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百年风雨
119年前,即公元前328年,楚国国王熊商病死,谥楚威王,太子熊槐即位,就是后来的楚怀王。
熊槐刚即位就面临一个国家尊严问题:魏国趁火打劫,在楚威王国丧期间,攻占了楚国的陉山。其实这件事也牵扯到了秦国,魏国为了让秦国保持中立,许诺在战事完结后割地做为报偿,后来却食言不给,秦惠王----当时还是公爵,四年后才称王----把这事告知了熊槐,约定如果魏国不割地,就联合起来攻打魏国,熊槐报仇心切,稀里糊涂就答应了,结果魏国害怕了,只好同意割地,然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算下来楚国丢了一块领土,什么也没得到。
年轻的熊槐,被魏国打了一巴掌,然后又被秦国耍了一把,这是他即位后第一次和秦国接触,结果就是被老奸巨滑的秦国欺负了。
五年后(前323年),熊槐积攒够了实力,派柱国(丞相)昭阳率兵攻打魏国,占领八座城池,楚国复仇成功,熊槐嘉奖昭阳,升职为令尹(国防部长),昭阳志得意满,想进一步扩大战果,下令进攻齐国,很不凑巧很不凑巧的是,在秦国任职的陈轸当时正出使齐国,应该是进行国事访问了,秦国是不希望任何一个国家坐大的,所以一定要干预此事,陈轸对昭阳说,你打齐国,即使胜了,也无法再升职了,因为令尹已经是最高职位了,如此一来就是功高震主;如果败了,肯定撤职查办,连令尹也做不成了。就好比作画,你攻下魏国八座城池,这是画了一条完美的蛇,再进攻齐国,就是在蛇身上画脚了,非但是多余之举,连蛇都不是了----“画蛇添足”这个成语就出于此。
昭阳撤军回国了。
熊槐第二次和秦国打交道,吃了一个很让人郁闷的暗亏。
不过就在事过后不久,秦国却突然提出要与楚国修好,并委派张仪从中斡旋,楚,秦,齐,魏四国结为联盟,秦国此举的目的是从政治上孤立韩,燕,赵三国,还是那个古老的外交策略:远交近攻。
然而任何联盟都是以利益为基础的,四国本就没什么诚意,再加上苏秦从中撺掇,五年后(前317年),联盟破裂,楚、齐、燕、韩、赵、魏六国联军攻打秦国,兵至函谷关下。秦军反击,六国各怀鬼胎,根本无法联合作战,非但没有攻下函谷关,反倒被秦军各个击破,狼狈撤军。
六国伐秦,悻悻而归。
再五年后(前313年),秦惠王忽然宣布免去张仪的丞相之位,并让张仪出使楚国,而之前,和张仪同事秦惠王的陈轸也投奔了楚国,所谓朝秦暮楚,就如同现在的职业经理人。陈轸奔楚,是因为张仪容不下他;张仪来楚,却是带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熊槐并不喜欢陈轸----他要喜欢就怪了,反而把张仪奉若上宾,委任为柱国,每天和他喝酒畅谈,因为张仪给楚国带来了一件难以拒绝的礼物,至少张仪自己是这么说的。
秦惠王想进攻齐国,但是齐国和楚国目前的关系正处于蜜月期,如果妄动齐国,恐怕楚国会在背后有所动作,所以秦惠王派张仪到楚国,想办法让齐楚绝交,以解除后顾之忧。
张仪先是对熊槐大谈秦楚两国的关系曾经是多么多么好,秦国对楚国是多么景仰,他对楚王又是多么景仰,现在关系之所以闹得这么僵,还不都是因为那个齐国嘛,只要楚国和齐国断交,秦国答应归还很多年前占领的楚国故土商於,方圆六百里。熊槐高兴啊,就出现刚才我们提到的那一幕,他天天和张仪饮酒畅谈,恨不得早认识二十年。
熊槐宣布和齐国断交。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定金都没交,他就敢发货。陈轸看出里边的蹊跷了,但是熊槐根本不搭理他。
张仪完成任务要回国了,熊槐恋恋不舍地和他分手,另外派了一位将军跟着去秦国要那六百里地。到了秦国,张仪就再也找不到人了,这位将军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张仪出车祸受伤了,张仪出车祸受伤了……
熊槐得到这个消息,竟然天真地认为是自己和齐国断交的意志不坚定,以至于让张仪有所顾虑一直拖着割地的事不办。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举动:他派了一个人去齐国,大肆折辱了齐王一番。用意就是告诉天下人,楚国和齐国从此恩断义绝!
