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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七律·有所思》看毛泽东发动文革的运思 (2)
送交者: 是地 2006年12月27日13:29:53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从《七律·有所思》看毛泽东发动文革的运思

高华

  1964年12月26日,毛71岁生日这一天,他难得的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设下宴席,请中央领导和一些劳模出席,事先他就准备在这个宴会上给刘少奇等一个突然袭击。据当年在毛身边的一位工作人员的回忆,那天毛的女儿希望参加生日宴会,但是遭到主席的拒绝。毛对其女儿说,“你今天不能去,爸爸我要骂娘”[18].果然在宴会上,毛严厉斥责中央领导同志,使他们如坐针毡[19].1964年末,毛又当着其他领导人的面,训斥刘少奇: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把你打倒[20].现在毛要“反潮流”,要象孙悟空那样,搅它个“周天寒彻”。

  毛以后说,从1962年“七千人大会”,他就看出问题了,但是看出问题和要解决问题还不是一回事,这就是看他有没有解决问题的现实的能力。此时毛要解决刘少奇问题的条件并不成熟,简言之,毛在形式上已退据二线,刘处在一线,而且刘的这个地位,也是毛一手促成的,从1945年中共七大,刘就是第二把手,二十年来全党也接受和习惯了刘的这个角色,刘好像干得还不错,威望越来越高,刘对全党的领导也基本形成了,中央的同志看起来也很团结,面对这个局面,毛只能采取迂回的办法。

  毛虽面临困难,但他毕竟是全党的伟大领袖,他掌握的各种有形和无形的资源是巨大的,首先毛拥有领袖的巨大的威望。虽然因大跃进的失败,毛在党的高级干部心目中的威望已受到严重损害,但是党有严格的纪律,对毛的不满言论绝不会在党的会议上提出和交流;刘少奇等为了维护毛和党的团结,绝不允许在党内非议毛;在困难时期的老百姓中,虽然也出现了对毛的议论,但除个别以外,都被视为是“反革命”言论和“反革命”行为被迅速严厉地镇压下去了,在中国,除了幼儿,个个都知道,“反对毛主席,就是现行反革命”。尽管如此,毛还是心知肚明,党内外都有一股非议他的潜流,怎么办?是放任自流,还是迎头痛击?毛选择了后者,当务之急就是突出宣传毛和毛泽东思想,以修补受到损伤的伟大领袖的威望。毛亲自出马,以中央文件的形式,要求全党学习毛泽东思想,林彪也在这关键的时刻站出来,号召全军学毛选,毛随即号召: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解放军。在林彪的鼓动下,对毛的大规模的个人崇拜越演越烈,刘少奇虽想降温,但无可奈何,因为刘少奇是最早宣传毛和毛思想的,他过去在这方面的工作,做的最多,如果限制林,一来会使毛和林产生严重误会,二来也是对他自己历史的否定。

  其次,中苏论战给毛提供了把国际和国内反修战场连成一片的正当性。刘在六十年代初做的是:在外面反修(但不要和苏联的关系搞得那么紧张),而在国内实行一条务实的路线,但是这一来就有了矛盾和断裂,毛则理直气壮,占领了反修的制高点。毛说苏联变修是在苏共二十大后,其关键点就是大反斯大林的个人迷信,对内不搞阶级斗争,只搞经济建设,奖金挂帅,对外和美国缓和关系,投降帝国主义。毛在1964年说:中国的修正主义者,对内搞“三自一包”,对外搞“三和一少”。毛还抓住中苏关系紧张的事,调动全党全民的爱国主义的热情,例如那个年代老百姓都知道:苏修卖给我们的机器傻大黑粗,价钱还贵。刘少奇只能跟着毛的调子反修,但刘作为“反修战士”,总显得底气不足,因为“1962年的右倾”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厣,没有几年,毛果真就给刘戴上一顶铁帽子:“中国的赫鲁晓夫”。

