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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事变的发生、善后及结果 (4)
送交者: 是地 2006年09月22日09:22:35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两党政治攻防战

蒋介石国民党这时并不了解中共中央内部围绕着政治反攻,还是军事政治同时反攻所展开的上述讨论过程,但是,中共中央的激烈反应和对国民政府的公开抵制,以及由此而引发的国民党内部的意见纷争,和国内外舆论的强烈批评,还是让本以为自己的处置一定能够“发生有效而良好的反响”的蒋,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87]

自皖南事变发生,周恩来等就以重庆为基地组织宣传攻势,严厉批评国民党的内战行径。虽然在国民党严格的新闻检查制度压制下,此种宣传对一般民众影响有限,但却在国民党内和国际舆论方面引起了极大反响。发动剿灭黄河以南中共军队的计划,主要是国民党内军事领导人鼓动和坚持的结果,国民党内多数高层干部直至事变发生都被蒙在鼓中。因此,包括事变期间一直紧张地在蒋介石与周恩来之间担任联络的张冲,当着周恩来的面也唉声叹气,表示“没有脸见人”。宋庆龄等更联名上书蒋介石和国民党中央,痛切陈词。冯玉祥也转告中共代表,暗约同情,并断言此定为何应钦之阴谋。孙科得知消息后,虽对人表示他对此不能有所作为,但也深表忧虑与愤慨。在1月16日讨论处置新四军问题的国民党党政各机关专门会议上,文职官员与军事领导人明显地发生意见分歧。直至准备发布取消新四军命令的当天上午,王世杰还赶赴蒋介石的寓所,恳切说明如此处置,不仅有促成大规模内战之危险,而且对有关援助国之观感及沦陷区人心均不免会发生重大的负面影响。[88]

为争取社会及国际舆论,国民党中宣部还在事变发生前,就明令重庆各报务必发表文章社论痛责新四军不听命令,擅自行动。一些报纸为生存计,或措辞含混,或公开遵命批评,私下里再向中共表示歉然。国内各小党派更是对国民党的这种做法表示反感。据周恩来报告说,基于对国民党的严重不满,章伯钧、左舜生等拟发起成立民主联合会,以团结各党各派无党无派和国民党左派,与中共合作共同进行民主和反内战运动。第三党亦因当局压力日渐左倾,提出了以联苏联共为中心,与中共更密切合作的建议。[89]

最让国民党人感到不安的,是国际上的舆论。在华苏、英、美等国外交人员的倾向性不用说了,光是封锁事变消息一事,就在重庆的外国记者中间引起了极大不满,纷纷向负责国际新闻宣传的董显光提出质问。苏联《真理报》公开发表消息,声称皖南事变并非偶然,其他中共军队亦将被国民党所解决。美国记者斯诺和与罗斯福关系密切的前海军陆战队少校卡尔逊,也先后在美国报纸发表言论,抨击国民党制造皖南事变,扬言中国将会爆发严重内战。英国援华总会这时也致电蒋介石,要求给新四军以正当待遇。甚至事变后不久,美国政府也公开表示对国共冲突严重关切,这时来华考察的美国总统特使居里甚至告诉蒋介石,他所希望的美国援款及其他财政帮助,在国共纠纷未解决之前事实上难以有任何进展。驻美大使胡适也报告说:“新四军事件,美国人士颇多疑虑,……其左倾者则公然批评我政府”。[90]事实上,事变后的海外华人舆论几乎一致在批评国民党。仅一个半月左右,仅有据可查的发给国民党中央的其海外党部和各有关华人团体的批评电就在数十通以上,其间充满惋惜激愤之词。

自1月17日军委会发言人宣布国民党处置新四军事件的决定之后,蒋介石就试图就事论事,尽快息事宁人,故强调要“以指斥新四军为限”,“应不涉及共产党或第十八集团军”,避免使事态进一步扩大化。[91]18日,即《中央日报》发表撤销新四军番号令的当天,周恩来不顾国民党的新闻封锁,通过《新华日报》刊出“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的抗议题词。这一针锋相对的大胆举动,对国民党中一些人刺激颇大,他们强烈要求立即查封该报。白崇禧专门为此事打电话给刘为章,要其转呈蒋,坚决封闭《新华日报》和八路军办事处。商震亦专门上书蒋介石,要求给《新华日报》停刊五至七天的严厉处分。据此,宪兵队抓去了新华日报营业主任。可是,蒋介石并没有批复白崇禧和商震的呈文,而且下令特别机关一律不准以武力进入新华日报社。在周恩来跑去向张冲大吵要求放人后,蒋还做起了和事佬,声称:“对于共党,在军事方面须严,政治方面不妨从宽”。结果,不仅新华日报的营业主任第二天即被放出,《新华日报》也照出不误。

