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佛教概貌
西晋亡后,以原瑯琊王司马睿为首的一部分皇室和士族东渡,在江南建立了偏安的东晋王朝。东晋在阶级结构和政治制度上是西晋的继续,社会学术思想也大致相同。但在继续以《老》、《庄》等道家经典为玄学谈论对象外,以清心养性、服药长生为主要内容的道教,在上层社会中,得到更广泛的信仰。繁荣于魏吴西晋的佛教般若学,成了佛教占主导地位的思潮,并渗透到了上流士大夫阶层,涌现出的名僧和议论佛理的名士越来越多,推动了佛教在江南社会的迅速扩展。
帝王贵族奉佛
《高逸沙门传》谓:“元、明二帝,游心虚玄,托情道味”。其实,东晋诸帝,无不信奉佛法,结交僧尼。晋元帝曾诏令沙门竺道潜入内殿讲经,可以著屐登殿。晋明帝善书画,尤善画佛像,挂于宫西南之乐贤党;又在皇兴寺召集义学沙门百余人讲论佛道。哀帝“好重佛法”,曾请竺道潜入宫讲《大品般若》。简文帝“尤善玄言”,亲临瓦官寺听竺法汰讲《放光般若》。孝武帝立精舍于殿内,引沙门居之,允许僧尼出入宫廷,干预政事。他和瑯琊王司马道子尤敬尼姑妙音,妙音显赫一时,“供■无穷,富倾都邑”,“权倾一朝,威行内外”,公卿百官竟相奉承给交,门口常有车马百余辆。晋恭帝更是“深信浮屠道”,造丈六金像,往瓦官寺迎接。
东晋王朝的政权,实质上掌握在王谢庾桓等世家大族中。他们也多是佛教的支持者,其中王导、王敦、瘐亮、谢安、谢石、郗超、谢琨、桓彝、周、周嵩、王恭等,都与名僧有密切交往。王导之子王洽、王珣、王珉,其孙王谧,以及其他著名文士如许珣、戴逵、王羲之、顾恺之、谢灵运、孙绰,都曾向当时高僧问学,或执弟子礼。中书令何充与其弟何准信佛尤专。何充“性好释典,崇修佛寺,供给沙门以百数,糜费巨亿而不吝”,但亲友贫困却不肯接济,遭到时人讥讽,中军殷浩被废后,大读佛经。遇到不懂的名词概念,则作出标记,向僧人请教。如众所知,此类豪门强族和文人骚客,构成了当时提倡玄谈的名士。
王导“过江左,止道声无哀乐、养生、言尽意之理而已”,也就是说,只是重复西晋在洛阳的旧话题,没有新意。自向秀、郭象注《庄》,创崇有派新理论之后,东晋玄学的理论重心,已经转向佛教义学方面。东晋名士普遍向名僧求教,阐发佛理,就是这一转变的标志。
名士佛学
名士奉佛,在思想倾向上大体有两种类型,其一是像桓彝、谢琨等属所谓“八达”中的人物,“散发裸程,闭室酣饮”,继承玄学中放浪形骸不拘礼法的传统,同《般若》、《维摩》的大乘空宗接近;另一类是调合佛教同儒家的正统观念,也很注重佛教的因果报应和佛性法身等说,倾向于佛教有宗。后者的代表,是孙绰和郗超。佛教义学向文人学士中间的渗透,与当时道教思潮的兴盛相协调,影响于书法、绘画、诗歌、文学的题材、情调和风格,是前所未有的。
孙绰(320—377)曾著《道贤论》,把两晋竺法护、帛远、支遁等名僧比作魏晋之际的“竹林七贤”,各为之吟咏赞叹。又作《名德沙门题目》,品题道安、法汰、支愍度等名僧。他是很明确地用玄学名士的标准来评论当时名僧的。现存他写的《喻道论》,则把佛视作“体道者”,其“无为,故虚寂自然;无不为,故神化万物”,则是以玄学惯用的《老子》语言,塞进大乘法身与化身的思想。他特别宣称“周孔即佛,佛即周孔”,提倡儒佛全面一致,唯内外有别而已。
