重贿,你以为寡人不知?”犁弥道:“主公既然知道,却如何不点破?”齐公道:“老子云:‘水太清则无鱼,人太清则无伴’。谁无贪财好色之心?一一点破了,还有谁肯为寡人尽力?况且,孔丘不是说过:‘君子不以人废言’么?阳虎虽然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高张、国夏、梁丘据虽然贪鄙,阳虎所陈伐鲁之计,未必就不是良策。”犁弥听了,假做一番沉思,然后道:“依臣之见,用阳虎伐鲁,不过下下之策。”齐公听了一怔,道:“寡人愿闻其详。”犁弥道:“阳虎既叛季孙氏,又叛鲁国,臭名昭著于诸侯。主公用阳虎,难免不被招降纳叛之恶名。鲁国未必如阳虎所说的那么不堪一击,否则,阳虎怎么会一战败走阳关,再战败走西鄙?晋国未必坐视鲁国灭亡而不救,倘若晋、鲁联手,我军以一敌二,谁胜?谁负?难以逆料。吴王阖闾野心勃勃,早已有心争霸中原。倘若吴人趁机自海上偷袭,令我军进退失据,却如何是好?既被恶名于外,又招隐患于内,这用阳虎伐鲁之计,难道不是下下之策?”齐公听了,半晌不语。犁弥又假作一番思量,然后道:“臣有一计,倘若成功,可以兵不刃血,拓地千里;即使不成,外有以德服人之名,内无腹背受敌之忧。”齐公道:“你既有妙计如此,早朝之时怎么不说?”犁弥道:“高张、国夏、梁丘据不仅受阳虎之贿,而且心怀妒忌,我要是当着他三人的面说出来,他三人一定会暗中作梗,令臣之计不得成功。”齐公点头一笑,道:“亏你如此谨慎小心。你只管放心道来,寡人绝不泄露给任何人知道。”犁弥道:“主公先下一道谕旨,数落阳虎叛国欺君之罪,将阳虎就地扣押。然后以遣返阳虎为饵,邀请鲁公与会夹谷。”齐公道:“然后呢?”犁弥不答,用眼瞟一瞟齐公身后侍从。齐公会意,扭头挥手,将侍从叱退。犁弥趋前,对齐公一番耳语。

五日后,鲁宫听贤馆中,鲁公高坐堂上,孔丘立于左,季孙斯与仲孙何忌立于右。 鲁公道:“齐公遣使下书,说已将阳虎扣押于西鄙,请寡人与会夹谷。臣等意下如何?”季孙斯道:“齐大鲁小,得罪不起。齐公相邀,不宜拒绝。”仲孙何忌道:“齐人将阳虎扣押,不将他遣返鲁国,却于此时邀主公与会夹谷,臣恐齐人有要挟之意。”鲁公听了,举头望孔丘,道:“孔大夫以为如何?”孔丘道:“季孙大夫与仲孙大夫之言,皆言之有理。臣以为主公既不宜拒绝齐公之邀,也不能不预作准备,以防齐人劫盟。”鲁公道:“如何准备?”孔丘道:“可着左右司马各领骑兵、弓手五千,偃旗息鼓,分藏于夹谷南北两边树林之中。与会之时,但听得号角之声,便鸣金击鼓,摇旗呐喊。齐人见我有备,必不敢轻举妄动。”鲁公道:“孔大夫之计甚妙。只是不知万一齐公相责,寡人如何答覆?”孔丘道:“倘若齐公相问,主公只做不知,臣自有应对之方。”鲁公道:“如此便好。”

