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阔天地山乡岁月(完)
在办完了粮食关系,我就和生产队,青年点脱离了所有的关系。队里正好有拖
拉机去公社办事,顺便送我去公社。就在还有几个小时要上车的时候。一位老
青年要单独向点长汇报重要事情。我说,我已经不是你们点长了。他说,正是
因为你不是我们点长了,我才敢跟你说。他随即把谁谁谁偷吃油炸黄豆的事说
了。同时,把我领到女孩的寝室,在炕洞里拽出一个饭盒,里面装着半盒油炸
黄豆。他说,他昨天都不敢跟我讲。他强调,他恨这事,以前不敢说,是因为
后果太严重了。对于这事,我即吃惊又不太吃惊。不太吃惊是因为人太谗了。
吃惊的是这事一旦被发现,后果很严重,足以大会批判,在全点,甚至全生产
队名誉扫地,影响回城。这事比男孩打架,女孩夜里用别人洗脸盆严重多了(女
二号夜里用别人洗脸盆,让人家告到点里,最后在点委会上作检讨)。这可能和
外点女孩压在男孩身上,被发现,影响回城差不多。这事如果早让我知道,我
也不敢压下。可是在当时还有两个小时就要上车的我,当然是不在其位,不谋
其政了。
我在青年点期间,六十多个知青,共有三人招工回城,两人应征入伍。七七届
两人考上大学,七八届一人考上大学。和我一同来到青年点的,除了考大学的,
没有一个人回城。老青年还没走完,能轮上新青年吗!知青确实很苦,但是有
苦叫不出。当地的农民更苦。知青不管怎么说,还有一线回城希望。可是农民,
按当时的户籍制度,要一生为农,代代为农。刚来到青年点,大家情绪很高。
随着时间的推移,情绪日趋低落。有三天两头回城的,有天天不上工睡觉的,
有打架的,吃生肉的,夜里用别人洗脸盆的,偷点里豆子吃的,偷队里烟叶的。
很难想象,他们刚来时会干这些事。
有感觉好的吗?有,但是不在我们青年点。在公社干的那几个人感觉不错。什
么电话接线员,各个办公室的会计,干事,文书等。据说,能坐上这些位置的,
都是后门极硬的。还有一个人感觉很好,进了公社领到班子,当上基建总指挥,
管出民夫的事。
在插队之前,我就对毛泽东的路线和上山下乡持怀疑态度。我的理想是上大学,
当工程师。插队是不得已的,插队是来镀金的。干得好是为了有上学的机会。
我当时的认识也很粗浅。我就问一个简单的问题。我家曾有个邻居,女的是医
生,男的经常不在家,是清华毕业的,搞核弹的。他家成分不好。他是十七年
修正主义路线下培养出来的学生。而我大部分的教育是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下完
成的。我比他红。他的活能不能让我干呢?当然是不能让我干。平心而论,如
果真让我干,我也干不来。我看医生那活不错,当时的医生也是修正主义路线
下培养出来的学生。我比她红。我能不能挂上听诊器呢?说实在的,如果真的
让我挂上听诊器,我也不会听诊。这里的关键是知识,是高等教育。那我为什
么不能得到高等教育呢。
插队前,学校老早就对我们进行了上山下乡伟大意义的教育。当时提出几点。
一个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另一个是有利于缩小三大差别。当时还对缩小三
大差别展开了一阵讨论。最后学校认为要培养对农村顶用的人。在最后的一年
里,学校办起了专业班,学会计,学木匠,学拖拉机。我们班学的是拖拉机。
我们不仅学了农机理论,还参加了系列化实习。也是在山沟里,有的山沟很宽,
山间的地很平,适合系列化作业。所谓系列化就是链轨拖拉机翻地,胶轮拖拉
机打垄,手扶拖拉机播种掩埋。系列化种的地,苗出得很齐。