  再次,所谓“一线”和“二线”的模糊性,给毛的反击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一线”和“二线”最早是在1953-1954年提出的,不久就引发了“高饶事件”。1959年,刘少奇担任国家主席,刘的“接班人”地位似乎尘埃落定,但在1960年上半年,毛仍在前台,在那之后到1962年上半年,毛有两年的时间似乎在“二线”了,那是因为出现了全国性的大饥荒和特大经济困难。从1962年下半年后,毛又走到前台了。刘主持一线的概念是什么呢?就是毛不在北京的时候,由刘主持政治局会议,但所有的决策,所有的重大的人事任命和所有的用中央名义发出的文件,都得由毛决定,拍板。严格说,毛一天也没有退出一线。但毛所处的“二线”地位给了他很大的便利,他可以不具体承担主持中央工作的责任,却是最高的监国者。按照中共八大通过的党章规定,1961年应召开中共九大,此时开会,毛有可能会转任八大党章设置的“名誉主席”一职,但毛无意在此时开会,于是谁都不敢提开会的事,谁提开会的事,谁就有逼宫之嫌,结果是在打倒刘少奇之后1969年,也就是时隔中共八大13年后,才召开了中共九大。然而这也不能完全责怪毛,因为1943年3月的中央决定说的很明白:毛主席享有最后决定权,刘少奇则是这个决定的主要参与制定者。

  下面就要讲到“准备”的问题。我现在说的“准备”,有两个依据:1,毛和其它“中央首长”(林彪,周恩来,江青,康生,张春桥等)在文革期间对这个过程的叙述,2,是我个人,也就是后人,对这个过程的看法。我认为,在1962-1964年底,不能说毛当时就要准备发动文革了,我们看到的只是毛要“改变”。文革真正的准备是在1965年开始的,它的直接表达,用毛的话说,就是要刘少奇下台。当然,这样一个巨大的事变不可以那么庸俗的叫做“赶刘少奇下台的运动”,那无法包含毛要改变中国,改变中国人,改变中国文化的宏大的理想,所以它应该有一个充满“正当性”的名称,开始它叫“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很快正名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1965年后,毛为发动文革做了哪些准备呢?

  1,意识形态的准备。毛一辈子都有一个特点,做什么事,都要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在理论上先说明自己的正当性。六十年代后,毛有许多重要的思考,但他已很少像中年时期那样自己动手写鸿篇巨制了,他的一些片断的谈话,需要理论家帮他完善,使之系统化。六十年代初中期,他和刘少奇共享一批智力资源,同用一批“秀才”、“笔杆子”,这些人中有陈伯达,胡绳,吴冷西,许立群,王力等,胡乔木则在1963年初就因病离职疗养了。毛逐渐觉得北京的这套“秀才”班子还不够用,就又通过江青,在上海另组一个小班子,为首的就是张春桥,姚文元。这些理论家,前期以陈伯达,王力,关锋,戚本禹、张春桥,姚文元为主,后期就是张,姚,帮助毛建构起文革的基本理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这是毛晚年思想的精髓。和这些相配合,由林彪的军队系统率先大搞毛的个人崇拜的宣传,党的宣传机构也迅速跟进,几个核心概念在全国大普及,实现了充分的社会化,这就是:从社会主义制度建立到实现共产主义的历史阶段,阶级斗争无时不在,无处不在,阶级敌人到处有,党外有,党内有,知识分子中更多;社会上的阶级斗争一定会反映到党内,老的资产阶级消灭了,还会不断产生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时刻梦想复辟;反修防修是社会主义阶段的长期任务;毛主席是红太阳,大救星,全世界人民热爱毛主席;毛思想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顶峰,“谁反对毛和毛思想,我们就和他拼”等等,经过多年的密集的宣传,为文革提供了充分的精神条件。

