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文 / 清秋子
火车磨磨蹭蹭,耗尽了人最后的一点耐力。快要到天津的时候,老宫把刘同学叫到一边,嘀咕了一阵儿。然后两人就告诉我和薛同学,他们建议,不到北京去了,北京此时正是人叠人的时候,去了,能不能见到毛主席,还是个未知数。天津大家都没去过,正好玩玩,完了可以直奔上海,再下苏杭。
我和薛同学心里都好大的不乐意,眼看北京在望,千载难逢的见毛主席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要功亏一篑?但宫、刘两人坚持,不能再忍受车上的恶浊了,要下车。我们四人,只开了一张介绍信,若散伙的话,我和薛同学单凭学生证,在北京能否住下,还是个问题。无奈,我们只好同意。
其实这里边有猫腻。他们二位,前不久进过京,见过毛主席,再去见一次的动力不大,到天津、去上海却是尝新鲜。那时我们虽然小,但心里都明白,这大串联,是过了这村,没这个店。不逛,以后怕逛不成了。
到了天津,是一大早,空气中有浓重的煤烟味儿。举目一看,不愧是北方重镇,气象就是不同。在站前的串联接待站领到一纸住宿单,问好了路,就坐上了公车。天津在我们看来,也算是十里洋场了,租界式的旧大楼还在,有异国风味。在车上,只觉得车怎么老是拐啊拐的,没有直路。后来去买了天津交通图看,才知道,天津的路网确实像个蜘蛛网,乱七八糟。而且图上也解释了路之所以乱的原因,原来是各帝国主义势力当年乱占地盘,占了一块儿就修路,结果路的走向五花八门,在天津,干脆就不能论东南西北。
我们住的,照旧是边缘地带,小学校。天津人给人印象很热情,小学校的一个女老师负责我们的饮食起居,关照得无微不至,好像我们都是她家的人。
在天津,要去的地方很快确定下来。一个是劝业场,著名的大商场,名字好像是前清那时候取的,很吸引人。我们几乎是一下火车,就听说了。老宫极感兴趣,一个小时内要叨念十遍劝业场,好像现在的人神往曼哈顿。其次就是天津大学和南开大学,去那里看大字报。此外还有一项任务——吃“狗不理”。
在天津的感觉不错。我们新中国的少年,不能想象外国是啥样子,看看天津,就感觉有那种味道。
天大、南大,一个地方去了一天,校园里大字报真是“海了”,内幕消息又多,我们各拿一个笔记本抄录摘要。劝业场也去了,开了眼界。“狗不理”没去成,据说人多,革命人也是喜欢吃好的。但是街边就有买包子的,人说味道也差不多少。吃了,果真是香,满口流油。那年头,能一口吃这么多油,罕见得很!
在曲里拐弯的天津闹市转悠,竟有个意外发现:新华书店第二天一早,要卖毛主席像章。那时候,毛主席像章很金贵,不多,我们只看见极少数学生戴着。小小的,有7-8毫米直径,比钮扣大不了多少。铝制品,镀成黄的,圆圈里一个毛主席侧面浮雕头像,背景上是红色珐琅漆。
这机遇,太难得了。戴上它,比戴上红卫兵袖标还要神气,好比现在的人开着奔驰600。我们看见书店门口的告示时,已经是下午5点多,书店已关了门,但长队已经排起来了。大家一商量,决定彻夜排队,不能让人生留遗憾。
我们也不傻,没有硬拼,而是分了两个组。一组回去休息,半夜来;一组半夜回去,早上来。刘同学和薛同学先回去了,睡一会儿,半夜再来替我和老宫。老宫是个“话痨”,特能白话。站在队伍里,天南地北、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能把“卫嘴子”也侃晕。跟他排队,不寂寞。一晃儿,半夜就到了,那两位一来,我们就赶紧去等公交车。
到了车站,见有只一个人在等。等了好久,不见车来。那人就跟我们搭话:“看来是没车了吧?你们到哪儿啊?”我们一说,他说:“正好,我也去那个方向,一块儿走吧。”
那人,看样子是个大学生,面相很正直,但又拿着一包花生,吃个不停,见出真性情。一路走,我们一路聊,知道了他是南开的学生,造反派。这可是天涯遇知己,我们立刻亲近了不少。那大学生颇有胸怀,一路上,分析了天下大势,鼓励我们要坚定,说来日天下,必是造反派的。谈到保皇派的种种笨拙伎俩,我们甚有同感,各个举了些例子,开怀大笑。
夜幕下的天津卫,街道宽阔,安安静静。我们走了好远,只听得沙沙脚步在街道上传来回响。很远的路,一边聊着,很快也就走完了,那人先到了地方,和我们道了别。
第二天一早,又早早爬起来,赶到新华书店,加入队伍。8点钟,开门,我们终于“请”到了珍贵的毛主席像章,立马别在胸前,昂首阔步。路上,就有人看,眼光里甚至还有敬畏。还有的学生干脆走上来问:“你们是北京的?这像章是发的?”
