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底斯堡战役 4.1
by Taliban (大老婆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第四章 战场
1863年的时候,葛底斯堡还算是一个地区性的交通中心,十多条公路和铁路在这
里汇集。那场血腥的大战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交通枢纽的地位,算是一个最好
的解释。1780年,一个叫葛底斯(James Gettys)的人在这个道路汇集的地方建
了一个小堡寨,这里因此得名葛底斯堡。后来它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小城镇,镇子
里面的居民主要经营和公路货运有关的各种生意,包括马车制造和制铁,镇子外
面的人则种地放牧。内战时候,人口已经达到二千四百人,是亚当斯县(Adams
County)的首府了。
自钱伯斯堡(Chambersburg)来葛底斯堡,只有一条大路,当年叫做"钱伯斯堡大
道"(Chambersburg Pike),是一条狭窄的土路,现在修成了标准的公路,叫做
美国公路30号。汽车沿这条路向东,约半个小时车程,穿过"南山"(South Moun
tains)的卡什城山口(Cashtown Gap),即到葛底斯堡。道路两边都是起伏的丘
陵。宾夕法尼亚西部多山,葛底斯堡小城正处在由山区向平原过渡的一大片丘陵
地带上。小城的四周都是一个个小山岭(ridge)。其实,汉语"山岭"一词不过是
照字面直译,它们中的大多数愧对这个称呼,充其量只不过十几或者几十米高而
已。农田、树林和农舍就散布在这望不到头的低矮丘陵上,宛如起伏巨浪上面浮
动的小舟和浪花。
钱伯斯堡大道在进城之前,先路过城西北的一片田野和几所房舍。那田野原本有
人耕种,现在已经长满蒿草了,远远望去,象是一片黄色的地毯,伏贴地铺在微
微起伏的大地上。只有美国田间常见的整齐的木头栅栏(fence trail)告诉人们
,这里曾是农田。这就是麦克弗森农场(McPherson Farm),而那地毯下面微微
的隆起,就是麦克弗森岭(McPherson Ridge)了。路边有四门野炮,标志着当年
北军卡勒夫(John Calef)骑炮营的炮位。7月1日早晨,战役第一枪就是在这一
带打响的。布福德准将的两旅骑兵苦苦守着这个小高地,等待援军的到来,靠着
这几门大炮和手里的快枪,对抗南军希思将军的一师步兵。野炮的后面还有一个
发黑的铜塑像,那是苦命的人雷诺兹少将,北军第一军的军长。北军七个军里面
他是最先赶到的,救住了布福德和阵地,自己却在这里被南军一枪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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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伯斯堡大道向城里延伸,改名字叫做钱伯斯堡大街(Chambersburg Street)。
当年首日的战事也是顺这个方向向城内发展的。7月1日傍晚时分,北军第一军自
城西、第十一军自城北分别溃退下来,穿过葛底斯堡向城南奔逃。南军追赶在他
们后面占领了小城。现在的道路两侧,是二层或者三层的小楼,多是教堂、旅店
、纪念品商店和小酒馆,外观大多维持了当年的风格:红砖、斜坡顶、明亮的飘
窗、上上个世纪的立柱和门饰。路边栽种着树木、天竺葵和蝴蝶兰,街角某个角
落,偶尔有个标志告诉人们,当时曾有北军在这里抵抗和被杀。
钱伯斯堡大街在城中心的小广场和巴尔的摩大街(Baltimore Street)相交会。
一般美国小城的所谓广场,其实就是几条街道会集的路口,有个雕像或者喷泉,
或者小小的街心花园。这个广场的中心是个青铜的喷泉。广场四周有一些纪念品
商店和小餐馆,飘扬着些蓝白红的旗帜。露天的座位上,客人稀稀落落,也许还
没有到吃饭的时间吧。广场的西北是葛底斯堡旅馆(Gettysburg Hotel),竖立
在这里也有百多年的历史了。和它隔街相望,是一所二层高的红色房屋,那是当
年城里著名的律师大卫·维尔斯(David Wills)的家,后来林肯总统曾下榻在这
里,次日去参加了公墓落成典礼并发表他著名的讲演。门前有个林肯穿黑色礼服
的塑像,拉住现代人装扮的另一个塑像,冲着这所房子挥动黑色大礼帽,好象要