正是根据蒋的意见,国民党中宣部23日受命秘密指示各宣传单位,对皖南事变之说明要严守范围,即此仅为军事问题,不是政治问题;是内政问题,不是外交问题;是局部问题,不是全国性问题。25日,蒋在接见苏联大使潘友新时,也明确表态说:“这绝非政治或党派问题。”八路军如能遵照政府令如期北调至冀察地区,则中央仍将以国民革命军之一部待之,一视同仁。至27日,蒋介石更进一步发表谈话,公开强调此次对新四军“纯然是为了整饬军纪,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丝毫政治或任何党派的性质夹在其中”。[92]

但是,不管蒋介石做何解释,中共中央也无法接受国民党军委会发言人1月17日宣布的对新四军的处置办法。1月20日,中共中央为争取政治上的主动,已要求周恩来向国民党提出皖南事变善后办法十二条,要求国民党停止挑衅,撤退华中剿共军,平毁西北的封锁线,惩办事变祸首何应钦、顾祝同、上官云相,撤销十七日命令,恢复叶挺自由,及交还全部被俘人枪等。[93]至25日,中共中央更进一步扩充了这十二条的要求,要求周恩来将此解决皖南事变、挽救时局危机的十二条办法,经张冲转交国民党中央。其内容为:一、悬崖勒马,停止挑衅;二、取消一月十七日的反动命令;三、惩办皖南事变的祸首何应钦、顾祝同、上官云相三人;四、恢复叶挺自由,继续充当军长;五、交还皖南新四军全部人、枪;六、抚恤皖南新四军全部伤亡将士;七、撤退华中的反共军;八、平毁西北的封锁线;九、释放全国一切被捕的爱国政治犯;十、废止一党专政,实行民主政治;十一、实行三民主义,服从总理遗嘱;十二、逮捕各亲日派首领,交付国法审判。[94]


中共中央的上述条件,明显地是政治反攻的一种手段,并不真的期待国民党会接受它。毛泽东不止一次地解释说:所以采取这一策略,根本上是因为以此“可以对付两种情势中之任何一种:如蒋业已准备全面破裂,我们便是以破裂对付破裂;如蒋并未准备全面破裂,我们便是以尖锐对立求得暂时缓和”。[95]不过,注意到毛泽东20日至23日反对再与国民党发生任何公文往来,声称对蒋已无话可说,25日又正式提出十二条办法,通过张冲转交国民党中央,并说明在蒋不准备全面破裂的情况下,我之策略仅限于“以尖锐对立求得暂时缓和”,“不断绝和他们来往”,不公开反对蒋及整个国民党,这说明中共的态度其实也存在着适时调整的某种可能性。

当然,十二条的核心要求是废除17日令,围绕着这个问题,国共双方一时都难以做出真正意义上的妥协。因此,即使在25日以后,毛泽东也反复强调:“我们领导的军队已被宣布为叛变,我们已无任何可能再与蒋介石发生关系”,“除非蒋介石取消十七号命令及实行其他必要步骤,我们只有和他对立一途,因为我没有别的路走”,就连谈判的余地也“已被蒋剥夺干净了”。“如要转弯,除非蒋介石取消一月十七号命令及作其他必要表示,否则我们决不能转弯”。不仅不能转弯,而且还应该“要求他们发护照,立即回延”,以示强硬。仅仅是由于周恩来权衡利害,力主撤退也要采取逐步的办法,不好一下子走光,弄成破裂的样子,中共的主要代表才在事变后得以继续在重庆留了下来。[96]