郗超,曾在桓温时为中书侍郎,权势倾朝,与竺法汰、支遁等讨论佛教般若学,被誉为“一时之俊”。其所著《奉法要》,论述佛法要点,是东晋士大夫对佛教的典型认识,属中国佛教义学史上的重要文献。此文提倡用佛教五戒“检形”,用十善“防心”。善恶有报,天堂地狱,均系乎心,强调人们必须“慎独于心,防微虑始”。这样,就把本已突出超脱的人生哲学,解释成了一种治心从善的道德学说,把佛教的道德作用提到了首位。此文特别改正了中国传统上认为积善积恶必将祸福子孙的报应说,认为“善自获福,恶自受殃,是祸是福,都是自作自受,不能延及后代亲属”。据此,他推演人生遭遇,“通滞之所由,在我而不在物也”。郗超对般若学也有独特的认识:般若之“空”,决不是“空中行空”,“夫空者,忘怀之称,非府宅之谓也……有无由乎方寸,而无系于外物”,故“非灭有而后无”。对般若空观的这种解释,就是后人称为“心无宗”的一种具体主张。
佛寺与僧尼
据唐法琳《辨正论》记,东晋共有佛寺 1,768所,僧尼24000人。皇室贵族竞相修建寺庙,成为东晋王朝奉佛的一个特点。晋元帝立瓦官、龙官二寺,明帝建皇兴、道场二寺,成帝建中兴、鹿野二寺,简文帝建波提、新林二寺;康帝褚后造延兴寺,穆帝何后建永安寺,恭帝褚后建青国寺;彭城敬王司马纯建彭城寺,会稽王司马道子建中寺等三寺。此外,中书令何充、侍中王坦之、右将军王羲之等也各造名寺。这些佛寺都建在建康及其周围,至于地方上一些佛寺的修建情况,可以由此比知。
佛寺本是僧尼聚居生活的处所,主要有两个职能:一是作为佛教偶像供养和进行法事活动的据点,直接影响周围民众;二是作佛教义学活动的中心,进行佛教经典、宗教哲学、道德文化的创造,与社会知识层沟通。佛教建筑、雕塑、绘画、音乐等艺术形式,大部分表现在寺院及其活动中。
佛寺的修建费用和僧侣的生活费,主要依靠权贵和富有者的布施捐赠。作为施主,他们的目的大都是为了修福免灾,其社会效果,是吸引了国家中的某些游离分子进入僧侣队伍,同时缩减了游方乞食僧侣的数量。因此,寺院的发展,一方面反映了一些人存有浓厚的恐惧心理,同时也反映了国家安定和富裕的程度。
当时寺院和僧侣的另一种收入就是“营生”、“自供”,包括垦殖田圃、商旅博易、聚畜委积、机巧异端、占相卖卜、行医治病等,其中农耕、行商、工艺、高利贷等,构成寺院经济的独立部分,使佛教与世俗社会更紧密地联结起来。经营俗业、管理财务,也成了寺院的另一职能。
佛寺按性别分男僧寺和女尼寺。内地的女性出家者,最早可追溯到两晋之际,有净检等20余人,第一个尼寺就是为她们修行在洛阳建造的竹林寺。后赵时有更多的女性出家,仅从安令首为尼的就有200余人。东晋治下的江南,妇女出家为尼特别突出,像尼昙备有徒三百人,尼僧基亦有徒数百人。何充所造建福寺,是建康的第一个尼寺。诸皇后所建寺院,主要为安置女尼。女尼的领袖人物,多半出身官僚士大夫家庭,她们的作用,几乎与男僧相同:康明感“专笃禅行,戒品无愆”;尼昙罗、道仪等,博览经律,精心妙理;尼道容逆知祸福,为明帝、简文帝所敬;尼妙音博学内外,为孝武帝和司马道子所重,并直接参与朝政。
佛法与礼法之争
佛教的发展,在社会中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阶层,即僧侣阶层。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但影响巨大,至东晋已显示出其与世俗社会相矛盾的方面。晋成康之世(326—344),中书监庾冰辅政,代晋成帝诏,斥责沙门不向王者致敬是“矫形骸,违常务,易礼典,弃名教”,为了统一国家的礼制、法度,统一王权,沙门必须尽敬王者。尚书令何充与左右仆射等联名反复上奏,认为佛教五戒之禁,实助王化;奉上崇顺,出于自然,反对让沙门尽敬王者。这是有史以来有关中国佛教同国家政权关系问题第一次高层次的讨论,也反映了外来佛教仪则与中国传统礼法的矛盾。后来庾冰的主张未被采纳实行。东晋末年,太尉桓玄专政,曾重申庾冰之议,受到中书令王谧、高僧慧远的反对。及至桓玄篡位成功,又取消了前议。原因是双方作了妥协:佛教主动表示为王权服务,而当时的王权还没有能力统一礼制。