邀请人家进去,象饭馆门前拉客的伙计,看上去有点可笑。
巴尔的摩大街纵贯小城南北,比钱伯斯大街更为重要,也更为漂亮。自刚才的小
广场沿街南行,人行道上、木台阶上和门廊下面,随处可见身着当年双方军装或
者平民服装的男子,灰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或者黄色的制服,精制的细呢和南
方的土布,大礼帽、法国式军帽和草帽,马裤和带镶条的筒裤,黑色闪亮的枪套
和银光闪闪的马刀,南军军官的金色织花袖章和北军军官的天蓝色肩章,都交相
辉映。有时还会有一队队重演者(re-enactors)列队经过,他们打着星条旗或者
南方的十字战旗,肩上是滑膛火枪、斯普林非尔德(Springfield)、谢非尔德(
Sheffield)或者恩非尔德(Enfield)步枪,目光坚定、步履整齐,带队的军官
嗓音洪亮。巴尔的摩街上也不乏身着19世纪长裙和花边小帽的女子,裙撑摆摆,
仪态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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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越向南,传统的风貌就越少,可以看出,这条街内战以后向南扩建过。它一
直延伸向城外的"公墓岭"(Cemetery Ridge)。当年南军占领了它,就在它的南
端修了街垒,射击公墓岭上的北军。7月2日,宾夕法尼亚第七十三团想把这些恼
人的狙击手赶走,也是在这里被佐治亚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小伙子们击退的。这
场战斗导致了葛底斯堡大会战里面唯一的平民丧生事件:一颗子弹奇妙地穿过两
层木门板,射死了二十岁的女孩詹妮·韦德(Jennie Wade),她那些天正在等待
她在北军里的未婚夫的消息,却不知道几天以前,在抵挡南军进军宾夕法尼亚时
,他已经在温彻斯特战斗中受了致命伤,即将死去。
巴尔的摩大街出城就转向东南,变做了巴尔的摩大道(Baltimore Pike),一直
通往远方的马里兰港口城市巴尔的摩。我们走上了巴尔的摩大道,也就来到了城
外的战场,当年北军的主阵地。这阵地,其实就是南北两片高地地形,中间以细
长、相对低矮的山岭连接起来。如果从空中鸟瞰的话,就象一柄鱼钩,南北向摆
放在大地上。
卡尔普农场(Culp Farm)和卡尔普山(Culp's Hill)就是它北端的弯钩部分。
树林荫翳,小路曲折,寂静舒畅,偶尔有游客的脚步打扰林中清脆的鸟鸣。当年
这里还是无名的小山,山上也没有路。7月1日傍晚,第二军军长尤维尔犹豫着没
有占领,把它留在了北军的手里;于是第二天和第三天猛攻它便要损兵折将。半
山腰有眼泉水,传说相互厮杀的两军的士兵都来这里取水。南军士兵威斯利·卡
尔普(Wesley Culp)就在这里长大,南北战事一起,他参加了南军,再也没有回
过家,现在回来了,却只为了战死在自家的农场里。
鱼钩的直柄最南端,是小圆顶山(Little Round Top)和大圆顶山(Big Round
Top),它们西面山脚下,从北至南,分别是小高地上的桃园(Peach Orchard)
、低地里的罗斯树林(Rose Woods)和麦田(Wheatfield)、被称作"魔鬼穴"(
Devil's Den)的乱石小岗和小山谷中的梅子溪(Plum Run)。这里同样是第二天
战事进行的地方。那天,罗伯特·李要攻北军的两翼,北面用尤维尔的第二军攻
卡尔普山,南面用了郎斯垂特第一军的两个师攻这一系列的复杂地物。南军将士
用命,西柯尔斯(Daniel Sickles)的北军第三军就溃败在桃园一带,拼命向后
面逃跑;但是南军始终无法攻克小圆顶山,北军第五军的部队死守那里,缅因州
二十团的张伯伦上校一战成名。现在这片地带已是青青的绿草和茂密的树林,人
置身其间,只有舒畅和幽静的感觉,可是当年,得克萨斯、密西西比和亚拉巴马
州的小伙子就在这魔鬼穴和小圆顶山的杂乱嶙峋的花岗岩上血流成河,战后几日
拍摄的照片中,树林中、草地上、石缝里,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将领里面,守
这阵地的西柯尔斯丢了一条腿,攻它的胡德(John Hood)则丢了一条胳膊。
