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01年:一个帝国的背影 (3) |
| 送交者: 一叶扁舟 2007年02月23日19:12:00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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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银两与舰炮
浩浩中华帝国败在一个小如弹丸的国家手里,这个事实一时间让中国人有点懵懵懂懂。 关于中华帝国战败的原因,百年以来众说纷纭。 有人说,帝国重视的是海岸上的大炮而不是海洋里的舰船。这是一个战争观念问题。虽然帝国的官员从事过“军事现代化”——洋务运动,但是毕竟千百年来帝国奉行的是闭关锁国的 国策,因此,官员在国防上的思路始终是以防御为主。帝国政府花大量的白银买来大炮,沿着中国的海岸线修建了无数炮台,所有的炮口直指海洋,时刻准备死守国门。但是,自鸦片战争以来,这些大炮和炮台没有一次把帝国主义们的进攻挡在国门之外。帝国海军的装备一度位于世界海军的前几名,但由于向来“重炮轻船”,因此政府高价从洋人那里买来的军舰,其最大用途是泊靠在海岸边,把舰上的舰炮当大炮使。就连主张“炮船政策”的林则徐也不能例外。鸦片战争期间,林则徐从美国商人那里买了一艘1080吨的军舰“剑桥号”,此舰装备的大炮多达34门,但是,这艘火力猛烈的军舰却从来没有出过海,它被林则徐横停于珠江口内,当做阻挡外国军舰进入中国水道的障碍物。结果仗一打起来,“剑桥号”没开几炮,就被爬上舰的英国水兵连船带炮开走了。 还有人说,帝国的陆军常常处于“有队无枪”的状态中。这是一个武器装备的问题。战争的直接指挥者李鸿章就强调:帝国军队的枪械不但数量不足而且技术落后,海军舰船的速度和舰炮的射速都比日本落后,陆军的枪炮在日军轻便且射程远的枪炮面前显得十分笨重过时。即便如此,帝国陆军“有队无枪”的现象的确极其普遍。在鸭绿江边,宋庆打电报给李鸿章要枪要炮,李鸿章的回电是:“军械局旧存之炮已发尽,前发龙殿扬之过山炮,系宁局仿造者,虽不能及远,却不甚笨,若缴回另换,竟无可换,或可暂留操用。明知毙倭非快炮不得力,限于饷绌未敢多订。尊处拟添炮队,难以应命,奈何?”(《李文忠公全集》,电稿,卷十九,第30页。)最高指挥官都无可奈何,前线赖以枪炮作战的官兵又能如何? 最后,有人指责帝国军队的指挥官们贪生怕死,甚至指责他们的“取义成仁”。这是关于帝国军队指挥系统的问题。在中日海战已经爆发的时候,日本举国倾尽海军力量参加战斗,而中华帝国的海军并没有全力投入战争。日本海军的战争对手仅仅是帝国诸多舰队中的一支,帝国的其他几支舰队都寻找出多样的借口拒绝执行政府让他们出动的命令,声称自己要“保持中立”——在自己的国家正与另外一个国家处于战争状态的时候,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军人居然和帝国主义们的口吻一样,宣布自己是“中立”的局外人,这实在是大清帝国晚期所发生的最为奇特的现象之一。于是,那些孤立无援地与敌人交战的帝国最优秀的军官,其勇敢精神往往表现为最后的自杀。数千年来,中国人一直把军人在战场危机时的自杀行为视做一种高尚的人格情操,尤其是和一个或数个敌人同归于尽的自杀行为更是中国人记忆中的人间壮举。而如果这个军人是军官,即使不是和一个或数个敌人同归于尽,只要是穿上皇帝赏赐的官服整洁地在战场指挥室里服毒或者悬梁,其名就可以入民族英雄谱了。 但是,上述种种也许都不是中华帝国战败的根本原因。 上溯日本国的历史,仅仅在中日发生战争的26年以前,这个小小岛国的政治体制和社会状况还一直是中华帝国的一个缩小版。公元654年,日本通过大化革新,确立了古代天皇制的国家组织形态,完成了社会的统一。它模仿着中华帝国中央集权的专制制度,尽管是一个小小的农业国,依然像大中国一样对外闭关锁国。这个国家的君主和人民,最担心的是外国势力的入侵,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外国势力看中了这个海洋中的山地小岛,日本没有任何力量阻挡灾难的降临。