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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抒:从“大跃进”到大饥荒(二之四)
送交者: RAR 2006年09月11日10:41:41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丁抒:从“大跃进”到大饥荒(二之四)

  河南饿死人的惨剧被揭开后,大跃进的积极分子吴芝圃终于不得不
认罪:“省委和我犯的错误严重得很,罪恶也大得很……组织上无论如何严
肃处理,我都没话讲的。处以极刑,我也应引颈受戮。”(61)不过,他的
官运并没到此结束。不仅中共中央委员的头衔却没丢,而且不久就又调任
中共中央中南局书记处书记,只比原职低了半级。他死后,中共为他作的
传是这样写的:“一九五六年……被选为中央委员。一九六二年以后,任中
共中央中南局书记处书记。一九六七年遭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迫害去世”。
(62)同毕可旦的墓碑一样,在一九五七年至一九六一年间,吴芝圃的经历
也是空白,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做;一个欠了老百姓二百万条生命”的人物,
竟成了受迫害而死的大好人。中共为吴芝圃开追悼会时,河南省委机关报
《河南日报》甚至发了篇强奸民意的大块文章《河南人民一直怀念他》。那
一天,在河南省会郑州的一处公共报栏,有人在这篇文章旁批了几个字:
“河南人民永远不会原谅这个人!”

  山东的情形和河南差不多。一九五八年大跃进,青壮劳力都去炼钢、
修水库去了,全省秋播面积不及往年的四分之三。一九五九年老天爷帮忙,
风调雨顺,夏粮长势甚好。但既然四分之一以上土地没有播种,老天爷白
帮了忙,应该丰收的夏季作物反而少收了十几亿斤。八月开了庐山会议,
批判右倾机会主义,于是又“大办水利”。“从十月下旬开始,全省七百万青
壮劳力开上水利工地,到十二月初达到八百八十七万人。甚至在一九六○
年春夏农村经济面临崩溃、严重粮荒笼罩全省时,仍有数百万农村劳力不
搞春耕春种、夏收夏种,而去大搞水利工程。”田地只好抛荒,“一九五九、
一九六○年两年,全省共荒地五千至六千万亩。” (63)

  本来据山东省委估计,二百亿斤是“最低限度的粮食自给目标”,但为了
大跃进而土地抛荒,老天爷不肯再帮忙。饥饿的农民无力操持农活,一九六○
年仅产了一百六十六亿斤。这样,国家应当支援山东三十四亿斤粮食才行。
可是为向中央邀功,山东省委反而报告说“大丰收”,农民“踊跃卖余粮”,从
农民那里搜刮了七十亿斤“余粮”交给国家,即从每个山东农民口里夺走了
一百多斤粮食。结果有一千六百万农村人口“每人全年平均口粮只有一百四十
二点七斤”。(64)每人每天不足四两原粮,还不够两只鸡吃的。人焉能不饿死!

  临朐县有个大峪大队,一九五九年秋收,四十多万斤粮食被征购,剩下
人均口粮仅一百多斤。从十一月起,每人每天只配给四两原粮。此外又宣布
瓜菜代口粮:“萝卜四斤顶一斤,菜叶子五斤顶一斤,南瓜二点五斤顶一斤。”
玉米秸、剥去了玉米的光棒子、花生壳、豆秸、瓜秧磨碎,也算是农民的口粮。
实在凑不出了,又假设每人偷了四十斤粮食,强行加到每个人的头上,算起来
每人的口粮又多了四十斤。最后向上级报告说每人口粮三百五十七斤。但一天
四两粮食维持不了生命,农民就这样活活饿死。死的人多了赶不及埋,许多人
暴尸路旁。临沂地区一位当时的中学生后来这样回忆道:“大概是(一九)六○年,
……那时大食堂已经把许多人饿死了。(上学的路上)常见有被狗撕得乱七八糟的
死孩子,我怕极了。”(65)