可是插队后,我认为,我能当拖拉机驾驶员,队里没让我当。我认为,我能当
个很合格的教师,队里没让我当。队长说过,不再推荐知青担任领导班子成员,
学校教员,果树技术员,拖拉机驾驶员,小队电工等重要岗位。因为知青是飞
鸽牌的。培养了知青,然后回城了,这些岗位空下来,队里还得重新培养。队
里这么做也没什么错。我们那一届对农村真正的贡献是干了很多力气活。
当过点长的经历使我对青年点的形式产生怀疑。青年点的形式就是不如家庭形
式合理。人都有私心。老乡的私心是在上山偷偷种点豆子。其利益往老乡家里
走。青年的私心是以量换质(用大量大饼子换取少量的煎饼)。其利益往青年点
外走。青年点的生活只能搞到一定程度,不会比老乡好。
按邓小平的政策,大约在1979年左右,除一个人扎根外(我来时已经扎根),我
们点的知青全部回城。回城后,以各种方式,都几乎安排了工作。什么国营,
大集体,三小一道等等。我出国前夕,特地看了他们。那时候是回城知青比较
快乐的时候。但也隐隐约约显现了僧多粥少的气氛。不知是谁发明的放长假。
当时,我们点的回城知青们正处在结婚,生孩子的阶段。这时,单位非常“热
情”,劝他们放长假。本来产假法定为五十六天。单位劝你休三个月。休四个
月更好。还有红白喜事,大事小情,单位尽量劝他们休长假。
几年前,我又有机会走访了一起下乡的知青。见到的人不多。听他们讲,除了
当年考上大学的,后来读了电大的,极个别当了处长后做生意的,大部分人都
下过岗。当然下岗不意味着没工作,还可以找些事做。
一个当年的美女跟我说,刚回城的时候,不好意思干扫大街的活。现在,想在
医院里全天打扫卫生都不行,只能干半天。就是打扫卫生,人家也愿意找年轻
的。当年,还觉得找不到好工作是没有门子,还能安慰一下自己。现在什么安
慰都没有了。跟那些年轻的竞争者谈几句话,就知道不如人家。
一个当年的棒劳力已经上岗下岗好几个回合了。我看他的时候,他刚找到一个
新工作。在药房里做事,月薪六百元。他认为,相对比较,这个工作算很不错
的。他认为,是文革和插队荒废了他。此外,他也很后悔当年没有好好建筑自
己。他富有感慨地说,就是上不了大学,读个电大,也比现在强。现在只能承
认现实了。他和那位美女有着相同的感觉。在年轻人的竞争力面前缺乏自信。
他们的感觉是正常的。和我一起插队的知青都只有九年教育。而这九年的教育
也是残缺不全的。有段时间,小学的政治课,语文课都以毛主席语录为教材。
数学讲得很浅。有些公式没有推导,说是劳动人民从长期的实践中总结出来的。
当年,我们生产队的秀才给我们讲三言两拍中的故事(主要是才子佳人,男欢女
爱的事),顺便出了一道题:“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
头落,暗使君子骨髓枯”让我们把这些字写出来,再说说是什么意思。全点男
知青只有两个人能答对(大部分人是不知道从酥字的音,悟出酥字的意思,当然
也就写不出来了)。而后来的竞争者,无论是初中毕业,还是高中毕业,经受的
教育都是比较正规的。
如果让我评价上山下乡,我认为知青是文革的牺牲品。毛泽东是挑动群众斗群
众的高手。毛先让刘少奇搞四清,然后,利用四不清的人和红卫兵斗刘少奇。
红卫兵羽翼渐丰,毛又利用工宣队压红卫兵。然后再利用军宣队压工宣队。被
压的红卫兵还是一股政治势力。为了消灭这股势力,把他们送到广阔天地,化
为无形。有人说,上山下乡是为了缓解了城镇的就业压力。我们这一代没当过
红卫兵,可能是因就业压力被殃及池鱼。可是这就业压力不也是文革造成的吗!
毛为了自己的权力,不惜让整个国家停工,停产,停课。不发展生产,能有工
作岗位吗!如果把这说成是对民族的犯罪,过分吗!