早在隆安年间(397—401),桓玄即提出沙汰僧众的意见,其中提到佛教泛滥,“京师竞其奢淫,荣观纷于朝市,天府以之倾匮,名器为之秽黩,避役钟于百里,逋逃盈于寺庙,乃至一县数千,猥成屯落,邑聚游食之群,境积不羁之众”,因而要求追查沙门名籍。义熙年(405—417),“江左袁、何二贤”,与桓玄持论相近,更列佛教为“五横”之一,严加斥责。从最高执政到文士舆论看,佛教对于当时国家的政治和经济,对于社会的道德和安宁,都已形成相当的危胁。其不归属于寺院管理的僧侣,为数当大大多于法琳的统计。桓玄曾要求稽查沙门名籍,也未办成。
2 般若学的盛行和六家七宗
汉魏以来,般若经类受到内地士大夫的特别青睐。东晋般若学进一步盛行,王室贵族和一切奉佛的士族官僚,几乎没有不研习《般若》思想的。《般若》成了名士玄谈的重要资料,般若学上升到东晋佛教显学的地位。所谓名僧,一方面需要有《老》《庄》等传统文化的较高修养,但其成名,大都由于讲说般若能出“新义”。
据姚秦僧督总结,在鸠摩罗什之前,般若学的发展有两个阶段,即“格义”和“六家”。“格义”是用《老》《庄》等中国固有的名词去解释佛教思想的一种方法,从竺法雅到道安,魏晋以来大多数知识僧侣都经过这个阶段。道安后期觉察到了“格义”对理解佛理的乖违,转而译介《毗昙》。因为《毗昙》采取给概念下定义的方法表达佛理,其准确性是“格义”所不可比拟的。但这并没有在根本上动摇人们继续从传统文化和现实需要的角度解释佛理的总趋向。
僧叡所说的“六家”,未指明是谁。与僧叡同学的僧肇,点出了三家的要义。隋吉藏沿袭僧肇三家之说,略有发挥。唐元康的《肇论疏》,引梁宝唱《续法轮》云,刘宋昙济作《六家七宗论》,并列出各家名目,所谓“本无宗”、“本无异宗”,“即色宗”、“识含宗”、“幻化宗”、“心无宗”、“缘会宗”。这里所谓“宗”,不是宗派,而是指一类主张;其所用的名目,在般若经类大部能找到出处,以此概括当时流行的思想,大体反映了东晋般若学的面貌。
据僧肇介绍,“心无者,无心于万物,万物未尝无”,与上述郗超的说法相近。刘孝标则谓,“心无”是指“佛智”作为本体存在的“虚无”状态,因为只有“虚而能知,无而能应”。此宗的代表人物有支愍度、竺法蕴、道恒等。僧肇又介绍说:“本无者情尚于无多,触言以宾无。故非有,有即无;非无,无即无”,否定一切存在,连“假有”也不承认。此说在文字上近于竺法汰主张的本无义:“非有者,无却此有:非无者,无却彼无”。但法汰的侧重点在破除主观“执着”,与前者主客观一并否定者不同。吉藏认为,道安也主“本无义”,谓“无在万化之前,空为众形之始”,这是从“业感缘起”的角度讲“本无”的:凡因缘造就的现象,本性皆无。吉藏认为,此属般若正义,不能列入“偏而不即”的“六家之内”。”本无异宗”主张“从无出有”,“无”是派生万物的本原,与《老子》“有生于无”的命题相似,所以受到后来的佛教学者的普遍反驳。关于“即色宗”,僧肇转述说:“即色者,明色不自色,故虽色而非色”。吉藏以为主此说者有两家,其一是“关内即色义”,另一家是支遁。前者以为“色”由“极微”构成,故虽“色”而空,但极微则“实”,属于小乘“破拆空”之说;后者认为“色”由“因缘”造成,或相对言“色”,故“色”是空而“因缘”与相对物不空。其余诸宗的说法,虽有细小差别,但内容大体相近。
