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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闲谈—龙的叹息:魏晋时代(一)
送交者: 天苍苍野茫茫 2007年09月19日00:00:00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魏晋时代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比较有意思的年代。这魏晋二朝都是禅让而来,也就是说新一代的国君没有用暴力手段推翻旧政权上台,而是逼迫原来的皇帝主动退居二线,禅让而得天下。其实呢,说穿了就是由明抢变成巧取,实质是一样的,但是形式上却大有不同。这总比使用暴力夺权要文明。

从东汉末期黄金军起义、三国直至晋朝建立,在将近100年的时间里一直是持续不断的战乱和社会动荡。乱世自有英雄出世,英雄自须英才辅佐,于是各路英豪纷纷网罗人才,这样魏晋时期也就成为中国历史上人才荟萃的年代了。需要强调的一点是,东汉和魏晋都是豪强士族组成的政治集团把持朝政,政治局势的变化主要体现在所谓的“辅政”上,名义上皇权至高无上,但实际是政权从一个政治集团转换到另一个集团手中,典型的例子有曹氏辅汉,司马辅魏。这和日本幕府时代的政治结构有些相似。

记载历史的载体最好不过诗文。魏晋时期由于连年的社会动荡,文学作品基本上都是慷慨、激昂、悲怆、和放荡风格为主。比如我们熟知的三曹的作品,就是这样的。所以唐代、五代和南宋时期柔媚的作品看起来是很有小资情调的。生活稳定了,就要讲究生活品味了,文学作品自然就精致起来,不然连读者都不来捧场的。可是魏晋时期不行,精致不起来,连年打仗,人们对人生和死亡的意义思考就多一些。

一提到魏晋风度,很多人就会想到纵酒放歌、宽服长袖的飘逸风格。实际上也并不总是这样的。在飘逸后面还是有血泪的。这个时期的名士里,阮籍算是个代表了。阮籍这个人也是做过官的,而且职位还不低,曾经做过司马师的从事郎中,就算是当时司马总理的跟班秘书吧,后来调任到曹魏的散骑常侍,被封为关内侯。按照现代观点看来,也算是成功人士了。可是阮籍对功名看得很淡。

阮籍本有济世之志,但是看到魏晋时代大乱,所谓名士很少能功成之后全身而退,遂心灰意懒,以酒为乐。阮籍本不善饮酒,无非以酣饮为常,以不坠俗流,或是避祸,故有“阮途”之说;后人却以为他生性好饮,豪放得很。当初晋文帝司马昭想让儿子司马炎,就是后来的晋武帝和阮籍联姻,阮籍不愿意,但又不敢抗命,没办法就连着喝酒喝了两个月,弄得司马昭一直无从提起,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二十四史•晋书•列传第十九》)。要说阮籍这一招也够可以。

阮籍为官作风民主,很开明,这也是当时很多人做不到的。同时要知道,阮籍这个人很聪明。当年曹魏政权从曹操时代就提倡“通脱”,也就是在文学上提倡简练通俗,在政治上就是提倡要开明的意思吧,所以阮籍也在下面作响应中央号召,做了一些小动作,很让人传诵。司马昭封他做东平相,他骑头驴去上任,到任以后下令把县委县政府内外的所有影壁墙和围墙拆掉,这样一来老百姓从大街上直接就可以进他的办公室,大家办公的时候互相都能看得到。而且象阮籍这样有才干的人,做事干脆利落,不出半月,东平被治理得“法令清简”。司马昭大喜,很快就把阮籍调回中央,官拜从事郎中。所以你看,阮籍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还是很会看火候的。如果我是阮籍,而当政的恰恰又是明清时代的皇帝,我是万万不敢拆掉衙门围墙的,那样至少要被治一个“擅改祖制,罪不容诛”,不砍头也是发配黑龙江。

阮籍也有口出狂言,然后又卖关子的举动。话说有一天大家在总理办公厅上班,下面有人汇报说有恶徒杀了自己的母亲。阮籍当时就说:“嘿嘿!老爸都可以杀掉,老妈当然更可以杀掉了!”秘书中有人就责怪他,身为名士,焉可出言不慎?总理司马昭也说:“杀掉老爹是天下第一大恶,这怎么能被允许呢?” 你看,那个时代纵然乱世,但人比较有涵养,心态比较平和,不象现代人这样浮躁,你就看互联网论坛,发言者多数是恶语相向乃至破口大骂。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所以人性丑恶一面就暴露无疑。司马昭说的话很严厉,但很克制,心平气和,所以无怪他能当总理。其实包括司马昭和他的秘书们,都没受过严格的逻辑思维训练。人家阮籍只是说父母“可以”被杀掉,但没说“应该”杀掉。就是说,从理论上讲,这种犯罪是可能的(谁也不能保证不发生这样的悲剧,飞机还能撞大楼呢),但并不等于阮籍就是在教唆杀人。抓到了这个空子,阮籍慢条斯稳地说;“禽兽么,只知道生它的母亲,但不知道谁是它的父亲,如果它杀死了自己的父亲,那它就是禽兽;如果连母亲都要杀掉,那就是禽兽不如了(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禽兽类也。杀母,禽兽之不若—同上)。”于是众皆悦服。这个关子卖得够大的。这段话细细研究一下,阮籍还是使用了偷换概念的手段。咱们先辈看来还没真学过逻辑学,就这么让他糊弄过去了,还弄得“众皆悦服”。

