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马非马:《孔子外传》(35)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22日13:17:35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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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孔子荣归故国 哲人遗教千秋 (2)
孔丘回鲁的第二年秋,弟子颜回病故,无繇将颜回的死讯禀告孔丘之时,孔丘正在庄屋大厅之中与弟子子游、子夏、子张、曾参等讲授《春秋》。孔丘闻讯,拂袖而起,沉默半晌,忽发一声感叹道:“天丧我也!”俟孔丘感叹毕,无繇道:“丧事所须经费,子贡已为之筹措妥当,只缺一副陪葬车马,不知夫子可否愿将夫子的车马见赐?”孔丘听了,一边捋须,一边踱了两个来回,终于道:“颜回虽然不是我的儿子,我一向把他当作我的儿子看待。鲤儿德才虽然远出颜回之下,毕竟也是我的儿子。鲤儿下葬,也不曾用车马。不是我舍不得我的车马,不过因我曾为大夫,据《礼》,大夫出门,不可以无车马。”无繇听了不悦,拱手而退。俟无繇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孔丘对子游等人道:“你们懂我的意思了么?”子游、子夏、子张点头,曾参摇头。孔丘见了,问曾参道:“你有什么不懂?”曾参道:“弟子不懂夫子为什么不能借钱给无繇去添置一副车马?”孔丘不答,却对子游等三人道:“你们谁给曾参解释解释?”子夏道:“既有子贡出资,无繇怎么会缺钱?无繇并不是随便要一副车马,而是专要大夫的车马。大夫的车马,只有大夫才能定做,不是大夫,有钱也买不来。”曾参道:“原来如此。”说罢,想了一想,又道:“无繇虽然买不来,夫子自己难道还不能添置一副送给他?”子游道:“夫子说:‘据《礼》,大夫出门,不可以无车马,’意思正在提醒无繇:只有大夫才能以车马陪葬。颜回在生既然不是大夫,死后就不能葬之以大夫之礼。”曾参道:“既然如此,夫子怎么不同无繇明说?”子张道:“无繇何尝不懂?不过爱子之心过切罢了。夫子举孔鲤为例,其意正在点拨他。”曾参道:“原来如此,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孔丘略皱眉头,道:“你思维鲁钝,所以想不到。” 次年秋,卫国发生宫廷政变,旧太子蒯聩夺位成功,卫君逃奔鲁国。孔丘闻讯,惊道:“高柴必回,子路必死!”三日后,高柴来见孔丘,果然带来子路的死讯。孔丘问高柴:“政变发生之时,你可见过子路?”高柴道:“我逃出城门的时候,正巧碰上子路仓惶从城外入。我劝他同我一起出走。他不肯,说‘既然受人的俸禄,就得为人效死’。我拖他不住,只好由他去了。”孔丘听了,摇头一叹,道:“子路死的细节,你可听说?”高柴道:“听说子路与人格斗之时,帽上的缨络被人击落,子路从地上拾起帽缨,用帽缨勒颈,自缢而死。”孔丘道:“子路死前是否说过:‘君子死而冠不免’?”高柴听了,略微一怔,道:“听说正是如此,夫子从何得知?”孔丘不答,却发一声感叹,道:“我虽不杀子路,子路因我而死!”曾参从旁问道:“子路之死,怎么会同夫子有关?”孔丘道:“你年纪太轻,以前的事情你从何得知!”曾参拱手唯唯,不敢再问。 次年暮春三月,阙里山庄大门之外,斜阳在地,海棠散落,杜鹃凋零。孔丘须发尽白,面色憔悴,右手拄一跟竹仗,左手扶着门框。两匹高头卷毛白马,拉一辆漆红描金马车由远而近。车夫在庄门口把马勒住,子贡从车厢里跳将出来。孔丘见了,深深地叹一口气,道:“你怎么才来?”子贡慌忙趋前,拱手道:“弟子月前去吴国做一笔生意,昨晚才回曲阜,得知夫子不适,匆匆赶来,让夫子久等了。”孔丘听了,淡然一笑,道:“又是去做生意!你做生意怎么总是有赚无赔?”子贡道:“敢问夫子所患,究竟是何疾病?请医师来诊断过没有?”孔丘捻须摇头,道:“并没有病,只是该走了。”说罢,举起左手,遮在额头,对着夕阳望了一回,口中唱道:“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唱毕,歇了口气,又道:“夏人的习俗,死后将棺材停放在西厢走廊之上;周人的习俗,死后将棺材停放在东厢走廊之上;殷人的习俗,死后将棺材停放在正厅走廊廊柱之间。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的棺材停放在正厅走廊廊柱之间,可见我毕竟仍是殷人。”孔丘说罢,不禁掉下几滴泪来。子贡趋前,从怀中摸出一块素绢,一边将孔丘面上的泪水拭去,一边道:“夫子放心,弟子敢不遵命!”七日后,孔丘死。据后世史官断定,这一日正是周敬王四十一年四月己丑。四百七十九年后,地球的另一边据说诞生了一个叫做耶稣的私生子。孔丘既死,子贡遵孔丘遗命,将孔丘下葬于曲阜城北泗水之滨,又出资在墓冢之旁修筑房屋数百间,并提供起居饮食所须的费用,令众弟子得以遵循孔丘之教,行居丧守墓三年之礼。