所谓“风光八面”,莫过于此。
第十二章 文 / 清秋子
在我后来研究文革史的时候发现,那一年的10月,是文革比较关键性的一个转折点。10月9日起,中央开了一个漫长的会,陈伯达、林彪发了言,公然撒泼,说刘少奇、邓小平“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文革中的“两条路线斗争”说,就是从那时发端的。因为陈老夫子讲话中引用了《我的一张大字报》,这份最高宣言便随着红卫兵的油印资料传遍全国。由此,“资产阶级司令部”一说也风靡全国。发懵了很久的中国老百姓,终于嗅出了这场不亦乐乎的文化大革命,最终是要干什么。
在朝堂之外,中央文革几个家伙,也是在这个月,悄悄完成了“换马”的过程。原先为他们充当马仔的老红卫兵,也就是北京的部分中学红卫兵,因为打打杀杀闹得太不像话,且逐渐趋于保守,要保老爹老妈,被中央文革一脚踢开。两下就算是翻了脸。新的马仔,是以清华大学蒯大富为首的首都红卫兵“三司”,以及他所代表的全国“造反派”。蒯也是当年红透半边天的人物,对中央文革要干什么,心领神会,不断在北京街头大字报中透露 “打倒刘、邓”的消息。
11月份达到高潮的大串联,让我们这样的懵懂小子们开了窍,原来,我们就是“天降大任于斯”的那个“斯”。
在大连、在天津,我们都看到了造反派节节紧逼,保皇派溃不成军的景象。是啊,从49年到文革前的“十七年”,咱们中国,虽然叫个“社会主义”,又天下太平,但现在看来,问题大了,简直就是红皮白萝卜。保皇派们既要标榜革命,又要为“十七年”做总体上的辩护,怎么能不漏洞百出?