阮籍这个人不但有抱负,有才干,和诸多只会空喊口号的腐儒相比,还很有政治头脑。曹爽辅政的时候,曾经召他做参军,阮籍看出来曹爽是袁绍式的人物,好权术而无谋略,干大事而惜身,成不了大气候,弄不好还要连累自己。所以阮籍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曹爽的高薪聘请,称病回乡,献身老家的农业发展。后来曹爽果然在同司马懿的争斗中败阵遭杀身之祸,牵连多人。大家这时候才佩服阮籍的先见之明。

阮籍这个人,为人坦荡,内心质朴,不拘礼教,说话通常很直率尖刻,但从来不对别人做评论。阮籍生性孝顺,当母亲去世以后,狂饮数日,以致吐血数升,几乎把性命搭上。当时的一位学士叫做裴楷的去吊唁,阮籍喝多了,坐在地上,直勾勾地看着裴楷。裴楷径自吊唁,礼毕而归。有人问裴楷,既然是吊唁,阮籍作为主人应该痛哭,您哭什么呀?裴楷叹道:阮籍不是你我红尘中人,他不必遵守世俗的礼仪,而我辈还总要以知书达礼自居。

阮籍有个绝活—他会装白眼和青眼。这个白眼,就是篡改顾城诗中所说的:黑夜给了我一双黑眼睛,我却用它去翻白眼。对看不上的人,阮籍一概以白眼相待。另有一位名士叫做嵇喜的来吊唁,阮籍很看不上嵇喜,就用白眼相待,给嵇喜好大的一个没趣,悻悻而去。嵇喜的弟弟嵇康,就是千古绝唱《广陵散》的作者,听说这件事以后,夹着自己的琴,扛着酒缸就来了。阮籍大喜,马上青眼就出来了。阮籍的举动招致了很多人的忌恨,但是司马昭一直是阮籍的后台,别人拿他也没办法。

阮籍的文章很有气势,逻辑性很强,用词尖刻。他有一篇《大人先生传》,在文中激烈批评了所谓“君子”之流。阮籍将追逐功名的所谓君子比作裤子里面的虱子,终日营营,钻到裤缝子里或者破烂的棉花里藏起来,还洋洋自得,以为找到了好的归宿。实际上循规蹈矩,以礼教害人害己,万一裤子被烧着了,恐怕跑都跑不掉。(独不见群虱之处裈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裈中而不能出也。—同上)

阮籍的儿子阮浑,跟他父亲一样不拘小节。阮籍就教育儿子说:我已经就这样了,你不要学我!阮籍死的时候是五十四岁。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了没有,阮籍似乎言行不一。一方面口出狂言,说杀母可乎,另一方面母亲过世,几乎丧命。一方面自己不拘小节,另一方面去又教导儿子不要学他。我想阮籍并非不屑于遵守礼教,也并非不屑于追求功名。只是魏晋时代,礼崩乐坏,所谓遵从礼教之人对礼教的破坏远在常人之上,礼教不过是追求功名的工具。阮籍不屑于以遵从世俗礼教而求功名,不免有些愤世嫉俗,见到遵守礼教的“君子”,阮籍就打心眼里看不起。故而阮籍口上说对世俗礼教不屑一顾,私下里恐怕是真诚希望恢复周礼的。当年曹植也对诗文不屑一顾,说从事文字工作乃末节,不值一提。这固然因为曹子建本身诗文冠绝一时,自然对别人舞文弄墨不大看得上眼。另一方面我们也知道,曹植很有政治抱负,但没能斗得过哥哥曹丕,一直郁郁不得志。对曹植来讲,从政兼济天下才是大节,诗文自然就成了末节。

至于功名一节,阮籍也是追求的,不过并不是表面的东西,诸如权位封号俸禄等等的东西,他希望的是施展自己的抱负,达到乱世中济世的目的。但他所担任的官职还都是秘书一类的闲职,根本说了就不算。司马昭之启用阮籍,无非为广揽天下英才于己,一方面有阮籍这样的人作点缀,天下英才岂不趋之若鹜。另一方面把这些心高气傲的名士搜集起来,免得他们在外面乱说乱动,给司马氏天下添麻烦。内心里司马昭对阮籍并不放心,也不服气,要不然为何阮籍的东平相只当了不到一个月就给调回来,改任闲职。阮籍想必自知其中关节,故而后期形迹放荡,桀骜不逊,遭人忌恨,但大家拿他也没办法—背后有司马昭屡屡撑腰,司马昭当然不会因手下腐儒忌恨阮籍,就把他怎么样,这样将落得个不能容人的恶名,于司马家族却是大大地不利。阮籍当然知道这个底线,故而对司马氏族、对别人从来都是不置臧否。最后还要教育儿子说,你不要学我!道理很简单:以阮籍的名声和才气,即便形迹放荡,别人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反而说这是名士脾气,不同俗流;可儿子阮浑就不行了,那样做会招致杀身之祸的。所以说阮籍这个人还是很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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