1月下旬,日军突然对国民党正面守军发起大规模进攻,张冲找到周恩来,提出国共必须找到妥协办法,而他提议以华中中共军队展期北移和将新四军归入八路军增编一军的办法,使双方矛盾得以缓解。尽管张冲声明此纯为私人意见,但中共方面显然将其视作蒋介石示弱的一种表现。与此同时,由于日军继续进攻国民党军,显示出前此中共把事变的发生与国民党投降可能相联系,并无根据,毛泽东也迅速提出:“日蒋矛盾仍是目前的基本矛盾”,估计“反共高潮可能下降”,因而重又开始设想恢复国内团结的可能性。从中共中央2月2日给各地领导人的指示中可以看出,中共虽然仍旧明确要求坚持十二条,“目前绝不松口”,但它事实上已经提出准备“在适当条件下不拒绝妥协”的问题。[97]随着蒋用于包围陕甘宁边区的中央军部分东调增援,华中地区国民党军队处境困难,而共产国际总书记季米特洛夫2月5日发来电报,强调与蒋介石决裂并非不可避免,共产党人应采取一切可能的行动来避免破裂[98]后,毛泽东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承认自己过去对蒋发动皖南事变动机判断有误。他明确讲:“东条公开说:‘华北是日本人的根据地,蒋介石要驱逐华中共产军去华北,破坏日本利益。’这一点我们过去却没有估计到。”进而他又估计:“蒋介石原知一、二、三月内敌人要进攻的,他之所以发动皖南事变,发表‘一·一七’命令及部署大军进攻淮北、皖东、鄂中新四军,均是想以反共停止敌人进攻。……岂知日本人的想法是另一样”。既然如此,那么可以想见,国民党对共产党的军事进攻自然不会继续了,其“剿共计划已经根本打破了”。因此,他又开始重提1940年朱彭佳电中的观点,强调可以据以发挥,说明中共早已看到鹬蚌相争的严重后果。且相信“敌人攻得如此之急,‘一·一七’命令如此丧失人心,他的计划全部破产,参政会又快要开了,(蒋)非想个妥协办法,(否则)更加于他不利。”[99]

由对抗再趋缓和

面对即将召开的参政会二届一次会议,采取何种态度,对国共两党关系影响甚大。但周恩来显然不认为立即妥协是一个好办法。他接连给毛泽东去电,除同意毛泽东的形势分析外,并不赞成马上与国民党求得妥协。接周电后,毛泽东亦复电周称:“估计是一致的,反共不会变,高潮可能下降,剿共可能停顿。”“但对蒋让步则危险(如你所说),目前是迫蒋对我让步时期,非我对蒋让步时期,熬过目前一关,就好办了。”因“蒋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受内外责难之甚,我亦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获得如此广大的群众(国内外)。”值得注意的是,毛泽东虽然注意到此次中央军损失不大,“他们仍能布置对付我们”,且陕甘宁边区五道封锁线,国民党集中了8个师加两个旅,随时有进攻的危险,但他依旧还是承认,过去估计蒋要投降而试图采取军事攻势,若实行,确实是“极错误政策”,因为“会妨碍蒋之抗日”。而后来决定采取军事守势政治攻势是完全正确的,因为这样“只会迫蒋抗日,不会妨蒋抗日”;“只会拉拢国共,不会破裂国共”。至于善后十二条要求,毛泽东这时的态度也很清楚明了,即“我们目的,不在蒋承认十二条或十二条之一部分,他是不会承认的(当然对党内外群众都不如此说,仍是要求蒋承认),而在于以攻势打退攻势。”[100]

基于这样一种策略考虑,周恩来在与各小党派协商后,明确提出应将十二条提到参政会上要求讨论,表面上“以期恢复国共团结,重整抗日阵容,坚持对敌抗战”,实际上意在扩大政治攻势,造成国民党更大的被动,逼其让步。对此,中共中央考虑后复电表示同意。[101]19日,周将中共七参政员致国民参政会公函送王世杰,声明在中共中央所提十二条未得政府裁夺之前,中共参政员碍难出席本届参政会。

王接函后当即托张冲转告周恩来:“如此做法,只能促成破裂,决不能威吓中央,盼其将来电撤回”。张冲对此更是十分担心,从19日晚开始,反复通过电话和信函形式,要求周恩来暂行收回公函,以便他从中奔走,请蒋约周谈话。他明白告诉周说:十二条虽已提出一月,举国皆知,但均为对外宣传,尚非正式公文,他也从未转交给蒋,“今向参政会提出,势必付诸讨论,而其中有取消一·一七命令,取消一党专政,蒋是吃软不吃硬的,结果必致翻脸。”对此,周严词拒绝,指出:“翻脸已半翻脸了,现在所能做的,不过是讨伐令,全国清党,逮捕办事处人员,封闭《新华日报》等等,我们已经准备着了。至于见蒋,必不能得结果,仍是撤过黄河那一套。”在请示延安后,周再告张冲,致参政会公函不能撤回,如国民党同意商谈,但认为不宜在参政会讨论,自可在会外谈判。只是在没有取得满意结果之前,我们不能出席参政会。[102]双方为此反复交涉,未得结果。