然而,1868年,这个国家发生了一次彻底改变国家命运的事件:明 治维新。这是一次政治体制彻底变革的运动,是一个蒙昧的民族清醒时的蜕变。一个国家政体上的变革,无论是西方式的资产阶级革命还是东方式的政治维新,对于整个国家来讲,都是十分痛苦的事情,往往需要伴随着流血和战乱的多次反复才能完成。而特殊的例外是,日 本这个在文化上与中华帝国一样有着几千年封建历史的国家,它开始于中国同治年间的政治体制变革居然一次就成功了。其君主立宪制带来的现代社会生产关系使它得以在短短的二十多年间就发展成为一个具备了资本主义社会一切政治和经济特征的崭新国家。这也就是说,中日战争爆发之前,日本已经不是中国人一直以为的混乱而贫穷的农业小国了,它已经成为了一个近代工业国家。 在中华帝国的咸丰、同治年间,发生在中国国土上的种种事变,从太平天国内乱到外国势力的入侵,使隔岸观火的日本人明白了一个道理:避免外国势力入侵的最好办法,并不是提心吊胆地关着国门,而是要不遗余力地发展自己。与中国历代皇帝“海禁”的对外政策相反,日本明治天皇在他即位的那一天宣布了他的“国策”:“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这个国策的扩张思路多少年后仍没有改变:控制朝鲜半岛以冲出小岛踏上亚洲大陆,进而控制蒙满,最后征服整个中国。 而中华帝国散发出腐朽味道的体制已经令这个大国千疮百孔。即使从版图和历史积累的角度上看,它可能在国力上并不比日本差多少,许多方面甚至远远在日本之上,但是,帝国政治的腐朽使任何力量都解救不了它最深刻的危机。它就犹如一条破旧的大船,哪怕是一股小小的风浪,便可以让它面临颠覆的境地。何况是在爆发了战争的情况下。 战争爆发了,当帝国的舰队遭到日本海军袭击并且受到重创的时候,军方不敢、也不愿意把这个消息报告给皇宫,因为当时正是帝国皇太后60大寿的庆典期间。帝国海军的所有军舰都是在光绪十四年以前购买的,从那时到战争爆发的光绪二十年,帝国政府明令禁止海军再购买军舰和更新设备,理由是“时艰款绌”。然而,谁能相信如此庞大的帝国会穷到连几艘军舰都买不起的地步?据说仅仅维持帝国皇太后慈禧一天的生活,就需要用4万两银子,天天4万两银子,足见国库之丰厚。 1894年11月7日,中国那座没有了一兵一卒的城市大连陷落。黄昏时分,城内满城大火,风雪中日军把中国百姓不分老幼驱赶到城外进行报复性屠杀,中国百姓的血流进护城河已经结了薄冰的河面上,河面的薄冰因热血流过而融化。 而正是在这一天,帝国的皇太后正在紫禁城内庆祝她的“万寿吉日”。早上7时,慈禧身穿龙凤呈祥的礼服,由乐寿堂乘八人花杆孔雀顶轿,在身穿红绸纱衣的校尉和太监的簇拥下,从宁寿宫到承乾宫拈香。韶乐声中,皇帝、皇后和文武百官先后行跪拜大礼,然后是盛大的皇家宴会,宴会上演出了华丽的中国戏——京剧。内务府的账本上记载着为皇太后过生日所花费的银两数字,数字之巨大足以让全世界为之瞠目。作为女人,这位皇太后为自己的生日准备的首饰合黄金1万两,合白银38万两。她为自己的生日准备的衣服,包括各色绸缎龙袍、青白肷皮、灰鼠皮氅衣、彩绣寿字图案衬衣等等,分别由苏州、杭州和江南三个织造局承制,共花费白银23万两。慈禧从颐和园回紫禁城所经过的道路被分为60段全部进行了修饰,其间还搭建了新的彩棚、彩殿、龙棚、经棚、戏台、亭座等装饰性“点景”209座,修饰造价共计白银240万两,加上紫禁城内的宫殿修饰、贺礼宴会、演出唱戏、皇家赏赐和各省进贡,帝国皇太后一个生日的花费该在1000万两白银以上。这个数字,和帝国政府账本上的海军经费差不多。但是,帝国的皇太后又想修建一座私人花园,于是,海军军费被“暂时”借用了。关于颐和园的修建到底挪用了多少帝国海军军费,至今依旧是一笔糊涂账,因为除了动用海军军费之外,“十八行省,各方搜刮”,各省的解缴,户部的拨发,各级官员的“敬献”,所有的账目混在一起总数大约为白银3000万两。关于颐和园修建费用的数字,由于统计方法的不同,略有差别。“3000万两”出自《清宫遗闻》:“修颐和园款多出之海军经费,闻约三千万两。其修理费,则出土药税。”(转引自《中国近代史上的关键人物》(上),(台)苏同炳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年4月第一版,第277页。)