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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一个帝国的背影 (4)
送交者: 一叶扁舟 2007年02月23日19:12:00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9、外国的月亮

 

1896年,上海。帝国的一个湖南籍旅游者在一位取了一个中国名字的英国传教士傅兰雅那里,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两样东西:一张可以清楚地看见人体骨骼的X光底片和一个可以代替人脑进行数学计算的大木头箱子。这个帝国的读书人目瞪口呆,万分惊异。这两样撞击了中华帝国几千年思维模式的东西,几乎在瞬间便把他过激的反叛性格无可更改地固定了下来,使他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的宁愿被砍去头颅也不愿意放弃自己幻想权利的最著名的知识分子。他的名字叫谭嗣同。

谭嗣同,一个饱读诗书的帝国省级官员的儿子。1896年他30岁,口袋里有几个闲钱,正在帝国的广袤的土地上乱逛。

X光射线,1895年11月8日被德国物理学家伦琴发现。X光机问世几个月后,中国的《益闻报》向国人报道了这一消息。当时从科学技术上讲几乎如生活在中世纪的中国,即使是最有学问的人也不知道这个发现是什么和意味着什么。谭嗣同看见的仅仅是一张X光底片 ,而第一个看见X光机,第一个接受X光检查的中国人,应该是李鸿章——因为在这一年,李鸿章访问德国,经旁人的劝告,他接受了刚刚发明的X光机对他在日本被刺时受伤的头部的照相。这位中华帝国的重臣大员亲眼在一张胶片上看见了那粒日本制造的铅弹以何种姿势镶嵌在他左眼下的骨头上。

和X光底片一样,那个可以代替人脑进行数学运算的木头箱子是一台刚刚发明的实用自动计算器,虽然电子计算机的发明是1946年的事,但是它的前身机械数字计算器早在1642年就被法国人帕斯卡发明出来了,而那个时候,中国的皇帝正苦恼于如何把一群在“闯”字旗下手舞足蹈的造反农民阻挡在京城之外。

面对计算器的运算,谭嗣同在给朋友的信中无法遏制自己的惊异:

我在傅兰雅处见到了计算器,真是奇异无比。任何人,哪怕是村妇愚氓,即使不会作算术,只要掌握了操作方法,机器一转,片刻之间,答案即出。无论多复杂的计算,都毫无差错。最奇怪的是,运算最终结果,数字不仅会自动显示在机器上,而且只要需要,它还会自动打印在纸上,从机器里送出来。我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切。(谭嗣同致欧阳中鹄。转引自《戊戌风云》,闵杰著,上海书店出版社1998年8月第一版,第106~107页。)

中国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走出国门了。按照中国人的几千年的思维习惯,他们对外部世界既陌生又不感兴趣,他们只愿意在自己既定的圈子里生活,和与自己有关系的人打交道。中国人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土地,背井离乡在中国是最悲惨的境遇。外部的世界对中国人不具备任何吸引力,中国人生活的特点就是依据几千年前先哲们的教训,毁灭性地强迫自然资源维持他们最低的生活标准,他们只愿意“就地繁殖”——包括他们的子孙的延续和文化的继承。

中国人接受外部世界是被迫的,包括那些先觉的知识分子。

中国的先觉者当属那些最早到外国留学的“留学生”们。他们受到帝国政府的官方资助被派往国外学习,其奇特的经历,足令今天争相送子出洋的中国人匪夷所思。

1872年,迫于洋务派官员的坚决恳请,帝国政府决定向国外派遣官派留学生。这个决定立即在国人中引起轩然大波,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认为政府的决定十分荒唐又极其恐怖,其恐怖程度不亚于政府把他们的孩子抢走卖了;而大多数政府官员也认为此事不可为之,高度 文明的中国孩子被送到遥远的“蛮夷”去读书,这简直是一种本末倒置——“中国不尚西学,今此幼童越数万里而往肄业,弗乃下乔木而入幽谷欤?”(张侠等:《清末海军史料》,第603页。)尽管政府声明为留学生出全资,还是没有人报名,最后只得跑到偏僻的香港才勉强招够人数。报名的基本是社会低层的穷苦孩子,因为只有这些家庭敢冒这个险:与其在家缺衣少食地病死饿死,不如把孩子给了政府,兴许能侥幸活下来。这群梳着辫子,身穿长袍马褂的中国幼童在8月11日的暑热之中于上海登上了一艘美国轮船,开始了漫长而奇特的异域生活。他们全部被安排在美国的普通家庭中,学习的日期没有明确规定,只是说“学成回国”,而怎样才能称之为“学成”?——这些中国孩子一去竟然达10年之久。