多么傻,又多么可怜,让人郁闷地想哭。
齐王大怒,宣布从此和楚国断交,并宣布和秦国结盟,一起兴兵讨伐毫无信誉的楚国。
这个时候,张仪的伤不知道为什么也好了,他问那个同来的楚国将军,你怎么不去接收割地啊,很大一片,方圆有六里地呢。楚将万分困惑地问,不是说好方圆六百里吗,怎么成了六里……张仪却说自己从没提过什么六百里地的事。楚将明白了,他这是被耍了,回国报告给了熊槐。
熊槐也终于明白了,什么秦国要进攻齐国,什么秦国景仰楚国,什么商於六百里地,什么张仪,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秦国的目的就是为了联合齐国大规模进攻楚国!可怜他一步步被牵着鼻子走,就差张仪在头顶上举个牌子,上面写四个大字:我在耍你。
熊槐愤怒了,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他要雪耻,他要灭了秦国!陈轸再次劝他,和秦齐两个超级大国的联军作战,没有任何胜算,还不如割地请和,至少能保存实力。熊槐现在满腔怒火,已经丧失了理智,陈轸的话他非但没听,还把人也赶走了,陈轸只好又回到了秦国。陈轸是个人才,熊槐这么做,无异于资敌。
熊槐要进攻秦国,就要面临两线作战的危机,东边有齐国的大兵压境,虽然齐国不一定真的会进攻,但是楚国肯定要抽出大量兵力以防不测,这样一来,西线和秦军作战的兵力就不足了,熊槐就算不进攻秦国,秦国也会主动进攻楚国的,秦国等的就是这个结果,因为秦国目前的实力并不足。
第二年春天(前312年),秦楚两国开战,战争的结果是楚国八万士兵战死疆场,七十多位将军被俘,丢掉了富庶的汉中平原。熊槐怒不可遏,举全国之兵反攻,不幸中了秦国的诱敌深入计策,楚军被引诱至蓝田,再次大败,韩、魏两国趁乱也进攻楚国。这个过程中齐国一直在边境上看热闹。
熊槐害怕了,撤军回国。秦国为了腾出手来进攻其他国家,第二年(前311年)忽然又提出要和楚国修好,答应把汉中平原归还一半给楚国。熊槐的回答是一句充满义愤的话:我要张仪,不要土地!
张仪真的来了,熊槐把他关起来准备杀掉,张仪却通过各种关系搭上了楚国权臣靳尚,重金贿赂,又通过靳尚搭上了熊槐的宠妃郑袖。郑袖某天晚上对熊槐说,如果杀了张仪,秦国肯定攻打楚国,楚国肯定是打不过秦国的,为了避免祸事,我明天就回江南老家。多情的熊槐怎么会舍得她心爱的女人离开,竟然开释了张仪,张仪二话没说,逃回秦国。屈原这时刚从外面回来,质问熊槐为什么不杀了张仪,熊槐后悔了,追杀张仪,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熊槐第三次和秦国交手,完败。兵败,失地。这一年秦惠王死了,秦武王即位。
二年后(前309年),齐国主动来和楚国修好,欲联合其他国家讨伐秦国,熊槐答应了,齐国却只是动动嘴皮子,没有任何具体的军事行动。
再四年后(前305年),秦武王死了,秦昭王即位,由于太年轻,由他的母亲宣太后摄政,而宣太后是楚国人。宣太后执政后主动和楚国修好,怎么说楚国也是娘家,秦国嫁了一位公主给楚国,楚秦两国关系开始转好,熊槐为了表示诚意,宣布和齐国断交。第二年(前304年),秦昭王主动邀请熊槐到秦国,并宣布和楚国结盟,并且归还了楚国一块土地。
再一年(前303年),齐国气愤楚国的断交行为,联合韩魏两国进攻楚国,熊槐请求秦国发兵救援,并送楚国太子到秦国作为人质,秦国同意发兵救援,齐韩魏三国只好退兵。经过这件事,楚秦两国的关系空前好转,熊槐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缓一口气了,不用再担心秦国来进攻了。
越担心出事,就越出事,一年多后(前301年),楚国这位太子杀了一位秦国大夫,并畏罪潜逃回了楚国,秦国大怒,宣太后也不顾虑什么娘家不娘家了,联合齐韩魏三国进攻楚国,楚国丢掉了重丘城,大将唐眜战死,来年(前300年)秦国变本加厉,再次进攻,一向以好战为名的楚军再次大败,熊槐无奈,向北方的齐国求援,齐国只是口头答应。第二年(前299年),秦军继续攻打楚国,夺走八座城池,大将景快战死。
当初那位太子也许想不到,他的一时冲动断送了多少大好河山。
秦昭王向熊槐发来一封信,信的内容是秦国想休战,并且为了表示诚意,请熊槐来武关,由秦昭王亲自和他会面,然后两国结盟。
熊槐犹豫不决,他也知道这可能是秦国的一个阴谋,但是如果不去,又怕秦国继续进攻,他不想做亡国之君啊。王公大臣们有的反对,有的赞同,熊槐单纯的儿子熊兰劝他去,认为得罪楚国的后果非常严重。熊槐同意了,出发前往武关。
熊槐临行前应该回首遥望,也许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眼见到楚国美丽的江山了。熊槐一到武关就被扣押,送到秦国的咸阳城,秦昭王羞辱熊槐,让他以藩臣的身份朝拜。熊槐怒气冲天,但是有什么用,在别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秦昭王的图谋这时终于暴露出来,他是想以熊槐为人质,索要领土,他告诉熊槐,只要把巫山,黔中这两块地方给秦国,就风风光光送你回去,否则,就在秦国继续做你的蕃臣吧。
熊槐思念他的国家,无奈地答应了,但是提出一个条件,先送他回去,再割地。
秦昭王的回答是两个字:不行。先割地,再送你回去,否则就在这里呆着吧。熊槐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了骨气,你让我做蕃臣也好,杀了我也好,这地我就是不给你了!
