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回忆录(五)
关于《大事记》
大事记是康-生一定要搞的,他是专门搞大事记的人。他把毛历次谈阶级斗争的话都排起来,这次又排了个大事记。主要是康-生排的,得到刘邓同意。我是参加整理,还有李鑫、贾一学。
现在中纪委把这说成是我的罪状,说我在大事记中给康-生开脱。其实大事记比正件《五一六通知》说得缓和。正件说彭-真背着康-生、吴冷西炮制了二月提纲。我整理大事记时觉得不好说整个二月提纲是背着康-生,就只说起草的那一天是姚臻、许立群关起门来起草,这比正件轻得多。写大事记时康-生提出要给王力开脱,有些事是王力反对过的,其实主要是为他自己开脱。他要给我开脱,我不赞成。因为文件太长了,不能再加了。后来康-生在中联部讲话时说,没提王力是个疏忽,王力是正确的。中纪委把这作为王力的罪状,说王力在大事记中栽赃诬陷彭真,给康-生开脱。
其实大事记比正件轻得多。为什么正件无罪,附件(大事记)倒有罪呢?这些我在《申诉书》中已写明了。
二、文化大/革命的正式发动
(一)毛为什么重视聂元梓的大字报
那时文革小组没有制度,没有机构,康-生也并没有重视他这个顾问的职务。他是中央理论小组组长,还要管国际问题。理论小组派了几个人到北大去。五月份,北大就热闹了。何明、高炬文章发表后,各学校震动很大,大字报小字报都出来了。康-生派一个组到北大,组长是曹轶欧(康妻),她是理论小组办公室主任。她到北大不是工作组,不是中央文革派的,不是搞文革的,是搞调研的。她本来就常去北大。她这个组没有多少权,也没有多少事,聂元梓大字报出现后,曹轶欧是很重视,因为五一六通知刚发下去,就出现这张大字报,是一个重要动态。曹轶欧向康-生作了汇报,康生也向毛反映了。陈-伯-达也通过光明日报向毛反映了。六月一日毛在上海,给康-生、陈-伯达都来了指示(不知是经过什么人传来的)。毛叫在全国广播这张大字报,而且还讲了很多话,主要是同康-生讲的多。毛说聂元梓的大字报是二十世纪北京公社宣言,比巴黎公社意义更重大。陈-伯-达那时是人民日报工作组组长,是五月三十一日进驻的,是少-奇同志主持的政-治局决定的。他还兼顾新华社。康-生找了王力、关锋、曹轶欧,让我们写一篇评论员文章。
毛为什么重视这张大字报?因为他想用大字报直接号召,自下而上发动群众。毛一贯的总的思想是,解放后十七年搞的一套机构不行。他认为这一套机构、制度脱离群众,如果发展下去,会成为人民的敌人。必须把这一套搞掉,搞一套新的。怎么搞法?思想教育不行,整风不行,四清也不行,各种办法都试了,都不行。这次要用新的办法,自下而上发动群众运动,揭露党的阴暗面。要实行这种作法,依靠原来的组织、制度、纪律就不行了。他认为只用原来机构,自上而下传达五一六通知是不行的。光靠人-民日报也不行。江-青向来认为人-民日报不在她手里。陈-伯达的工作组是刘邓派的,而广播这张大字报是毛布置的,评论员文章是康-生传达毛指示后,根据毛指示写的。六月一日传达,当晚写好,六月二日见报。对毛的思想,当时评论员文章还没有从理论上说得很明白,后来才说明白的。毛的思想就是要把束缚群众手脚的旧的机构、旧的纪律、旧的秩序打乱、摧毁,解放群众的手脚,让群众直接揭露当权派和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按照他的指示,评论员文章当时写得不够。所以十一中全会印发时,在括号内加了一段毛的话,原稿上还有“毛注”字样。红旗公开发表时就正式加了一段。这一段是:“我们无条件接受的是毛为首的党中央的正确领导,对一切危害革命的错误领导,不应当无条件接受,而应当坚决抵制。”这是毛加的。这是非常重要的原则修改。
对于聂元梓大字报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地位,毛为什么那么重视这张大字报,历史学家等估计不够。其实毛是借题发挥,把陆平作为旧组织的代表。问题也不在于江-青和聂元梓有什么私交。当时伯达对这点就迟钝。评论员文章写好后,康-生要我和关锋送给陈,陈没有把聂元梓的大字报和评论员文章放在人民日报第一版的上面。上面是他的社论。我们说主席指示应该放在上面,他说社论重要。他不知道光靠社论是不行的。