  2,组织方面的准备。从六十年代初期起,毛对军队干部有着特别的信任,认为军队受修正主义思想的影响较小,1963年后,大批军队干部被抽调到党政系统,同时在党政机关,高等院校和大中型企业普遍建立起政治部,使军队在国内政治生活中的地位更加突出;1965年末,改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由军队同志担任主要领导,实行半军事化的管理;1966年5月下旬,复以中央的名义,成立以江青为核心的中央文化革命领导小组,以提高他们的威信,为未来取代中央一线预做组织上的准备。在1966年春,又组织了首都安全工作小组等等。

  1965年10月,毛离开让他沉闷的北京[21],前往南方“踏芳枝”,所思所虑皆是“反击修正主义”的大事。1965年10月10日,毛放出空气:警惕中央出修正主义,又说,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地方可以造反[22].在毛的想象世界中,违背他意见的“修正主义者”,早已盘根错节,非用大力不能摧毁。1965年11月,姚文元批判吴晗的文章只是一个试探气球,不出所料,彭真果然出面为吴晗讲话。毛不动声色,将其一步步诱入包围圈。1966年2月,在武汉东湖,毛与专程前来汇报《二月提纲》的彭真等谈笑风生,彭真等以为大功告成,可以将大批判纳入“学术讨论”的轨道。但是一个月后,毛在杭州彻底否定了《二月提纲》。毛再一次发怒:彭真是一个渺小人物,我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打倒他[23].5月,更挖出“彭罗陆杨定时炸弹”——正所谓“青松怒向苍天发”,毛之发怒挟以雷霆万钧之力,犹如摧枯拉朽,“修正主义者”、“不听话”者,则“败叶纷随碧水驰”。(1967年2月3日,毛在北京接见阿尔巴尼亚军事代表团时说,“好几年前,我就提出要洗刷几百万,那是空话,他们不听话嘛”,“《人民日报》夺了两次权,就是不听我的话。”[24

  依毛泽东的逻辑,“反动派,你不打,他就不倒”[25],他也一再告诫人民:“敌人是不会自行退出历史舞台的”。反动派,敌人者,是一个动态的概念,除了地富反坏右,如今又增添了一个新品种:“反革命修正主义者”。只是要让这些老百姓眼中的大人物束手就擒,还需要坚强的意志和高超的斗争艺术。对于这些,毛从来是高度自信的。不久前,毛在《七律·洪都》中自嘲“鬓雪飞来成废料”,那是揶揄,也是对将其视为“牌坊”的刘等的一种愤怒。毛不仅精神旺健,身体也极为健康。他象战争年代指挥军事作战那样,精心擘划每一个战术计划。正是在南方,他指示加强军队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保卫工作[26].1966年初,江青组织召开军队文艺座谈会,用迂回的方式向中央一线领导发起进攻。毛让江青去找林彪,随后又三次修改座谈会纪要,并在座谈会纪要上亲笔加上“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的标题,林彪则将这份文件报给刘少奇等,经刘的手以中共中央的文件发向全党。刘少奇知道,除了奉命唯谨,别无任何其它选择。从1965秋到1966夏,毛采取“剥笋子”政策,先批《海瑞罢官》,继而“揭露罗瑞卿”,再批判《二月题纲》,“打倒彭罗陆杨反党集团”,一步步向刘少奇逼近。

  1966年5月,“彭罗陆杨”倒台后,高级干部群情惶惶,在惊吓之余同时又缓了一口气,他们为党中央挖出了“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而感到庆幸,却再也不敢往下想了。进入6月,各省纷纷揭露出“三家村”一类的代表人物,大多是省委宣传部部长、文化、教育厅长,匡亚明、李达等都是在这期间被所在的江苏、湖北省委“挖”出来的。然而毛却渴望壮烈,为自己的下一步目标而思虑和振奋。

  下一步的目标是谁呢?或曰:反修防修,深挖修根?只是毛从不喜欢无的放矢,反修防修须有目标,无此具体目标,一切大嗡大轰皆流于形式,现在毛到了下最后决心的关键时刻:是否赶刘少奇下台?