三年之后,众弟子一一相泣而别,子贡又在孔丘墓庐独居三年方才离去。各国诸侯闻子贡之贤能,争相聘请。子贡于是先后执鲁卫之政、为齐晋之卿、发财致富于吴越楚宋之间。子贡执政既有道,致富又有方;迎宾宴客、妙语如珠;排难解纷、算无遗策,令人钦佩不已。各国诸侯公卿私相窃议,大都以为子贡的贤与能,其实皆出孔丘之上。子贡听了大笑道:“譬如宫墙,我的墙只有肩膀这么高,所以墙里面的风光,谁都看得见。至于孔子的墙,墙高万丈,能窥见其中奥妙者,寥若晨星、屈指可数。” 孔丘的弟子虽不能人人如子贡如此这般显赫,却也大都居高官、任要职,忙于立功、立事。少数几个不肯出仕或者仕途不怎么亨通的,于是乎效仿孔丘开门授徒,以传道讲学为业。比如,子夏居河西,为魏国开国之君魏文侯师;澹台灭明在楚国大行其道,有弟子三百人;商瞿专门传授易,使易成为一种显学;曾参思维迟钝、学无专长,一味讲究修身立德,却因孔丘之孙子思也专好此道,拜在曾参门下,不少人误以为曾参之学才是孔学正宗,于是曾参一派竟然最为风行。子贡见了,不以为然,对曾参道:“夫子之道,以立功、立事为先,不得已才退而开门授徒。你有心传播夫子之学,用心虽然可佳,可千万不可歪曲夫子之道,把弟子教成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的书呆子。”曾参口头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暗中指使子思写出一篇专讲道德的论文来,标榜为孔子学术的精髓。子贡、冉求、高柴、巫马期等都以为荒谬可笑,但都因子思是孔丘之孙,不便谴责,只好由他们去了。 一无所长,一事无成,贫乏不能自存的弟子也不是没有,不过,这样的弟子,大都被史书给忽略了,个别幸运的,比如原宪,却居然被史册捧为不屑出仕的高人,传为佳话,致令后世孔子之道,凭空多了隐居不仕、自负清高这么一个流派。不过,这件事却怪步着曾参,是子贡一手造成的。子贡那时为卫国之相,有一回出使齐国,路过曲阜,趁便去孔子陵墓祭扫。刚进陵园的大门,正巧碰上巫马期从门内出。寒喧既毕,子贡道:“听说你已经退休隐居,这话可当真?”巫马期道:“可不是么!所以能得闲常来夫子陵墓祭扫。”子贡道:“你也就比我大一岁,怎么就急着隐退?”巫马期摇头叹气道:“不是因为年纪比你大一岁,是因为才干差你一大截。你居执政之位,谈笑间日理万机,还有闲空打听四方财货,囤积居奇,买贱卖贵。我呢,为一小邑之宰臣,日出而出,日入而入,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方能勉强称职。你看我虽然只虚长你一岁,我已须发尽白,你呢,还全是青丝。我要不趁早退下来,还不得累死!”子贡道:“我哪真比你能!我不过不自量力罢了,将来还说不定真落得个累死的下场。还是你好,能够急流勇退。”巫马期笑道:“你就别想着法子安慰我了,急流勇退是老子之道。夫子之道,讲究的是急流勇进。我有自知之明,我嘛,比上虽然不足,比下也还有余。你可还记得原宪这个人?”子贡道:“我怎么会不记得他!他为人是极好,只是有些迂,像颜回。当年夫子见他穷困,叫他做夫子的邑宰,他还不好意思接受薪俸。夫子说:你要是不缺钱用,你何妨把多余的送给你的穷乡亲,这他才肯收下。你提起他,难道是他有了什么难处?”巫马期说:“你说他迂,一点儿也不错。他信死了夫子那句话,当真把钱拿去送人,自己一点积蓄也不留。办事也呆板,不得子思的欢心,子思不久前把他辞退了。他如今穷困潦倒不堪,也像当年的颜回。要不是冉求和我时时接济他,他恐怕早已饿死了。”子贡听了,略一思量,道:“我不是拿不出钱,不过,这么接济他,不是个事儿。让别人看在眼里,会说夫子的弟子居然有不能自立的,不光是丢他原宪的脸,也是给夫子脸上抹黑。”巫马期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去见过子思,劝他把原宪再请回去。无奈子思不买我的账,你的面子大,你去说说看,子思也许会听你的。”子贡道:“夫子在日,替夫子当邑宰,尽弟子之责,无可非议。夫子既已不在,还靠当夫子的邑宰混饭吃,本不是个事儿。再说,子思心目中只有他的师傅曾参,曾参偏偏与我气味不相投。我的话,子思未必肯听。”巫马期道:“你这话虽不错,可你我毕竟与原宪同学一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子贡捋须一笑,道:“谁说我见死不救,不过,我的救法与你不同。”巫马期道:“愿闻其详。”子贡又一笑,道:“我这办法一旦传出去了,就灵不了。严守秘密的最佳办法是根本不知道秘密,所以,我这法子,你还是以不知道的为妙。”巫马期听了,拱手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问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不过,原宪要是当真因穷困而死,我唯你是问。” 次日一早,子贡带领随从数十,大张旗鼓,去见原宪。