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要死了,据说临死前人都有闪回,我们替韩信回顾一下他的一生,
淮阴大街上的流氓,让韩信钻裤裆,韩信盯着对方,木然的眼神;
韩信一个人一把剑,离开家乡去投军,孤独的背影;
被夏侯婴斩首前,韩信拼尽全身力量的一声呐喊;
韩信对前途失去希望,背上行囊,离开汉军大营,黯然的神情;
韩信被拜为大将军,在刘邦面前指点江山,挥洒自如;
背水一战灭掉赵国,韩信名震天下,气吞山河;
蒯通劝韩信挟齐国自立,韩信犹豫,再犹豫;
韩信被封楚王,衣锦还乡,意气风发;
韩信被刘邦欺骗,被抓住押往长安并软禁,一腔悲愤……
项王已死将军在,
能否无嫌到考终。
武士的剑锋划过韩信脖颈,韩信人头落地。
刘邦回长安后,吕后将这事报给了他。刘邦听了后,心情非常复杂,有惋惜,有可怜,也有一点轻松。韩信是用兵奇才,一百年也不会再出一个,杀了可惜;韩信为大汉帝国打下半壁江山,最后死在一个女人手里,可怜;韩信迟早要杀,不能留给下一代,但是刘邦只是把他软禁起来,一直舍不得杀,狠不下这个心,现在吕后给他代劳了,也算放下一桩心事。但是惋惜的成分肯定是最大的。他问吕后,韩信有什么遗言没有?吕后说,韩信临死就说了一句话,后悔当年没听蒯通之言。刘邦说这个人我知道,耍嘴皮子的。
刘邦下令抓蒯通,很快蒯通被送到长安,刘邦亲自审他,
“当年你教过韩信造反?”
蒯通倒是坦诚得很,“是,我是教过,可是这小子他不听,如果听了,哪有今天。”
蒯通的嚣张让刘邦很恼怒,“把他给我煮了!”
“冤枉!”
“你教韩信造反,哪来的冤枉?”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个子高腿长的人先捉到。当时我只知道有韩信,不知道有陛下你。况且,天下有多少人想坐上陛下那个席位,陛下杀得完吗?”
蒯通把这一番空泛泛的大道理讲得慷慨激昂。刘邦既然给了他说话的机会,他也说了,而且说得似乎很有道道理,也就没必要再杀人了,那样反而显得刘邦没胸怀。蒯通被赦免了。
蒯通的结局还是很好的,他去了齐国,做了曹参的门客----曹参作了很长时间的齐国丞相,而且声誉极佳。后来蒯通专心著书,编了一部叫《隽永》的书,现代有人说这部书就是《战国策》的雏形,当然这个说法是很有争议的,还是留给专业人士去讨论吧。
刘如意从代王迁为赵王后,代王这个位置一直空着,刘邦把薄夫人生的儿子,刘恒,封为代王。帝国北方的三个王国,燕、赵、代只有燕王卢绾是异姓了。但是卢绾已经出问题了。陈豨兵败后,北方的局势表面上稳定了,实则暗流涌动。
陈豨北逃匈奴后,有个人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兴趣,这个人叫臧衍,是前燕王臧荼的儿子。正好现任的燕王卢绾也派了一个叫张胜的人来了匈奴。张胜的使命正好是针对陈豨的,他来告诉匈奴人,陈豨已经兵败,不要支持他了。
臧衍开始在陈豨、张胜、匈奴人三方中斡旋。他告诉匈奴人,陈豨还是有前途的,可以暗中支持一下;然后又去告诉张胜,说皇帝灭掉陈豨,下一个就是你们家燕王了,到时候你也会受牵连,不如让燕王和陈豨、匈奴人联合起来,这样,皇帝一旦对燕王下手,也好有对抗的资本。
张胜回去转告给了卢绾。而这正是卢绾所担心的,眼看着异姓王们一个个被干掉,自己虽然和刘邦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老兄弟,也很难保证绝对的安全,还是先找一条退路比较好。于是臧衍和匈奴人暗中支持陈豨,陈豨则扮演韩王信的角色,继续在边境制造危机,卢绾就在一边作壁上观,他甚至真的和陈豨建立了联系。
卢绾已经很老了,他是无心造反的,他这么做就是给自己找一条退路。卢绾的保密工作还是很好的,刘邦一直不知道他的老兄弟还有这么一手。周勃和樊哙也只能继续留在北方,对抗陈豨,太尉也要守边了。
韩王信、韩信、匈奴人、臧衍,现在又加上一个卢绾,陈豨的一场叛乱,涉及到境内境外的各种势力,更是大大牵动了帝国的神经。但是这事还没完,还关系到一个大人物,梁王彭越。
插一句题外话,臧荼有个孙女,叫臧儿,臧儿有个外孙,叫刘彻。
彭越完全是一个牺牲品。
刘邦平定陈豨叛乱,向诸侯征兵,彭越派了一个人领兵去了,没自己去,因为彭越身体不好,他毕竟很老了。但是刘邦很生气,像彭越这种武将出身的王,至少应该自己来吧。战事平定后,刘邦派人申斥了彭越一顿。彭越很紧张,马上动身去面见刘邦谢罪,但是被他的一位将军,叫扈辄的拦住了。
“去了肯定会被扣下,不如干脆也反了算了!”