当时,英国和德国制造的最现代化的战舰价格大约是50万两白银,而帝国北洋舰队鼎盛时期军舰总数不过25艘左右,这样算来,帝国皇太后每半个月就要花费掉买一艘巡洋舰的 钱,而她修建私人花园的钱足以让帝国拥有三支由最先进的战舰组成的北洋海军舰队。 就在慈禧皇太后的生日庆典达到高潮的时候,旅顺紧跟着大连陷落。在日本第一军团司令山地元沼的命令下,四天之内,日本军人只干一件事,就是对中国妇女肆意凌辱,对中国平民残酷屠杀。日军从旅顺东面的上沟杀到西面的太阳沟,中国平民几乎没有一人幸免,城内城外到处是开膛破肚的中国男女老幼的尸体。1894年11月28日的《纽约与世界报》报道说:“旅顺的日军从攻陷旅顺的第二天开始,连续四天杀害了约6万名非战斗人员、妇女和儿童,在整个旅顺免遭杀害的清国人不过是为掩埋尸体而幸存的36人。” 这样一个帝国的任何抵抗都将是徒劳的。 这一点,连日本人都看得明白。就在北洋海军在威海海战中面临覆灭之灾的时候,1895年1月23日,丁汝昌,帝国海军的高级军官,收到了日本海军司令伊东佑亨的一封劝降书。此书收到19天后,丁汝昌自杀,因此寻找不到有关丁提督看完这封劝降书之后的表情和言论的记载。这份日本人写的劝降书可谓一篇千古奇文,虽写于百年前,但是值得百年后的所有中国人在夜深人静之时灯下细读: 大日本海军总司令官中将伊东佑亨,致书与大清国北洋水师提督丁军门汝昌麾下:时局之变,仆与阁下从事于疆场,抑何不幸之甚耶?然今日之事,国事也,非私仇也;则仆与阁下友谊之温,今犹如昨,仆之此书岂徒为劝降清国提督而作哉?大凡天下事,当局者迷,旁观者审……清国海陆二军,连战连败之因,苟能虚心平气以察之,不难立睹其致败之由。以阁下之英明,固已知之审矣。至清国而有今日之败者,固非君相一己之罪,盖其墨守常经不谙通变之所由致也。夫取士必由考试,考试必由文艺,于是乎执政之大臣,当道之达宪,比由文艺以相升擢;文艺乃为显荣之阶梯耳,岂足济夫实效?当今之时,犹如古昔,虽亦非不美,然使清国果能独立孤往,无能行于今日乎?前三十载,我日本之国 事,遭若何之辛酸,厥能免于垂危者,度阁下之所深悉也。当此之时,我国实以急去旧治,因时制宜,更张新政,以为国可存立之一大要图。今贵国亦不可以不去旧谋为当务之急,亟从更张。苟其遵之,则国可相安;不然,岂能免于败亡之数乎?与我日本相战,其必至于败之局,殆不待龟卜而已定之久矣……(原函汉译全文见王芸生编《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民国二十年,大公报出版,第二册,第197~198页。) 无法得知这位日本军人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与自己的战争对手谈论主题如此重大的国家政治问题。这不是一封通常意义上的劝降书,从内容上看,它根本不是一份劝说敌人放弃抵抗立即投降的战场文件。这个日本军人从中华帝国的科举制度开始说起,比照日本曾经经历过的辛酸历史,解剖中华帝国衰败的原因。奇特的是,这些关于国家变革的理论竟然出自日本的一介武夫之口,由此可见日本人对自己国家的崛起有着多么深刻的感受和认识,它确实需要中国人“虚心平气”地深思,思“墨守常经不谙通变”之痼。在世界政治格局发生巨变的时代,对于封闭的中华帝国来说,“更张新政”已是“国可存立之一大要图”,否则,这个巨大的帝国即使再买多少军舰也难逃覆没的厄运。 7、一个短暂的“春天”
前往日本马关的帝国“议和”代表团的轮船正行驶在日本海海面上的时候,在帝国四面八方通往都城北京的路上,成千上万名身穿蓝色长袍的帝国文人们正在匆忙赶路。 京城里春寒料峭。一个名叫康有为的文人提着行李在蜘蛛网一般的胡同里东张西望着,他要寻找一个叫做“南海会馆”的小门脸,并且要在那里住下来。他期望那里最好能有一张桌子,让他把自己的文房四宝拿出来摆好。 帝国的知识分子是来参加帝国最高级别的考试的。他们来自不同阶层,年龄相差很大,贫富极端悬殊地在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客栈里落脚。只是此刻,他们的梦境是极其相同的:经过数年的苦读,现在以各省举人的身份,竞争名额极其有限的进入帝国政治阶层的“通行证”。 