在天津完成了串联任务,我们四个又发生了激烈争论。老宫忽然心生归意,制造了种种理由,要马上回去。我和薛同学再争也没有用。后来我才悟出来,一个人要是做出无可理喻的事来,那必是有拿不到台面上的理由。老宫这小子,在文革前,就狂恋我班一个MM,是师长的女儿。而那一头儿好像不是很热,搞得老宫神魂颠倒。红卫兵起,那MM参加的是前卫队,这就更让老宫坐立不安。这次匆匆打马回府,我想,肯定是与师长千金有关。老宫膀大腰圆,是个大老爷们儿,却也是一肚子妇人心肠。中国人中,干不成大事的,都是这一路。
就这样,万年不遇的大串联,我们又恰逢其时,却只跑了金瓯一小角,等于刚出东北几百公里,便草草收场了。从那时起,我就坚信一个道理,出门在外,绝对不可三人以上同行。中国人,凡三个人以上的,就要闹到没水喝。
我们回到长春后,全国的大串联不久也就收了场。这大串联,固然起到了大忽悠的作用——正式的叫法是“发动群众”,但经济负担也甚是了得,两千多万学生天天在那么流动,国务院那边可能是有点儿撑不住了。中央文革也发现了其中的弊端:学生都离开学校了,学校的运动立刻冷冷清清,当权派们获得了意外的喘息之机。于是,上面先是提倡步行大串联,减轻一下铁路负担,后来干脆就号召回校闹革命了。
我们回到长春,发现造反派的地位,跟我们走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走的时候,二总部及其所属的小组织,还是个少数派的姿态,而现在,已有问鼎天下的架势了。
1966的年冬天,长春市的誓师大会、游行、广播车特别多,动不动红旗招展、大喇叭义正词严。
这里要说说“吉林师大”,这个学校的保皇派是罕见的顽固和狡诈。“破四旧”一起,他们把校名也给改了,嫌“师大”低人一等,改成了“毛泽东主义教育大学”,他们自己叫“毛泽东主义红卫兵”。这若连起来念,一口气喘不上来,得噎死,于是长春人就叫他们是“教大主义兵”,听着,跟个邪教似的。这教大主义兵是长春保皇派中的精英。大字报写得漂亮,传单也漂亮,油印材料上的手刻的小楷,让人爱不释手。其他学校的保皇派,则是“景升父子皆豚犬”,不值一提了。
当时的形势是,国家元首一旦受到冲击,其治下的整个文官系统,自然就岌岌可危。在吉林省,怒潮终于冲向了省委。这个教大主义兵,在学校是死保师大党委书记黄彦平的,辩护大字报写得振振有词。这一次他们杀向社会,采取了一个奇特的政治策略,就是,一方面猛攻省委,一方面仍然死保黄书记。他们猛攻省委,赢得了不少喝彩,弄得我们也很吃惊,因为这帮小子的火力,不输于任何造反派。
当然,他们也自有天敌,那就是师大的“造反大军”。这师大造大也不是善类,个个能说能写。后来有一天,师大造大忽然向全市人民揭露,教大主义兵有人竟敢宣称:“黄彦平书记是我们心中的黄太阳!”这一下,全市大哗。这还了得!保皇派的尾巴终于被揪住了。我估计这个话,也是师大造大的那帮鬼才炮制的小说家言。但是,教大主义兵竟一时百口莫辩,因为这和他们的一贯政治态度太吻和了。
从此,教大主义兵名声一落千丈,成了笑柄。
第十三章 文 / 清秋子
我们一行四人回到长春后,长春已是严冬。铁血战斗队的小屋子没有暖气,不能呆了。老宫就想了个办法,干脆解散,我们都并到一个高三的战斗队里去。高三的这个小组织,叫“红旗战斗队”,占了三楼原来他们的教室做办公室。人员堪称全校的精华。我们平常就跟他们跑,打打杂,听听他们聊天,眼界一下开阔了。
那时的高中生,比现在的这些80后不知成熟多少倍,个个以天下为己任。每天,刻腊版、印资料、到外校去交换资料、研究形势、参加集会,忙得比干正事还要忙。战斗队屋子里,用桌子隔开了几个单间,墙角堆着大批判材料和纸张。我喜欢这种成熟、严谨的气氛,天天都泡在学校。天晚了,就住下,用课桌搭个床,盖个大衣就睡。东北人过去睡的早,晚间9点就算是深夜,可是文革一来,我们校不到12点没人睡觉。走廊里总是闹轰轰的。
晚上,常有高中同学聚在一起聊天。
有一天,一个友邻战斗队的高中男生来串门,提起了苏联。他说,苏联在50年代末刚刚开始变“修”时,《共青团真理报》上也曾发表过读者来信,对人民丧失革命意志、追求物质享受表示愤慨,还提出了应该继续保持艰苦的作风。来信获得不少支持者,如果当时形成潮流,苏联就不至于转向了。可惜,苏共的头头不支持这种倾向,反对的声音逐渐也就没了。他说完,在座的女生,都感叹不已,不胜惋惜,好象苏联变修是一件一不小心的事。