  1970年,毛对斯诺说,在1965年1月制定《二十三条》时,他已决定,刘少奇必须下台。但这是事后所言,无从证明1965年1月至1966年8月毛在这个问题上思路变化的过程。事实是,1965年1月,在刘少奇向毛检讨后,毛似乎宽谅了刘,尽管可以看到的线索是毛在为倒刘做精心的准备。可是毛的思路又是何等的复杂多变,在做出决定后,肯定、否定、再肯定,符合毛的一贯风格[27],这也是为何毛会独自一人长久陷入思考的原因。

  从刘少奇1962年下半年以后的言行看,他在主观上是努力紧跟毛的布署的。1963年后,刘具体贯彻毛有关大搞阶级斗争的指示,毛提出要“洗刷几百万”[28],刘迅即部署在全国开展“四清运动”,甚至比毛还激进。毛说“三分之一的政权不在共产党手里”,刘则加以发展,说“三分之一以上的政权不在共产党的手里”,刘还为这不在共产党手里的“三分之一的政权”做了性质判断,称其是“反革命的两面政权”。刘少奇甚至有破有立,在1964年创造出“两种教育制度”,“两种劳动制度”。在受到毛严厉批评后,从1965起,刘就十分低调,他在重要会议上做自我批评,对毛的批评照单全收。1966年春夏间,刘也跟着毛批“彭罗陆杨”。

  在那几年,毛、刘在理念上的分歧似乎并不明显,可是毛为何对刘的不满与日俱增?我想很大的原因是刘少奇“不听话”,“另搞一套”。刘是全党公认的理论家,但在中国,唯有毛才是革命的最高代表和新概念的创造者。例如,我们看不到毛之外的其它领导人有什么“理论著作”,就连号称“理论家”的康生,在建国后也没写过一篇“理论作品”。如果仅仅是工作中犯了“错误”,改了错误,重新跟上毛的步伐,也就可以了。麻烦的是,刘少奇要搞出具有自己特色的新式样,这才是真正“有事”了。1962年,为了要从认识论的高度解释困难时期全党犯错误的原因,刘特地把自己抗战时期的旧作《人为什么会犯错误?》重新翻印,发给高级干部阅读,毛迅速作出反映,几个月后,1963年初,毛针锋相对写出《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如此等等,刘的任何一点和毛相异的观点都有可能被放大,被解读为“离经叛道”。

  再有,就是刘少奇有意无意中触犯了党内高层政治生活的“潜规则”。刘在1964年的“四清运动”中风头太健,当年夏,刘携夫人王光美去了14个省市巡回演讲“桃园经验”,刘则一路开讲“两种教育制度两种劳动制度”,在中共党内,由领导同志坐镇,陪夫人巡回做报告,这是第一次。毛从没这样做过,他最多是在文革前出席观看过几个由江青指导的“革命现代京剧”,周恩来更不会坐镇现场让邓颖超做报告。

  更为严重的是,刘在1964年8月初又说了一些“犯忌”的话,诸如:不蹲点不能做中央委员,开调查会过时了,因为基层干部不会在会上讲真话等等。“开调查会”是毛在革命年代所发明的一种工作方法,党内大大小小的干部都知道,如今刘却直言毛的这一套“过时了”,尽管刘说这些话不一定有针对毛的涵意,却极容易造成误会,被认为是“贬低毛”。前几年出版的王力的回忆录提到,当刘少奇在1964年8月初的北京干部大会上说了那些犯忌的话之后,江青跑到毛面前哭诉告状:斯大林死后赫鲁晓夫才作秘密报告,现在你还没死,人家就作公开报告了[29].无疑,江青的这番话对毛产生了严重的影响。这一年刘“挂帅”领导“四清运动”,一声号令,150万干部下乡蹲点,刘的威望之高,动员能力之大,都使毛产生警觉。