10年之后,除了这些孩子的父母和定期为他们供应银两的官员外,当其他的中国人把这些孩子已经彻底忘了的时候,1881年,已经长大了且进了大学的中国孩子突然接到了帝国政府的命令:立即中断学业回国。究其原因,是帝国政府突然发现这些中国孩子已经完全西化,而在他们受到的教育里,有很多污蔑中国的内容,以致他们骂起中国来比洋人们骂得更起劲儿。他们穿上了洋人的衣服,把大清国的真辫子剪了,人人弄条假辫子“以在中国官员接见时使用”,真是既无耻又狡猾。他们不好好头悬梁锥刺股地读书,而“专学美国人运动游戏之事”。他们全都说美国话,中国话倒说得不地道了。更严重的是,他们的“倾向”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一些学生已经开始拒绝向“中国官员和孔子牌位行叩头之礼”,个个开口闭口就是西方的“民主”和“平等”,真乃“数典忘祖”,“丧失德行”。——政府花费大笔的银两难道最终要培养出一群帝国的敌人吗?

帝国管理这些留学生的“总办”吴嘉善托帝国驻美国大使陈兰彬向政府转述了他坚决的意见:“外洋风俗,流弊多端,各学生腹少儒书,德行未坚,尚未究彼技能,实易沾其恶习,即使竭力整饬,亦觉防范难周,极应将局裁撤。”

在阔别祖国和家乡10年之后,留学生们回来了。其中一位叫黄开甲的留学生在给美国友人的信中记述了他们在登上中国土地之后的遭遇:

曾幻想有热烈的欢迎等待着我们,也有熟悉的人潮和祖国伸出温暖的手臂来拥抱我们。可是天呀!全成泡影……人潮围绕,但却不见一个亲友。没有微笑来迎接我们这失望的一群……只有一个人上船来接我们——是管理我们信件的陆先生,一个不如平庸中国人的头等笨 伯。他不雇用马车或者船将我们载往目的地——中国海关道台衙门,却雇用独轮车来装载我们。行程迟缓,使我们再度暴露在惊异、嘲笑的人群中。他们跟随着我们,取笑我们不合时尚的衣服。我们穿旧金山中国裁缝的杰作,很难为时髦的上海人看上眼的……独轮车没有“法租界”的通行证,我们必须下车自扛行李而过。在中国士大夫眼中,这都是丢人现眼有失尊严的事情……为防止我们脱逃,一队中国水兵押送我们去上海道衙门后面的“求知书院”……(《黄开甲给巴特拉夫人信:一八八二年一月二十八日于中国上海 》,高宗鲁译注《中国留美幼童书信集》,(台)传记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10~12页。)

这些学生们被关在一所废弃已久的潮湿破败的书院中达四天之久。在他们中间有个名叫詹天佑的人,数年之后,成为中国最著名的铁路工程师。至今,在中国首都北郊的苍翠山岭中旅行的中国人和外国人,乘坐火车时依旧要行进在他设计建造的铁路之上。

绝大多数一辈子没有出过国门的中国人对西方世界的认识是通过阅读有限的报纸和书籍,甚至是在茶馆酒楼里道听途说的。在19世纪最后的几年里,中国的报纸上突然掀起连续刊登洋人们又发现了什么或又发明了什么的报道热潮,而洋人们每发明一样新奇的东西都会成为刺激中国人议论不休的话题。这种现象成为一个巨大的预兆,因为至少在封闭的中国这很容易促成一种激进的狂热,如同流感大面积地传染大家一起感冒发烧一样,对于体质已极端虚弱的中华帝国来讲,此时此刻,即使是感冒发烧也能引发一场关乎生死的大病痛的到来。在中国能够阅读报纸,甚至是外文报纸的基本上是三种人:正在苦读以追求功名的知识分子、已经取得功名身为各级官员的知识分子、读书取仕失败了的落魄知识分子——这一点就预示着,在即将到来的帝国的巨大痛苦中承担主要角色的,必定是中华帝国的知识阶层。