而后,又谈起了我国。大家顿时兴奋起来,都无限豪迈。一位傅姓的高三女生说:“我老是想,咱们多幸运啊,生在毛泽东时代。”那男生说:“是啊,往后,再过几十年,咱们面对子孙后代,是可以说一声的——我亲身参加过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这辈子,值啊。他们后来的人,不知得怎么羡慕我们。”
胖胖的傅同学神态圣洁,样子显得非常好看,她说:“国际共运,有什么呀,一个巴黎公社,一个十月革命。还有,就是文化大革命了。这一次,就让咱们给赶上了。”
她的思绪,感染了在场所有的人。在简陋杂乱的教室里,灯下坐着一圈人,披着大衣、棉袄,个个心潮澎湃。
我在成人以后想,那样小的孩子们,怎么就会想到子孙后代?快40年过去了,我现在的同事们,基本都是子孙后代一辈的了。我天天面对他们,也没有什么豪迈感,只觉得自己像个蠢驴。
可那时候,我们觉得自己是古往今来最聪明的一代。说中国的命运系于一身,夸大了点儿,但起码吉林省的前途命运,就在我们肩上。
二总部当时正如日方升。我们学校造大,有派到二总部去工作的联络员。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回来给大家报告一下形势。这个人,口齿清楚、思维缜密,给我们报告说:“二总部已经获得省直机关造反派、公安系统造反派和工人造反派的支持。运动已在全社会铺开,如今谁造反最彻底,谁才是革命派。我们二总部的造反精神,获得了老百姓肯定,省委已经招架不住。”联络员同时也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他又说,“遗憾的是,在宽城区、二道河子这些平民区,我们获得的支持极低,几乎是空白。这两个地方,底层老百姓居多,啥也不懂,还有报恩思想,拥护省委。我们的宣传车一到那儿,就被砸。流氓分子趁机侮辱我们车上的女同志,那两个地方,你们也知道,流氓多。所以下一步,要加大宣传攻势,一定要拿下这两个区来。”
联络员的话,振奋人心。可惜,我们二总部到后来,始终也没拿下那两个区来。长春市的底层老百姓,一直与我们为敌到最后。
在校内,我们加强了对前卫队的攻势。这些老保皇派,到了该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了。我们经常在教学楼里制造事端,抓住他们言行上的不慎,一大帮人前去问罪。他们有个战斗队,胆大包天,居然敢写大字报为刘主席辩护。虽然那时在社会上还没公开喊打倒,但大家心知肚也明。这么公开的叫板,等于前卫队自己对自己判了死刑。我们冲进他们的战斗队,揪住他们质问,一窝蜂把他们推出来,然后在门上贴上“革命造反”四个大字。这教室,就算我们造大的了。
前卫队的人,也真是君子,居然也跑出来干什么革命。他们对这“造反”二字最为敏感,我们一贴,他们就好像这屋子被玷污了似的,也就放弃了。我们就这么,舆论上臭他们,阵地上蚕食他们,他们居然组织不起一点儿像样的抵抗来。看来,逆潮流而动的人,真是有万般的无奈啊。
第十四章 文 / 清秋子
那时候,各组织之间,也有“跳槽”的,叫做“杀回马枪”。倒戈的时候,要用大字报写一张《杀回马枪宣言》,声明与原组织决裂,加入新组织。造反派目前正在得势,我校前卫队天天都有叛变的,如项羽被困垓下一般。
我们班在前卫队的一伙人,通过私人关系,也传过话来,说要与我们对话,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我们当然高兴,老宫组织了一下,两边在我们战斗队举行了会谈。令人想不到的是,他们虽然死期将至,但思想仍顽固不化。仗着自己原来是班级的精英分子,优越感不减当年,对我们这些原来班上的灰色边缘分子,一百个瞧不起。谈着谈着,两下里就争论开了。他们里边一位女将,涨红了脸,未曾发育完备的胸脯一鼓一鼓,竟拍了一下桌子:“哼,我们前卫队,不说百分之百正确,也是百分之九十九正确!”