坚持十二条,中共中央之目的只“在于以攻势打退攻势”,因为国民党局部地区仍有加强反共的趋势。当然,毛泽东这时已明确地不赞成部分地方军事领导人乘国民党之危而实行报复措施的想法了,强调:“目前政策的中心出发点是利用日蒋矛盾”,“我党领导的一切武装部队,包括新四军在内,目前对反共军基本上只应该打防御战,不应该打进攻战,不应该企图在大后方发动反蒋的游击战争。”“必须抑制部队可能发生的急躁情绪,必须使部队高级人员懂得,一方面要准备对付可能的突然事变(全面破裂),一方面又要在自己的行动上避免引起过早的破裂。要知道破裂愈迟愈有利,愈早愈有害。”[103]而只要不在军事上进攻,不妨碍蒋介石抗日,他相信就不会有大问题,蒋“不投降不会宣布全面破裂”。因此通过政治攻势把国民党打到防御地位,是唯一的缝合国共关系裂口的办法,一旦使他不能再进攻了,“国共好转的可能性就有了”。[104]

但张冲出于对国家前途的强烈担忧,仍旧再三找周恩来做工作。25、26、27接连三天,张冲向周“苦苦哀求”,甚至不惜“为了国家”愿跪下恳求中共撤回公函。因为他认为:“十二条中,取消命令,取消一党专政,今天实做不到”。他并告诉周说,蒋介石这时也再三提到中共出席问题,表示同意选周恩来为主席团成员。各小党派更是积极介入,乃至提议组织特种委员会,以蒋为主席,周为副主席,在参政会内外共同讨论解决国共关系问题。蒋也满口应允。但中共中央26日已明确指示周恩来:“张冲所提条件不能接受。七参政员公函不能撤回。”“如彼方有诚意解决问题,则应:(甲)参政会延期两个月开会;(乙)在两个月内解决十二条及一切悬案;(丙)派机送恩来回延开会,以便讨论彼方意见。”[105]

面对中共中央的强硬态度,蒋介石明显地感到不耐烦了。他开始告诫说:如中共参政员“决定不出席,惟有根本决裂”。结果各小党派倍感紧张。眼看3月1日参政会开幕在即,27、28两日各小党派代表接连与周恩来、董必武等商谈至半夜,力劝中共设法出席,并强调说蒋已同意成立各方面委员会以讨论各项有争议之问题。[106]28日,各方更星夜等候来自延安的答复。各小党派领导人齐集张君劢家等至半夜始散。梁漱溟离开张家后又在黄炎培家与黄整整等了一夜周恩来的电话。救国会沈钧儒、陶行知、李公朴、史良、沙千里等也开会至半夜讨论中共出席之利弊。蒋介石的待从室这天夜里也几次打电话问王世杰消息。第二天一大早,各党派电话不断,一些人更亲自跑至曾家岩办事处来,恳求中共代表出席大会。[107]

鉴于撤回十二条绝无可能,而对中共友好之各小党派态度恳切至极,为表示“仁至义尽”,中共中央最终决定提出临时办法十二条,不提取消蒋令、取消一党专政以及惩办何应钦等国民党无法办到的要求,只要求承认中共两个集团军共六个军;承认边区及敌后抗日政权的合法地位;华北、华中、西北防地维持现状;释放叶挺及所有被俘干部等。中共中央指示周恩来:可以周或董个人名义向张冲提出,“在以上各点见之明令及事实后,我党可以出席参政会”。[108]

