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法宪回忆录》述评
余汝信
1971年“9·13”事件之前,吴法宪是中共九届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军委办事组副组长、副总参谋长兼空军司令员。“9·13”一夜之间,使这位中央要员直从天上跌到地下,并因1980—81年两案审判被列为“林彪反革命集团主犯”,判刑十七年,从而成为“臭名昭著”的反派人物。
“9·13”十年之后,1981年9月,吴法宪走出戒备森严的秦城监狱,“保外就医”,被安排至山东济南居住,过上了普通人的小日子。可幸的是,此后十多年间,他的思想并未因地位的巨大改变而颓废、而萎靡不振,相反,他在极为艰难的条件下,完成了数十万字的回忆录。近日,这部《吴法宪回忆录》终于在作者病帕街苣曛剩谙愀勖媸馈?
作为文革这一段历史的重要当事人和见证人,吴法宪的个人回忆值得研究者期待。且不说在一个走向法治的时代,即便作为被告,也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利,更何况吴法宪早已在上世纪结束之前便已恢复了公民权,他当然有从个人的角度去述说他经历过的历史事件、表达他个人感怀的自由。正如回忆录的作者自己所言:“在历史的长河中,很多历史事件,是由很多的侧面来展现,完善的,在我的回忆录中所涉及到的一些历史事件,我所经历和反映的只是一个侧面,还需要其他的史料来印证,也算是一家之言吧。”(《吴法宪回忆录》自序,页Ⅱ)
(一)
《吴法宪回忆录》的时间跨度几近七十年,记述了作者自1915年出生、十五岁参加红军、直至1980年代“保外就医”后到济南的人和事。
全书分上、下两卷共十六章。笔者对上卷前九章兴趣不大,关注的是下卷的后七章:
第十章“文革”的前奏,
第十一章 风风雨雨闹“文革”,
第十二章 九大前后,
第十三章 九届二中全会,
第十四章 “庐山会议没有完”,
第十五章 阶下囚,
第十六章 保外就医到济南。
吴法宪以至整个“林彪反革命集团”之“罪”,盖因1970年8月庐山会议(中共九届二中全会)而起。罪名之中最重的罪名,是这几位坚持要设国家主席,坚持者的本意,就是“抢班夺权”。在回忆录第十三章“九届二中全会”中,吴法宪对设国家主席一事的经过如是说:
一九七○年三月上旬的一天,汪东兴受毛泽东的委托,从外地回到北京,向中央政治局传达毛泽东关于召开第四届全国人大的意见。当时,毛泽东正住在杭州。当天晚上,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召集中央政治局全体会议,听取毛泽东的指示。汪东兴在会上传达说:“毛主席提出政治局研究一下,文革时间长了,要考虑恢复政府机构,准备召开四届人大。一是通过人大总结文化大革命以来的经验;二是成立和恢复各级政府;三是要研究发展经济和战备问题;主要是这三点意见。”他还传达说,毛泽东指示,关于宪法问题,要政治局研究成立修改宪法的起草小组。另外,还要准备起草“政府工作报告”、“国民经济计划的报告”和“战备工作报告”,这几件事要立即着手做。
最后,汪东兴还特别传达了毛泽东关于是否设国家主席的意见。毛泽东说:“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要不要设国家主席,我的意见是不设。如果大家认为要设的话,那么由谁来当这个国家主席?我毛泽东是不当了。如果要设国家主席的话,也只有林彪同志来当。”汪东兴传达完毛泽东的意见,当天没有讨论,会议就结束了。
会后,汪东兴找到叶群,想到毛家湾去向林彪传达毛泽东的意见。但因为林彪已经按照平常的习惯,在晚上八点钟服用安眠药睡觉了,所以汪东兴没有去成,只好请叶群转达。
毛家湾去不成,汪东兴就请叶群、黄永胜、我、李作鹏、邱会作一起到他家里坐一坐。于是,我们一行从中南海的新华门进去,一直到了靠水边的小楼,汪东兴的家。我们下了车,随后一起在客厅里闲谈了一会儿,接着话题就转到设国家主席的问题上。这时,汪东兴又对我们说,毛泽东曾经说过,“要设国家主席的话,只有林彪同志才能当”。这个话,我们听了都感到很高兴,认为这是毛泽东对林彪特别的信任与关怀。当时汪东兴也很兴奋,因为“九大”以来他同我们一直是搞在一起的。