因为摒弃了所有人类自然科学的内容,只承认东方的哲学思想和道德理论,所以帝国的科举考试是世界上内容最单一的考试。这样的考试在中国至少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它一直是显示帝国政治稳定的标志,是帝国文化精英相聚一堂的盛事,是展示帝国悠久文明的 景观,是帝国最低层的平民幻想一夜暴富、鸡犬升天的梦境,是帝国国家政权顺利运作和行政管理得以维持的支柱。而帝国的知识分子素以治国平天下为自己人生成就的最高境界。他们的“知识”长久而强烈地为政治功能所淡化,也就是说,不通过政治实践的检验,他们的“知识”就没有实际价值。“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文人当官从政,和农民耕地一样自然,除此以外别无出路。对政治前途过于强烈的单一追求,驱使帝国的知识分子走的是一条凶险而狭窄的人生之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当官便得志,失官或丢官便失志,因此他们往往容易成为社会各阶层中最“奋不顾身”的人。 这一年的春天,数万知识分子聚集在帝国的都城,由此带来的一个情况是过去的统治者不曾有过的,并使现任的统治者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在帝国的知识分子,那些最温文尔雅,最讲礼仪道德,并且是帝国官员选拔制度的惟一受益者的读书人中间,此刻正流动着一种危险的情绪,这种情绪不断蔓延以至威胁到了帝国政权的生存。 夹杂在危险人群中的最危险分子之一就是那个康有为。这是一个令京城人听上去话语十分古怪的广东人,面色黝黑,其貌不扬,身穿一身读书人的蓝色长衫。与帝国绝大多数梦想读书取仕的人一样,康有为在掌握帝国经典理论上才气平平,因为“书香门第”的家庭压力,于1882年和1888年两次参加取得举人资格的乡试,都以失败告终,他产生了放弃考试的念头。但是,“诸父皆强之”,尤其“母意属望迫切”,康有为只好奋不顾身地一试再试 。1893年,36岁的时候,他勉强通过了乡试,取得了参加京城最高考试的举人资格。但是,第二年,他在第一次进京赶考的时候,不但没有考上,而且还扭伤了脚,于是他便南下回家了。那时正是1894年,按照中国的历法是甲午年。 1894年的春天,已经37岁的广东举人康有为决心最后一次在科举考场上赌一把自己的前途。 在万物春情萌动欲望勃发的季节里,帝国文人想当官的念头往往会使他们的精神几近疯癫。 这个春天的考试,是热切希望一步登天的帝国文人们最不安心的一次考试。当文人在京城小胡同中那油灯昏暗的客栈里抱着书本临阵彻夜“磨枪”的时候,国家不幸的消息乌云一般一阵一阵地滚过来。海战的失败已经让国人“莫名惊愕”,而帝国的全权大臣与日本人草签的条约内容更令“举国哗然”。不要说把中国的国土割让给洋人是奇耻大辱,光一笔关于银两的账就让中国人觉得日子没法过了:当时帝国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是8890万两白银,而日本人要求的赔款是这个数字的三倍,且规定第一年就得支付1亿两,全部赔款必须三年内还清。 考试考到了年近四十前途依然没有希望的康有为在帝国的都城北京“拍案而起”了。他首先反对条约的签订:“呜呼噫嘻!万里之广土,四万万之民众,而可有此约哉!”(康有为:《中日和约书后》,见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上),第137页。)进而认清帝国主义的野心:“非战败之损也,非有开罪之失也,而一纸书来,取南满、东蒙 、山东、福建万里之地,及国命之铁,甚至蹶而踏之,蹙而缚之,以财政军政顾问相要,以全国之要地警察,国命所托之兵工厂相索……凡人闻而怵惕伤心……”(康有为:《 中日和约书后》,见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上),第137页。)再论帝国外强中干,以国土民众十倍于人而受人遏制:“如巨象肥牛之遇乳虎,不待磨牙,闻声俯伏,甘听吞噬,岂非天下古今所未见有者哉!”