报纸上刊登的一浪又一浪的报道热潮令一向认为自己无所不知的帝国文人们心慌意乱,坐卧不宁:

电气机车——1897年春《新知报》第11期报道:在美国华盛顿,一位叫布朗多的美国人正在研究一种新型的火车头。它的形状是椭圆的,靠电力运行,车速每小时120英里。

地铁——1897年秋《利济学堂报》第16期报道:美国纽约现在正开凿地下铁路,总长度42英里,总投资5000万美元。火车通行的地下隧道,宽26英尺,高20英尺。机车往返采用双轨制,每分钟可运载乘客340人。

破冰船——1897年《利济学堂报》第13期报道:俄国最近向其邻国丹麦订造了一艘破冰轮船,造成后由丹麦直接驶往珲春。此船马力4000匹,破冰之法是凭借巨大的马力和重量将坚冰破碎,为商轮、客轮开航道。

电热毯——1898年《湘报》第66期报道:铁丝在通过电流时,因电阻甚大,会产生巨大热量。外国人发明电炉用以烹饪,近有美国人某君别出心裁,将此法用之暖被,通上电流,欲温欲热,任所欲为。

外星人——1898年4月1日《格致新报》报道:除地球外,宇宙中的星球何止亿兆,若说其中没有一颗上有人未免武断。但有一点可以断定,即使某一星上有人,他们的体格和性质,必定与地球人不同……惟有火星,其表面有某种迹象,表明人类可能在上面生存。前不久,法国某贵妇人捐款十万法郎,交巴黎科学界,称如果有人能发现外星有人,即以此款作为奖金。但是,火星上大气极为干燥,即便有人,当与我不是同类。——外星人的问题已经超出自然科学的范畴,开始动摇所有古老哲学的基础了。

科学和哲学,实际上是同一个问题。当帝国的知识分子康有为惊讶于一架显微镜“万数千倍者,视虱如轮,见蚁如象”之后,他得出的是关于世间任何生命一律平等的政治性体会:“而悟大小齐同之理。”

康有为和梁启超都不约而同地回忆道:他们政治信仰的启蒙教材是一本名叫《瀛寰志略》的地理书。

《瀛寰志略》,道光六年进士、福建巡抚徐继畲著,10卷,20万字,图文并茂。据说是受中华帝国“面对来犯者而束手无策”的现实的刺激,潜心收集世界各国的地理史料,“荟萃采择,得片纸亦存录勿弃。每晤泰西人,辄披册子考证之。于域外诸国地势形势,稍稍得其涯略。乃依图立说,采诸书之可信者,衍之为篇,久之积成卷帙。”(徐继畲:《 瀛寰志略·自序》。)一个帝国的高级文人和官吏,不以饱儒夸世,不谙官场经营,竟然对世界地理有这样的耐心和兴致,实属罕见。

康有为说,阅读了这本书之后,他才“知万国之故,地球之理。”(《康南海自编年谱》,《戊戌变法》(四),第112页。)而梁启超是在考中了举人并且得到一个新娘的时候看见这本书的:“从坊间购得《瀛寰志略》读之,始知有五大洲各国。”(梁启超《三十自述》,《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一》。)

无论在康有为还是梁启超的眼里,这本书与其说是科普著作,不如说是政治教科书。因为除了世界地理知识以外,它最终提供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观,这个世界是一个由许多互相竞争的国家所构成的多元世界:在中华帝国的文明之外,同时存在和发展着印度文明、穆斯林文明和欧美文明等多种文明方式。徐继畲毫不掩饰地推崇着美国的文明:“美利坚合众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其总统以四年为任满,再任则八年耳”,而只要有“德”,美国的任何一个平民也可能被推选为国家的“皇帝”。中国世代“得国而传子孙,是私也”。徐继畲由自然而社会分析得十分奇特,他认为美国国家政治的民主共和制可以和中国“三代”政治中的“禅让”、“天下为公”等古道相比,西方民主制度的内涵“符合孔子的遗意”。——即便是拉上了中国道德的祖宗孔子,徐继畲传播的“地理知识”也是一种大逆不道——更为重要的是,徐继畲,这位大清帝国道光年间的普通官吏,在他对地理知识的讲述中竟然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资本主义化是世界发展的必然大趋势。