那天晚上,汪东兴很高兴,一定要请我们吃饭。吃什么呢?是红薯。因为那时已经到了三月份,红薯已经很少了,但是他家里保存有。我们边吃边谈,一直到深夜才各自回家。(页775—776)
吴法宪接下来说,1970年3月13日晚9时,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召开中央政治局会议,专门讨论研究如何贯彻毛泽东关于召开四届全国人大的指示精神。这次会议,除在外地的毛泽东、林彪以外,中央政治局成员都参加了。根据毛泽东的提议,会议首先成立四届人大筹备工作小组,由周恩来牵头,成员由张春桥、黄永胜、谢富治、汪东兴组成。接着决定成立宪法修改小组,由康生任组长,成员有陈伯达、张春桥、吴法宪、李作鹏、纪登奎等共六人。关于是否设国家主席问题,留待宪法修改小组研究。此后该小组对宪法修改草案进行了多次讨论,惟对国家主席设置与否意见不一。
吴法宪在回忆录中谈及了林彪在设立国家主席问题上的态度:
在要不要设立国家主席这个问题上,我想着重说一说林彪的意见和态度。一九七○年五月十七日下午,因林彪准备带军委办事组的几个人去向毛泽东汇报军委的工作,黄永胜、我、李作鹏、邱会作四个人就先到林彪住处汇报工作。我们向林彪说起,军委办事组已派吴法宪和李作鹏参加了宪法修改小组的工作。我们还说起,关于设不设国家主席,毛泽东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一个是设,一个是不设,如果要设国家主席,只有林彪同志才能当”。
林彪当即表示:“我不当这个主席,这个不妥。应该是毛主席当国家主席,这才是名正言顺。一个十亿人口的大国,没有国家主席,没有一个元首,这样名不正、言不顺。这个国家主席、国家的元首,只有毛主席来当,别人都不合适。但是毛主席的年纪大了,当国家主席要出国访问,别的国家元首来还要回访,毛主席出国有困难,可以设副主席,副主席可以出国对其它国家进行访问。我也不适合当这个副主席,我的身体不好,不能参加活动,不能出国访问。要设国家主席还是毛主席来当。”
林彪当面对我们表示的这个意见,口气非常肯定。我至今仍然认为,林彪的意见比较中肯。他的这一番话,是出自内心的,也比较合乎情理。像以后有些人所说的那样,“林彪急于当国家主席,急于抢班夺权,急于分裂党,反对九大路线”,我感到实在是牵强附会,缺乏根据。我有几点理由:
第一、当时国家主席的位置是一个虚职,当时国家代主席的职务是由董必武同志担任的,而董必武同志连中央常委都不是。党和国家的权力是集中在党中央和中央军委手里。在九大,林彪当选了唯一的中央副主席和军委副主席,这是最实际的权力。而且在党的九大党章中和宪法草案中已明确的规定了林彪是毛主席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这在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林彪根本没有必要去争这个国家主席。
第二、当国家主席是个出头露面的事情,而林彪对搞出头露面的外事活动是很少感兴趣的。这从他建国以后极少参加外事活动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再说他的身体不好,也没有条件参加各种外事活动。
第三、刘少奇是从国家主席的位置上被打倒的,这是前车之鉴。林彪是个聪明人,看到了这一点以后,他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了同毛泽东的适当距离。这一点,有很多事例都可以证明。(页777—779)
需要说明的是,吴法宪上述这番话有一点不准确:林彪在九大是当选为唯一的党的副主席,但不是唯一的军委副主席。此后,宪法修改小组上继续的争论,吴法宪电话告之了叶群而未直接秉告林彪,有关争论的情况及叶群的反响,吴法宪说:
