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从请愿团进驻知青大厦起,大厦内工作人员的身分就悄悄起了变化,各层楼道包括
电话总机和收发传达都处于公安部门的严密监控之下。
二十六日,知青代表与有关领导谈判破裂后,分批购买硬座火车票,准备以普通旅客的
身分前往北京。
当天深夜,知青大厦内所有旅客,包括代表的住房均受到执行任务的联防队员多次盘
查。旅客睡眠不断被打扰,怨声四起。
请愿团代表兰婷尖叫一声惊醒来,原来是场梦。她看看手表,六点三刻。也就是说,如
果不出意外,再过三个小时,他们就将登上北京的直达快车。她连忙翻身起床,叫醒其
他女同伴,然后做好登车前的准备工作。但是当她把手伸进空荡荡的旅行袋时,不禁低
低地发出一声呻吟。原来钱包不见了。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女孩子的钱包,而是一只装有知青请愿团全部活动经费,包括一万一
千余元人民币和车票的军用挎包。这笔数目巨大的现金都是农场知青们从每月二十六元
的微薄工资中一点一滴捐献出来的,现在钱包不翼而飞,这就等于军队断了粮草。更重
要的是,请愿团的赴京计划将因此受挫。
请愿团知青无不为之震惊。从巨款失窃的现场来看,兰婷与三个女知青同住一室,夜里
门窗紧闭,大胆的窃贼是怎样溜进屋里来并且不留痕迹地偷走装有现金车票的挎包的呢
?何况知青大厦昼夜有人值班,联防队员频频查房。更何况窃案不迟不早,偏偏发生在
首批请愿团成员登车前数小时。
天亮之后,许多公安人员不请自到,侦查巨款失窃案,并以传讯为名,将全体知青代表
暂时扣留在知青大厦内。传讯一天,了无结果。但公安人员似乎并不着急。直到第二天
早上,一个同情知青的年青警察才悄悄对他们说:“你们别傻了,还是赶快回去,你们
闹得过政府吗……钱到时候会还给你们的。”一语道破天机,知青如梦初醒。
下午,另外十几名企图分段混车的知青也被值勤人员扣留,并且逐出车站。
请愿到了成败攸关的紧急关头。请愿团负责人关起门来苦思对策。
“为了实现我们北上请愿的神圣愿望,达到向党中央汇报情况的最终目的,也为我们身
后十万知青战友的信托,不辱我们的光荣使命,指挥部决定,……”
公元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知青北上请愿团近百名代表打着旗帜,义无反顾地踏
上铁路路轨,在昆明火车站以东两公里处的一个叫羊角凹的地方集体卧轨示威,致使当
日由昆明方向开出的数十对客运和货运列车受阻。昆明联接京沪、京广、陇海干线的铁
路大动脉中断。几乎与此同时,边疆罢工知青采取相应行动,强行扣留一些农场领导当
做人质。并扬言如果卧轨的代表受到伤害,他们必将以牙还牙。
知青孤注一掷,放出一着“胜负手”。事态再度白热化。
十二小时过去了。双方僵持。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工作组劝阻无效。领导亲往现场说服无效,任何批评和警告也不起
作用。知青们手挽着手,秩序井然地席轨而卧,形成一道城墙般的沉默的血肉路障。
四十八小时过去了。六十小时过去了。货车受阻。客车受阻。正在秘密调往中越边境的
军用列车受阻。与此同时,部分边疆知青开始向省城进发,声援卧轨的知青代表。形势
一触即发,全国为之震惊。
三天三夜,知青大卧轨的严重事态终于惊动了党中央国务院。十二月三十一日,北京电
告云南,同意知青请愿团赴京反映情况,但是人数须限止在三十人以内。
他们赢得了第三个回合的胜利。
七 灯火辉煌的人民大会堂某会议室,中央首长接见云南知青赴京请愿团全体代表。
“……这几天会见外宾。今天我找你们谈一谈,会见会见你们这些内宾,交交心
嘛。……你们闹,影响不好,全国农场和农村上千万知青如果都闹起来,还怎么搞建设
?你们跑到北京来,我们讲了,决不追究你们,但是回去以后要转过来,首先作自我批
评。”
首长在听取知青代表关于边疆农场存在的严重问题的汇报后指出:“……搞了这么十几
年,你们本来应该好好上学的,也全给耽误了。你们也是受害者。(知青鼓掌)这十几