后来大字报的作用大了。聂元梓的地位突然高起来了,曹轶欧的地位也高了,她直接参与文化大革命了。康-生同大字报也有关系,他把大字报送毛,毛指示是他传达的,他就把功劳归于自己,康-生同外国人谈话时也居功。实际上他们三个人都没有份。后来曹轶欧和聂元梓的矛盾爆发了。曹轶欧不同意把聂元梓捧那么高。康-生对聂元梓一贯印象恶劣。毛、江都重视聂元梓,曹轶欧觉得过分,就揭她的底,说大字报她一个字也没有写,主要是杨克明写的。杨写了后,叫哲学系的人签字,聂元梓是哲学系总支书,叫她签她还不签,说服了好几次才签的。因为她是总支书,才把她放在第一名。有人说曹轶欧和聂元梓是老乡,大字报是曹轶欧组织的,这一点影子都没有。曹轶欧强调杨克明,十一中全会吸收北大的人参加时,江-青提聂元梓,康-生提杨克明。曹轶欧和聂元梓势不两立,聂元梓靠拢江-青,江-青支持聂元梓反曹轶欧。曹轶欧也列席了十一中全会,参加文革小组,当办公室副主任,后来被撤销。
以上所谈说明两个问题:第一是毛为什么重视聂元梓的大字报。毛认为历次运动都没有解决脱离群众、官僚主义、变修的问题,这次运用大字报,采取新的方法,自下而上发动群众,不靠原来的组织,原来的纪律,原来的方法。第二是澄清关于大字报的一些胡说编造。没有那么复杂,有的人没有那么多功劳。
六月一日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它把五一六通知的精神和林/彪五一八讲话的精神,还有毛历次讲话加以综合。它的发明权不属于陈/伯达。如果说陈有发明权,那只是在社论中第一次提出“四旧”,即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光这篇社论也没有用,如果没有第一张大字报,还是按过去搞法,旧的机器、旧的组织纪律还束缚着,还是不行的。毛利用聂元梓大字报、评论员文章来解决这问题,主要是自下而上,摧毁旧机器、旧组织、旧纪律、旧方法,同过去的运动都不同。人-民日报工作组,组长是陈。因为当时说人民/日报不站在左派一边,不代表毛思想,不是可靠阵地,所以要派陈去夺取阵地,这是毛的意思,派他去还是刘邓统一派的,不过他比别的工作组早一点。工作组是陈/伯达自己组织的班子,在政治/局书记处的会上说了一下。主要依靠解放军政治部、解放军报、光明日报、红旗杂志,还有上海的一个人。这几个单位都是江-青的阵地。具体的人有穆欣(光明日报总编辑)、钱抵千(总政宣传部副部长)、唐平铸(解放军报社长)、尚力科(解放军报编委)、红旗编辑杨某某、解放日报鲁瑛(当时未到,后来到了)。
陈在人民日报开会,说要清除邓拓的阴魂(资产阶级办报方针),清除吴冷西的阳魂。宣布要一天写一篇社论。这些社论都是他自己主持写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定稿时请我去过。
文/革小组成立初期和工作组问题
文/革小组正式成立是六月二十日,在上海开会,没有通知我。我打电话问陈,问我要不要去,陈说不要去,也没有说什么原因。开会回来后告诉我说文/革小组有我。这时陈还在人民日报,康-生还是不管文革,曹轶欧正式参与文革,各机关大字报很热闹,很震动。在我观念上,文革小组不过是常委的参谋秘书性机构,由少奇、小/平同志领导。这时文革小组没有机构,没有制度,没有刊物,还是由当时的党/中央领导运动。怀/仁堂每天都有会,各部门各个口在会上汇报,按原来的组织系统搞。各单位自己有简报,原来的机构还在正常运转。如团中央,后来有人说是王力去撤了耀邦的职,其实不是。是常委、政治局派工作组到团中央,宣布三胡一王停职,宣布的人是过去就管青年团的李富春,他是政治局委员分管青年团的,是按正常系统搞的。
清华的工作组长叶林,是经委副主任,日常工作是薄一波管。
北大工作组长张承先,是北京市委派的。
这些地方很热闹。最初文/革小组没有什么措施,后来上海来电话,江/青传达毛的意见,说文革小组要积极活动,要直接去看大字报,支持造反派,不要让原有机构控制运动。