由于我们军委办事组和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从“九大”以来就分成两派,这个问题,也反应到宪法修改小组里来了。从一些小的问题开始,就逐渐形成了两派,陈伯达、李作鹏和我是一边;康生、张春桥是另一边。在讨论问题时,大家都是放开讲话的,就时常有些争论之词,有些争论还非常激烈。如在设不设国家主席的这个问题上,我们坚持了林彪的意见:国家主席还是要设,由毛泽东来当国家主席,考虑到毛泽东不便出国访问,可以设国家副主席,总之要设国家主席;康生和张春桥则不同意设国家主席,而且人大也不设委员长,只设人大常委会主任。在设不设国家主席这个问题上顶牛了。为了缓和矛盾,康生曾提出在宪法上写上林彪是毛主席的接班人。
当时,林彪和叶群住在北戴河,事后我把这种情况通过电话反映给叶群,叶群回电话说,林彪很赞成你和李作鹏的意见。要说服他们同意设国家主席。不设国家主席,国家没有一国元首,像中国这样一个大国,名不正,言不顺。林彪说,各国宪法都有总统、主席等领袖人物为国家元首。我国开国以来,毛主席就是我们国家主席,后来有刘少奇主席。现在取消不好,引起世界人民怀疑。叶群在电话中对宪法写上林彪是毛主席的接班人表示高兴。
以后叶群在北戴河对宪法修改工作很关心,常来电话询问讨论的情况,并告诉我们林彪的意见:要在国家的指导思想一条上加上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对人大常委会只设主任不设委员长,林彪认为不妥。这一点康生是最不满意的。(页779—780)
关于国家主席设立与否的争论,一直延续到当年8月的庐山会议。吴法宪在回忆录中着重谈及了汪东兴在此问题上初始的态度,及“9·13”后吴交待叶群说过“如果不设国家主席,林彪怎么办,往哪里摆?”这句话的由来:
八月二十日,我约江西省革命委员会主任程世清一道下山,一起去接中央和各省市来的人。程世清是东道主,我管飞机。我和程世清过去就很熟悉,所以在下山的路上他同我说起,前一天他陪毛泽东上庐山,汪东兴对他讲:“这次修改宪法,要坚持设国家主席,毛主席当国家主席,林副主席当国家副主席。如果不设国家主席,毛主席怎么当我们的国家主席呢?不设国家副主席,林彪同志往哪里摆?”我听到这句话感到很高兴,我想汪东兴传的话,就是主席的意思吧。这一下,我感到心里更有底了。
这里我要特别声明一下,过去很多文件及文章都说,这句话是叶群亲自对我讲的,这根本不是事实。实际上,这句话是我从程世清那里听到的,是汪东兴传来的话。叶群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句话。这是一个多年的冤案,我要在这里更正一下。这里当然我有一定的责任,但历史就是历史。当年在“九一三事件”之后对我审查时,专案组为了收集林彪有“野心”的证据,千方百计地诱导我,非要我把这句话安到叶群的身上。我开始拒绝了,后来迫于他们施加的种种巨大压力,就顺从他们,说了违心的话。但我在当时写的材料上,对一些被逼出来的假话都做了记号,怕时间一长,自己也忘了。如果现在还能找到我当时写的材料,就会看到,我当时特地在这句话下面做了记号。(页788)
根据吴法宪以上回忆,可以得到的信息是:(1)林彪是赞成设立国家主席的,林说:“应该是毛主席当国家主席,这才是名正言顺。一个十亿人口的大国,没有国家主席,没有一个元首,这样名不正、言不顺。”(2)“不设国家副主席,林彪同志往哪里摆?”据说是汪东兴讲的话。这里所谓的“据说”,因为不是吴法宪本人亲自听汪东兴说的,而是程世清告诉吴,汪东兴说过这样的话。(3)吴法宪此处的回忆亦应有误差,根据程世清未正式发表的回忆录,汪东兴类似这些话,是时为江西省军区副政委文道宏转告给程世清的,文道宏当时参与庐山会议接待工作,与汪东兴住在一起。
吴法宪说,迫于当时种种巨大压力,他顺从“他们”,说了违心的话。今天看来,这当然不是一个经历过严酷战争考验的军人的正确所为。但吴法宪说,他对一些被逼出来的假话都做了记号,倒是可以查证得到的。“吴法宪的亲笔交代”可见于当年大量印发的中共中央文件《粉碎林彪反党集团反革命政变的斗争(材料之三)》,即中央专案组选印的《林彪反党集团反革命政变的罪证》。吴法宪亲笔交代的影印件原文为:“(二)七○年七月,叶群曾向我当面说过:如果不设国家主席,林彪怎么办,往哪里摆?”在“林彪怎么办,往哪里摆?”九个字下边,吴法宪确实加了“……”的重点符号。
看来,吴法宪在回忆录中说,他当年对一些被逼出来的假话都做了记号,这倒不是假话。
(二)