  老人家的隐蔽的世界,他的同志们很难猜度,只有极个别的人才多少有些领悟[30],但在1965-1966年上半年这个微妙敏感的时刻,他们都不愿也不敢去影响他的决定。毛的那些高级同事们虽然知道一年来毛对刘少奇的不满,然而十余年前高岗反刘的下场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们谨言慎行,谁也不愿涉足两个主席间的矛盾。林彪在他的读书杂记中告诫自己,勿忘“古策”——“主先臣后,切勿臣先抢先”,也就是决不先出头,“毛主席怎么说,我就怎么做”[31].康生在这类问题上也是“九段高手”,几十年来一直对刘少奇毕恭毕敬,六十年代初,还主动请缨,要为刘编《选集》,即使在他个人大出风头的1966年5月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康生也顾忌良深,他在大力歌颂毛的同时,也不忘检讨自己在历史上犯下的反对刘少奇的错误。长期在中枢行走的陈伯达,一直在两个主席间走钢丝,生怕稍有闪失,就会坠入万丈深渊[32].确实,扳倒刘少奇,将是中国政坛上的一场8级大地震,毕竟从1945年中共七大始,刘就一直是党的第二号人物。可能刘也意识到这一点,尽管他知道毛对自己有不少意见,但他显然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质,刘可能认为自己为党为国,问心无愧,1966年6月,仍派出夫人作为工作队员,进驻清华大学。刘一步步进入了包围圈。

  从6月20日后,7月13日、19日、22日,围绕派工作组的问题,中央上层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几十年来一直对刘少奇笑脸相迎的康生、陈伯达,在会议上突然与刘发生了顶撞,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情况。一年后的1967年5月,林彪在陪同毛会见刚果(布)政府保安代表团时插话说:现在没有犯错误的同志,都是事先经主席交过底的[33].

  毛泽东为自己下一步的设计而振奋,打倒“彭罗陆杨”,这不算什么,在这之前,不是也打倒了“彭黄张周”?即使在苏联、东欧国家,这也属平常现象。1957年,赫鲁晓夫不也搞出个“莫洛托夫、马林科夫、卡冈诺维奇反党集团”?中国要使世界震惊的何止是揪出几个人,而是要培养共产主义新人,创建共产主义革命的新形式和新文化,这是何等令人血脉贲胀,这才是惊天动地的伟业!毛已清晰看到不久的将来,“一声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

  毛泽东在南方6月的潇潇雨中,想得很深很远,他坚信,他领导的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彻底的革命,因为毛是在与人类的痼疾,人性的基本弱点——“私”作斗争,说到底,在他看来,刘所代表的就是“私”:在平庸的世俗生活的包围下,一些共产党人对发展生产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发扬革命精神的兴趣,而在发展生产的背后,则是与资产阶级精神相通约的那些因素:追求舒适,追求物质,追求享受。毛就是要和这种“退化”作斗争,他相信,“公字当头”的新社会是可以设计的,人性是可以改造的。当然,这场革命最后能否胜利,现在还难以肯定,自己被打碎也完全有可能,将来的革命是否也将取得胜利,现在更不知道,然而这一切阻挡不住毛的不容拂逆的意志,那些顾虑暂且放在一边,也许几百年后,人们会认为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可笑的[34],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要考虑的是具体问题,这场革命将以何种方式来展开?

  不久,毛泽东就找到了领导革命的具体形式,这就是在党的垂直机器之外,通过重组党的宣传媒介,再建立一个领袖与人民直接对话的新渠道。在这个新形式中,将实现领袖与人民的直接交流,而毛将以人民的化身来指导革命。毛将暂时把党机器搁置一边,在他的眼中,党组织已被以刘为代表的“修正主义者”牢牢控制,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毛的一切设计加以过滤和改造,使之适合于他们的需要。毛已不愿意再做“牌坊”,他要重新回到中央领导的第一线,他所掌握的力量将是在他之外的任何人都永远无法掌握的,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集合名词“人民”。当然,人民是不会自发产生正确思想的,惟有人民的化身毛,才能给人民以思想,所以“故国人民有所思”,实际上是毛代表人民在思索。