彭越心里咯噔一下。
彭越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态度,他没去见刘邦,继续说自己有病;也没有造反,把这事就压下去了。但是他没有把扈辄杀掉灭口。
大约是这位扈辄将军嘴巴不严,传的到处都是风言风语。不久之后,彭越的太仆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彭越想杀了他,这位太仆逃到洛阳,上告刘邦,说梁王彭越和将军扈辄要谋反----当时刘邦在洛阳办公。
刘邦怕的就是这个,但是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刘邦希望发生的事。于是派人秘密逮捕彭越,押来洛阳。
有关部门的审讯结果是:彭越造反,证据确凿,应该处死,夷灭三族。这个结果难保是在刘邦的授意下做出的。
刘邦的姿态倒是很高,没有处死彭越,而是赦为平民,发配巴蜀边疆。梁王这个称呼肯定也没了。
彭越有冤无处诉,只好认命。但是刚从洛阳出发不久,彭越碰到一个人,吕后,吕后也是要去洛阳的。彭越觉得遇到救星了,一个老头子,跪在吕后脚下,哭得泪流满面,一边哭一边说自己冤枉。
吕后沉思了一会儿,答应了。“你和我一起回洛阳吧。”
吕后见到刘邦,第一句话,“彭越还是杀了吧,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刘邦真的下手了,斩杀彭越,夷灭三族,把彭越的人头挂到洛阳城门上,下令谁敢去摘人头,谁敢去拜祭,立即逮捕;并且,并且,把彭越的尸体剁成肉酱,分给所有的诸候王吃,用意很简单,让所有人知道造反的下场。
惨。
彭越的人头孤零零悬在洛阳城头上,任凭风吹雨淋。某天城下来了一个人,拜祭彭越,跪下在那儿一边哭一边磕头。这个人叫栾布,是彭越生前的一个大夫。
一边的人把栾布逮捕去见刘邦,刘邦质问他,“你也和彭越一起造反了吗?我说了不让人拜,你现在拜,就是造反。把他给我煮了!”
栾布很平静,“让我说句话,说完再死。”
“什么话?”