周恩来3月1日凌晨得到延安电报,一早就和董必武往见张冲,示以中共新条件,并说明必须使参政会延期两周才有商量解决这些问题的可能。张冲当时即打电话给蒋介石,蒋在电话中要求张转告周,无论如何先请董必武、邓颖超先出席当天的参政会,参加选举主席团。周再见黄炎培、江问渔、梁漱溟等,说明必须延期之理由,但黄等表示无法做到。随后张冲、黄炎培、沈钧儒、左舜生、梁漱溟四人又先后奉蒋之命前来曾家岩请董、邓出席,均被董、邓所拒。如此这般劝说一早,当天的参政会开幕式也被迫拖后一小时。据事后黄炎培说,蒋到会讲话“无精打彩”,国民党参政员也因事先打过招呼而一返常态地“鸦雀无声”,“任各小党派代表提议”。结果,各小党派代表动议延期一天选举主席团,以待再劝中共参政员出席。会后,张冲及各小党派负责人又纷纷来劝。但对中共的临时办法十二条,张冲诚恳表示,多数都可设法,但扩编军队为两集团军六军难以做到;维持防地问题基本精神仍须遵守“中央提示案”,敌后政权须照新县制设置和组织,等。[109]

注意到这种情况,在重庆的中共代表都感到:“此次参政会我们得了大面子,收了大影响”。周恩来兴奋地报告说:“蒋亲提主席名单,昨夜今朝连续派两批特使迎董、邓,一百多国民党员鸦鹊无声,任各小党派代表提议,最后延期一天,蒋被打得像落水狗一样,无精打彩的讲话。全重庆全中国全世界在关心着、打听着中共代表究否出席,人人都知道延安掌握着团结的人是共党中央。毛同志的威信,在两个参政员及我们的态度上表现出来了。…一切胜过我们的万千言语。”“参政会的文章已做到顶点,应该转个弯了”。考虑到“现在全重庆都在等待我们消息,盼望我们出席”,周恩来等显然倾向于就此下台阶。他们因此建议:“将停止军事进攻,政治压迫十项要求(共有二十多件)于开会前直接见蒋,并当面交他,请蒋立刻负责解决,其他基本问题,在参政会开会时讨论”。他们唯一感到犹豫的是:“一切谈判均无保证,而且还未具体化,如出席,太便宜(蒋介石)这个大流氓”。如硬到底,“在蒋这种历次摇尾乞怜状态下,人心是不能不受影响的,而蒋也有流氓的一着。”然而,中共中央并不认为已经到了该下台阶的时候了。其3月1日再电周恩来等,明确指示:“临时办法无结果无明确保证,绝对不能出席,必须坚持我们的原则立场。”毛泽东并具体解释说:经过反复讨论,书记处一致认为,蒋正发动一切压力迫我屈服,我若出席,则过去有理有利的政治攻势完全崩溃,立场全失,对我一切条件他可完全置之不理,一切文章不能做了,因此决不能无条件出席,因为蒋是决不会给以明令保证的。“只要熬过目前一关,就有好转可能,在半年内能解决善后条件,我仍准备出席九月间的二次参政会”。[110]

中共参政员到底没有出席二届一次参政会,蒋介石也并没有实行“根本决裂”。但是,由于受到党内的压力,蒋在会议召开之初就秘密召集国民党参政员,向他们解释说:国共最终总要分家的,对此用不着担心,单从军事上,三个月就可以消灭共产党,问题是目前还不是时候,目前政治上还只能是防御。[111]当然,在公开场合,蒋的讲法又是一样。他在3月6日的参政会上一边公开批评中共所提两个十二条都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声称军事早已国家化,中共不应将八路军、新四军视为“一党所私有的军队”,一边重申剿灭新四军并非“剿共”,他不仅“决不忍再见所谓‘剿共’的军事,更不忍以后再有此种‘剿共’之不祥名词留于中国历史之中”。因此,他恳切希望中共能本着“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精神,与国人“精诚团结,共赴国难”。[112]重庆国民党的《中央日报》这时的社论也同样保证说:“只要中共不脱离抗战阵线,事件不致扩大,而剿共事实亦不至发生”。[113]

对于蒋之演说与参政会通过之涉及中共军队及政权问题的提案,周恩来肯定其仍为防御性的,毛泽东则称其为“阿Q主义,骂我一顿,他有面子,却借此收兵,选举(董)必武为常驻参政会员及近日西安放人,似是这种收兵的表现”。然而,蒋既然仍是一打一拉的两面政策,毛亦主张继续其一打一拉的两面政策,把这种拉锯式的斗争继续下去,“直到我们的临时办法各条实际上被承认(主要是扩军、防地、《新华日报》及路上少捉人)。”[114]