秦昭王也不着急,反正人在手里,把消息传到楚国,看看你的臣民是要领土,还是要你这个国王。
楚国人的反应是新立了一个国王,并且拒绝了秦国的领土要求。这个国王就是后来的顷襄王。
秦昭王大怒,不给就强攻,立即发兵攻打楚国。楚军大败,五万将士战死沙场,十五座城池丢失,熊槐继续被软禁在秦国。
熊槐对故土的思念日甚一日,想尽各种办法逃跑,有一次他终于成功了,但是由秦去楚的必经之路---武关被秦军把守得密不透风,根本没有机会,熊槐没有办法,只好北上逃到赵国,请求赵国把他送回去,但是赵国不敢接待这样的不速之客,熊槐只好又向南,逃到了魏国,魏国收留了他-----然后又送给了秦国。
熊槐被继续扣押在秦国,他每天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登高南望遥远的故土。熊槐悲伤过度,一病不起,不久后,即公元前296年,熊槐客死秦国。
秦国人把熊槐的遗体送回楚国,沿途无数的普通百姓跪下哭泣,就如自己的亲人亡故了一样,灰色的天空下起了雨,落在他们的脸上,浑然不觉,因为他们的国王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楚国人给熊槐上的谥号是“怀”,楚怀王。
也许有人会说,楚怀王就是一个昏君啊,没错,说他是昏君我没意见。但是我还是那个观点,环境决定人的看法,用现代的眼光去评价两千多年前的人物,有失公允。楚怀王一生单纯冲动,扮演的都是被侮辱与被伤害的角色,更被秦国玩弄于股掌之上,结局更是凄凉,客死他乡。如果他真是无道之君,死了之后何至于举国哀伤,应该举国弹冠啊,而且谥号这个怀,有两个含义,一个是怜悯,一个是颂扬。楚怀王生错了年代,如果在大汉,也许他会是文帝刘恒;如果在盛唐,也许他能做高宗李治,但是他却生在了铁血纵横,权诈满天的战国时代,这是个比达尔文笔下的世界更残酷的时代,注定他要成为强势种群口下的牺牲品,这一切都被楚国人看在眼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楚人同情并且怀念楚怀王也是情理之中了。
楚国人对秦国从此埋下了深深的仇恨,代代相传。
楚怀王死后,楚国继续被秦国蚕食,或明抢,或暗夺,国势日衰。
前294年,秦国大将,杀人魔白起进攻韩国,在伊阙斩韩军24万,秦昭王不可一世,向楚国发来一封气焰极度嚣张的挑衅书:让你的士兵吃饱饭,跟我打一场!顷襄王没有胆量接战,结果是第二年(前293年)秦国主动进攻,夺走了宛城;
前278年,楚国被迫在曾经是自己土地的宛城和秦国签下了城下之盟;
前273年,秦将司马错攻楚,楚军战败,被迫割让上庸、汉北;
前272年,白起攻楚,夺走西陵;
前271年,白起再次攻楚,攻占楚国旧都郢城,一把火烧了世代楚王的墓地夷陵;
前270年,秦国一个地方官,蜀郡守张若进攻楚国,夺走巫山和黔中,楚国丢掉了半壁江山;
前262年,楚国割让州邑城给秦国;
前241年,为避秦国锋芒,楚国迁都至寿春(安徽寿县),寿春改名为郢都;
前225年,秦将蒙恬、李信进攻楚国,夺走十多座城池;
前223年,秦将王翦倾全国之兵60万进攻楚国,攻陷郢都,楚国大将项燕兵败自杀,楚国灭亡,立国共519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说法开始在民间流传。
前210年,项燕的儿子项梁在会稽郡起兵反秦,前209年四月,项燕在薛城召开军事会议,在座的有个人叫刘季,刘季年轻时……
8 阳光灿烂的日子
刘季是个人才。
太史公对他的开国皇帝是这样描述的:刘邦同志兼有劳动人民的豪放本色和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浪漫情怀(好酒及色)。
-- 为什么连后世人都说你好色?