(同上)最后归结于政府的腐败:“拟以三千万举行万寿,举国若狂,方谋保举,而孙毓汶当国,政以贿成,大官化之,惟事娱乐,内通李莲英,相以交关,政俗之污坏,官方之紊乱,至是岁为极。”(同上) 这样的政府应该下台了。 这样的国家应该改变了。 4月22日,以康有为和梁启超为首的81名在京参加考试的广东举人上了街,他们要向政府递交一封请愿书——实际上是写给帝国皇帝的一封信。这就是中国历史书中所说的“公车上书”的开始。 “公车”,古代指“官车”。中国的汉代,各省举人上京考试,其交通问题由国家给予解决:举人们乘坐公家的车马被逐站“递送”。后来就以“公车”代指举人上京考试,同时也代指那些参加国家考试的学生们。 清政府的法律规定,举人没有直接向皇上上书陈言的权力,要上书,必须由都察院转交。清代的都察院是全国最高的监察、弹劾和建议机关,也是接受民间“信访”的最高机关。作为帝国政府权力如此之大的衙门,有把请愿书送上去的职责,也有扣押下来自行处理的权力。特别是,举人们的请愿书不但是直接议论国家政治大事的,而且是直接写给皇帝的,任何官员处理类似事件的时候都不能不小心从事。中国历代统治者都把“士人干政”当做一种“大逆不道”的罪行,何况康有为们写的“请愿书”对国家政治的抨击无以复加,手稿被传抄出来时,市井上“争相看阅”,观者“莫不嗟悚”——嗟,感叹;悚,恐惧。难怪都察院的官员根本不敢送给皇帝看。 于是,“公车”们之间开始了大规模的“串联”。在康有为和梁启超的鼓动下,一千多名举人在送往都察院的请愿书上联合签名,而其中广东省和湖南省的“公车”们几乎全部上阵。在中国,湖南和广东一向是“造反”的策源地,是出“仁人志士”的地方。个中原因,梁启超讲得明白:“湖南之士可用,广东之商可用;湖南之长在强而悍,广东之长在富而通。”(梁启超《湖南广东情形》,《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一》。)——真是绝妙的分析。湖南江河横流峰险林密,从知识分子到土人,从男人到女人,个个精力充沛思维旺盛,有不当“革命斗士”就当“绿林大盗”的强悍民风,特产行为激烈的政治反叛人物和诡计多端的阴谋家。而广东之所以能够成为中国历史上各种“革命”的发源之地,原因是广东受到商业文明的熏陶绝早,富裕而开通,赤脚的南人懂得自己抡起甘蔗砍刀理所当然,而殷实的粤商更是以倾家荡产地赞助“革命”为乐事。 湖南、广东带动,各省纷纷“继之”。4月22日、24日、26日、28日和30日,穿着蓝色长袍,梳着辫子的帝国“公车”们一群接一群激昂地走在前往都察院的路上,他们口号加演说,“面容凄惨,垂涕陈情”,声援和看热闹的市民人头攒动,北京城一时像过狂欢节,都察院门口更是乱作一团。听说阻止上书的主要官员是军机大臣、兵部尚书孙毓汶,于是“公车”们扬言要“抬着棺材去孙家”,结果吓得这位大员立即声明自己病了,躲在家中不上朝,不久干脆辞职了。 上书多日,不见政府的反应,更不见皇帝的答复。康有为和梁启超认为是“声势不够”,必须来一次规模更大的上书,否则不能“大震朝廷”——深宫里的皇帝也许根本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于是,康有为连续一天两夜没合眼,一口气写出了一份1.8万字的请愿书,梁启超从旁慷慨誊写。他们决定举行18省举人的联合大集会,集会的地点定在北京宣武门外达智胡同12号的松筠庵,日期定为5月1、2、3日,连续三天。因为5月8日就是中国皇帝在《马关条约》最后文本上盖玉玺的日子了。 松筠庵,原是明代因弹劾奸臣严嵩而受到迫害的著名“忠臣”杨继盛的故居,这个地方被文人们选中,符合中国自古以来崇尚的“文以载道”的精神。 第一天,5月1日,达智胡同“车马塞途”。康有为发表演说,声言不变法国家就完了。演说完后,举人们在“请愿书”上签名——有毫不犹豫的,有迟疑勉强的,当然,还有溜走的。 第二天,5月2日,康有为们盼望的不仅仅是“车马塞途”,闹不好来的人多得会把京城的南边踏平了。但是,日上三竿时,松筠庵内仍冷冷清清,仅聚集了十几个人。刚才还是晴天,突然“大雨震电,风雹交作”。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来到松筠庵,径直来到了康有为的面前。