  一九六○年十月,罗荣桓元帅曾在一次讲话中说:“在山东,农村劳动力
减少了百分之二十,牲口由六百万降到二百万,许多土地荒掉了。”罗没细谈
山东农民饿死的详情,因在庐山会议上直言批评毛泽东而被打倒的彭德怀
元帅却多少知道一些。当时他正被软禁在北京西郊吴家花园(今清华大学与
颐和园之间)。有一天,一老一少母女俩到了彭蜗居的地方,她们是步行乞讨
一个多月从山东来到京城的。那母亲一见到彭的一位警卫战士就哭喊道:“
儿呀,你爹和你兄弟都饿死了。全村人把树叶都吃光了,都逃出来了……”(66)

  甘肃省委工业交通部部长张北华是山东人。一九六○年,在通渭县大批
饿死人后,他被派到通渭县去处理。就在这时,他的侄儿从山东老家去甘肃找
他,告诉他山东家乡的情况与通渭县差不多,他的父亲也是饿死的。连这位高
级干部的父亲都饿死了,山东死了多少普通农民就可想而知了。(67)

  闯下大祸的舒同,省委书记当不成了。一九六○年十月,舒同下台,“下放”
去当县委第一书记,而活活饿死的几百万山东老百姓却再也没人提起。此时
北京朝廷还不知道安徽死的人一样多,曾希圣便光荣地兼了山东的第一书记。
为了支持曾希圣,中央于十一、十二月间给山东调拨了十亿斤粮食。不过其中
有四亿斤是“返还”的粮食,即本来就是山东农民的口粮,被前省委搜刮了交给
北京政府的。(68)换句话说,要是山东的各级干部当初不曾搜刮农民的口粮
去向上邀功,许多农民是不会饿死的。

  北京四围的河北省,并没有因为靠近伟大领袖毛主席而沾光。从北京往北,
过了八达岭长城不远就是张家口地区。一九六○年春,张家口市委兼地委第一
书记胡开明到下属蔚县调查。在蔚县西合营村,他看到“春播时,前边播上种,
后边有人就把种扒出来吃掉。队里没办法,把种籽通通拌上毒药,并通告全体
社员。可是……种籽照样被扒出来吃掉,只不过增加了一道工序,即把扒到的
粮食在土里边搓搓,然后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69)

  在那样严重的情况下,河北省委的书记们既不敢向中央开口讨粮食,又
不敢开放储备粮仓。他们只懂得一条:卡农民的脖子。省委在一九六○年十月
决定全省农村一律按一人一天四两的指标配给粮食。口号是“吃四两,晒太阳。”
因为太阳光里有热量,可弥补食物之不足。

  胡开明跑到省里找省长:“请你们下来看一看,一天四两粮食怎么活下去!”
但他空手而回,没要到一点粮食。而他手下的蔚县县委书记为了向省委表忠心、
充模范,竟决定再压低农民的口粮,规定全县农民日吃三两粮。按胡开明的说法,
“这个标准降到了一只鸡所需食物以下。”结果仅仅在实行此标准的头四个月里
,蔚县就饿死了百分之二点八的人口。省委宣布一天四两后,宣化市的死人数也
“逐月猛增”。一九六一年春节初一,河北省委召开常委扩大会,省委书记指著
宣化市委书记卢起责问:“宣化为什么死那么多人,原因是什么?”卢起回答:
“四两不行,就是五两也不行,至少需要六两。”会议这才决定将农民的口粮
增加到六两。河北省的非正常死亡问题才因而逐步缓解。(70)

  湖南也没因是毛泽东的老家而免祸。溆浦县本是个除了盐之外什么都
可以自给的好地方,此时人们也没有吃的了。凡附近山上有树叶可采,有猕
猴桃、板栗可摘的,大都能设法找点东西充饥。四周山上无野果可采的,就
没有多少希望了。向家□周围都是秃山,一百多人的山村饿死了一大半,青年、
壮年几乎死光。本文作者的一位黄姓朋友的同学,一九四九年参军,当上了
军官。他一九六○年回向家□探亲,发现父母都已饿死,村里没剩下几个活人,
当即愤而自杀。(71)