持“六家七宗”之说的僧人,大都往来于王室豪族之中。如竺法汰先投身桓温于荆州,后至建康为简文帝所敬,请讲《放光经》,王侯公卿莫不毕集。法深(琛),名竺潜,原是王敦之弟,渡江之后,受到中宗、元后和明帝礼遇,为丞相王茂弘、太尉庚之规所敬友,号称“方外之士”,曾受哀帝诏,于御筵开讲《大品》。《高僧传》本传记,“潜尝于简文处遇沛国刘惔,惔嘲之曰,道士何以游朱门?潜曰:君自睹其朱门,贫道见为蓬户”。这种身游朱门,目为蓬户的说法,活画出一些名僧的品格和风度。支愍度在过江之始,与人谋日:“用旧义往江东,恐不办得食”,遂立“心无义”。可见有些名僧立义,主要在于迎合时尚,投靠高第,不一定自己就信仰和坚持某种观点。
另一个接近王室而又影响极大的名僧是支遁。支遁字道林(314—366),时人评他不减王弼,比作向秀。与王洽、刘恢、许珣、殷浩、桓彦表、王敬仁等一代名流过往甚密,尤为谢安所重。晚年曾为哀帝讲《通行般若》,郗超、王羲之等师其学说。著有《释即色本无论》、《即色游玄伦》、《道行旨归》、《妙观章》等,用“即色本无”和“即色游玄”两个命题,把般若的“空观”同庄子的“逍遥”结合起来,使般若学和玄学都达到了一个新的水平。《世说新语·文学篇》载,他所注《庄子·逍遥游篇》,被认为拔理于郭象、向秀之外,称为“支理”。自此之后,解《庄》的权威,也移向了僧侣。
魏晋般若学流行的原因,与玄学产主和发展的原因大致是同样的。东晋是一个极不稳定的朝代,经常发生的社会动荡和政治危机,使士族阶层中本来存在的无常感和虚幻感,在佛、庄空气的浸润下,愈益自觉起来。自我的失落感强化了人们对“因缘”说和“无我”说的兴趣;然而又必须在现实世界中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这就使“即色”和“无心”等思想更易于被人们接受。
3 慧远的庐山僧团
慧远(334—416),本姓贾,雁门楼烦(山西宁武附近)人。13岁随舅来洛阳、许昌一带游学。此时正值后赵统治,石氏既提倡佛学,也看重经学,许、洛地区仍不失为中原的文化中心。慧远在这里学习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博综六经,尤善老庄”,深刻影响了他对佛学的认识。
公元349年石虎死,中原再次陷入战乱,慧远辗转避难,于354年至恒山,投在道安门下。由此以为“儒道九流,皆糠粃耳”,遂专业佛教。但直至他独立开讲,往往仍“引《庄子》义为连类”。这也是当时的风尚。公元365年,慧远随道安至襄阳,成为道安和竺法汰的得力助手。
378年,前秦围攻襄阳,道安分遣徒众,慧远率弟子数十人南下,到荆州住上明寺,381年至浔阳,见庐山清静秀丽,足以息心,遂定居此地。江州刺史桓伊为他更建东林寺。慧远住庐山30余年,“影不出山,迹不入俗”,直到逝世。
慧远有弟子百余人。其中慧持受到卫将军王殉的敬重,曾应豫章太守之请讲《法华》、《毗昙》。399年入蜀,又为刺史毛璩看重,蜀郡沙门有“升其堂者,皆号登龙门”的谚语。法安,戒禅并习,善讲经义,义熙年间(405—418),新阳(湖南宁乡西)地方为他立寺,左右田园皆舍给寺众。道祖在整理魏吴以来的佛经目录上,很有成就,后到建康讲经,桓玄极为赞赏。僧彻,精《般若》,善诗赋,慧远死后,至江陵弘教,宋彭城王刘义康、征西将军萧思话等从受戒法。昙邕,原是前秦卫将军,肥水之战后出家,是慧远与鸠摩罗什南北书函联系的主要使者。慧要,善技巧制作,于泉水中立12叶芙蓉,流波转动,定山中12时,晷景无差”,曾制木鸢,能飞数百步。慧远门徒中多才多艺者不少,入山林、处都邑者都有,修戒、行禅、讲经,也不偏废,因而成为在大江南北影响最大的僧团组织。