吴法宪在回忆录中以大量的篇幅谈及了当年与张春桥的斗争。如1970年8月14日的宪法修改小组会议:
这次会议上发生了异常激烈的争论。在讨论要不要设国家主席的问题上,康生又提出不设,而我坚持要设国家主席,最后争论不下。康生说:“那就各自保留意见吧,以后提交政治局讨论。”这个问题就这样放下了。当讨论到国家机构的问题时,我说国务院的这一章应该写上:“毛泽东思想是国务院一切工作的指导方针”这句话。但康生和张春桥一起反对我,他们说:“再写上重复,毛主席也不同意写。”其实当时他们的意见应该是对的,可张春桥当时说的几句话引导起了我的反感。他的第一句话是:“有人口口声声马列主义到处都挂。”我想这是完全是冲着我来的。没想到他接着又说:“到处堆砌毛泽东思想,并不是马列主义;有人口口声声说天才地,全面地,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列主义:连赫鲁晓夫都是天才地,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列主义呢。这简直是一种讽刺。”当时我认为,张春桥的话是冲着林彪《<毛主席语录>再版前言》来的。我就说:“张春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谁说的?请你解释清楚。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继承,捍卫和发展马克思列宁主义是谁提出来的?你这句话过份了吧,你这是在讽刺林副主席吧?你张春桥这里不写毛泽东思想,那里不写毛泽东思想,倒是你捍卫马列主义了,可是你的文章哪一篇里不写毛泽东思想,你算不算堆砌?你说赫鲁晓夫何时天才地发展了马列主义,你口口声声赫鲁晓夫,你指的是谁?”
我这话一说,张春桥一下就急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毛主席说的,赫鲁晓夫发展了马列主义。”我追问他:“毛主席在哪里说过?我怎么没有听到过?”张春桥一时说不上来。当时我们都很激动,我又说:“你今天吹这样的风是干什么?用意何在?中央政治局的人刮此风,刮到下面就会愈刮愈大。今后中央怎样解释?毛泽东思想为指针你们不赞成,天才地,全面地,创造性三个副词你也反对,你们不准称天才,你想借口毛主席伟大谦虚贬低毛泽东思想,我坚决反对你这种谬论。”这时康生也很不冷静说:“好、好,在国务院的前面加上‘以毛泽东思想为指针’就是了。”我说:“我是个人的意见,写不写由你们决定,因为我是宪法修改小组的成员,有权提出个人意见。”康生说:“对、对、对,写上、写上。”以后他们两个再讲话,我都不吭声,索性连话也不说了。
看来,张春桥的话不简单,文化革命中央文革几个文人,他们说打倒谁,就打倒谁,打倒了那么多的老同志,现在又公开把矛头指向了林彪,我心中真是气愤不过,林副主席有什么错,难道又要打倒吗?林副主席是毛主席经过几十年战争和政治斗争的考验亲自选定的接班人,是你张春桥之流能啃得动的吗?!打倒林彪,靠你张春桥能打仗和支撑国家吗?现在想起来,给张春桥扣上“用毛主席的伟大谦虚来贬低毛泽东思想”的这顶帽子,也有点捕风捉影,牵强附会。但当时我在很多事情上对张春桥不满,积怨甚深,也就借题发挥,这样吵了一通。我和康生、张春桥在这次会议争吵的情况,李鑫都作了记录。(页781-782)
1970年8月23日,九届二中全会在庐山开幕。开幕式由毛泽东主持,在周恩来宣布完会议议程,康生作关于修改宪法的报告之后,毛泽东宣布,请林彪讲话。
林彪那天的讲话时间比较长,大约有一个半小时左右。他讲完之后,大家热烈鼓掌,场面非常热烈。
林彪讲完话,毛泽东就宣布散会。此时不光我们几个人很兴奋,陈毅、叶剑英、陈锡联、许世友等许多人也高兴地上去和林彪握手,称赞他讲得好。尤其是许世友,对林彪的态度最为热烈。许世友对张春桥从来都没有什么好感,曾多次对我说:“别看张春桥是南京军区第一政委,但是他什么都不懂,一个兵也调不动。”
毛泽东、林彪、周恩来他们走了以后,我们还都留在礼堂内议论。大家兴致都很高,只有张春桥等几个人的情绪不太正常。张春桥这个人是很高傲的,一向都看不起我们,平时很少主动同我们搭话。这时他的态度也变了,主动过来问我有没有记录林彪的讲话,并说我记录得比他好。这真是笑话!