  湖南的另一个县──宁乡,是刘少奇的老家。一九六一年四月,听说刘
要回乡搞调查,当地干部怕他发现通往他老家人民公社机关路旁的梧桐树的
树皮已被饥民剥了吃掉,赶紧做了手脚:将树干涂上黄泥,再用稻草裹住。但
刘少奇很快就了解到了真相:他在一个山坡上看到一堆风乾的人粪,用小棍子
撩开,只看到米糠渣子和草根,挑起来也闻不到臭味。农民告诉他,很多人已
经饿死,枯木冲(村名,刘的老家叫炭子冲)饿死了“一、二十个”,“跑了”十几个。
刘的姐姐刘少白家中在一个月里接连死了两口。她的儿子因用米糠充饥,屙不
出屎而活活憋死。(72)

  按官方公布的死亡统计数字,湖南的“非正常死亡”仅八十六万。但陪同
刘少奇去湖南调查的夫人王光美说:当时“基层党组织……连人口死亡数字统计
出来了,还要‘压缩平衡’,不许如实上报”,可见官方统计的死亡数字必定是缩
过水的,不可置信。实际湖南全省的非正常死亡数至少在一百五十万以上。(73)

  既然是人祸而不是天灾,既然各个省都服膺北京中南海里的伟大领袖
泽东,毛指挥的大跃进也就人人有份。所以湖南省委书记处书记周惠在一九
五九年的庐山会议上曾说:“各省第一书记都该打一百板屁股。”(74)为此,
以紧跟毛泽东为首务的周恩来专门开过一次会批判他。周惠也作为“右倾机会
主义分子” 而下了台。可是只过了几个月,周惠的话就被证实了。所有的省都
饿死了人。“一九六○年春天,总理办公室主任童小鹏回到福建长汀老家,看到
当时说假话之风盛行,名义上是保证每人每月吃三十斤稻谷(折粮二十一斤),
但实际上没有做到,大食堂都无米下锅,吃的多是煮青菜。”一九六一年初,
最高检察院检察长张鼎丞带领工作组到闽西,也发现“大片土地荒芜,大量
牲畜死亡……非正常死亡非常严重。”(75)


  鱼米之乡普遍饿死人。湖北各县死人的情况各不相同,但既然一九五九年
春天就饿死了人,一九六○年死得就更多了。譬如松滋县一九五九年饿死了六千
三百人,一九六○年又饿死一万六。宜都县有一万四千余人非正常死亡。(76)

  由于一九六○年上半年严重缺粮,农民顾不上农田管理,天气也不帮忙,
一九六○年的夏收极差。不仅没有“余粮”上交北京邀功,反而要向上伸手了。
一九六○年底,湖北省省长张体学打电话到北京,对他的红安县老乡、副总理
李先念说:“李副总理,你就是砍了我脑壳,也要给我两亿斤粮食!百姓们没法
活了。”可是国库空虚,李先念也没有办法。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你就是砍了
我脑壳,我也拿不出两亿斤粮食……”(77)李拿不出粮食给故乡,他的许多湖北
乡亲自然没能熬过那场饥荒。

  既是人祸,江苏省富庶的江南水乡也就逃不脱。溧水县,近一万四千人
非正常死亡。常熟县本应“常熟”,却也死了一万一千多。武进县东安乡,仅两万
人口,非正常死亡的就有四百多。(78)从省会南京往南不到一百公里,石臼湖
与固城湖之间,有个原本很富庶的高淳县(淳溪)。(题外话:石臼湖是笔者当年
“接受再教育”、并萌发写作《人祸》愿望之处。)早在一九五九年上半年,高淳就
已发生严重的的饿死人事件。省委调查后,写了报告正要送中央时,在庐山
开会的省委第一书记江渭清打电话回去说:“现在气候不对了,要反右倾了,
你们不要再反映死人的情况。”于是省委将报告压下,仅将高淳县委书记刘元
撤职了事。庐山会议后,反右倾是首务,无人敢为民请命,粮荒不得舒解,形势
日益严重。省公安厅厅长洪沛霖亲赴高淳调查后,谈起高淳的情况,说:“农民
一家家死亡,有的村庄死得差不多了,还剩几个人。何等惨啊!”(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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