元兴元年(402),在慧远倡导下,集“息心贞信之士百有二十三人”,于庐山般若台精舍阿弥陀像前建斋,誓相提携,共登西方神界,史称此次集结为“白”莲社”或“莲社”,作为中国净土宗之始。事实上,“净土”的经典《无量寿经》(《阿弥陀经》)、《般舟三昧经》(《念沸三昧经》)等,早在汉末即有翻译,此后异译不断。可见有关西方净土的信仰流行很早很广。但它能够上升到为知识僧侣的信仰,并为士大夫上层奉行,则是从慧远开始。此种信仰,以“念佛”或“观佛”为基本法门,希望因此能于死后进入一个极乐世界。东晋能够使这种思想特别发展起来,与知识界对现实的普遍苦闷不安有关,同陶潜写《桃花源记》的社会根源是一致的。
慧远在庐山传播佛教,得到了东晋各种统治力量的支持,历届江州刺史都与他结交。392年,殷仲堪在赴荆州刺史任中,登庐山拜会慧远,共论《易》体。399年,桓玄攻荆州,杀殷仲堪,亦向庐山慧远致敬,共论《孝经》。桓玄拟议沙汰沙们,唯庐山除外。405年,何无忌与刘裕等诛杀桓玄之后,侍卫晋安帝返回建康,安帝遣使进庐山慰问。此后,何无忌亲临庐山,又与慧远书,论沙门袒服。410年,卢循攻杀何无忌,也登庐山,与慧远叙旧。同年,刘裕追讨卢循,特派使入庐山,馈赠粮米。当时的北方大国后秦主姚兴,与慧远的过往也很密切,除日常“信饷”不绝之外,还赠以龟兹细缕杂变像等,其左将军姚嵩亦献珠佛像等。
东晋士大夫中的隐居者,与慧远的交往更加深厚。刘遗民(352—410),幼读百家书,曾任县令,后隐居庐山,专心空门,与陶潜、周续之并称“浔阳三隐”。他和慧远共研僧肇的《般若无知论》,并提出问难,可见对般若学修养有素;另撰有《释心无义》,已佚。雷次宗(386—448),少入庐山,师事慧远,明《三礼》、《毛诗》。慧远讲《丧服经》,雷次宗与宗炳等并执卷受教。后雷著《略说丧服经传》,宗炳以为义出慧远,寄书嘲之。雷次宗晚年应征至京师,授儒业;又为皇太子、诸王讲《丧服经》。周续之(377—423),读《老子》、《周易》,通《五经纬候》,入庐山师事慧远,刘宋初年,应征入京,教授儒典《礼》、《毛诗》、《公羊传》等;曾与戴逵就善恶报应问题进行辩论,作《难〈释疑论〉》,驳戴逵的《释疑论》。宗炳(375—443),在殷仲堪、桓玄、刘裕等执政时先后征聘,皆不就。曾入庐山,与慧远考寻文义。现存有他的《明佛论》,发挥慧远的“神不灭论”和道生的“众生皆可成佛”的思想,以为“精神不灭,人可成佛;心作万有,诸法皆空”,是晋宋之际最有代表性的佛教文献之一。及至何承天就《白黑论》致书宗炳驳难其说,揭开了南北朝无神论与有神论争论的序幕。
慧远的这些在俗弟子,不只向他学佛,也向他学儒学道。可知慧远对于儒佛道都有极深的造诣。这使慧远有能力将外来的佛教思想,同中国的传统文化更紧密地结合起来。
慧远继承了道安研习和弘扬佛教的根本学风,一方面广为介绍外来佛典和外来思想,以准确把握佛教本意;另一方面坚持佛教必须适应今时习俗需要,不惜“失本”地将其纳入我国传统文化的轨道。
慧远有感于江东禅典未备,律藏残阙,至庐山后,即派弟子法净、法领等西行求经。太无十六年(392),罽宾沙门僧伽提婆自长安转至庐山,受慧远之请,重译了《阿毗昙心论》,改译了《阿毗暮钞解》为《三法度论》,由此推动了毗昙学由北向南的流通。其重要结果,就是加深了人们对佛教内容的更确切的认识。
410年,佛驮跋陀罗及其弟子慧观等人南下至庐山,应慧远之请,译出《修行方便禅经》。此经按不净观、慈悲观、因缘观、数息观、界分别观等五部组织,分别对治贪、瞋、痴、寻思等烦恼,其中数息观和不净观被称为“二甘露门”,得到特别重视。此种禅法比安世高和鸠摩罗什所译介的禅法更加系统,也更讲传承,对于增强修禅者的师承观念,起了重要作用。
慧远也勤于研习戒律。说一切有部《十诵律》,姚秦时弗若多罗译未毕而亡。慧远听说昙摩流支进入关中,乃请他续译剩余部分,成为完本。