下午,我们见到叶群,问起林彪讲话的事。从叶群那里知道,在会前常委们休息时,毛泽东说由他主持会议,要周恩来宣布会议的议程,康生作修改宪法的报告。接着,他又问林彪讲不讲话。林彪说:“想讲几句,主席看可以不可以。”林彪接着说:“有一个问题,想请示一下主席,就是在宪法工作小组会议上,发生了争议,最近听到吴法宪同志讲,八月十三日宪法修改小组会议上,张春桥反对提天才,不同意写国家机关的指导思想是毛泽东思想,公开反对,自从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以来,全党所通过的,关于毛泽东思想的三个副词,即‘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继承、捍卫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这样一个评价。还说连赫鲁晓夫也是天才地,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列主义,说三个副词是一种讽刺。”林彪把八月十四日的情况大体讲了一遍。这时周恩来也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这回事。毛主席表示:“这个要讲一讲,要批评,但是不要点名。”毛主席又问林彪准备怎么讲,林说:“想讲两点,一是关于宪法修改草案,感到这个不错。第二是讲一讲天才问题。”毛主席还说:“这个张春桥的后台一定是江青,一定是她搞的。”
叶群还告诉我们,林彪当时对毛泽东只点了张春桥的名,没有点康生的名,这一是因为康生在场,另一个则是因为毛泽东很器重康生。这就是林彪在开幕式上突然发表讲话的缘由。这个讲话的大体内容,毛泽东事先是知道的,而且也是表态同意了的。(页792-793)
吴法宪高兴得太早了!对张春桥的攻击,无疑得到了林彪的首肯,也得到了与会大多数中央委员的支持。惟未讲究策略,操之过急,引起江青、张春桥的极大反弹。更重要的是,军人们当时决未有料到,关键时刻毛泽东对江青、张春桥的关爱之情,甚于对林彪的所谓“战友”之情!两日之后,形势逆转,风云突变!
刊载各小组讨论情况的简报发下来后,康生、张春桥、姚文元看过以后就不是一般的紧张了。二十五日上午汪东兴给我打来一个电话说:江青、张春桥、姚文元事前没有经过联系,突然闯到毛主席那里去了。毛主席没有见江青,对她说:“你走。”江青走后,毛主席单独见了张、姚两人。两个人在那里抱着毛主席的大腿哭,把毛主席的裤子都弄湿了,他们说:现在各组都在揪人,连华东组也要揪人了,而且要追查后台。主席对他们两个说了些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已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叶群,叶群叫他给我打电话,要我沉住气。
接到汪东兴的电话以后,我心里有一点疑虑,但转过来一想,在这件事情上,毛泽东是不会支持张春桥的。这样一想,心里就坦然了。
一九七○年八月二十五日上午,各小组继续讨论。这天讨论的情况比较平静,没有那样像二十四日那样热闹了。许多小组都已经一致通过了设立国家主席的意见。我所在的西南组也没有再讨论,就一致通过了这个意见。这样一来,这一天的全会又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
午休后,我去参加西南组下午的会议,没有见到小组长、四川省委书记兼革命委员会主任张国华。我问副组长、云南省委书记谭甫仁,他回答说是到毛泽东那里开会去了。这一下我觉得有点奇怪了,通常都是毛主席先召集政治局会议,怎么这次直接召集各小组长会议呢?而且我们一点都没有听说这件事。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问题了。(页800-801)
下午四点多钟,张国华回来了。回来以后,他立即在小组会议上传达毛泽东的指示,他说:“毛主席在下午两点召集了中央常委和各大组组长会议,决定停止讨论和学习林副主席的讲话,同时也要停止批判。现在会议已经发展到要揪人的地步了,有人写信要把反对‘天才论’的人揪出来下放,说这样的人不能在中央工作。这个空气太热了,要冷下来。因此毛主席决定,休会两天,换换空气。关于设国家主席的事情也不要提了,毛主席说他不当国家主席,林彪同志也不当国家副主席。天才的问题也不准再提了。这两天把会议的情况搞清楚,然后再开会。”