“当年彭王在梁地断项羽的后路,陛下才得以从荥阳成皋脱困。彭王归楚则汉亡,归汉则楚亡。如果当时彭王稍微有点犹豫,天下还不知道什么样。陛下向彭王征兵,彭王有病来不了,陛下就怀疑他造反,根本没有证据的事,陛下却把人都杀了,此事群臣会怎么看,恐怕会人人自危。如今彭王死了,我也生不如死,现在就煮了我吧。”
这些道理刘邦何尝不明白,刘邦也不嗜杀,但是为了后世子孙,有些事不得不去做。刘邦最后没杀栾布,还封了一个职位给他。栾布活了很久,五十年后还带兵作战。
彭越的肉酱传到淮南时,淮南王英布(黥布)正在打猎,见到肉酱第一个反应就是,完了,韩信死了,彭越也死了,下一个肯定就轮到我了。当时的说法,韩信、彭越、英布三个人,“同功一体”,要活一起活,要死谁都跑不了。于是英布秘密向边境增兵,以防不测。应该说这个时候英布的心态只是要自卫,还没到造反的地步,这种事都是不得以才为之的,没事谁想造反玩。
然而这事还是被捅出去了。这要从一个女人说起。有一天英布很喜欢的一个女人,向他提到,中大夫贲赫这个人很不错,应该重用。这么一说,英布起了疑心,你不会跟贲赫有一腿吧?无缘无故替他说什么话。贲赫实在有点冤,因为他的想法很单纯,无非就是想通过这个女人走点门路向上爬,他给了这个女人不少钱,其它的关系倒是真没有。
但是英布已经起了疑心,他这个人又是杀人不眨眼的,贲赫得到消息后很害怕,干脆跑了,直接奔长安告状,说英布要造反,而且已经有迹象了,不如趁他还没准备好,先发兵灭了再说。
刘邦找丞相萧何来问,萧何说,英布不至于造反吧,又没怎么样他,估计是仇家诬告,派人去查一查就算了。
这一查完蛋了,没事也有事了。英布本来就认为贲赫会跑到长安告他一状,如今长安又派人来查了,这意思很明显了,皇帝真在怀疑他。英布不是韩信,犹豫不决;也不是彭越,年老体衰。做过土匪的人还怕什么,造反就造反,又不是头一回了,我就反给你看,韩信彭越都死了,还会有谁是我的敌手!
和英布临近的有两个王,荆王刘贾和楚王刘交。英布当年凭一己之力硬撼过秦政府军,这两个人怎么会是他的对手。首当其冲的就是荆王刘贾,被英布击败,自己也搭上一条命;楚王刘交更是糊涂蛋,要出奇兵,兵分三路进攻英布,搞什么穿插救援。谁都知道军力分散是兵家大忌,况且你实力还不如人家,结果很简单,刘交也战败了。
刘邦在长安坐立不安,他找来一个叫薛公的研究对策,这个薛公以前做过英布的令尹,对英布很了解。薛公的意思是,英布这个人没脑子,打仗确实很厉害,但是不会有什么深谋远虑,他要造反无非就是想自保,即便他想夺天下做皇帝,有这个想法也没这个能力。
薛公的话给刘邦吃了一颗定心丸,于是刘邦决定再次御驾亲征。荆王刘贾和楚王刘交虽然被英布击败,但是也给刘邦集结军队创造了时间。这是刘邦的最后一次征战了,因为他也老了。
英布这个人和项羽有点像,作为当年项羽麾下的第一战将,说物以类聚有点不尊重他们,不过这俩人有不少共同点,胆子大,眼光小,冲动多,思考少,自信但是多疑。项羽都不是刘邦的对手,更不用提英布了。从这个角度讲,英布肯定会被刘邦干掉,只是个过程简单或复杂的区别。
不过仗还是要打的,政府军和英布军在蕲县(陈胜吴广造反的地方,安徽省宿州市一带)西部遭遇,展开决战。
刘邦站在高处观察英布的军阵,发现跟当年项羽的阵形一模一样,这让他很不愉快,一阵烦闷和厌恶就冲上来了。刘邦和英布的直线距离倒是不远,刘邦冲英布大喊,“你造反,何苦呢?”英布毫不客气回给他,“我要做皇帝!”刘邦当时就不顾形象骂开了。
做皇帝?你去死吧!