史书记载:“康圣人仓皇起来,招引来人到另一间房间里谈话”。自那一刻起,康有为再也没有提过上书的事。 第三天,没人来了,包括康有为。 同是在这一天,京城内传遍了一个消息:康有为中进士了。 中进士是寒窗苦读的每一个帝国文人的梦想,因为这意味着很快就会被朝廷授予官职。中国人需要前程,中国文人更看重前程。 至于举人们5月2日不来,原因有二:一是那个军机大臣、兵部尚书孙毓汶派人连夜到京城内凡是住有赶考举人的大小客栈去“做工作”,要挟警告他们“切勿盲从”,小心各自的功名前程。二是5月2日一大早,孙毓汶进宫通过李莲英去找慈禧太后请求“立即盖玺”,言:“日军必不耐烦,数日之内可破京师,吾辈皆有身家老小,实不敢做此孤注一掷之举!”果然,慈禧立即下达了批准《马关条约》的懿旨。至于慈禧速下决心的原因,数种史料记载情节离奇但内容一致:李莲英指着地图上的台湾对慈禧太后说:“此岛不过豆大之一点耳,割之何妨。”于是,“慈禧信之”——用一个“豆大”小岛保大清的朝廷,她认为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1895年的5月,帝国的又一次科举考试的录取榜公布了。京城内高兴的和悲伤的举人都在收拾行李。骚动随着帝国通向四野的大路上再次出现穿着蓝色长袍的归乡的身影而消失,“轰轰烈烈的公车上书运动”的“书”其实根本没有上成。 帝国文人的春天和帝国的春天一起迅速结束了。 8、同样“热心”的官员与洋人
“公车上书”一直是中国近代史开篇中笔墨特别浓重的篇章,通常的叙述是:由于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的企图和行动越来越明显,尤其是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和中国于甲午年间的战败,使中国陷入极大的危机之中。为反对《马关条约》的签订,揭露腐败政治和挽救危亡 ,中国文人们发起了一场“反对帝国主义瓜分”和向“封建专制制度开火”的伟大运动。 在“公车上书”这段动荡的日子里,有三个“细节”似乎被许多历史书籍忽视了:一、“公车”们的“书”根本没有上成;二、虽然“公车”们在街面上嚷得很是热闹,但“上书”最积极的却是在“紊乱之官方”中任职的一群帝国政府的官员;三、也是最被“忽视”的,那些“帝国主义”们竟然以极大的热情支持了帝国文人们以“打倒帝国主义”为主要口号的上书,其中最积极者,就是对中华帝国危害最早最烈的英国和正在吞噬中国这头“巨象”的那只“乳虎”——日本。 当光绪皇帝得知都察院不敢把“公车”们的请愿书递交上来的时候,他下令任何人不得阻挠上书的通路——光绪是一个很想改变帝国政体的皇帝——因为他需要改变自己受到太后制约的现状,因为他确实有振兴帝国的统治愿望。 最先将文人举事的真实情况通报给光绪皇帝的官员,是侍读学士文廷式。他在《闻尘偶记》中回忆说,他不但向皇帝检举都察院的官员“堵塞言路”,导致皇帝令军机大臣“查问此事”,他本人还是政府官员“纷纷上书”的带头人。当李鸿章把《马关条约》的草签文本从日本秘密带回北京的时候,只有他“独树一帜”地认为“公论不可不伸张于天下”。他把草签文本全文抄录下来广泛传播,在政府官员和皇亲国戚中掀起了一个反对签约、要求实行维新变法以图国家强盛的上书热潮。 帝国的官员开始“上书”了。 首先上书的竟是都察院的官员。 当“公车”们上书的混乱结束之后,这个机构打破了凡接上书必须严格审查、删除中间“未尽检点之处”、重新抄写整齐才能递交皇帝的规定,而将那些盖着京官印结的请愿书全部原封不动地“恭呈御览”。实际上,在5月2日这一天,即使帝国的大部分“公车”们没敢在松筠庵再次露面,经过都察院递交上去的“书”也达15件之多,其中忧国的官员写的占了近一半,他们是: 选用道李光汉原呈 候补道易顺鼎原呈 内阁中书陈嘉铭等原呈 吏部主事洪嘉舆等原呈 礼部主事罗凤华等原呈 广西京官及编修李骥年等原呈 福建京官及主事方家澍等原呈 …… 这确实令人难以解释和难以置信。生活在皇权高压下和官场黑暗中的朝廷官员们,不顾在专制制度下显得极其脆弱的官职以及由官职带来的稳定生活甚至荣华富贵可能瞬间丧失的后患,如此挺身而出舍己爱国,其精神和影响绝不亚于“公车”们打算“抬着棺材”上哪一位官员的家去——历史的真实是:官员上书在先,文人上书在后。