  毛在6月思索的果实很快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表现了出来。1966年7月16日,一声惊雷震惊中国和全世界,73岁高龄的毛在武汉横渡长江,突然在人民中现身,在响彻云霄的“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中,毛与人民已水乳交融,毛终于实现了领导这场革命的具体形式。几天后,毛主席返回北京,1966年8月5日,在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上,他以《炮打司令部》而使刘少奇下台,由林彪取代刘成为第二把手。

  毛为什么能顺利发动文革?一年多来,他小心翼翼,精心准备,把一切最坏的可能性都事先想到了,并做了认真的防范,但预想的各种“修正主义者”做“坏事”,搞“政变”的情况,一件也没有发生!严格说,他老人家发动文革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彭真抵制对《海瑞罢官》的批判,一经毛出面反击,倾刻瓦解,刘少奇则完全是坐等自己的倒台。毛可谓一路乘风破浪,所向披靡,最重要的原因乃是毛为全党和全国人民的伟大领袖,他在体制,意识形态和道义上都享有巨大的合法性:

  1,毛就是党,这个概念深入人心。“彭罗陆杨”出问题,对党的形象没任何影响,刘少奇下台,任何人下台,都不会损伤党的威信,最多就是需要修补一下,(这个工作,文革中主要是通过周恩来做的,周解释了为什么要打倒刘少奇,为什么刘错误严重,但只是到了1966年才揭露),由于这个原因,文革初期全国各级党委都被砸烂了,在毛看来也没有关系,因为有毛在,有毛领导的军队在,就是党在。

  2,从建国起,我们宣传、教育部门的主要工作就是歌颂毛主席的丰功伟绩,这种工作每天,每分钟都在进行,贯穿在一切领域,使得毛和毛思想在人民中拥有巨大威望。他在大跃进中犯的错误,老百姓一点都不知道,群众都相信毛英明伟大,只是底下的干部欺骗毛和中央,文革中甚至出现刘少奇是“三年自然灾害”的罪魁祸首的论调;毛在文革中改组了党的意识形态系统,毛通过不时发布“最新最高指示”,亲自或通过江青,陈伯达,张春桥等对毛思想作出直接解释,更增加了毛思想的权威性;毛还找到一个新渠道,在个人崇拜的大环境下,和人民直接交流,1966年7月16日在武汉畅游长江,以后又在天安门八次接见红卫兵,直接发动群众,文革期间意识形态不仅没有出现真空,而是实现了毛对意识形态的完全、彻底的占领,这使得毛拥有独一无二,任何人都没有的巨大的社会动员和统合力量。

  3,毛要修补体制的弊端,群众觉得毛关心人民,和人民心连心。刘少奇在文革初期“打压”学生,要打他们“右派”,毛则是解救他们:“走资派”搞“三名三高”,毛要搞“平等”,反对特权:“走资派”支持“城市老爷卫生部”,毛号召医生下乡给农民看病;刘保护,爱护17级以上的干部群体,毛则把他们赶到农村“五七干校”,要他们劳动改造。在老百姓中,特别在青年学生中,青年工人中,存在着长期积压下的不满,这就是对官僚主义的不满,对干部特权行为的不满,“革命方知北京近,造反更觉主席亲”,颇生动地发映出文革初期群众的这种情绪和心理,如此等等,都使毛的行动获得巨大的道义性。

  4.毛的伟大领袖的崇高威望不仅表现在他在心理和精神领域对全党全军全国人民拥有的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他更拥有现实中的巨大的权力。他掌握着军队,林彪全力支持他,在提拔林彪做“接班人”的同时,毛又安排叶剑英担任军委秘书长,把军队完全置于自己的直接领导之下;他也掌握全国的公安系统,谢富治绝对服从于毛。刘少奇虽是主持中央工作的第二把手,但他不具有上述的优势条件。