十日后,子路率骑兵一百,举鲁国旗帜为前导;高柴领骑兵一百,执方天画戟作殿后。孔丘驱车载鲁公居中,浩浩荡荡,来到夹谷,抬头一望,见齐人早已在谷中将树木伐倒,开出一块空地,用砍倒的树木在空地中央架起一座高台,台上四周尽是齐国的仪仗与锦旗。孔丘见了,吩咐子路与高柴各遣旗手、戟手五十登台,夹杂于齐人之间。台上齐公见了,知鲁公已到,着晏婴下台相迎。鲁公见过晏婴,便欲登台,却被孔丘止住。孔丘道:“臣请先登。主公当候齐公下台相迎时再登不晚。”晏婴违拗不过,只得与孔丘一起先登。齐公不见鲁公上台,心中不悦,作色道:“鲁公怎么不来?”孔丘道:“据《礼》,两国相会,诸侯迎接诸侯,大夫迎接大夫。方才齐公只遣晏婴下台相迎,鲁公不敢失礼,只得先遣孔丘。”齐公听了,不得已,亲自下台,迎接鲁公一同登台。台上早已备下两席,南北相对。齐公并不谦让,径自行到北席之前,将南席留给鲁公。两公正要入席,孔丘道:“且慢。台上怎么少了一个席位?”晏婴道:“台上分明有两席,怎么说是少了一席?”孔丘道:“据《礼》,天子见诸侯,方才可以北面而坐。今日之会,天子虽不曾来,北面的席位,当是为天子所虚设。南面只有一席,难道不是少了一席?”晏婴听了,为之语塞。齐公道:“天子既然不来,何必虚设一席?”孔丘道:“既然不为天子虚设,两席须东西相对。”说罢,不由分说,向台下厉声喊道:“还不将席罢正,更待何时?”子路与高柴应声而上,将北席换成西向,南席换成东向。两席重新罢过之后,孔丘拱手道:“请齐公入坐东席,鲁公入坐西席。”

两公入坐既毕,晏婴立于齐公之后,犁弥登台,立于晏婴之下。孔丘见了,只遣子路下台,却将高柴留下。酒过一巡,犁弥趋前,对齐公拱手道:“两君相会,无乐何能尽欢?今有莱人女乐,舞姿奥妙新奇,不同于华夏,敢献于两公之前。”齐公点头。犁弥向台下挥手一招,台下管弦齐奏,早有妙龄舞女三十六名登上台来,一个个袒胸裸臂,扭腰摆臀,眼波飞动,媚态横生。一曲未罢,早看得鲁公目瞪口呆,口角流涎。孔丘见了,口喊一声:“华夏诸侯相会,怎么用夷狄的女乐?齐国有司何在?”齐公、晏婴与犁弥听了,皆不予理会。孔丘见了,又道:“齐鲁乃兄弟之邦,鲁之有司,也就是齐之有司。齐国的有司既然不在,鲁国的有司当代行其职。”说罢,口喊一声:“鲁国有司何在?”高柴应声而出,拱手道:“执政有何吩咐?”孔丘道:“还不将这帮莱女撵走,更待何时!”高柴听了,用手一招,台上鲁国仪仗见了,执戟在手,将莱女尽行赶下台去。齐公见了,假作不悦,犁弥趁机趋前,对齐公拱手道:“鲁公既然不喜欢女乐,请献剑舞。”齐公点头。犁弥又向台下挥手一招,早有三十六条汉子跳上台来,或持长剑,或握弯刀,气势汹汹,捉队儿斯杀。舞不多时,刀光剑影,渐渐逼近鲁公身前。鲁公见了,神色张惶。孔丘急忙递给高柴一个眼色,高柴走到台边,双掌一击,子路应声一跃而上,手持两剑,将一柄递给高柴,一柄自己拿着,与高柴一起,分立鲁公左右。俟子路与高柴立定了,孔丘从衣袖里取出号角来,只一吹,夹谷之中顿时金鼓大作,呐喊震天。齐公听了一惊,不禁站起身来举目一望,但见夹谷南北树丛之中旌旗招展,尘土飞扬。齐公见了,惊慌失措,问鲁公道:“这是什么意思?”鲁公尚未作答,孔丘趋前,拱手道:“齐献剑舞,鲁献金鼓与呐喊,聊以助兴而已,别无它意。”齐公听了,勉强坐下,不安之情,形诸颜色。晏婴见了,趋前拱手道:“两君交好,以和为贵,何须剑舞?请退剑舞,更奏韶乐。”齐公点头,晏婴挥手,将三十六条汉子叱退。孔丘又取号角一吹,金鼓呐喊之声嘎然而止。齐鲁两公面面相觑,各自松了一口气。