这一点值得正视和深思的重要前提是:在中华帝国几千年的历史中,为国家危亡而冲动的政府官员极其罕见。 帝国主义们对帝国的变革所表现出来的关心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值得深思的现象之一——当洋人们的举动被笼统地定义为“瓜分中国”的罪恶行径的时候,相互矛盾的现状使得中华帝国的某一段历史如同一幅风化严重的图画,无论如何修补也无法窥其真实的全貌了。 洋人们对中华帝国体制的优劣判断,经过了一个从肯定到否定的过程。明末清初之际,在中国活动的洋人主要是商人和传教士,而那时中国政体之稳定曾达到极致:明至清,几乎看不出改朝换代的变化,400年间社会变动不大。教士们的评论说,中华帝国的体制是最稳固和最合理的,它具有坚固的维系能力,即使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也是符合中国社会实际的。但是,鸦片战争以后,中华帝国先挫于中英鸦片之战,复挫于中法甲申之战,再挫于中日甲午之战。中华帝国稳固的社会形态开始瓦解,洋人们在先进的洋枪洋炮的掩护下,开始了对这个东方帝国的全面批判。 最早向帝国政府提出国家应该全面变革的是英国人赫德。 赫德1854年来到中国,任英国驻宁波领事馆翻译。他在中国一住就是48年,成为真正的“中国通”。1863年,他“受中国政府的邀请和委派”,当上了控制帝国国门财政收入的海关总税务司长官。由一个外国人来掌管关系到国家主权和重要财政来源之一的海关事务,这是中国近代史上令人难以解释的现象;但是无论如何,这个任命是中华帝国政府自己的选择。赫德是一个精力充沛的洋人,除了处理繁重的海关事务之外,他还插手了中国的许多重大政治事件。1876年中德签订《烟台条约》的时候,他是李鸿章的“助理”;1885年中法两国签订《中法新约》的时候,他在其间“穿针引线”。赫德1908年请假回国,至死才结束他掌管中国海关税务司的职务。中国历史教科书对他的评价是:“英帝国主义侵华的代表人物。” 赫德首次正式向帝国政府建议中国必须全面学习西方是在1865年11月6日。这一天,他向帝国的“总理衙门”呈递了一篇名曰《局外旁观论》的文章——文章的名字是“中国通”的杰作,因为鬼才相信他是一个“局外人”。中华帝国的内幕已被赫德看得一清二楚,他在文章中说:中华帝国国情恶化的根本原因是“政治的腐败”。官场中“尽职者少,营私者多”,“执法者惟利是视,理财者自便身家”,军队“老弱愚蠢,充数一成而已。文武各事之行,尽属于虚”。那些即将成为帝国政府官员的文人“书籍非不熟读,诗文非不精通”,只是一旦让他们管理国家大事就“问之辄不能答”,如此“安能剔弊厘奸”? 赫德给帝国政府提出了三项变革方案:一、学习西方的长处。包括“水陆舟车,工织器具,寄信电机,银钱样式,军火兵法”等等;二、整顿财政;三、加强外交。内容包括帝国向世界各国派遣大使,鼓励洋商与华商协办轮车、电机各种事业。引进西方先进的技术和整顿国家混乱的财政不足为奇,新鲜的是鼓励洋商和华商协作在中国开办“合资企业”,这一点帝国政府闻所未闻。 赫德向帝国政府呈递的这篇文章的结果是:帝国的总理衙门没有任何回音。 第二年,英国新任驻华公使阿利克到任,他向帝国政府递交了一个名为《新议略论》的照会。照会是国与国之间的正式外交文件,阿利克的观点因此而显得更为郑重严肃。他首先指出帝国的政治不良是国弱民穷的根本原因,指出中国只有全面学习西方的政治模式才能挽救危机。而中国人虽然信奉“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哲学,可中国人的“变”不是创新,却是“变回旧法”。阿利克按照帝国主义们强权策略的逻辑,毫不掩饰地向帝国政府描绘了一幅如不变革便会遭遇被各国瓜分的悲惨下场:各国有各国的在华利益,中国乱了,各国不能不干涉,“一国干预,诸国从之,试问将来天下,仍能一统自主?抑或不免分属诸邦?此不待言而可知”。由于措辞尖锐,阿利克的照会引起了帝国官员的警惕,警惕的结果是官员们形成了一个一致的观点:英国人如果不是“别具阴谋”,就是“惟利是图”。 美国人紧跟在英国人的后面。