原宪的住处是三间东倒西歪的草房,坐落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胡同狭窄且不说,路边还堆满垃圾,子贡的车马哪进得去?子贡叫车马随从都在胡同口等着,自己一人徒步而进。原宪见了子贡,不卑不伉,捧出两碗凉水来,以水代浆。子贡也不嫌弃,端起残破的陶碗,一饮而尽。喝完水,子贡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就起身告辞。三日后,鲁相季孙肥来见原宪,说鲁国有原宪这样的高人,他季孙肥居然不知,真是该打。原宪听了,莫明其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季孙肥道:“你对子贡说的那话,令子贡都愧死,难道还不是高人?”原宪说:“我对子贡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季孙肥笑道:“你何必再装傻?子贡都告诉我了。他说:他看你居处简陋,衣服破旧,问你是不是病了。你回答说:没钱,那叫做穷。学道而不能行,那才叫病。你不过是穷,并不是病。言下之意,他子贡才是有病!你这高论,把子贡说得哑口无言,惭愧而退,再也不敢来见你。像你这样的高人,怎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受这种罪?外邦诸侯知道了,难道还不会笑话我季孙肥是个不能礼贤下士的小人?”说罢,不由分说,指挥从人把原宪强行搬迁到曲阜东郊季孙氏一座别墅,从此月给钱粮,令原宪得以养尊处优,无所事事。 乌有为之语塞。子虚端起茶杯,将杯中剩余一饮而尽,笑道:“我今日请你来,并不是为了同你争谁是孔子的正宗传人,不过想同你联手合作,办一件正经事。”乌有听了,略微一怔,道:“办一件什么正经事?”子虚道:“如今开门授徒,传孔子之道的,有那么七八个派别,都称自己是孔门正宗。其实,各派口授的讲义大同小异。你我如果把这些口授的讲义汇集起来,写成一个定本,用这个书写的定本来传授弟子,从此你我两派既有书本可据,往后还怕竞争不过那些口说无凭的派别么?”乌有想了一想,道:“这主意不错。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自己一个人去做,却要让我也沾光?”子虚听了,淡然一笑,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曾派弟子人数最多,得不到你这曾派传人的支持,难以成功。”子虚说罢,提起茶壶,给乌有斟满,道:“喝茶!喝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乌有又想了一想,道:“既然是要写成定本,就得有个次序安排。如今各派口授的讲义,大都支离破碎,汇集起来之后拿什么开头?拿什么结尾?”子虚道:“说得也是。不过,先别管结尾,至于拿什么开头,我倒是早就有了个想法。”乌有道:“什么想法?”子虚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拿孔子说的这几句话作为开头,你看怎么样?”乌有听了,略一踌躇,道:“这几句话倒是极好。不过,我记得好像听师傅说这几句话并不是孔子说的。”子虚道:“笑话!不是孔子说的,还能是谁说的!”乌有道:“据说是孔子之父孔梁纥说的。”子虚道:“真是笑话!我听师傅说孔子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孔子既然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又怎么可能听见他父亲说过些什么?”乌有捻着颌下胡须,沉吟半晌,终于道:“言之不为无理。那么往下呢?”子虚笑道:“既有了开头,还怕没有下文?你我这就分头动手编写,等你我抄写完毕,再凑在一起不就行了。”乌有道:“也好。你想什么时候可以完工?”子虚道:“再过一月,就是孔子逝世五十周年,届时孔门各派将在曲阜孔庙举行祭祀典礼。我的意思是最好能在这之前编撰成书,你我就在那祭祀大典之上当众宣布。你以为何如?”乌有道:“如此极好。书成之后,取个什么名字?你可有了主意?”子虚听了。略一沉吟,道:“问得好。你不问时,我倒把这事给忘了。”说罢,端起茶杯,连喝两口,放下茶杯,笑道:“好茶!果然醒脑提神。”乌有道:“怎么?难道你已经有了主意?”子虚捻须一笑,道:“不错。就叫‘论语’,如何?”乌有道:“这‘论语’二字,于意何取?”子虚道:“你我记录下来的,无非是孔子与弟子的问答,所谓问答,难道不就是轮流说的言语么?”乌有道:“好!就这么定了。” 从此,世上就有了《论语》这么一部书。两千多年来,中国的读书人没有一个不曾把这部书读得滚瓜懒熟的。直到数十年前的某一天,“孔丘”两字忽然被写成“阿Q”,国人从此就不再读《论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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