蒋介石在参政会上的讲演和毛泽东随后的指示,再清楚不过地表明国共两党这时都在设法缓和。而尤为引人注目的是,毛前此所说的以半年为期“解决善后条件”,中心盘子已由两个十二条,减少到同意扩编军队、维持现有防地、保证《新华日报》正常发行,和不得在进出边区的交通线上随意捕人这四点。由于避开了蒋介石极为敏感的皖南事变善后及17日令等问题,双方之间的交涉明显地变得容易了许多。14日,蒋介石与周恩来的谈话中,也不再提起中共军队北移问题了,明确讲:“只要听命令,一切都好说,军队多点,饷要多点,好说”。至于不得压迫《新华日报》,以及释放前此扣留的进入边区的中共有关人员和发放通行护照等事,蒋都满口答应下来。据此,周提出:可否先解决这些小问题?毛当即表示同意。至4月26日,毛更明确指示周恩来说:可以向蒋“表示我党愿意同国民党继续团结抗日,惟望国民党改变对内政策,并对八路发饷,合理解决新四军问题。”[115]

至此,因皖南事变引起之两党全面对抗局面,至少在形式上算是告一段落了。尽管此后中共一度又提到新四军问题,但仍只限于要求同意整编其“余部”及给予经费方面,再未提出取消蒋令及释放所有人员枪弹等问题。[116]5月日军进攻中条山,蒋介石要求八路军出动配合作战,不论八路军最终是否进行了配合,中共中央指示八路军加以配合仍属事实。至11月参政会二届二次会议召开之际,中共方面甚至更将条件降低到只要“放叶发饷”做到一件即可参加。[117]最后,国民党一件未做,中共权衡利弊还是派董必武和邓颖超参加了这次会议。这意味着,皖南事变之“善后”工作已不复存在,国共两党因为事变所引起的破裂危险,业已消弥于无形之中了。

不过,皖南事变所引起的国共党关系的重大改变,却不是两党形式上的这种妥协所能消弥的。国民党虽然不顾一切地消灭了7000新四军并宣布撤销了它的番号,但新四军照样存在,并且所占地区及兵力越发扩展与壮大,其在新四军范围内的国民党军队反而一一被驱逐或消灭,国民党其实一无所得。更为重要的是,皖南事变根本破裂了两党之间的感情联系。从蒋介石在参政会密示国民党参政员国共一定要分裂,和国民党军委会办公厅3月18日发布的改“某党”为“奸党”令[118]等事实看,国民党在事变后显然已经正式决定把中共视同“汉奸”,形势许可时必欲“剿灭”。同样,从前述毛泽东对蒋介石的判断,和中共中央所作出的有关决定看,中共方面对与国民党真诚合作,也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于是,皖南事变自然成了抗战期间国共关系逆转的一道分水岭。事变前,中共军队虽然已经在独立指挥、自行发展,但它仍旧隶属于国民政府之下,至少名义上仍随时呈报并请领军费补充,形式上仍旧使用着统一的货币和遵守着统一的政令法令。国共之间军事上的磨擦冲突也仍可通过正常途径反映或协商。因此蒋之命令或要求,一般总还具有一定的约束力。事变之后,国民政府断绝对中共军队的一切供给与补充,切断了自己与中共军队的一切关系,结果反使自己威信扫地。中共政权与军队从此断绝与国民政府之间的一切上下级关系,自设银行,自发货币,自定法规法令,自行其事,完全脱离国民政府而自行存在,蒋也失去一切命令之权。从此调和两党关系之困难,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抗战期间的国共关系也仍旧是受着抗日战争的大形势制约的。即不论国共两党利害关系有多大的不同,国民党如何看不起中共的武装,中共如何看不上国民党,它们最终还是要暂时将自身的利益服从抗日的利益需要。因此,即使国民党内相当一部分领导人早就心存“剿灭”中共的想法,但无论事变前,还是事变后,他们最终都不能不在权衡利弊后,把自己的行动保持在有限的范围之内。同样,中共在遭受了重大损失之后,它本可采取更加激烈的对策,其党内领导人总还是不能不顾及到国民党继续抗日这个事实,因而极力地限制自己实施报复政策的烈度和实行对抗政策的范围。由此可知,在抗战期间,民族矛盾终究是高于两党之间的矛盾的。国共两党不论闹到何种地步,终归还是要走向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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