为了给老毛翻案,有人把老毛打扮成弱势群体的保护者。其实,毛泽东搞的停
工,停产,停课,受害的还正是工农子弟。从77届高考结果来看,优胜者大部
分是有家庭辅导能力和有自学能力的人。家庭辅导能力的主要是知识分子和干
部。有自学能力的人毕竟是人群中的少数。如果都依赖自学,还办社会教育干
什么。老毛搞垮了社会教育,工农子弟沦为直接受害者。中国最弱的弱势群体
是农民。农民的处境在毛时代不如刘少奇时代,更不如后来的胡耀邦时代。刘
少奇时代,农民有自留地。毛泽东把自留地砍了。我们那一带农民一年的口粮
是三百四十斤皮粮。有的老乡没粮了,就吃土豆。有的吃一两个月土豆,新粮
才下来。
我对上山下乡的怀疑并不影响我和当地老乡的关系。我和当地的农民相处的很
好。他们把我选为标兵模范。他们得到高考消息,第二天就告诉我。
我上大学,考研出国都走的是科班道路。大学四年是我人生道路中最快乐的四
年。在这个问题上,我要感谢邓小平。如果没有当年的高考,就没有我的今天。
纵观历史,科班和捐班的斗争一直延续至今。正因为我走的都是科班道路,我
就天然地站在捐班的对立面上。所以,我必定要支持公平竞争,支持争民主反
腐败的六四学生,反对邓小平的镇压。邓小平不仅镇压反贪的学生,也搞垮了
改革派。在青年点的时候,传达毛的指示,毛点名批评了邓小平,胡耀邦,刘
冰等人。当年我们点的大部分知青都同情邓小平。邓小平倡导改革,得到大多
数人的支持。可是后来作为改革派领袖的邓小平竟然向自己的敌人投降,搞垮
曾与他患难与共的改革派,站到太子党一边。太子党反对政治改革,只想利用
权力掠夺公有财产。我当时就预测中国会变得非常腐败。让我不幸言中。
在网上或在舆论界有两种误区。一个是想用现今的贪污腐败来论证文革的正确
性。这也真是奇怪了,今天的贪污腐败怎么能反衬文革的正确。文革时代,招
工,招生,征兵都靠走后门。有人会说,那不是老毛的意思,是底下人干的。
如果真是这样,怎么解释毛所说的,前门进来的不一定是好的,后门进来的不
一定是坏的。根据我掌握的资料,文革前,走后门的不多。可是毛泽东把那说
成是修正主义路线。如果中国的弱势群体真要用毛泽东的亡灵来达到自己的诉
求,那是中国弱势群体的悲哀!
另一种误区是想用文革的灾难论证现今的贪污腐败的合理性。今天在中国发生
的贪污腐败,无论用古今中外任何法律衡量,都是违法的。由于邓小平对改革
事业的背叛,使中国社会错过了本应由制度改革做起的有序过渡。如果说,文
革中的走后门,不公平,践踏法律,人斗人,互相出卖,不讲诚信是错误的,
那么怎么会推出违法犯罪的,道德沦丧的,黑社会手法的贪污腐败的合理性。
一个心智正常的知识分子应该即反对文革的灾难也反对今天的贪污腐败。网上
有很多人赤裸裸地为贪官污吏辩护。他们不是既得利益的洗钱者,就是黑社会
的看家护院。知识分子应该是追求真理的。为黑社会,贪官污吏打圆场的是知
识分子中的败类。如果因功树伟,然后再对其认错为对,那真是从一而终的封
建心态。
写在后面:我读过好多知青作品。有相当一部分把青年点的爱情写得很浪漫。
还有些作品没把农活写得那么累,那么紧张。也可能是他们的经历如此。也可
能是为了增加点艺术性,吸引读者。而我的经历正好和他们相反。农活异常的
累,紧张。青年点里谈情说爱的几乎没有。当然,我写的不是文学作品,是回
忆。回忆就应该忠于历史。由于篇幅所限,不可能记叙插队中的所有事情,但
我认为,我已经尽最大努力真实地述说了插队中的主要环节。虽然时过境迁,
时光已经走过了三十多个春秋的旅程,但是,插队,高考,可能是由于巨大的
反差,趋近体能极限的汗水,以及青春的活力,把她深刻地,牢牢地,清晰地
印在脑海里。后来的考研出国都没有使我那样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