酒过三巡,齐国有司登台,捧上鸡血两盏,请两君歃血为盟。两君一起读罢盟书,齐公请鲁公先歃,鲁公推辞不过,执盏在手,正将鸡血咽下之际,犁弥忽然趋前,高声赞道:“齐师出境,鲁敢不以兵车三百乘相从,有如此盟!”鲁公听了一惊,无奈鸡血已经在喉,欲罢不能,只得如此这般将血歃了。俟鲁公歃毕,齐公拱手称谢,道:“鲁国愿为齐国之附庸,跟随齐师征讨,幸甚!幸甚!”说罢,仰头倾盏,正要饮下盏中鸡血,冷不防孔丘趋前,高声赞道:“齐敢不归还侵鲁之汶阳,亦有如此盟!”齐公听了也一惊,无奈鸡血已经在喉,欲罢不能,也只得如此这般将血歃了。俟齐公歃毕,孔丘递给鲁公一个眼色,鲁公会意,向齐公拱手称谢道:“齐国愿与鲁国交欢,归还鲁之汶阳,幸甚!幸甚!”

歃血既毕,齐鲁两公一起下台,各归营寨。齐公回营,怅然不乐,道:“劫盟之计不成,反倒损失汶阳田地三百里!”犁弥道:“劫盟之计虽不成,我归还十年前侵鲁之地,换取鲁为齐之附庸,在外人眼中看来,不正好是以德服人么?况且,阳虎还在我手中不曾遣返,这汶阳的田地说不定还能要回来。”齐公道:“你的意思是说:叫孔丘用汶阳之地来换取阳虎?”犁弥道:“不错。听说孔丘极恨阳虎,必欲得之而后快。这笔交易,他想必会肯。”齐公尚未作答,谒者进来禀道:“鲁国孔大夫求见。”犁弥道:“他来得正好。”齐公略一迟疑,吩咐谒者道:“快请孔大夫进来!”不移时,孔丘入,子路跟在孔丘身后,左右手各提一个锦囊。施礼既毕,孔丘道:“鲁公贵体欠安,已经打道回曲阜,不能亲自前来辞行,令臣转致歉意,并代赠白璧一双,请齐公勿以礼轻见却。”说罢,从子路手中接过一个锦囊,双手捧到齐公之前。齐公略一踌躇,接过锦囊,说了几句道谢的闲话。俟齐公把话说完,孔丘又从子路手上接过另一个锦囊,也用双手捧到齐公面前,口称:“上次孔丘避难居齐,蒙齐公不弃,多次赐见,洽谈甚欢,孔丘未尝敢忘。仅献玉环一双,亦望齐公笑纳。”齐公接过,又说了些道谢的客气话。孔丘听罢,道:“夹谷之会,虽为两国交好,也为遣返阳虎。敢问齐国将于何时将阳虎遣归鲁国?”齐公听了,犹疑未答之时,犁弥抢先道:“齐公本欲即时遣返阳虎,不过,鲁公既然想得汶阳,这归还阳虎之举就只好从长计议了。”孔丘不理犁弥,却问齐公道:“齐公之意如何?”齐公略一迟疑,道:“孔丘若想得阳虎,寡人愿以阳虎交换汶阳。”孔丘听了,捋须一笑,道:“这交换之事,得问明鲁公,鲁公既不在,孔丘岂敢擅作主张?况且阳虎本是祸水,齐公既然不怕祸水横流齐国,孔丘并无兴趣将他索回。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孔丘说罢,拱手长揖,率子路一同退出帐外。齐公沉吟半晌,自言自语般道:“孔丘相鲁,于齐不利,早晚得想办法叫他去官才好。”犁弥道:“主公高见,不过,如今孔丘正在得意之时,不可心急,须见机而作方能有成。”

三日后夜晚,孔丘在书房阅读文书,子路来见。请安既毕,子路笑道:“夫子笑我上任伊始便替季孙氏筹粮徵税,日昨夹谷之会,夫子怎么也替季孙氏争回失地不遗余力?”孔丘道:“汶阳是鲁国之地,怎么成了季孙氏之地?”子路道:“夫子原来有所不知。十年前齐国侵占汶阳之时,汶阳本是鲁国之地。尔后鲁公赏季孙意如迎立之功,将汶阳赐给季孙氏。当时这赏赐不过是一纸空文,如今夫子却令季孙氏得了一块实地。”孔丘听了一怔,道:“当真如此?”子路道:“夫子这回堪称歪打正着。”孔丘道:“怎么个歪打?又怎么个正着?”子路道:“季孙斯以为夫子替季孙氏力争失地,感激涕零。我趁便叫他请鲁公抹去夫子官衔上的‘摄’字,季孙斯欣然应承,当即令我起草奏章,他已亲自呈送鲁公。想必明日早朝之时,鲁公就会下一道谕旨,真除夫子为执政。”