-- 因为我太多情了。
--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情呢?
-- 因为我有一颗奔放的心。
……
刘季有很多优点,
家庭关系和睦---比如经常去他嫂子家吃白食;
尊重老人意见---比如他爸爸骂他不务正业,他也坦然接受;
组织能力很强---比如经常组织人去当地的小酒馆喝酒,促进乡村经济发展;
豪放不拘小节---比如他喝酒基本不给钱,只消化不消费;
领导能力出色---比如他把夏侯婴打了一顿,夏侯婴竟然还袒护他;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刘季结交广泛,无论布衣平民的樊哙,周勃,卢绾……还是沛县城里的头头脑脑们,萧何啊、曹参啊(说不定还有他们的夫人)等等,甚至几百里地之外的张耳,都是熟人。靠着这些关系以及刚才提到的性格中诸多闪光点,在一次政府遴选公务员时,刘季成功晋级,当选为亭长,下辖十来个小村。亭---乡---县---郡---皇帝,算起来刘季跟秦始皇就差着四级,嗯,前途一片光明,他甚至还有过一次到咸阳出差的机会,这可是非常大的光荣。
后来刘季的家乡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从北边的单父县(山东菏泽境内),迁过来一个姓吕的家族。本来这事跟刘季没什么关系,吕家是为了避仇才迁到沛县来的,但是吕家是外乡人,要在当地立足很困难,最简单的途径就是跟当地人通婚,于是,吕老爷把自己的大女儿嫁给了老流氓刘季,把小女儿嫁给了杀狗的樊哙。吕家人一万个不愿意,但是有什么办法,不跟当地人打成一片,难道被当地人欺负啊。别人不说,刘季就不是什么好货,在办公室调戏同事,在大街上调戏妇女,在家调戏自己那个傻呼呼的儿子刘肥---这个儿子是他当年多情的产物---这种人不跟他搞好关系,他还不天天跑家里来吃白食,吕家会被折腾死,嫁给刘季至少能保证没人敢来欺负吕家。
这位吕夫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也成了刘肥的后妈,不过刘季还是那个好酒及色的刘季,晚上不回家睡觉想来也是常有的事,吕夫人一介女流,只能默默忍受,谁让她嫁给一个不回家的人。刘季觉得生活里充满了阳光,要不是后来的一件事,兴许刘季就能一直这么灿烂下去。
秦始皇征集天下的囚徒去骊山给他修陵墓,刘季就领到了这么一份差事:押送囚徒去骊山。这是他第二次到咸阳出公差,不过这个差事很难办,因为那个时候流行逃跑,更何况这些囚犯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刘季押着这些囚犯从沛县出发,走到西边的丰邑县(江苏丰县,离沛县大约50公里)时,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即便到了咸阳,估计也没几个人了,他很可能会被治罪杀头,而且说不定半道上他自己就被这些人杀了。
刘季有点害怕,得想办法保住这条命。
某天晚上休息的时候,刘季喝了点酒给自己壮胆,然后对这些囚犯说:诸位辛苦了,你们都逃吧,我也从此消失了。
有时候人的想法就是很难捉摸,不让这些人逃,成片地逃;真要放他们走了,反而有十几个人留下了。想来这些人觉得逃到哪里都一样,看刘季这人不错,还不如跟着他。
刘季当然乐于接受,一个人逃多孤单,这么多人至少还能陪着喝酒。
刘季选择逃亡的目的地是芒砀山,他要做山贼---他只能做山贼。他们走的是沼泽地,刘季让一个人去探路,不大会儿功夫这个人哆哆嗦嗦回来了,说前面有条大蛇挡路……
刘季一听笑了,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蛇吗?