由于慧远在开创译经事业方面的重要作用,梁释僧祐说:“葱外妙集,关中胜说,所以来集兹者,远之力也。”
慧远在中国佛教史上的主要贡献,在于将佛教同儒家的政治伦理和道家的出世哲学协调起来。何无忌(何镇南)作《难袒服论》,以为《老》、《礼》诸典,均以“右”为“凶”、“丧”的标志;沙门以右袒“寄至顺”、“表吉诚”,是有违中国名教礼制的。慧远解释说,右袒能使沙门与俗人区别开来,便于出家者冲破世俗名分等级的限制,服膺佛家教条,是佛教的札制。佛教与名教,如来与尧孔,在出世和处世上或有差别,但最终目的总是同一的。因为按佛教的说法,如来化世,可以为仙帝卿相,国师道士;同样,诸王君子,迂回曲折,毕竟要走到佛教一途上来。所以内外礼制虽然有异,而“内外之道可合”。慧远与桓玄论沙门不敬王者,更明确地认为,佛教包含两大任务,“一者处俗弘教,二者出家修道”。前者救人忠孝之义,奉上尊亲;后者在隐居求志,变俗达道。隐居变俗使沙门在形式上表现为“内乖天属之情”,“外阙奉主之荣”,但实质上能令“道洽六亲,泽流天下”,起到“协契皇极,大庇生民”的作用。慧远的这种思想,使佛教走上了自觉为整个封建制度服务的轨道。这一大方向,此后再没有发生重大变化。
慧远特别重视的佛教理论,不是当时盛行的般若学,而是佛教的神学基础,三世报应说。他在《沙门不敬王者论》、《明报应论》、《三报伦》等文中,反复阐发这个主题。他大力提倡的神不灭沦,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也是使三世因果说能够确立起来的支柱。他和支遁一样,都是从《庄子》的相对主义不可知论出发,以为人的视听有限,所以不知有“神”和“神界”;但一旦超出常人耳目,就可以体认到另一个世界,或日“安养国”,或曰“涅槃”。能够超越常人耳目的途径,是禅定神通;能够使人达到涅槃安养的,则是清除精神污染,使“神”不再受生死之累。“神”,是存在于此岸世界和彼岸世界的一种“精极而灵者”,“感物而非物,故物化而不火;假数而非数,故数尽而不穷”。“物”指身形,“数”指寿命,形死寿尽而神不灭,这是慧远为中国佛教奠定的最牢固的神学基石。
“神不灭”是中国传统信仰祖宗崇拜的前提,在《孝经》、《周易》、《庄子》等经典中都有表现,但时“神”的性能,却缺乏具体规定。佛教小乘犊子、有部和大乘涅槃、唯识等派别,虽从不同角度对不灭的神给予肯定,但总是羞羞答答,形象模糊。至于佛教的其它派别,特别是魏晋流行的般若经类和大乘中观学派,更是持断然否定态度。慧远比较细致地论述了神与情、识的关系,指出了去情识、存神明的解脱之路,是他把中国传统与外来思想结合起来,形成中国佛教特有的神学理论的重要创造。
慧远在庐山的神学观点,受到鸠摩罗什在长安的批评。罗什所译龙树、提婆的四论,对有神论的破除,不遗余力。据僧叡在述及罗什以前的译经状况时曾说,“此土先出诸经,于识神性空明言处少,存神之文,其处甚多”。以此表明,自道安以来,中国佛徒对佛教均持有神论,实是一种由误译带来的误解。从后人所辑慧远与鸠摩罗什问答的《大乘大义章》看,鸠摩罗什对慧远所持“四大”是“实”,“自性”是“有”,“法身”永存等观点,待严峻态度,甚至直斥慧远所言近乎“戏论”,原因就在于这些观点可以直接导向有神论,并构成有神论的哲学基础。
慧远并没有接受鸠摩罗什的批评。相对于般若和中观派的放浪形骸,不拘名教礼法言,他的有神伦,包括三世报应和净土信仰,更容易激发人的宗教热情和恭谨虔诚,尽管在探讨人的思维本性上,退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