年农垦也被搞乱了,人增加很多,生产没有增加,橡胶树还是那些。……你们要把生产
搞好,把公共食堂办好,把猪喂起来,……”
代表反映知青婚姻问题,首长指出:“结婚晚一点有什么不好?我们从前天天打仗,哪
里顾得上结婚……”
首长最后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眼光要放大一些,我们把希望寄托
于你们。你们的意见,我们负责转达给党中央。中央已经派林业部副部长、国家农垦总
局局长到你们那里去,你们回去后要帮助农场某些干部转变作风。”云云。
两周之后,也就是公元一九七九年元月二十四日,三名知青代表以个人名义致电中央首
长,检讨如下:“……现在,回过头来看我们这一二个月所走的道路,所做的一些事,
心中感到内疚和惭愧。特别是在罢工问题上,由于我们年轻,看问题不全面,往往感情
用事,……请党中央原谅我们,相信我们。我们一定在实际工作中改正以前的错
误。……”
中央首长接见云南知青代表的谈话和知青的检讨电报同时刊登在全国各家大小报纸的头
版头条。知青请愿团一行三十人终于达到“要求中央领导即相当于中央政治局委员、国
务院副总理以上级别的首长接见并反映情况”的目的。元月十日,请愿团代表分别取道
重庆和上海返回云南。
来势凶猛的知青大罢工浪潮渐趋平息。
八 一九七九年元月中旬,知青罢工浪潮再度呈现死灰复燃的趋势。
元月十二日,勐岗农场通过《罢工宣言》和《致全省农场知青书》,并选举出罢工领导
机构。十三日,农场一万余名知青全线罢工。知青在场部及县城张贴大字报,公开批驳
“知青赴京请愿团”的检讨。十四日,罢工知青要求与中央通话,反映罢工知青的五点
要求,遭拒绝。十五日,罢工指挥部单方面发出通牒,限农场机关干部十二小时内全部
撤离场部机关,由罢工指挥部进驻接管。十六日,部分罢工知青强行进驻农场机关,接
管场部广播站,电话总机……
与此同时,在勐岗农场带动下,毗邻的大小十几个农场相继宣布罢工。勐岗农场成为知
青罢工运动“第三次浪潮”的风暴中心。
省委副书记到农场来巡视,被扣下吉普车,驱逐出境。一个冒充中央调查团的省工作团
也被驱逐出境。
罢工指挥部决定,即日起罢工升级,并通电中央和省委,如果真正的中央调查团三日内
不到勐岗农场并答复知青的请求,勐岗农场知青将进行共和国历史上规模空前的千人大
绝食运动。指挥部决心背水一战。口号:“不回城,毋宁死!”
元月二十三日晚七时正,通电的最后期限已到,中央调查团依然杳无踪影。
晚九时,首批参加绝食的男女知青(敢死队员)共计三百一十一人在场部露天会场集合
完毕,经过庄严宣誓,然后鱼贯进入绝食现场。宣誓的方式很有中国特色,每人一碗
酒,歃血为盟,然后齐刷刷跪下,面向家乡,右手握拳,誓言铿锵。这样就造就了一种
很悲壮很古朴的气氛,唤起人们“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壮烈情绪。
万余名知青围聚在招待所铁门外为自己的勇士送行,一时间泪飞如雨,哭声恸地。他们
在外面搭起简易帐蓬或者草寮,点燃篝火,建立宿营地,以便随时声援绝食战友们的行
动。
不管怎样说,一九七九年元月二十三日晚九时,历史将记下这个不同寻常的时刻。知青
运动终于走到社会和时代发展的十字路口:要么回城,要么死亡。决没有中间道路可
走。
九 中央委员,农业部副部长兼国家农垦总局局长,国务院知青领导小组副组长鲁田,
此时正率领中央调查团一行五人在滇南边疆重重叠叠的亚热带山林中艰苦跋涉了半个多
月。短短十几天,耳闻目睹,边疆农场的落后和混乱状态实在叫人触目惊心。在大罢工
发源地橄榄坝,知青们做了一碗鲜鱼汤招待北京来的领导。鲜鱼汤只有汤,没有鱼,味
苦涩,腥味扑鼻。原来知青将河沟里长满绿苔的卵石取来下锅熬汤,而连队长年累月缺
菜,人们一年中至少一半时间要吃这样的“鲜鱼汤”。
在这个农场,人们还让副部长参观知青住房。那是一些低矮潮湿的草房,屋顶发黑,漏
了许多窟窿,屋里的墙角和床底下竟然长出一簇簇很神气的野蘑菇。扪心自问,十年过
去了,知识青年的基本生存条件:衣、食、住、行得到应有的保障了吗?