刘季本来胆子就大,要不然他也不敢堂而皇之把囚犯都放跑了,再加上喝了点酒,酒壮流氓胆,冲上前去把蛇砍成两段。
刘季克服了他山贼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困难,开始了轰轰烈烈的二次创业历程。
刘季领着囚徒逃跑的消息被秦国政府得知,便开始缉捕他,但是根本找不到人。秦法里有连坐这么一项,一个人犯罪,家人也要跟着遭殃,本来在家安分种地,教育子女的吕夫人被逮捕下了大狱,可想而知她一个女人在监狱里会遭受什么样的屈辱,万幸其中有个叫任敖的狱卒平时跟刘季关系比较好,处处维护,才保得吕夫人周全。后来吕夫人也被放了出来。
吕夫人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为了两个孩子,她必须选择坚强。这件事给吕夫人的心理留下永远抹不去的阴影,但也是这件事,让她在后来遭遇更大的阴影时能坦然面对。
刘季落草做贼的芒砀山,离沛县并不远,用现在的计量单位,不到100公里,所以刘季和家里的联系并没有断,吕夫人也偶尔来看看他,当然这都是在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但是这种事终究是藏不住的,沛县城里少了一位瘟神,大家在高兴之余也有点纳闷,刘季干吗去了?一来二去刘季做山贼的消息就被添油加醋地传开了,弄得沛县的年青人一个个心里痒痒,就如现在我们都认识的某个人,忽然听说他做了黑社会老大,那些血气方刚不成熟的小孩们,肯定无限向往。况且那个时候本来就是武力决定一切,大家普遍都没有文化,于是那些街道上的小流氓们,跟父母吵架离家出走的孩子们……都跑到刘季手底下去了,刘季的队伍从十几号人,发展到一百多号,后来甚至到了几百号人。也没人去剿匪,这种事,只要上头不过问,谁也不会去找这个麻烦。
我不在沛县,但是沛县有我的传说。
没多久,由于陈胜的原因,全国上下都开始造反,萧何曹参等人开始鼓动沛县县令也起兵,并且告诉他,刘季手底下有不少现成的人员可以利用,县令同意了,派樊哙去把刘季召回来。刘季高兴啊,终于可以回家了,不用在山沟里藏着了,这个鬼地方,连个鸟都是公的,别说女人了。带着几百口子人浩浩荡荡回来了。
他这一回来,沛县县令反倒开始害怕了,他没有想到刘季一个小小的亭长竟然能招揽这么多人,造反不是请客吃饭,谁级别高谁先动筷子。他开始担心刘季会不会不听他指挥,干脆不造反了,杀了萧何曹参灭口,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但是怎么可能跟他想得一样。
萧何曹参得到消息赶紧爬城墙跑了出来见刘季,这两个人都是老朋友,刘季当然留下他们了。这两个人知道,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不造反也要造了,他们可不想跟着刘季做山贼,于是给刘季出主意,攻下沛县,准备正式起兵。
沛县城城门紧闭,刘季把一块布用箭射进沛县城内,布上书写的是毫不掩饰的威胁言论:沛县的各位,我你们都认识,现在要么你们杀了县令开城门迎接我,要么我攻下县城杀了你们,何去何从看着办吧。
沛县的老百姓没有想到,一贯以为只会耍流氓的刘季,耍起狠来也不含糊。为了保命,只好冒险了。杀县令总比被刘季杀了合算很多,安分守己的百姓眨眼间变成了暴民,沛县县令被杀,城门大开,迎接刘季。
大家让刘季做沛县县令,就是让他挑头,刘季有点害怕,这个害怕应该是真的,因为现在局势很不明朗,很难保证造反真能成功,秦军有多可怕,刘季也经历过。自古至今,危害国家安全罪一直是万恶之首,如果兵败了,按照首恶必办的一贯原则,刘季肯定会被夷三族。刘季说老萧你来做吧,你是文化人,萧何说哪能哪能,我哪有你那么有威望;那曹参你来做吧,你是监狱长,曹参说哪能哪能,我哪有你那么有头脑;那樊哙你来做吧,咱俩是一家人,樊哙说我只会杀狗哪有你那么爱好广泛;那曹????来做吧,你文武双全,曹操说不好意思我还没出生……
这些人的想法跟刘季一样,万一失败了,一家老小都要搭上。刘季很无奈,没人挑头只有自己来了,造反这种事,不能说这个反造得不爽,这次算了,下次再造吧,开始了只能硬着头皮造下去,最后要么成为强人,要么成为死人。