  5.刘少奇主持中央工作多年,无形中积累下许多矛盾,这些矛盾有的是体制带来的,有的则和具体的人有关系,刘处于第一线排头的地位,不由得他个人同意还是不同意,都身处于这些矛盾的中心。刘之上有毛,刘的旁边还有一批开国勋臣,之下有一群封疆大吏,这些大干部各有神通,虽然都服从中央领导,但一旦察觉毛刘有异,每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而刘又不具毛那样的绝对权威,说话有时并不灵,但刘在一段时间里似乎忘了自己只是第二把手,而强制推行自己的一些主张,有时批评人疾言厉色,故而造成各方关系的紧张。在这些矛盾中,有因“四清”问题而引发的华北局对刘的意见,有军队干部和地方干部的矛盾,有所谓“北方局”干部和其它系统干部之间的矛盾,有群众和“官僚体制”的矛盾等等。上述种种矛盾本来就交叉在一起,在文革前夕的特殊环境下又被有意激化,从而成为毛能顺利发动文革可资利用的因素。再有:刘多年来在政策制定和掌握方面跳跃性较大,喜欢走偏锋,有人称之为“忽左忽右”;刘指导四清,打击面过宽,激起不少地方干部的反弹;一些干部,特别是军队干部认为,刘在干部使用问题上,有偏心的一面;相比于毛和周,刘的个性过于严肃,刘的司机说,“我给少奇同志开车一年,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一上车,我就把车开走;我一停车,他就走下去。”[35]从积极方面看,这可以理解为“是少奇同志长期在白区工作时养成的地下工作的习惯”;[36]但是,建国后毕竟已不是地下斗争的年代,为他服务的工作人员早经过党组织的严格审查,不可能是所谓“嫌疑分子”,所以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说明刘的个性缺乏亲和力。因此文革初期,一些干部,特别是军队干部,对刘下台是无所谓的,就是到今天,也还有一些老干部对刘少奇抱有这样或那样的批评性的看法。当时的老百姓,虽然普遍对刘下台感到吃惊,但也没有很多人为此而特别难过和惋惜的,因为老百姓对刘少奇的了解非常有限,虽然文革前全国各地都上映过歌颂刘少奇的电影《燎原》,广大干部也学过刘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但这些与党的意识形态系统和军队系统对毛和对《毛选》的铺天盖地的宣传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老百姓了解的就是刘少奇多次携夫人访问东南亚,只知道他保护、爱护各级干部,要大家“做党的驯服工具”,根本不知道刘为老百姓做了什么好事,特别是刘在六十年代初困难时期,为拯救人民生命所作出的巨大的贡献。因为在那个年代,所有的功劳,荣誉都归于毛一人,老百姓所知道的,就是报纸上要他们知道的那些。所以说,毛发动文革,是有相当的群众和干部基础的。

  毛为发动文革而使用的的一些方法是超常规的,例如:毛背着中央一线领导同志秘密策划批《海瑞罢官》;他一人决定广播北京大学聂元梓的大字报等等。1964年年底,他当面对刘少奇说,我动一个小指头就能打倒你,这不是共产党领导人之间的常用语言,也不符合党伦理。但是,毛的所有重大措施又都是假手刘少奇,通过中央会议,以中央文件的“合法”形式实现的。在那个年代,体制对毛的约束力是不存在的,从1965开始,就是毛主席,党中央这样的排序表达,正式的解释是,如果没有毛,没有毛的正确领导,一切都没有。所以毛就是党,革命,军队,人民的化身,他也是真理的化身,他想做任何事都可以。中央领导集体为了党的团结顺从他,人民崇拜他,从而使他获得不受制约的无限权力。

  文革发动的年代距离今天已近四十年了,毛的这首诗,也发表一些年了,对文革发动的过程和毛的这首诗,都有一些解释,我这也算是一种解释吧。有关文革发动的细节,还有许多没有披露,所以完全的回到历史,几乎是不可能的。有一种观点认为:“历史乃是论述过去,但绝不等于过去”。[37]我只是根据自己的理解和自己掌握的资料来谈论这个问题,但这也只是一种叙述,所以,在座各位可以任由自己的理解去判断毛的这首诗和我所谈的这个议题,这就叫做“自求其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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