在滇南某农场,调查团被领入一排草房,赫然看见每间草房里同时居住着两对甚至更多
的男女知青。该农场知青中未婚同居和非婚怀孕生子者已达知青总数一半以上。但他们
决不愿意正式结婚,因为这样就会断绝了回城之路。
无公路,无电灯,无娱乐,无文化生活。原始的生活好象大山一样把人们封闭起来,一
年看两次电影,还要步行几十里山路。在勐腊农场,一群知青脱下上衣,裸露出遍布身
体的累累伤痕,那是兵团时期野蛮专制的终生纪念。统计数字标明,知青中伤、病率高
得惊人,有几个数字已经接近或者达到百分之百,患胃病、肠炎、风湿关节炎等急慢性
疾病达百分之百,女知青患痛经、月经不调等妇科疾病接近百分之百。
长期处于饥饿和劳累状态的男女知青,精神上承受力已经超过极限,于是普遍复归到一
无所有的赤贫状态,极端荒诞和精神变态的事件层出不穷。
如果说青年是未来,是共和国的寄托和希望,那么我们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动
员了全社会所有的力量,历时整整十年,牵动城市两亿人口和几千万个家庭的命运,难
道就是为了发动这样一场“再教育”运动和制造出整整一代遍体鳞伤的“希望”来吗?
元月二十五日,一封北京急电送到中央调查团手里,命他们即刻前往勐岗农场处理知青
罢工绝食事件,并随时通报情况。于是调查团立即掉转车头,星夜兼程赶往数百公里以
外那个默默无闻却异军突起的勐岗农场。
十 绝食第三天,首批绝食者中有一人因身体虚弱出现休克,十多人先后发生 不同程度
的虚脱。然而中央调查团依然没有消息。指挥部决定,第二批绝食队伍七百余人于二十
六日晚七时提前进入绝食现场,开始绝食示威。
就在这时,一封北京急电送到罢工指挥部。电文告之:“中央调查团明日到达勐岗农
场。切望青年同志保持克制,不要扩大事态。”
二十六日中午十一时四十五分,刚刚抵达勐岗农场的中央调查团全体人员未来得及喘一
口气,就直奔绝食现场看望绝食绝水已达六十多个小时的男女知青。中央调查团领导隔
着锈蚀的大铁门,讲了许多劝慰的话。很显然,知青不需要空洞的安慰而是需要实质性
答复,因此铁门对领导讲话毫无反响。后来终于有人从里面递出一张纸条,那是一张血
书,上面涂着歪歪扭扭的大字:“……不回家,毋宁死!”
应全体罢工和绝食知青强烈要求,中午十二时半,调查团与知青见面大会在山坡露天会
场举行。
“同志们——,农场的青年职工同志们——”这是一种模式,自上而下的政策模式,与
先前那些工作组调查团出于一辙。发难的机会来了。
“我们不是青年职工!”“还我知青!”“打倒官僚主义!”
鲁田毕竟沉着。“同志们,我们暂时不要纠缠细节问题好不好?”于是副部长苦口婆
心,从全国大局讲到知青问题,从罢工危害讲到中央首长讲话,试图唤起人们的理智,
说服他们服从政策。
“这样下去不行,得让他回答实质性问题。”罢工指挥部成员之一吴向东困难地站起
来,理了理衣襟,大踏步朝主席台走去。“北京来的首长同志们,我亲爱的知青战友
们,兄弟们,姐妹们——我,吴向东,六九年下乡的北京知青,今天站在这个讲台上,
当着我的故乡北京来的首长和亲人说几句公道话。……在我的发言即将结束之际,为了
捍卫一个真正的知识青年,一个有血有肉的大写的人的尊严,也为了拒绝刚才那个由政
府强加给我的‘农场青年职工’的不真实的身分,我决定以最后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抗
议。”他从容不迫地转过身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费力地切开自己手
腕的动脉血管。
一股指头粗细的血柱有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溅了四周人们一身。等人们清醒过来,那个
勇敢的殉道者已经面带微笑跌倒在地。男青年的自绝行为无疑点燃人们压抑已久的反抗
怒火,要不是知青纠察队及时维持秩序,失去理智的知青们一定会把露天会场那个不结
实的土戏台踏成平地。
鲁田早己老泪纵横。作为党和国家高级干部,身负特殊使命的调查团长,他绝对没有想
到,他坚持的知青政策对广大知青伤害是那样深,那样致命,他几乎产生一种类似刽子
手那样的负罪感。你口口声声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么实践标准在那里呢?