孔丘尚未答话,却听见一个声音道:“这下可好,不用再愁有人在‘摄’字上做文章了。”子路扭头一看,见是春梅笑盈盈走了进来,慌忙拱手请安。孔丘道:“看你一脸兴奋的样子,好像是你真除了什么官似的。”春梅道:“你真除执政,我岂不是真除执政夫人?执政夫人虽不是官,毕竟也是个名份。”孔丘道:“胡搅蛮缠!”春梅道:“谁有功夫同你胡搅蛮缠!”孔丘道:“你难道找我有事?”春梅笑道:“没事我就不能进你的书房了么?”孔丘道:“你这难道不是胡搅蛮缠!”春梅止住笑,道:“公冶长府上遣人来过,打听公冶长的平反有无进展。”孔丘道:“你怎么不叫来人见我?”春梅道:“你不是说碍于‘执政’头上的‘摄’字,难于给他彻底平反么?所以我就替你挡了驾。谁知这‘摄’字明日就会抹掉!”孔丘听了,捻着颌下胡须,略一思量,道:“待我明日真除执政,即刻动手处理两件事。”春梅道:“哪两件事?平反算不算一件?”孔丘道:“第一件就是彻底平反阳虎罗织的冤案。”子路道:“第二件呢?”孔丘道:“堕三都。”春梅道:“‘堕三都’?‘堕三都’是什么意思?”孔丘道:“季孙氏以费邑为都,仲孙氏以成邑为都,叔孙氏以后邑为都。三座都城的城墙修得比鲁国都城曲阜的城墙还高,必须拆毁重新修过。所谓‘堕’,就是拆毁的意思。”子路道:“第一件不难,只须夫子签署一道命令,着冉求协同高柴处理即可。第二件不易,恐怕非夫子亲自出马才成。”春梅道:“拆毁城墙有什么难?”孔丘道:“岂止是拆毁城墙这么简单!费邑在公山不狃之手,季孙斯完全管不着。侯犯据后邑反,叔孙州仇围城三月不下,结果如何尚不可知。成邑…”孔丘的话还不曾说完,春梅插嘴道:“你与公山不狃不是什么‘君子之交’么?既有这般交情,写封信给他,叫他自己把城墙拆过重修不就成了?”孔丘听了一笑,道:“所谓‘君子之交’,意思是‘和而不同’。如今他与我之间的‘不同’,正在这‘拆’与‘不拆’之上。信么,我当然是要写,不过,一封信去,如何就能了事?”春梅道:“他为什么不肯拆?”孔丘道:“公山不狃名为费邑之宰,其实割据费邑已久。把城墙修矮了,易攻难守,他还怎么好割据?”春梅道:“原来如此。这么说,仲孙氏之所以把成邑的城墙修得高高的,也是以备万一在鲁失势,好去成邑坚守?”孔丘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聪明了,居然能够闻一知二。”春梅不理孔丘的讲笑,认真道:“这么说,仲孙何忌恐怕也不肯堕成?”子路道:“可不是么!所以我说这堕三都之举,恐怕非夫子亲自出马不可。”春梅听了,略一迟疑,道:“这堕三都之举既然不得人心,我看还不如算了,何必自寻烦恼?”孔丘正色道:“三都不堕,如何能还鲁国以‘君君臣臣’的局面?不能还鲁国以‘君君臣臣’的局面,我执鲁国之政,与阳虎执鲁国之政,又有什么区别?”春梅道:“听你这口气,万一堕三都不成功,你这执政就不当了?”