刘邦下令进攻,这一仗又是打得昏天黑地。但是英布的实力不济,刘邦是连天下诸侯之兵,英布只有一支淮南军,而且他造反纯粹是个人行为,士兵们很难讲会为他拼命。这一仗英布战败了,渡过淮河向南逃跑,政府军在后面一路追杀。英布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百十个,逃到鄱阳湖时,被当地的老百姓捉住,杀掉了,然后尸体上交政府军。英布的死法实在和项羽差太远了,项羽死得惊天地泣鬼神,风云变色,山河呜咽……英布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战事完结,刘邦收兵回撤。这里离他的老家沛县不远,刘邦顺路回家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回家。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起兵。当年走的时候,他还叫刘四,根本就不是名字;如今他回来了,衣锦还乡,他叫刘邦,邦国天下的邦。
刘邦摆酒席请大家畅饮,沛县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万人空巷,都争着来看这位当年的邻居,如今的皇帝。刘邦也放下自己的身份,和这些多年不见的老熟人们谈笑风生。这么多年过去,刘邦老了,老了的人容易怀旧,跟家乡人们聊起当年的旧事,仿佛都在眼前,兴致所到就哈哈大笑。酒席一连摆了十多天,刘邦喝到高兴时,还为大家唱起了歌,歌词是他自己写的,只有三句,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了一遍又一遍,一边唱一边起舞,还让小孩们都跟着唱。眼前此情此景,刘邦再也忍不住了,哭了出来,老泪纵横。刘邦告诉大家,“游子悲故乡,我虽然人在关中,死了后,我的魂魄还会回来这里的。我以沛公的身份平天下,沛县就封给我自己做食邑吧,从今天起,世世代代,沛县没有赋税,没有劳役。”底下的人欢声雷动。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刘邦要走了,沛县人留他,刘邦说,我的人太多了,恐怕你们供养不起。还是走了。沛县所有人都跑到城西去给刘邦送东西,刘邦情难自禁,又留下来多住了三天,后来又去邻近的丰县逗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回长安了。
刘邦走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回头多看自己故乡几眼?看一眼少一眼了。
刘邦的那首歌被后世命名为《大风歌》,虽然只有三句二十三个字,语言更是大白话,却比任何华丽词藻都壮丽奇伟,后世有文人称此歌为“千秋气概之祖”,言不虚也。
17 明天会更好
荆王刘贾战死,这个位置空下来了。刘邦把荆王的名号废掉,改为吴王,领土不变。第一任吴王自然还是他们老刘家人,刘邦的亲侄儿,他二哥刘仲的儿子刘濞。临赴任前,刘邦拍着刘濞的肩膀,教训他,“五十年后,东南要是有人造反,不该是你小子吧,啊?记住,天下姓刘的都是一家人,别造反!”刘濞诚惶诚恐,“不会不会,叔父言重了……”
这位刘濞后来还真造反了,不过是很久以后的事,后文中会提到。
南方的战事安定,北方又传来坏消息,北方就没安宁过。陈豨投奔匈奴后,在燕王卢绾的暗中支持下不停在边境制造事端,后来在一场战斗中,陈豨被樊哙斩首,他手下一位被俘的将领透露了陈豨和卢绾之间有勾结。刘邦又失望又生气,关系这么好的老兄弟来这么一手。不过他还不想把事情搞大,能不打仗就不打仗。他想让卢绾来长安见他,卢绾既然早就有想法,当然不会去了,肯定是陷阱,他说自己有病行动不方便。刘邦又派人去请他,一个辟阳侯审食其,一个御史大夫赵尧,面子够大了,卢绾还是说自己有病,不来。船上的老鼠第一个先知道船要沉,卢绾的门客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都开溜了。