笑话!百分之百正确怎么可能会闹到众叛亲离?老宫看看收编无望,就说:“那就算了,让历史来证明吧,看是你们后悔,还是我们后悔?”
大势我们看得很清楚,后悔的,决不可能是我们。
那时节,也是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耳濡目染,并不是木头脑袋。信息的传播,有两个载体,大字报和油印材料。那时经常有“北京来电”,有如今日的“CNN”,都是闻所未闻的消息,令人一惊一乍。
中央首长在北京的讲话,第二、三天我们就能看到记录稿。不仅如此,而且还看到了一些很稀奇的东西。我记忆比较深的,一个是瞿秋白写的《多余的话》,真是好文采。当时是当批叛徒的反面教材印出来的,却让我领教了大文豪的才华。还有一个是《毛泽东自述》,弄不清真假,但看样子是真的。里面的内容,我牢牢记住了两个细节。一件是他老人家说,年轻的时候他们朋友相聚,决不谈论女人。一件是某日数书生聚谈,主人忽然与佣人谈起买肉的事来,从此毛泽东再不与之交往。
我们当时最爱看的首长讲话,是外交部长陈毅的。陈老总心直口快,对红卫兵小将的乱来,常有质问和讥讽。但我们看了并不觉得怎样,只觉得他可亲。
我们最尊重的一位中央首长,是周总理。他在我们心目中,几乎是传奇人物。有高年级同学讲,1956年“匈牙利事件”,布达佩斯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叛匪。赫鲁晓夫慌了神儿,向中国同志求助,周总理就飞了过去,乘车坦克车进入动乱的布市市区,了解一番情况。周总理在文革中的讲话,一般也是循循善诱的。
而江青不同。我们都看过江青对样板戏的意见,零零碎碎,看不出系统来。而且对剧组人员多有苛刻与挖苦,像什么舞台一定要“出绿”,李铁梅的红棉袄上要打上绿补丁才行;什么《红色娘子军》的舞台背景上,怎么出现了绿草地,海南都是红土地,那里会有绿草?等等,就差没破口大骂“蠢猪”了。受了她的影响,在我没到过海南之前,还一直以为海南是寸草不长的地方。那时我们对江青,暗地里是有一些嘀咕的。
那时候,样板戏还没拍成电影,谁也看不到,且还不算流行。我们那时,却能看到一些30年代的电影剧本,也是当反面教材印的。我记得有《丽人行》。
1966年的12月,在文革当中也算个多事之秋。北京中学的“老红卫兵”跟江青闹翻之后,一直在捣乱。后来成立了“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联动”。依然是狂,和首都“三司”互相砸来砸去。闹到后来,竟然六次去冲击公安部,连“打倒江青”、“油煎江青”的口号都喊出来了。他们的行动,在大字报专栏上,天天有报道。
25日那天,北京清华的蒯大富率领五千小儿郎,从海甸硬走到天安门,举行了彻底打倒“以刘邓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誓师大会。从此,“打倒刘少奇”的标语贴遍全国。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是由张春桥授意的。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正当其时,吉林省委书记赵林,又被南开大学“8、18”红卫兵的专案组查出,他是个叛徒。这个南开“8、18”,就是在天津跟我和老宫一块儿走过夜路的那小子,他们的组织。所谓叛徒,是指“61人叛徒集团冤案”,牵扯到了刘少奇主席。要不是南开“8、18”这么胡搞,刘主席后来不会死得那么惨。后来我看史料才知道,南开学生“抓叛徒”,是康生授意的。