康有为对地理知识的认识进而也完全政治化了:“英国之制,……都城由公会所,内分两所 ,一曰爵房,一曰乡绅房。”(徐继畲《瀛寰志略》。)“公会所”即指英国的议会,“爵房”是参议院,“乡绅房”是众议院。当《瀛寰志略》受到帝国政府“轻信夷书,动辄辅张扬厉”,“轻重失伦,犹伤国体”的批判时,康有为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在中华帝国建立“公会所”了。

谁能说《瀛寰志略》仅仅是一本科学著作?

没有出过国的康有为仅仅去了一趟香港和上海,就认定了“资本主义”制度要比中华帝国的制度优越得多。1879年的时候,康有为来到香港,他即刻感到自己似乎来到了一个梦幻世界。同样是中国的土地,被英国人统治不过仅仅才30年,却“灵岛神皋聚百旗,别峰通 电线单微。半空楼阁凌云起,大海艨艟破浪飞。”“览西人宫室之环丽,道路之整洁,巡捕之严密,乃始知西人治国有法度,不得以古旧之夷狄视之。”(《康南海自编年谱》,《戊戌变法》(四),第115页。)而1882年的上海之行,又一次让康有为“仿佛进入梦幻世界”:“番商租地,俗称‘夷场’。洋楼耸峙,高入云霄。八面窗棂,玻璃五色。铁栏铅瓦,玉扇铜环。街衢弄巷,纵横交错。”(黄樊材:《沪游胜记》。)“楼阁之巍峨,道路之平坦,旅店俱乐部之伟丽,游览之处,则公园及大桥在焉,交通工具,则汽车电车及公共汽车备焉,洋商林立,电炬烁烂,凡此皆在欧美所习见者。”(岑德彰:《上海租界略史》,第1页。)仅仅几十年时间,在洋人们的治理下,上海变成了一个五光十色的繁华城市。

太阳人家的亮,月亮人家的圆——帝国混乱起来的日子还会远么?

10、为皇帝开出的“药方”

 

无论如何,1895年,“公车”们无论是对中华帝国还是对帝国主义们,都同时充满了怨恨。

康有为在中国近代历史的政治舞台上存在的几年间里,其主要行为是给帝国的皇帝“出主意想办法”,方式是不断“上书”。他一共向帝国的皇帝上了长短不一的七封“书”。如果从笼统的“伟大的公车上书”的定义中走出来,认真地看一遍“公车”们上的“书”,就会发现中国 知识分子的一片天真烂漫。

中国文人历来以“救世”为己任、为乐事,执意要给当权者开出各种各样的“药方”。这些“救世郎中”不仅“偏方”奇特,“医嘱”也是妙不可言。

康有为在《上清帝第二书》里,为帝国皇帝开出的一剂良药是:“近之为可战可和,而必不致割地弃民之策;远之为可富可强,而必无敌国外患之来。”他首先从台湾不能割让开始,说服帝国的皇帝“吃药”:“窃以为弃台民之事小,散天下民心之事大。割地之事小,亡国之事大。社稷安危,在此一举。”意思很明白:如果放弃台湾,那么百姓就会认为他们拥戴的政府不一定什么时候也会放弃他们,这样的政府拥戴它干什么?何况帝国主义们的贪心是一样的,台湾割让了,以后别的国家要中国的土地给还是不给?不给,他们就必然学习日本人动武——“有一不与,皆日本也。”——而战争一开打,帝国军队还是会战败,战败只好再割地。国土都割让光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皇帝还有什么意义?因此,当务之急是“鼓舞民心”而不是“鼓舞夷心”。康有为药方中的四味药是:“下诏鼓天下之气,迁都定天下之本,练兵强天下之势,变法成天下之治。”(康有为《上清帝第二书》,见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上册),第114~135页。)