为了表明立场,刘季这个沛县令改名叫沛公,按照故楚国的一贯传统,县令都是公爵。祭祀天地,正式起兵,不过没什么正式的名号,力量太小了,先占上几座城再说。萧何,曹参等四处召集青少年来参加,凑了两千多人,这支军队还没有正式的名称,暂且称之为沛县义军,别看人数小,旗帜的颜色倒是非常惹眼---红。一支红色的队伍在沛县茁壮成长起来。
革命要一步一步来,刘季先从家乡附近的几个小县城下手,沛县已经到手了,第二个就是北边紧挨的胡陵县,没有费多大劲拿下,然后就是方与县(山东兖州),丰邑县(江苏丰县),并在丰邑县做休整。刘季同所有取得初步胜利的义军领袖一样,志得意满。造反,就是这么简单。
地方驻军却盯上了他们,丰邑县属于泗水郡,泗水郡的监郡御史领兵,把丰邑县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个时候,周章的大军正从函谷关溃退,项梁刚刚在会稽郡起兵。
刘季吓坏了,但是从表面上看镇定得很。现在他只有一条命令可下:突围。
曹参、周勃、樊哙率军突围,刘季没有预料到自己这些认识几十年的酒肉朋友,打起仗来丝毫不亚于酒桌上的表现,丰邑县之围竟然被突破了,刘季乘胜追击,下令渡过沛泽(山东微山湖),进攻薛城(山东微山县),并指定沛县的老熟人雍齿驻守丰邑县。
薛城也没有费多大力气就被攻下来了,不过政府军又追过来了,这次是由泗水郡郡守亲自领兵,先前已经被刘季攻下的胡陵县,被政府军再次占领,并向东渡过微山湖,直逼薛城而来。
曹参,周勃,樊哙等再次迎战,薛城在微山湖东岸,政府军是在背水一战。事实证明,大部分的背水一战都是以失败告终,比如泗水郡守率领的这支军队。泗水郡守战败南逃戚县,刘季的左司马曹无伤追杀得手。
政府军东来的过程中,将刘季原先打下的城市,胡陵,方与等都占了去,刘季只好又西进,渡过微山湖,把这些城市重新攻下来,然后在方与县进行了休整。
先前已被占领的丰邑县现在出了点问题,故魏国遗民周市(大家还记得他吗),受陈胜所委派,从陈县出发,攻占故魏国国土,就在这个时候攻到了丰邑县。周市派人对雍齿说,要么投降,我封你个侯;要么丰邑被夷为平地,你看着办吧。
雍齿其实正求之不得,他跟刘季是多少年的老相识,但是一直对这个老流氓很有意见,现在正好来了让刘季不爽的机会。雍齿马上投降,改旗易帜,替魏国守起了丰邑城。
刘季很生气,气势汹汹冲着丰邑县开来。雍齿或许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有守城的长处,他竟然守住了丰邑,抵挡住了刘季的进攻。刘季郁闷至极,老这么攻下去也不是办法,自己兵力也没多少,于是很无奈地回到了自己的老家沛县,研究当下的局势,具体讲就是看看哪杆大旗适合自己去投靠,去借点兵来攻打丰邑,他快恨死雍齿了。
这时正赶上陈胜死了,在沛县南边的留县,秦嘉立景驹为楚王,封自己为上将军。刘季一看机会来了,马上率领自己手下的两三千人去投奔秦嘉。秦嘉要扩充实力,当然欢迎了,但是他们马上就面临一个生死存亡的问题:章邯的政府军来了。
刘季在投奔秦嘉的路上,遇上一位神仙般的人物---张良,张良是故韩国贵族后人,学识渊博,忠实的复国主义者,他曾经计划刺杀秦始皇,在博浪沙(河南原阳县境内)制造了惊世一击,却只打中了副车,事后改换姓名,隐居下邳县,也就是在这个地方,他结识了项伯。十年后,也就是今天,秦嘉起兵,张良本想投奔秦嘉麾下效力,半路遇到了也来投奔秦嘉的刘季。张良惊奇地发现,刘季这个人虽然行为比较粗野,文化水平也不高,但是他竟然能理解自己所说的那些晦涩的词汇,而这些话,别人基本都是不屑一顾的。张良是个眼光非常独到的人,他知道,刘季此人,大有前途!于是放弃秦嘉,转投刘季。
或许他们应该感到幸运,这次来的不是章邯本人,只是章邯的一位部将,司马枿(读聂)。丰邑的事只好先扔到一边,刘季和秦嘉联手准备对抗东来的司马枿。
司马枿虽然是别将,但也是章邯的别将,刘季和秦嘉抵挡不过,只好暂时据守留县,司马枿驻扎西边紧邻的砀县,而留县东边紧挨着就是微山湖,退无可退,又是一次背水战。
怎么办?司马枿一旦攻过来,大家只有跳微山湖的份了。与其等死,还不如主动出击,进攻司马枿!