大叛徒赵林,自然是一下子就垮了。省委书记垮了,省委、还有当时的政府——省人民委员会,也基本乱了套。从里边“反”出来的科、处长一时还真不少。
第十五章 文 / 清秋子
那个年代,中国的社会运作有两条奇特的线。一条是惟恐天下不乱。如果说民国时是军阀乱天下,那文革就是文人乱天下。康生、江青、陈伯达,都是文化人,讲起话来一张口就是一个多小时,如江河直泄,停不了。他们点了谁的名儿,就等于让谁死;他们点到哪里哪里乱。他们所用的语言,多是判断句,比如,“某某某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隐藏的国民党特务”、“某某某那个人可是坏得很哪”、“某某地方至今还是资产阶级在专无产阶级的政”,等等。文革从发动那天起,他们就是这么在忽悠,先把小孩忽悠起来闹,又把大人也忽悠起来,一浪接一浪的,直到全中国鸡飞狗走。
另一条线,就是基本的生产始终在维持,工厂并没有熄火。“停产”在那时候是个挺大的罪名。报纸上动不动要提醒一下工人农民要“抓革命,促生产”。尤其对农民,较为严苛,绝对不允许随便进城乱闹。我后来想,这条线的存在,肯定是出于对经济崩溃的后怕。60年代初,我们的经济莫名其妙陷入了紊乱,要嘛没嘛,日用品全是劣质品。肥皂跟泥块儿一个样,现代人准不知道是什么东东。我们小学用的联练习本,纸张就像黑脸麻子。那年头经济上的狼狈,可不是一个“粮食供应限量”就能概括的。但是文革就没这么惨,虽然中央文革一直想发动工人,但它也不敢让工人也像我们孩子一样,全体下岗去干革命。所以,物质匮乏的问题,在文革初期,并不严重。写大字报的纸张始终充足,也不缺吃,不少穿。
那时的中国,就像全盛时期的古希腊,一部分人慷慨激昂的玩政治,一部分人埋头苦干促生产。
发动工人的事,一开始很难。我们校高年级的同学,对此很头疼。一次,我听到一位资深的造大成员说:“现在的工人,最????保守,有了老婆孩子,他还能干什么革命?就想着咋过小日子,房前屋后种点菜。让他造反?不是对驴弹琴?”1949年以后的工人,地位比较高。那时候,穿一件工作服上街,不仅不丢人,还很光荣,不像现在的民工委委琐琐。“谁给咱砸段锁链?谁把咱救出火坑?”工人们还常念叨呢,所以你让他动,他就是不动。
到1966年末,工人才终于动起来了。工人阶级一动,可不得了。产业工人上街,气势很壮,游行队伍无边无际,个个都是莽汉。不过,工人革命,也带出来不少渣滓。比如,临时工也成立造反大军,要求转正;过去支援农业下乡落户的,现在要求户口回城。还有的组织天天缠住省委,要福利、要钱、要涨工资。这倒也不怪,有了老婆孩子的革命者,革命的动机确实不大一样。
这股潮流一动,中央文革顶不住了。他们也知道,这样一来,不是要把国家给分光了么?于是江青等人出来讲话,反对“经济主义”。我们吉林省,应声而动,由公安局出面,取缔了临时工造反大军。
二总部是要坐天下的,对此时局早有对策。吉林省的工人不大争气,造反造的不成气候,但机关干部还比较上路。二总部马上与省直机关造反组织联手,大致稳住了工人起来以后的乱象。此后,二总部系统的工人组织,就一直比较守纪律,只有游行时候跑出来,雄纠纠气昂昂地一番。
虽然如此,毕竟钱是发了不少出去,社会上的物资明显紧张起来。有时候供销合作社四五天没有肉卖。一来肉,买肉的队伍就排到大街上。东北的天冷,肉放得住。有的人家一买就买一扇儿“猪肉拌子”,扛回家,挂在窗户外,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