康有为建议皇帝立即向全国下三道诏书:

一为“罪己诏”。皇帝在诏书中为战争的失败承担责任,并且应该说这样的话:“今日本内犯,震我盛京,执事不力,丧师失地,几惊陵寝,列圣怨恫”,“特下明诏,责躬罪己,深切痛至,激励天下,同雪国耻”。这个建议的天真程度是惊人的:在中国的专制历史上,皇帝基本上不是人,让“一贯正确”的圣明天子如同课堂上的小学生向老师承认错误一样向国人百姓发表自己的“检讨书”,如果中国真会有这样的皇帝,又何至于拖着辫子去别的国家商量如何让出自己的国土!更妙的是,帝国的“公车”们对皇帝的检讨书一旦发表所产生的景象的描述更加天真烂漫:“忠臣义士读之而流涕愤发,骄将儒卒读之而感愧忸怩,士气耸动,慷慨效死。”——感动得流泪甚至慷慨耸动已经是很可观了,而“忸怩”一词更是来得突然:胆小怯敌的士兵饥寒交迫之中读到皇帝的“检讨书”,竟然出现一种类似害羞的表情,这样的温情的场面不是帝国的文人绝无此奇妙的想像。

二为“明罚之诏”。康有为建议皇帝“赏罚严明”,对那些耽误国家大事的人要严厉惩处绝不姑息。这个建议本不算新鲜,中国历史上的谏臣常为之,至于是不是做到了这一点,另当别论。问题是,哪些罪行属于严惩之列?康有为列举有:“辅佐不职”、“养成溃痈”、“主和辱国”、“战阵不利”、“闻风逃溃”、“克扣军饷”、“丧师失地”、“擅许割地”、“辱国通款”、“守御无备”等等。这是一个“罪行大全”,从皇亲贵族、战场官兵、总理衙门一直到政府各部都骂遍了。中国文人对国家弊病的指责历来有“一勺烩”的通病,于是被骂的用不着同仇敌忾,知识分子们的灭顶之灾就会转瞬降临。何况其中的“主和”一条 ,谁都知道这是慈禧太后的意志,在帝与后关系紧张微妙的时刻,让皇帝收拾“主和”的罪魁,文人们的意思是不是要求皇帝把中国的老佛爷也顺便严厉惩办了?

三为“求才之诏”。这也是一条原本不新鲜的建议,中国历史上的统治者没有一个不标榜自己“爱才”的。但是,这话从正在“高考”并且前途渺茫的举人康有为嘴里说出来,便有另外一种味道了。帝国官场上一向依靠“论资排辈”和“裙带关系”两个基本原则运转。为了让皇帝认识到“破格提拔”“有才能的蓝色长袍人”的美好前景,康有为表述道:“天下之士,既怀国耻,又感知遇,必咸致死力,以报皇上。”——“以报皇上”的措辞中似乎有着慷慨赴死的决心——可惜的是,至少康有为们的历史表明,帝国政府从来没有过“破格”的想法,即使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某一位当权者真的“破格”选拔了几个知识分子进入政权中枢,其政治命运也往往是极其被动扭曲的——想来人生还不如不被“破格”提拔的为好。

热血沸腾的康有为还是涉及了一个严肃而敏感的问题:帝国体制的变革。“变法成天下之治”——这是一个具有实际意义的重要建议,也是康有为在中国近代史上所有政治动作的核心。仅仅在《上清帝第二书》里,康有为关于变革的设想和建议就几乎囊括了支撑帝国经济的各个方面,拿他的话来说就是富国、养民、教民和革新。“富国”包括了对下列行业的整顿:货币、银行、铁路、工业制造、矿业开发和邮政。“养民”包括优先发展农业、鼓励科技发明、加强贸易流通和开拓民政事业。“教民”包括加强中国教育中自然科学的含量,内容例如天文、地矿、图绘、医律、化电、机器、武备、驾驶等。当然,在普及西方科学技术的同时,不能忘了中国的文明传统。具体建议是:把全国乱七八糟的“乡落淫祠”全部取缔,改成孔子庙,令全国一律“独祀孔子”,以“庶以化导愚民,扶圣教而塞异端”——严肃的建议到这里还是发生了荒谬的拐弯——康有为们所说的“乡落淫祠”指的是什么?也许是指民间那些“不正规的信仰”吧。让四万万人的思想“独祀”一个孔子,这恐怕是只有帝国文人才会想到且为之不懈努力的一个理想境界。帝国文人的矛盾在于,他们是最反对给思维“划定范围”的人群,而为了让皇上高兴,他们又是用文字围剿“不规范思维”的最积极者。这样的矛盾延续千年,史不绝书。