六月下旬,文革小组虽然还是没有制度、没有机构,但执行上海指示,全部人马浩浩荡荡集体去看大字报。蒯大富这时还没有被隔离,薄一/波和蒯大富辩论,薄一/波说你这个名字就是资本主义!要富,还要大富,还要快大富!这样的话简报上就有。毛看到了。蒯大富是三好学生,登过人民画报的。这时各单位很热闹,积极执行五一六通知,挖黑帮、牛鬼蛇神、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还没有把矛头对准走资派。陈老总在外事口汇报,说外事口有三个大牛鬼蛇神;一个是李昌,是对外文委主任,说他是阶级异己分子,他母亲是四川最大的地主,女恶霸,李昌一直养着她。第二是外交部的部长助理宦乡,说他里通外国,家里有美金,抄家抄出来了。第三是浦寿昌,是总理的外事秘书,后来放到外办当工作人员,是美国博士。这三个人后来证明都是优秀干部。外办工作组组长张彦主持搞李昌。
六月下旬,上海来电话给陈伯达,不赞成由原来旧的工作机构派工作组。
陈伯/达根据上海意见,在怀仁堂会议上递了个条子,说不要用工作组的形式,因为容易形成包办代替,妨碍群众自己解放自己。条子递给邓小/平,邓批评陈:自己解放自己,不就乱套了吗?会形成自发、自流、无政府主义,放弃党的领导。工作组是在党中/央领导下,才能保证党中央的方针贯彻。
陈说不出道理,回到钓鱼台十四楼就坐在地毯上哭,说上海不要工作组,这里又批评得这么凶!他报告了上海,江/青传过话来很厉害,说你们文/革小组要执行主席的路线,到有工作组的单位支持群众反对工作组。
这时确有群众反对工作组,如对外文委,工作组整了一批“牛鬼蛇神”,李昌是大的,还有些小的。工作组同造反群众对立,群众要揭发领导,受到工作组打击。文/革小组集体到对外文委找人谈话,群众对工作组有很多意见,贴了不少反工作组的大字报。如张彦当工作组长,整了李昌,但张彦的夫人杨纯是对外文委副主任,就没有事。所以有人说张彦去对外文委是保杨纯,不准给杨纯贴大字报,不准查对外文委的“黑线”,康-生、陈/伯达都去看大字报,支持反工作组的人,反对张彦。陈老总非常恼火,他召集群众大会,说张彦经过长期考验,是好干部,这是领导的看法,你们群众说他这样那样毛病,是群众的看法,这不对,要以领导的看法为准,不能轰走张彦,张彦是我派的。当时形成僵局。
北大六一八简报是少奇批的,康-生、陈-伯-达都划了圈,简报说对“反革命事件”要镇压,少-奇同志批了要全国仿行。那时上海电话还没来,康-生、陈-伯-达也在简报上划了圈。
六一八事件经过大体是:六月十八日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北大工作组正在开会,群众离开工作,揪斗了四十多名校领导人和教授,有些粗暴行动。工作组制止了他们,指出避开工作组乱斗的作法,有害于革命,已经被坏人利用。工作组认为这是反革命事件,见北大文革简报第九号。
少/奇同志批:现将九号简报发给你们,中央认为工作组处理乱斗的作法是正确的,及时的,各地都可仿照北大办法处理。
据说当时有侮辱妇女的行为。我们没听说,有的书没有说简报认为北大事件是反革命,只说毛认为不是反革命,是革命事件,这是春秋笔法。
这一段经过是在上海来电话以前。事件发生在六月十八日,上海电话是六月下旬。毛只知道北大工作组把群众说成反革命不对,毛认为是革命事件。为什么群众离开工作组就是反革命?他当时还不知有少/奇同志批语。直到七月下旬,毛回北京,十一中全会开会以前,康/生发现全国都发生工作组与群众的冲突,他认为来源于少/奇同志的批语。可是他查了档案,看到简报上也有自己的大名,自己也画了圈。他在文革小组里说:“到处发生这个问题,和中央批语有关,我把批件揣在口袋里,几次想告诉主席,到现在没有拿出来。”
张春/桥一听,马上把文件要过来。他马上送给毛,毛看了大怒,说怪不得到处镇压群众,现在才明白有一个资产阶级司令部!因此才有了毛的一张大字报。毛当时不但骂刘,还骂了康。因为张春桥告了康的状,说康把简报揣在怀里很久没有拿出来。主席说,要康生这种人有什么用处?