后来又有个投降的匈奴人,说卢绾有个叫张胜的部下,一直在匈奴人和卢绾之间行走,并且在匈奴为卢绾铺路,而且这都是卢绾授意的。牵扯到匈奴人,这就是国家安全问题了,刘邦只好让樊哙就近去攻打卢绾。卢绾无心打仗,领着他的军队北逃匈奴。匈奴也封了他一个东胡卢王,但是他这个东胡王做得很郁闷,邻近的部落经常来打他,没过多久,卢绾就死了。不过卢绾的孙子后来还是投降回来了。
臧荼、韩王信、张敖、韩信、彭越、英布、卢绾,死的死废的废逃的逃,异姓王们只剩下长沙王吴臣一个了,这位吴臣和他老爹吴芮一样,非常低调非常谨慎,刘邦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废掉他,反正长沙国地处江南,人口稀少,实力又弱,留着就留着吧,也不可能构成什么威胁。
到这个时候,大汉帝国才真的姓刘了。
刘邦举行了一个非常正式庄重的仪式,杀白马,和所有的诸侯大臣以马血盟誓。誓词的内容,史书中记得不全,只有一句,但是相信这一句是核心所在,“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刘邦已经白发苍苍,打英布的时候,又挨了一支冷箭,加上当年项羽给他的当胸一箭,老伤新伤一起发作,身体早已不如以前。但是刘邦再看一看这个天下,应该会感到一丝欣慰,那些制造不安定因素的诸侯们都消失了。可以说,刘邦从起兵反秦到现在,一直都在打天下,只不过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尽管这个过程有很多不光彩,甚至很阴险残忍,但是他不想把这件事留给后人处理,子孙后代们可能咬不过这些狼。
刘邦到了晚年多疑起来,他觉得自己身边这些人都不忠心了,都有问题,比如萧何、樊哙。多疑是很常见的老年心理疾病,也不足为奇。
打英布的时候,刘邦频繁派人回长安,问问丞相萧何在做什么呢?萧何觉得这是皇帝对他的关心,每次都是认真回答,说在干什么干什么。有个门客提醒萧何说,皇帝不是在关心你,是在怀疑你,监视你,而且你越认真,皇帝越怀疑,皇帝怕的是你在关中有什么图谋。你不如想办法自污,皇帝就放心了。
于是堂堂帝国丞相,扔掉半辈子培养出来的良好声誉,去低价强买民田,弄得京城周围怨声载道。刘邦打完英布回长安时,告状的老百姓把路都堵住了。刘邦把萧何关起来,过几天找了个理由又放出来,还顺带自嘲了两句,“我关你呢,就是想告诉大家,我是暴君,你是好丞相……”
他又怀疑樊哙。樊哙去北方打仗,有人就给刘邦打小报告,说樊哙要领兵杀掉赵王刘如意帮吕后的忙----樊哙是吕后妹夫。刘邦很生气,说樊哙这是看到我生病,就天天盼着我死。而且他把陈平和周勃找来,下令周勃去前线代替樊哙,陈平去斩樊哙的人头!
也许刘邦真是老糊涂了,因为一句传言就要杀樊哙这么忠心的人。当时英布造反,刘邦亲征前,有好一段时间刘邦不上朝,而且下令谁都不见。这样过了十多天,大家都急了,可谁都不敢进去。只有樊哙,直接闯进去(排闼直入),大臣们也都跟着进来。刘邦正在躺着休息,枕的不是枕头,而是一个宦官。樊哙看到刘邦这样很伤心,哭着劝刘邦上朝,大家也都附和。刘邦也觉得自己太消极,恢复上朝了。
这样的人刘邦也要杀。当年鸿门宴上,要不是樊哙闯进来和项羽据理力争,天知道是什么后果。陈平接到杀樊哙的命令也很为难,樊哙不该杀,也不能杀,因为眼看刘邦要到头了,接下来肯定是吕后当朝,杀吕后妹夫这种事,陈平这么聪明是绝对不会去做的。陈平和周勃商量,把樊哙押回来,让刘邦自己处置。他们也是这么做的。后来吕后把樊哙放了,因为樊哙到长安的时候,长安城里只有吕后了---这是后话。
刘邦也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要进行人生的最后一次战争,敌人不再是匈奴蛮夷异姓诸侯,而是满朝的文武大臣。他又提出要换太子,废刘盈,立刘如意。与其说是最后的战争,毋宁说这是刘邦临死前的挣扎。
刘邦换太子的话一出,跟上次一样,反对声一片。态度最坚决的是叔孙通,他现在的职位是太子太傅,刘盈的老师。叔孙通一向是最能变通的,但是这一次他口气很强硬,“当年晋献公换掉太子重耳,晋国乱了几十年;秦始皇不早定扶苏,让赵高废掉,换了胡亥,什么后果陛下亲眼所见。如今太子仁孝,天下皆知,吕后又和陛下同苦同难,怎么能对不起她!陛下一定要换的话,就请先杀了我吧!”