这真是风云突变!我当时在心里想:这个张春桥真有办法,到毛主席那里去一哭,就把毛主席哭过来了。现在情况完全变了,但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带着这样一种心情,吃过晚饭,我急忙到了林彪的住处,想了解一些情况。叶群对我说:“林彪同志到毛主席那里开会去了,会议可能要休息几天,不要紧张,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情况,你们没有来过庐山,可以到外面去玩一玩,散散心嘛。”叶群说的这些话,是在安慰我还是真的不在乎,我不知道,总之她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时间不长,林彪回来了。他一坐下就对我说:“毛主席的态度变了,不高兴了。他批评了陈伯达,说陈伯达在华北组跳出来,起哄要揪人了。还说国家主席和‘天才论’的事情都不要提了。就是这个情况,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要紧张。”
这个事情,林彪对我说得很简单,看来他也很沉得住气,但我的心里还是感到不安了。
晚上周恩来主持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听取各组的汇报。在这个会上,康生他们又神气十足起来,气势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因为毛泽东变过来了,站到他们一边去了。在这个会议上,周恩来又一次传达了毛泽东的指示:“休会两天,换换空气。”(页801-802)
两天之后,继续开会。毛泽东已完全站在江青、张春桥一边。首先是将陈伯达抛出来。江青等说陈是叛徒,背叛中央文革,出卖江青、康生、张春桥,说陈投靠军委办事组,把“林副主席”绑在陈的战车上。紧接着又追查军委办事组诸人等在小组会议上的发言情况,逼迫他们承认犯了错误,作出检讨。吴法宪说,康生总结了四句话:吴法宪造谣,汪东兴点火,陈伯达起哄,陈毅跳出来。以后,毛泽东亲自保下了汪东兴,陈毅等被认为是受骗上当,而对军委办事组诸人及林彪是穷追不舍。为此,李作鹏说:“从此以后没有完,一直到打倒为止。”李作鹏这句话,算是说对了。
吴法宪如此这般对庐山的这场斗争进行了总结:
我们当时万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毛泽东竟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在江青、康生、张春桥、姚文元一边。
现在想起来,毛泽东在庐山上搞我们,这里面也是“事出有因”的。“九大”以前,由于“文革”的冲击,所有的地方政权基本上瘫痪了。毛泽东决定军队以“三支二〔两〕军”的形式,接管了各级地方政权。毛泽东靠军队稳定了全国秩序,从而使军队在国家事务中起了一种特殊重要的作用。这种情况是当时客观条件造成的,当时如果没有军队的介入,很难设想国家将是一种怎样的情况。因此,在“九大”中央委员会中,军队干部占了一大半,当时的政治局共二十五人,军队干部占十四人。军队的势力越来越大,林彪个人的威望也越来越高。
在这次庐山会议上,林彪一番讲话,整个全会一哄而起,连毛泽东都说这是“有党以来从来没有过。”毛主席几次说:“陈伯达的威信太高了,要把他拿下来。”现在想起来,不是陈伯达而是林彪的威盘吡恕C飨吹搅直牒臀颐嵌越嗉啊拔母铩比找嬖龀さ亩粤⑶樾鳎械讲话玻菟到唷⒄糯呵拧⒁ξ脑热嗽啻蜗蛎飨运担壕酉衷诘氖屏μ罅耍庋氯ナ且桓鐾病U庑┮蛩厥敲飨诼交嵋樯稀安β曳凑保鲂陌蚜直牒臀颐侵鸩健安钡脑颉O律揭院竺飨讲浇舯埔彩怯纱硕础O衷诳蠢矗飨纠淳驼驹诮嗨且槐撸且峋龅乇N浪摹拔幕蟾锩钡摹N颐峭嗟热嗽诼缴系亩氛<暗搅恕拔幕蟾锩保虼耍蠖蔷霾换岱殴颐堑摹?br> 当然,我们在当时的情况下,是不会认识到的。当时我们都认为,我们这些人,大老粗,没有政治生活的经验,所以这次上了当,翻了船。这也就是李作鹏在飞机上说的:“我们这些人太不适应中央的政治生活了!”(页822-823)
笔者倒认为,1970年庐山的这一场斗争,是中共党内相对健康力量与文革极左派的又一次较量。因为文革极左派的背后有毛泽东的支持,党内健康力量以失败告终,甚至如林彪,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惟仅仅五年之后,1976年10月,文革极左派失去了毛泽东这座硕大无比的靠山,变得不堪一击。在某种意义上说,1976年10月的中南海之变,不过是1970年8月庐山这场斗争的继续。以打倒江青为首的“四人帮”而言,1976年10月的胜利者们与其说是继承了毛泽东的遗志,倒不如说是继承了1970年8月的失败者林彪的遗志——尽管1976年的胜利者们决不会公开承认这一点,然而,这却是铁一般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