孔丘尚未作答,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道:“夫子要做的事情,怎么会做不成?”春梅与子路扭头一看,见是颜回。孔丘听了,捋须一笑,道:“我说什么,你都说好,从不同我争。我要干什么,你都说行,从来不反对。你说我收了你这么个弟子,能得着什么好处?”春梅道:“怎么没有好处?你刚才还绷着个脸,听了他这话就笑逐颜开。能让你高兴,难道不也是好处?”孔丘道:“你又来胡搅!”子路问颜回:“听说你在霸桥忙得不可开交,今日怎么得闲?”颜回道:“是夫子遣人唤我,我何敢擅离职守!”子路捻须一笑,道:“原来如此。”孔丘对颜回道:“我因政事繁忙,这三个月来不曾去过霸桥一次,不知众弟子可都还好?”颜回道:“人倒是都还好。不过,自从夫子任命巫马子期为单父宰之后,弟子大都羡慕不已,都想着找出仕的机会,读书的风气似乎大不如前了。”孔丘道:“书读通了,有了闲暇方才可以想着出仕。你怎么不同他们说说这‘学而优则仕’的道理?”颜回道:“我反复说过多次,无奈肯听的人不多。前两天宰予公然躺在教室里睡午觉,我叫他起来,他居然说什么‘夏日炎炎正好眠。谁像你,只会死读书,读死书,早晚会落得个读书死的下场。’惹得哄堂大笑。”孔丘听了,忿然作色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真没想到宰予会堕落到这地步!”春梅道:“天热人困,睡个午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至于‘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这笑话,夫人在时不也常说么?何至于这么生气?”孔丘气愤愤地道:“夫人常说又怎么样?你难道还想抬出夫人来压我!”春梅不理孔丘,却对颜回道:“方才我还说你能让你师傅笑,怎么一转眼你就惹师傅生气了?”说罢,施施然退出书房。

孔丘瞪着春梅出了房门,转眼一望,但见颜回局促不安,子路掩口而笑。孔丘定了定气,咳嗽一声,然后吩咐颜回道:“你回去告诉众弟子,叫他们安心读书,有什么疑难,都记下来,我过几天会抽空去霸桥一趟。”颜回点头,略一踌躇,道:“方才我进来时,听见师母说什么‘万一堕三都不成功’,敢问师母说的这‘堕三都’究竟是什么事?”孔丘道:“这事与《诗》、《书》、《礼》、《乐》都不相干,你不知道也就算了。”说罢,顿了一顿,又道:“时候已经不早,你先去客房歇息,明日一早你还得返回霸桥去。”颜回唯唯,拱手退下。俟颜回的脚步声消失了,子路笑道:“夫子就这么打发颜回走了,不是当真叫他去‘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么?”孔丘道:“休要胡说!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德行、政事、言语、文学,不必兼能并善。”子路道:“我擅长哪一样?”孔丘道:“你自己在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子路道:“除去政事之外呢?”孔丘捋须一笑,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敢跟我去的,也许是你。”子路听了大喜,道:“夫子之道万一不能实现,真要出海去?”孔丘道:“你怎么也成了颜回?我怎么说,你就怎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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