可能是受洋人传教士在中国传教的启发和刺激,康有为还提出了一个极其荒诞有趣的建议:派中国人到外国去“传教”!康有为派出去的中国人不是和尚、道士和尼姑,而是像他这样有学问的中国人,也就是帝国的知识分子。帝国的知识分子到外国去传什么教?当然是中国的姓孔名丘的人的思想。这样一来就可用中国的“圣教”去改造和教育那些野蛮的洋人。康有为还进而想像到,中国的知识分子出去“传教”可以一举多得,“可觇夷情,可扬国声”——扬国声是宣扬国家精神,而“觇夷情”却多少有点诡秘了——“觇”这个只有中国文人们才会使用的孤僻汉字的含义十分单一明确,就是“侦察”和“刺探”的意思。(康有为《上清帝第二书》,见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上册),第114~135页。)

但是,即使是这样千奇百怪的“书”,在那个年代里也绝对是“一声惊雷”了,在帝国的历史上还没有人敢这样议论国事。康有为的《上清帝第二书》虽然皇帝没看到,但是在京城却被广泛传抄,到了“索稿传天下人人墨争磨”的地步——康有为出名了。

而且,中了进士的康有为眼看就要当官了。

要想得到理想的官职,还要经过更高层的殿试和朝考。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名为“时务策”,考察的是对国家政策的见解。殿试之后便可取得“出身”,而且殿试的一甲三名立即会被授予官职,第一名状元授翰林院修撰,第二名榜眼和第三名探花授翰林院编修。除了殿试的前三名外,其余的考生还要进行朝考,考题两道,皇帝特派大臣阅卷,朝考的成绩结合殿试名次,再由皇帝分别授予官职,其中优秀者授翰林院庶吉士,其余分别授主事、中书和知县等官职——中国的读书人只有进了皇家最高人才库翰林院才算是真正地要飞黄腾达了——帝国的大员们几乎都来自于翰林院。

康有为的殿试和朝考都考砸了。

其实,康有为能以37岁的年龄中进士也纯属侥幸,侥幸于另外一个考生的考卷写得太好了——那个考生就是他的门生梁启超。

梁启超,和康有为同为广东人,比康有为小16岁,他的家庭世代充满了“力求功名,热心世事”的寒士家风。祖父虽然“饱学多智”,但是在考场上奔波一生,只考得秀才,最后花钱捐了一个“县教谕”的小官。父亲的运气更糟,“屡试不第”,连个秀才也没混上,一辈子仅仅是个教书先生。这个对功名追求得几乎绝望的家庭把所有的希望全部集中在梁启超这个长子身上了,因为他“天资聪慧”,六岁时已能对仗合体用典自然,九岁时能写出“洋洋千言的八股文章”,十岁时得到了一本曾经考取过殿试“探花”的著名洋务派人物张之洞的著作《 ■轩语》,“始知天地间有所谓学问者”。考中秀才之后,梁启超16岁参加举人考试,做的八股文的题目有:一、《子所雅言诗书执礼‘至’子不语怪力乱神》;二、《来百工则财用足》;三、《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诗的题目更是充满南国风味:《荔实周天 两岁星》。梁启超诗文写得美妙如同浮云悬月,于是考取第八名举人。更让他和他的家庭意外欣喜的是,在主考官、副考官、学政等官员们和新科举人一同“欢宴”的时候,主考官李瑞一眼便看上了这个年轻举人,竟然当场决定把自己的堂妹嫁给梁启超,这真的证实了中国人的那句老话:书中自有颜如玉。