这弄得刘邦有点下不来台,只好说自己在说笑话,大家不要当真。换太子的事只好再次作罢,估计刘邦也没抱什么希望。
但是吕后不放心,他要想办法让刘邦彻底死心,于是她想到了张良。这是自从迁都长安张良辞职之后的第一次出场,也是最后一次出场了。
吕后让她哥吕泽去找张良求对策。张良本来不想插手这事---他什么事也不想插手,但是吕泽的态度很蛮横,不给说个对策就拼命的架势。张良也不想跟吕泽过不去,就告诉他,离长安不远的商山,有四个老头隐居。当年皇帝打天下时本来想请他们出山的,可是这四个人嫌皇帝礼数不周,没答应。你让太子给他们写封信,语气谦虚一点,然后你再用重礼聘请,他们肯定会出山,他们陪在太子身边,皇帝如果看到,就不会再换太子了。
吕泽照做,这四个老头果然出山了,他们有个名号,叫“商山四皓”。刘邦打完英布回到长安,见到刘盈身后站着四个老头,头发眉毛胡子都是白的,很有几分出尘的感觉。刘邦问这都是谁,这四个人回答说他们就是商山四皓。刘邦大吃一惊,说我当年求你们,你们都不出山,现在为什么跟着我儿子了?商山四皓说陛下你对读书人态度不好,还喜欢骂人;太子为人仁孝,态度恭敬,天下人都争着为太子死,所以我们就来了。
刘邦死心了,不再提换太子的事。这四个这么拽的老头有没有真才实学也不好说,刘邦也未见得就是因为他们才放弃。因为刘邦感觉到了,吕后和刘盈的羽翼已经丰满,他虽然贵为皇帝,也无力改变什么了。
刘邦把这事告诉了戚夫人,戚夫人哭了。她在哭自己的将来。刘邦说,你跳舞吧,我来给你唱歌。戚夫人就在那里一边流泪一边起舞,刘邦唱起了歌,
“鸿鹄高飞 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 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 当可柰何 虽有矰缴 尚安所施……” 矰缴的意思是弓箭。
刘邦在唱自己,也是在唱吕后,更是给戚夫人唱挽歌。
刘邦前半生碌碌无为,后半生叱咤风云,临老了却留下一个遗憾。
刘邦的病情非常严重了,吕后来探视,顺便还要请教刘邦,吕后对自己能不能治理好这个天下没有信心。吕后问,“陛下百岁(死)之后,萧丞相如果死了,谁来接替?”
“曹参。”
“之后呢?”
“王陵、陈平。王陵太实在,陈平计谋多,但是不能独任,让他帮王陵。还有周勃,周勃为人忠厚,安刘氏江山的肯定是他,让他做太尉。”
“再之后呢?”
“那时你也操不到心了。”
相信刘邦提到的几个人都领了遗命。这也是刘邦的后事安排,至于吕后会不会按照他说的做,只有天知道了。
长安城里一片安宁,但是各色人等都在暗中忙碌,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都要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公元前195年四月,刘邦死了,终年六十二岁,谥号高,史称汉高帝。在他的身后,矗立着一个已经成形的大汉帝国。
尽管吕后已经预演过许多遍刘邦死了后应该怎么做,但是现在刘邦真的死了,吕后慌了。她担心自己镇不住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们,她都不敢把刘邦的死讯公开。她甚至产生了一个很有胆量,同时又毫无技术含量的想法:把这些人都杀掉。吕后绝对下的去这个手,当年杀韩信时的干脆所有人都见识过。满朝文武他最信任的是辟阳侯,就是那个陪着她做了两年多人质的审食其。
吕后和审食其商量怎么杀人。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想的,这些将军哪一个不是亡命之徒,你敢杀一个,剩下的肯定会团结到一起把你处理掉。万幸这事泄露了出去,将军郦商得知后,马上找到审食其,说千万不要动手!我听说皇帝已经死了四天,一直不敢发丧,吕后还要筹划杀人。现在周勃在北边领二十万兵,陈平灌婴在荥阳领十万兵,你们一旦动手,这几个人肯定会杀回来,谁都挡不住,万万不可有杀人之心!