这是刘季起兵以来第一次大规模攻坚战,难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但是必须要胜利,经过三天三夜一刻不停地进攻,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代价后,砀县攻下,解除了刘季和秦嘉的燃眉之急,至少能保证在章邯的政府军主力开过来之前,有一点喘息的时间。
刘季收编了砀县内的青壮年,将自己的兵力扩充到五千多人,然后全力进攻紧邻的下邑县,周勃身先士卒,第一个攻上城头,守军大败,下邑攻下。刘季再次盯上了丰邑县,不把雍齿杀掉他心不甘,然而这次依旧没有攻下,曹参周勃樊哙等人只能无奈地站在城下。
不过刘季的运气非常好,上次想借兵,马上就有秦嘉帮忙,这次他又想借兵,项梁又来了。秦嘉的势力已经被项梁吃掉了,薛城也被项梁占了。刘季带着一百多人去找项梁,这是他和项梁的第一次见面,但是没有见到项羽这位宿命的敌手,项羽去攻打襄邑县了。
项梁很慷慨,送给刘季五千士兵,十位高级军官。刘季再次兵临丰邑城下,雍齿仍是选择坚守,不过这次没守住,项梁的兵战斗力非同一般,丰邑城被刘季攻下,雍齿逃走,投奔刚复立的魏国,也不算投奔,他已经宣布过背楚归魏。
刘季也正式归属项梁领导,没多久,项羽完成作战任务,回报项梁,接下来就是上文提到的那一幕----项梁组织军事会议,推选熊心为楚怀王。
也许楚怀王这个名号的再次出现,让上天也为之动容,本来晴朗的天空布满阴霾,下起了大雨,一直不停。一个多月后,从西北方向传来消息,田荣被章邯围困在东阿,危在旦夕。
当初项梁在会稽郡起兵时,在故齐国狄县,今天的山东高青,齐国王族后人田儋也宣布起兵,当然他打的是齐国的大旗。田儋有两个堂弟,田荣、田横,都是很有影响力的老大级人物,像这种故国贵族遗民,项梁也好,田儋也好,张耳陈余也好……在执政当局的眼里就是黑社会头目。
章邯在解决掉陈胜之后,又开始着手对付周市,故魏国的国土大约在山东西南,河南北部,山西南部等地区,面积不大。章邯将魏咎周市等围困在临济城(河南封丘东),魏国向齐国求援,田儋立即发兵救援,田儋到了临济,脚步还没站稳,就被章邯实施了一次成功的夜间偷袭,齐魏联军大败,田儋、周市被杀于临济城下,魏咎为了不让临济城百姓遭受涂炭,选择了有条件投降章邯,章邯也答应不对临济百姓下手,但魏咎不想做亡国之君,签完投降协议后慨然自尽。和田儋同来增援的田荣收拾残兵败将,退守东阿城(山东东阿),并向楚国,也就是项梁求救。唇亡齿寒,项梁立即发兵,进攻章邯,解救东阿!项梁的队伍经过了比较长时间的休整,无论人数还是战斗力都是更上一层楼,但是项梁心里还是没底,毕竟他不久前亲眼见过章邯政府军的实力,章邯率领的是那支平定六国的军队,攻城城下,野战战胜。
项梁把赌注都压在这一战上,倾全力北上,如果坐视不管,等章邯来了就麻烦了。项羽,刘季,黥布等全部参加此役,曹参周勃等人正在微山湖西部攻城略地,得到命令火速同大部队集结。这是项羽刘季作为同袍战友的第一次合作,也许在刘季眼里,项羽不过是个后台比较硬,刀大砍人多的愣头青。
东阿城下,战云密布,天空依然是让人喘不起来的的铅灰色,夹杂着低沉的雷声。这是项梁本人和章邯的第一次正面交锋,项梁的军队已经尝过一次败绩了,他这次不能再败,他也败不起了。
战场一片寂静,闪电发出的亮光,让士兵们的脸上看起来阴晴不定,天空落下第一滴雨,打在项梁的脸上。
项梁下令进攻。
两军接触了。项羽,曹参,周勃,樊哙,龙且等等,这些将领都是以一当十,所到之处,秦兵应声而仆;士兵们机械地挥舞着兵器,机械地躲避着对方的攻击,机械地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战争,他们甚至不知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是什么意思,很多人来到队伍里,不过就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他们只能服从命令,杀死那些穿着黑色军服的秦兵。战场为什么残酷,因为双方的士兵争夺的是所有物种最基本的权利----生存权,不杀死对面的人,对面的人就把你杀死,杀的人越多,自身就越安全。从城墙上望下去,蚂蚁一样的人群在互相冲撞着,拥挤着,迸射出来的鲜血被大雨冲刷的满地都是,东阿城下的土地一片混乱的红色。