而这一年,帝国全国范围内的举人考试,有一个人和梁启超一起参加了,这就是32岁的康有为。但是康有为和梁启超不在一个考场,梁启超在广州,康有为参加的是顺天府考场的考试,地点在北京。当梁启超春风得意的时候,康有为正心情沉痛:他没有考中举人的原因很复杂,除了才力运气之外,还因为他复杂的思想——这时的他已经开始思考中华帝国的“变革”问题了。考试期间,他每晚在昏暗的油灯下并不是在研读典籍,而是在给帝国朝廷的名人写信:皇帝信任的工部尚书、军机大臣潘祖荫、皇帝的老师翁同龢、大学士徐桐等等,信中大谈国家急需变法变革,因为日本已占领了琉球,法国并吞了安南,英国夺取了缅甸,中国的整个边疆几乎被帝国主义包围,下一步就该是全面围剿帝国了,而整个帝国从上到下还在沉睡不醒。康有为夜夜急书,天一亮就上街满城乱转,想办法把这些信件送出去。结果可想而知,据说大学士徐桐看过信后极其愤怒,骂道:这个狂生!由于信件的内容太“反动”,徐桐把康有为这个名字记住了,这也许就是康有为希望得到的效果,他希望他的名字能够在帝国的政治上层挂上号,但是他没想到由此带来的另外一个灾难性的后果:虽然他渴 望中国进行“变革”,但他同样渴望考上举人,考上进士,当上高官,而批阅他的考卷的考官只能是骂他“狂生”的那些人物——他怎么会不考砸呢?

康有为回到了广州,开办了由他执教的“学堂”:万木草堂。康有为不是进士,连举人都不是,居然开学堂办教育,于是遭到人们的耻笑和攻击。但是,他终究是一个已经小有名气的上过“书”的“公车”,慕名而来的学生居然不少。严格地说,万木草堂不是一个学堂,而是 一个“政治团体”。学堂讲的不是八股文,而是要探讨国家的出路。

就是在这一年,继续苦读并且梦想考中进士的梁启超在与康有为相遇的瞬间便认定: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能够指导他人生,让他一生都追随的人。

1894年,康有为和他的学生梁启超师生二人结伴北上,一起来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两个人都没考中。

1895年,师生二人再此结伴北上来到京城,在一起组织了“公车上书”的同时,又一起顽强地向“进士”冲刺——两个人虽然年龄相差很多,但都表示成败在此一举,如果再考不上,就都不再应试了。

令康有为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一年的主考官就是记住了康有为名字的那个大学士徐桐!

徐桐决心绝不录取康有为,并且对此十分留心。他向副考官们通气:凡是广东考生中文章特别出色的,肯定是那个康有为写的,见到此卷一定要拿下去。结果,考官们看到了这样一份“出色的”试卷,经过对文章立意、观点和风格的分析,认定无疑是康有为所作,于是立即“弃置”一边。由于文章写得实在是才华横溢,一位副考官还在这份试卷的卷末写了几句颇为俏皮的话,把康有为比做已经出嫁的漂亮女子,尽管看上去令人心动,可无论如何“娶”不得了: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惜哉惜哉!——谁知道,这份被误认为是康有为的试卷,其实竟是梁启超的。按照科举规定,发榜时前五名依次填写姓名,当填到第四名的时候,徐桐向考官们“夸示弃者必康有为卷”,站在一旁同为主考官的翁同龢还嬉笑道:“尚有第五,安知无他?”第五名考生的名字填了出来,竟然正是康有为!

据说,徐桐当时“既怒且惭,归语门者,康如来谒,拒不纳。”

梁启超从此再未涉足考场。

康有为在梁启超的牺牲中参加了殿试和朝考,但一一落选,他没能获得接受皇帝亲阅钦定名次的资格。他最后被授予的官职几乎令他绝望,一个才大心高的社会精英得到的竟是一个低级京官的职务:主事。具体“单位”是政府各部中的工部。

对官职极其不满的康有为和考进士失败的梁启超怀着愤愤不平的心情从此开始一心一意地以变革为职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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