审食其转告给吕后,吕后马上醒悟,灭了杀人的想法。然后宣布刘邦的死讯,举行国丧。
再然后就是太子刘盈即位了,真正当权的肯定是吕后,所有人都知道。
这些事情处理完后,吕后开始发泄这几年积攒下来的怨气。她下令封死后宫,所有的女人都不准出来。唯独放走了一个人,就是薄夫人。
薄夫人本来是魏豹的女人,魏豹被韩信灭掉后,刘邦全盘接收了他的后宫。薄夫人当然也在其中,但是薄夫人被分到的地方不大好,织布房,几乎不可能见到刘邦的地方。薄夫人在魏豹后宫里认识了两个关系很好的姐妹,并且约定,不管谁富贵了,别忘了相互照料一下。这两个姐妹运气比较好,经常能陪在刘邦身边,某天就提起当年的事。刘邦听了后心里很惨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薄夫人,当晚就“临幸”了薄夫人。
刘邦的炮命中率太高了,就这么一晚上薄夫人怀孕了,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就是现在的代王刘恒。然而薄夫人那几年的命比较苦,自那一晚之后,薄夫人基本再也没见到过刘邦,依旧在织布房里过着很压抑的生活。
但是薄夫人天生低调,从来不出风头,更不会去和戚夫人等勾心斗角,一直就在那老实本分地织她的布。这一切吕后是看在眼里的。大家都是女人,你没得罪我,我也没必要和你过不去,于是就把薄夫人放出了后宫。薄夫人和弟弟薄昭一起去代国投奔儿子刘恒。这一家人继续就在代国低调而又幸福地过着,直到十几年后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这是后话了,到时会提到。
吕后最大的一个目标是戚夫人,要对戚夫人下手,先要对付她儿子赵王刘如意。刘如意虽然是小孩,但是赵国是一个大诸侯,贸然对戚夫人下手,可能会弄出什么变故来。
吕后下令刘如意来长安。刘邦当年的安排发挥了作用,赵国丞相周昌死活不同意。吕后一遍又一遍派人去催,周昌依旧态度强硬。还让使者转告吕后,而且话非常不客气,我听说你要杀了赵王和戚夫人,所以就是不让赵王去长安!
吕后大怒。你周昌是对我有过恩,但是我的事也是你能管的!马上下令,周昌来长安觐见。没了周昌,看谁还能保得了刘如意!周昌来了,吕后把他大骂一顿,说周昌明知她要做什么,还明目张胆作对。周昌不再说什么,也不再做什么。
吕后再次派人昭刘如意来长安,刘如意来了,十岁多点一个小孩,不会明白大人的想法。但是吕后还是没机会下手,因为他的儿子,皇帝刘盈自己来干预了。
刘如意还没到长安,刘盈自己去城外,亲自去迎接赵王刘如意,而且吃饭睡觉都和他一起。刘盈很清楚他的母亲要做什么----这事是个人都知道。刘盈这个人很善良,刘如意毕竟是他的兄弟,还是个孩子,不想让他有什么不测。这样一来,吕后就没机会下手。也许刘盈的想法是想让吕后消消气,然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可惜吕后不像他那般好说话,她要杀戚夫人杀刘如意也不是一时冲动。
某天早上,刘盈早起出去打猎锻炼,刘如意一个人在屋里睡觉。当时是冬天,小孩睡懒觉也正常。吕后终于等来了机会,派人去给刘如意灌毒药,等到刘盈回来,刘如意已经死了,躺在床上的是一具还有体温的尸体。
刘盈非常伤心,他当然知道是谁下的手。他开始恨他的母亲,但是只能压在心里。
周昌得知此事后,什么也没说,他选择了退出。他说自己身体不好,要回家养病,吕后批准了。三年后,周昌死了。
刘如意已死,戚夫人再也没什么靠山了。吕后把戚夫人拉出来,双手双脚打断,眼睛挖去,耳朵捅聋,嗓子毒哑,然后扔到粪池里,让她在里面爬。并且告诉所有人,这是猪!
吕后太欣赏自己的杰作了,还让刘盈一起来看。刘盈看得毛骨耸然,问身边的人这是什么,回答说这是戚夫人。
一听到这话,刘盈被惊得没有了反应,本来不太坚强的心理,顷刻间崩溃。回去后他大哭了一场,然后又大病了一场,一直在床上躺了一年多才好。后来他告诉吕后,你做的事,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我是你儿子,有你这样的母亲,还治什么天下。这是明着说自己的母亲不是人。
刘盈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他甚至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希望。病好之后,他很少上朝了,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和后宫的女人们作乐。吕后很无奈,也没有办法。
我忍不住要插一句,吕后丧尽天良了。我不知道恨一个人能到什么程度。我们常说,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想一个人死,也就是恨的极端了,又何需这么残忍。刘邦是欠你的没错,他欠你一辈子,可是他用一座江山来还。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该如此,不用如此,作孽,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