章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士兵在后退,阵型在混乱,他很明白,如果此时不下令撤退,恐怕会全军覆没,项梁不愧是项燕的后人,楚国人也不愧是当年好战的楚国人。
章邯全军西撤,项梁亲自带兵追击,并同时派项羽和刘季进攻城阳(山东菏泽东),城阳攻陷,项羽再次下令屠城,又一座城市变为废墟。之后迅速和项梁会师,继续追击章邯,在濮阳(河南濮阳北)以东两军相遇,章邯再次战败,退守濮阳城。项梁不敢进攻濮阳,如果进攻的话,必须渡过一条河,濮阳在河北岸,所谓水北为阳。渡河而击,风险太大,项梁放弃。这也给了章邯再次集结部队的时间。
本来这次应该齐楚联军共同追击章邯,项梁也确实邀请过田荣一起,但是这里却牵扯到一个刚刚结下的仇怨。当初田儋被章邯杀于临济城下,田荣带着残兵败将回到东阿,也许是齐国人觉得田儋的血统不纯正,又找了一个纯王室血统的人,叫田假的,立为齐王,田角田间分别为丞相和将军。田荣很生气,东阿城下一战后,把田假一概人等都轰走了,立他的堂侄,也就是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田假逃到了楚怀王处避难,田角田间逃到赵国张耳陈余那里。项梁请田荣一起追击章邯,田荣提出一个条件:你想办法把田假杀了,赵国把田间、田荣杀了,我就出手帮忙。但是楚怀王熊心大发仁慈,认为田假可怜兮兮跑到楚国来避难,杀了他太没道义了,赵国的张耳陈余也是一样的观点。这样一来导致田荣拒绝出兵,专心在齐国故土做起了一方诸侯,项梁只能孤军西进追击章邯。
濮阳攻不下,项梁下令转而进攻东南方向的重镇定陶(山东定陶),但是定陶的防守异常凶猛,楚军难以攻下。项梁决定自己率兵继续围困定陶,派项羽刘季西进,但是并没有确定的战略目标,打到哪儿算哪儿。第一个目标是外黄县(河南兰考),但是外黄的防守也是坚不可摧,刘项二人放弃,继续西进,进攻雍丘(河南杞县)。
防守雍丘的秦军将领是李由,就是当初抵挡住吴广军的那位秦国左丞相李斯的长子李由,然而李由这次的运气并不好,雍丘城被刘项两军攻陷,他本人也被曹参斩杀。
刘季项羽不敢再继续进攻了,再向西就是秦国腹地,孤军深入,恐怕有去无回,所以折回,再次进攻外黄。尽管刘季项羽挟两次击败章邯之余威,外黄城仍旧没有攻下。刘项两个人选择围困外黄,打不过你就饿死你。
这样一来,项梁的主力部队被分为了两部分,一部在刘季项羽率领下,围困外黄城;一部在他自己率领下,围困定陶城。
项梁两次战胜章邯,跟所有的新晋的成功者一样,有些飘飘然,有些不可一世,仿佛看到咸阳城的大门正在为他敞开,但是他不知道,就在定陶城下漆黑的夜里,有一道冷酷的目光在已经盯上了他。
章邯的军队恢复了数量和战斗力,正在从濮阳赶来,准备趁夜偷袭项梁。章邯为了保持队伍的绝对安静,甚至采取了一个古老的办法:所有士兵衔枚疾进。简单来讲,就是所有士兵嘴里都咬着一根木棍,而且禁止松口,这样能把队伍的喧哗声百分之百的消除,所谓人衔枚,马裹蹄。当初章邯偷袭田儋时也是如此。
章邯成功了,项梁被斩杀于定陶城下。
项羽得到消息,悲痛万分。项梁虽然是他的叔父,但是和亲父没什么区别,小时候教他学剑术,教他学兵法,到后来一同起兵,并肩作战,感情的深厚非常人所及。项梁的死不止让项羽失去一位亲人,还失去了一座靠山,项梁是楚国的实际掌权者,熊心只是个傀儡,而现在,再也不会有人因为项梁的关系而忌惮他,恭维他,项羽成了一位普通的将领。接下来他只能靠自己在这个天下赢得一份尊重,也就是从这时起,那个刀大砍人多的愣头青项羽成长起来,他要独立担负项氏一门的荣耀或者耻辱,责任让男人成熟,但是不得不说,项羽的成熟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是黑暗,就如《星球大战》里那个令人窒息的镜头:
-- 维达,能听到我讲话吗?
-- 是的,师傅。
-- 升起来。
从此黑武士诞生了,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