我想,康/生不拿出来,一方面有个人顾虑,因为自己也划了圈;另方面据我观察,他也顾虑到是否要告少/奇同志一状的问题。他当时对刘/邓还是尊重的。他常讲,他自己在白区执行的是王明的左倾路线,少/奇同志是正确的。
总之,六一八事件的重要性就在这里,毛的大字报和换接班人的决心来源于此,其它学校发生的类似事件并不重要。
七月十八日,毛从上海回来,江/青是先两天回来的。她回来后第一件事是建立文革小组的办公机构和制度,筹办刊物《快报》,专门开了一个楼(十六楼)作为文/革小组的办公楼,建立文/革小组办公室,说是同毛商量的,要王力当办公室主任。为什么要我当办公室主任呢?我想主要是因为我1960年列席书记处会议,1964年列席常委会议,在党内人熟好办事,同各方面打交道都好办,别人在党内没有这个地位,人家都不知道他,办事就不方便。我推辞不干,江说不行,非要我从八号楼搬到十六楼。八号楼还保留我的房,陈住十四楼,江自己住十一楼,毛要来开会就住十二楼。王力为办公室主任,戚本禹、曹轶欧、穆欣为副主任。要我和肖华、刘志坚商量,调一百个团以上政工干部办《快报》,向常委、主席反映文化大革命的动态。快报暂时放到解放军报印刷。这一百人等于是革小组的联络员、巡视员,到各地、各部门了解情况,公开名义是用红旗、解放军报,光明日报、人民日报记者的名义,不用革小组联络员的名义。其实人家也都知道是革小组派的。这一百人是刘志坚、肖华从全国部队挑的,主要是从济南部队和沈阳部队挑的。这一套作法也是毛的思想,通过江说的,说办公室不要大,联络人员要多。办公室除主任副主任外,只有三、五个助手,他们只作些技术性工作,主要的事情应该我们主任、副主任自己办。毛就没有政治秘书,只有个收发秘书。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江/青作他的秘书,都是兼职的。这也是毛的思想,把旧的机构、旧的作法改掉。文/革小组人少办的事不少。不准配专车,需要人临时调。后来电话太多,搞了个接电话的组,三个人,是部队的。曹轶欧要搞个调查组,调了几个人,不住在中央文/革,还是依靠北大。从文/革的机构来看,毛的思想是对的,大批人到第一线反映第一手情况,坐办公室的人要少。简报一事一报,要快,不要积成一大叠才印。“快报”只发常委和中央文革成员。很多快报上有毛的批语。档案馆可能还存着。一百个记者得力的不多。后来又从人民日报、新华社调来一些人。江第二件事是抓制度,建立碰头会,每天下午三点碰头,小组全体成员参加,另外需要谁就通知谁,稍微重要的事就通知总理和陶/铸。后来几乎每次都通知他们二位。总理说,凡是中央文/革通知开会,他从来没有不到过。最早的时候,中央文/革每天开过碰头会以后,全体人马到一个单位去开群众大会,如各个大学(有的大学去了不止一次)。大会上都是把文/革小组成员向大家介绍,每个人讲讲话。去的有王任重(中南第一书记、候补中委)、刘志坚、张春桥、姚文元。有一次王任重向大家介绍江/青,说她是中央文革第一副组长(中央没有这么通知)。有人介绍我时,说我是党的理论家,九评的作者(九评有七评半是我主稿的)。关锋、戚本禹不用介绍,因为他们写的文章很多,人们都知道他。这时期,重点逐渐转移,刘那里黯然失色,怀仁堂只讨论一般性问题,实质性问题都在钓鱼台。钓鱼台直接支持群众,矛头对着工作组。
七月二十二日(或二十三日)毛要我和关锋到清华去见蒯大富。这时蒯大富被隔离在宿舍。我们听取了他的申述,对他说,他的信收到了,不要着急,很快会恢复自由,有什么话可以对我们讲。他对工作组叶林、薄一/波有意见。我们根据主席指示,表示支持他的革命行动。我们没说要释放他,可是我们一走,他就恢复自由了。蒯大富在学校是孤立的。开大会辩论时,蒯处于被告、辩解的地位。这次辩论会我去了,总理也去了。
蒯大富这人不怎么行,他的发言不是进攻的,都是被动辩解。批的人理直气壮,他都吓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