葛底斯堡战役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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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鱼钩南北两端间的长柄,是南北走向低矮的公墓岭(Cemetery Ridge)。岭
上原来有当地的公墓,因而得名。战后为了埋葬北方的阵亡将士,邻着公墓又修
建了国家公墓,也就是林肯为它的落成发表著名演讲的那块墓地。稍南一点,沿
着通往托尼城(Taneytown)的托尼城大道(Taneytown Pike)两侧,到处是纪念
碑和雕像。美国国会在这里为参战的北军立了方尖碑,镌刻所有部队的番号和指
挥官的姓名。北方各州政府也都在这里给自己的部队树碑立传。地上的那些小石
碑标志着当年部队的位置:"宾夕法尼亚某某团在此碑左面",或者"纽约某某团在
此碑右面"。北军总司令米德将军的塑像也在这里。这纪念物如此聚集的地方,正
是北军的中央阵地,也是葛底斯堡会战最为惨烈壮观的"皮克特冲锋"(Pickett'
s Charge)所要攻取的目标。路西有一丛茂密的树木,一道坍塌的石头墙断断续
续,横亘在它西面。那树,就是郎斯垂特用马鞭遥指,要他麾下各师汇集突破的
地点,那石墙,就是北军借以隐蔽、向南军官兵倾泻弹雨的工事。
石墙外面是一大片斜坡,缓缓滑向岭下的小谷地,绿草青翠。这片开阔的斜坡和
谷地,在离公墓岭不远,被一条南北走向的土路一分为二,那条路两侧都是木栅
栏,那就是害死无数南军的埃米茨堡路(Emmitsburg Road)。越过谷地,西面是
另外一个小山岭,和公墓岭平行,那是学院岭(Seminary Ridge),因为岭上原
来有一个小小的路德派神学院。当年亚历山大(Edward Alexander)上校的炮兵
就布置在那岭上的树林前面,两个小时虽猛烈但效果不佳的炮击之后,皮克特全
师和支援他的兄弟部队共一万四千多人,从那片绵密的树林里面列队出发,在北
军密集的枪炮弹雨下穿过两个山岭之间这一英里宽的开阔地和埃米茨堡路,冲向
我们所在的公墓岭。当年南军的炮弹就打在我们脚下,第二军的汉考克(Winfie
ld Hancock)将军也是在这里中弹落马的。他手下的纽约、宾夕法尼亚、缅因、
康涅提格和马萨诸塞各团就拥挤在这里,拼命把子弹射向谷地里排成排冲锋的南
方人。皮克特下面三个准将旅长战死两个重伤一个,十三个团长七个阵亡六个重
伤,一万四千人里面,在这遍是荒草的谷地中倒下了七千。跟随勇敢的阿米斯特
德准将(Lewis Armistead)穿过弹幕的,只有几百人,他们越过石墙到达那丛大
树下面,和北军展开白刃战,直至全军覆没。那丛大树,就是葛底斯堡战役的最
高潮和最后一战的地点,既是南军突破的最深处,南方事业的最顶点,也是他们
血红色的战旗最后陨落的地方。
整整一百四十年过去了。又是一个7月3日的下午时分,在皮克特的弗吉尼亚各团
发动最后冲锋的这片谷地里,我一个人走在齐腰高的荒草丛中,体会这致命一英
里的漫长。回望学院岭,浓郁的树荫在风中轻轻摆动,林中的弗吉尼亚纪念碑若
隐若现。弗吉尼亚各团列队的呼号和军鼓似乎随风传来;再遥望公墓岭,地平线
上那丛大树是那样孤独和凝重,对于当年冲锋的南方战士来说,它实在是太遥远
了。弗吉尼亚人坚定赴死的步伐仿佛经过我的身边,踩蹋出强烈的恐惧与渴望,
一步步杂乱、匆忙、暴怒起来,汇成一片怒涛,最终又象巨浪击打岩石一样,粉
碎在那堵石墙下面,迸出血红的浪花……
当年这开阔地上,在冲锋的人浪涌过之后,一定是遍地的死者和伤员,一定弥漫
着硝烟、血腥和痛苦的呻吟。一百四十年前也是同样的骄阳,同样的盛夏淡蓝色
的天空和平静的浮云。几天前的雨水让地面泥泞不堪。野蜂和蚊虫快乐地鸣叫着
,围绕着金黄的或者蓝紫色的野花跳舞,片刻不停。夏季潮湿闷热的风吹过茂盛
的荒草,阵阵簌簌的声音。随风抖动的狭长绿叶上面有细细的绒毛,那绒毛是如
此渺小,却又是如此精巧……这些渺小的野草,也许当时和蓝灰双方的官兵同在
,见证过他们的枪弹和鲜血,他们生命的终结和理想的幻灭。当时那些愤怒着要
去厮杀和被杀的人,那些创造了历史的人,早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这些不起眼
的蒿草,却能在生死枯荣之间轮回一百四十次,至今依旧生机勃勃。绿色小生命
平凡的周而复始,和人类悲壮的丰功伟绩,二者之中,究竟哪一个更加永恒和不
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