1879年美国总统格兰特到日本访问顺便路过中国,李鸿章热情接待,目的是想请他说服日本人在中日琉球争端上做出某些让步。这个美国总统到达日本后是如何“为中国人说话”的没有记载,被历史记载下来的倒是他从日本给李鸿章写来的 一封信,信中对日本惊人的新气象大加渲染,且预言此时中日之差距将使“日本以一万劲旅”“长驱直捣中国三千洋里”。为此,美国总统力劝帝国总理李鸿章“仿日本之例而效法西法”。 格兰特函云:中日两国最大,诸事可得自主。两国人民皆灵敏有胆,又能勤苦节俭,倘再参用西法,国 势必日强盛,各国自不敢侵侮,既以前所订条约吃亏之处,尚可徐议更改。各国通商获利之处,中国亦不至落后。盖取用西法,广行通商,则人民生理,国家财源,必臻富庶。不但外国有益,本国利益更多矣……我盼中国亟求自强。(《李文忠公全集》,译署函稿,卷九,第40页。) 这封信流露着“帝国主义”们的坦率:中国强盛了,不但洋人不敢再侮辱,连过去签订的那些“吃亏”的条约都可以推翻“更改”。总之,国家强盛,说话办事腰杆硬朗,怎么办都有理。关于通商,说得更加直截了当:于己于人都有利益,何乐不为?何况获得最大好处的还是中国自己。 洋人们为什么要鼓吹和支持中国“变革”? 有个叫做李提摩太的英国传教士在给帝国政府提出的建议中做出了说明。 李提摩太,中国近代史上颇有名气的一位洋人。1870年,25岁的他来到中国,在中国生活了45年之久。在这45年中,他只回国了四次。他精通中文,熟读中国经典史籍,穿戴中国的长袍马褂,特别喜欢和中国的知识分子接触。由于他后来居然能够与中国的知识分 子们一起用纯正的中国官话来吟诵《论语》和《诗经》,中国的知识分子几乎忽视了他是一个洋人,而把他当做了一个“同仁”看待。当1895年中国在与日本的战争中遭到惨败,康有为们聚集在北京酝酿“上书”的时候,这个英国人对在中国实施全面的“变革”鼓起了热切的愿望。他声明是“上帝要求中国进行改革”的。他向帝国政府提出的“改革计划”着实是吓了中国人一跳:一、中国授全权与某外国,于一定期限之内,处理外交事件;二、此外国将兴建各种改革之事;三、中国每一部门,如铁路、矿业、工业等,由该外国设一代表 管理之;四、中国皇帝照往例授予外国代表各种官衔;五、期满之后,该外国人将一切权益交回中国。简而言之,中国人就不用操心了,一切交给洋人就可以了。至于是哪一国的洋人,尽管李提摩太克制着没说,但是没人怀疑他指的是英国人,或者干脆就是他自己。 甲午之后,当日本人逼迫帝国政府接受苛刻的和约条件,帝国政府正是焦头烂额一筹莫展的时候,李提摩太突然给李鸿章打了个电报,声称他有一个可以让中国摆脱危机的“秘方”,而要想得到他的“秘方”,帝国政府必须付出酬劳,当然如果“秘方”不灵他则分文不取——如此的口气颇如中国偏僻乡村卖野药的流浪郎中。而奇怪的是,帝国有关部门的官员竟然答应了,条件是先看看“秘方”的内容,再说价钱。结果,这个英国人的“秘方”还是一个“条约”,叫做《中英同盟密约草稿》——原来,他主张中国和英国先宣布“联盟”,说这样 日本人就不敢对中国怎么样了。据说,帝国的官员看到这一“秘方”后“面色极为阴沉”,声明中国无意成为任何国家的“临时保护国”。后来,就连英国驻华公使看到“秘方”也表示冷淡,因为“中国现在已经战败”了。 中国人对洋人们如此热心于中国的变革始终不安,认定洋人必是有险恶野心,至少是为了获得实际利益。中国人很难理解洋人们为什么“不避河海之险,不惮跋涉之劳”来到中国。 其实,洋人们鼓吹和支持中国的“变革”并不虚伪,关于这一点,英国驻华使馆参赞威特马说得明白:中国如果进行全面变革,对洋人有三方面的好处:一、中国要学习西方的技术,必须要购买洋人的技术成果;二、中国人要发展经济,必须向洋人购买器材;三、中国要进行变革性的建设,就需要借用外资。威特马说的只是经济利益上的好处,而洋人们对中国知识分子“上书”的支持还有其更深的目的,那就是从文化上切入这个古老的帝国,以影响帝国的知识分子和大部份由文人脱出的帝国官员的对外政策,然后,巩固自己在中国的立脚点——这个立脚点仅仅靠洋枪洋炮是不能长久维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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