难道不在知青本身而在于政策吗?理智的堤坝开始崩溃,良心和正义感渐渐占了上风。
“同志们,青年同志们:我将要慎重地,负责地和全心全意地为了刚才的话,也为那个
不公平的称呼向你们道歉。我在这里正式向你们说一声,你们——知识青年同志们
!……作为个人,我是以两种身分来看望同志们的。我,鲁田,国务院工作人员,对同
志们的情况负有了解汇报反映的责任。同时,我又是一个普通的知识青年家长。……知
青同志们,你们是祖国的未来,希望大家识大体,顾大局,切勿操之过急,赶快恢复进
食,爱护身体,我们一定尽快把同志们的实际情况带回去,向党中央国务院负责同志汇
报。”
全场重新陷入沉默。“请领导同志明确表态,我们回城的要求能不能得到答复?”
台上台下相持不下。人们的心情重新跌进悲观失望的深渊。台上的人愈闪烁其词,知青
们也就愈加证实了那个长久压抑在心头上的可怕的预感:他们的命运不仅早已被注定并
且不可更改。
一个女知青慢慢站起来。这个来自天府之国的成都姑娘,脸庞消瘦,面色黝黑。她的曾
经无比白皙的皮肤早已被亚热带烈日无情地灼焦,她的曾经无比健康朝气蓬勃的年轻身
体如今被心脏病时时折磨着,她走路的姿势看上去似乎有些歪歪倒倒,这是由于长年累
月繁重劳动致使她的右肩比左肩明显倾斜的缘故。
她终于气喘吁吁地登上土台。她突然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首长的脚放声大
哭。“伯伯,好伯伯,救救可怜的女儿!……”
撕心裂肺的哀鸣,如闪电,如雷鸣,撕裂长空大地。如羊羔,如鸡雏,如一切死之将至
的弱小动物。一时间,三万多名被称作“祖国未来”的知识青年齐刷刷朝主席台跪下
来,跪在中国古老而苍凉的红土地上。石破天惊,哭声恸地。历史在这里定格。
鲁田大恸。他泪流满面,不能自己。台上台下哭成一片。面对这个把他当父亲的女知
青,面对台下三万多长跪不起的人群,他感到自己僵硬的双肩已经承受不住这泰山压顶
般的历史责任。他扶起痛不欲生的女知青动情地说,“请相信我,会把你们的事情办好
的。我决定,现在就通过电话向党中央请示,反映你们的回城愿望和要求。”
知青原地等待决定他们命运的最后裁决。
公元一九七九年元月二十八日,也就是知青集体下跪次日凌晨五时许,在经过与北京长
达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通话之后,满面倦容的中央调查团团长鲁田重新走进会场,登上主
席台。
“知识青年同志们——”鲁田对着麦克风嘶哑地说道。静场。每个人都觉得心脏快要跳
出喉咙。“现在,让我来负责地回答你们的问题。首先我希望所有绝食的同志立即恢复
进水进食,全体知青停止罢工,返回原单位抓革命促生产。因为中央领导同志已经明确
表态,——知青同志们,你们的合理要求是应该得到满足的。”
几秒钟后,全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疯狂的跺脚。鼓掌。歇斯底里嚎啕。人们冲
进绝食者的铁门把他们的英雄高高地抬起来,抛向空中。
公元一九七九年,历史不再固执。
十一 溃堤的洪水从云贵高原汹涌而下。
从云南边境通往内地几乎所有水陆干线上,一列列满载难民般的知青的火车,一辆辆汽
车,一艘艘轮船昼夜不停。知青有的两手空空,吊而郎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有
的成双成对,拖儿带女;有人欢天喜地,有人步履蹒跚,有人大哭大笑,有人乐极生
悲。世界原本是一个大舞台,十万知青演员在这里匆匆上演了一台精彩纷呈大喜大悲的
人生短剧。
从宏观上看,知青大返城是十年前那场上山下乡运动的必然重复,从哪里来,到哪里
去。因此知青们打着红旗上山下乡,在边疆埋葬一个雄心勃勃的拓荒梦之后,就丢盔卸
甲地踏上重返城市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