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底斯堡战役 9.1
by Taliban (大老婆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第九章 战役反思：历史中的马掌钉
2003年8月10日看过本年度的"重演"之后，第二次来到战场。酷暑仍不逊七月时候
，也依旧是游人往来不绝。傍晚时分登上了小圆顶山，树林之中已悄悄渗出晚间
的凉意，鸟儿轻声细语着。如此宁静的山林，当年竟是双方倾泻弹雨、浴血厮杀
的战场，难免要让人心生几分感慨。身边的岩石上，竖立着北军文森特旅各团的
纪念碑，镌刻着指挥官的姓名、军衔和部队伤亡情况，伤亡比例之高是惊人的。
西面山脚下，由近而远是梅子溪、"魔鬼穴"、罗斯树林和麦田那一片战场。夕阳
从远山起伏的轮廓线上洒过来，把它们染得金灿灿的。当年第二日战事中郎斯垂
特的第一军付出惨重代价才将它们夺取。第三日皮克特师攻击中央阵地公墓岭受
挫以后，南军也没有意图固守，退回埃米茨堡路西侧去了。北军第五和第六军部
队收复了这里。7月3日夜和7月4日天降大雨。雨中，罗伯特·李全军撤离战场，
身后留下了将近六千名无法撤离的重伤员。米德谨慎地追赶，在威廉斯波特，他
主张进攻，但在召集军事会议后，发现绝大多数步兵将领都反对这一想法，于是
作罢。除了骑兵发动的小规模袭扰外，北军没有攻击敌人，听凭北弗吉尼亚军团
渡过波托马克河，缓慢而有秩序地退回了弗吉尼亚。南方对于北方第二次也是最
后一次战略进攻就这样结束了。
葛底斯堡战役中南军战败了吗？南军中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看。一个北卡罗来
纳的士兵曾经说过，他们无非是未能夺取敌人坚固设防的阵地，于是主动撤离了
战场而已。对于战役过程来说，这倒真的是简单而准确的描述。数字同样不能说
明胜负，双方的伤亡被俘总数居然是惊人地相似：北军损失二万二千八百一十三
人，南军为二万二千六百二十五人。而且，北军并没有迫使北弗吉尼亚军团停止
抵抗，也没有让南方各州因为葛底斯堡就放弃独立，回到联邦中来，这以后，战
争又进行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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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无论南方和北方，当时有更多的人意识到了，这是一场南方的重大失败。
首先，是战略目的的挫败。其后的7月4日，维克斯堡要塞围攻战终于瓜熟蒂落，
守军投降，格兰特将军打通了密西西比河，令南方输掉了西线；东线葛底斯堡未
能创造一个胜利的奇迹，来弥补西部战线那注定要到来的失败----这本来就是李
进军北方的根本目的。其次，是重大的人员损失，北弗吉尼亚军团在战役三天中
的损失，加上进军和撤离宾夕法尼亚路途上的损失，以及前后迫不得已遗留在敌
人领土上成为俘虏的伤员和掉队人员，一共两万七千多人，几乎相当于全军北上
时总兵力的三分之一。这是它不可弥补的损失――南方各州从来没有能够象1863
年夏天那样提供给弗吉尼亚战场这样多的部队和装备，这已经是她们的极限了。
如果再算上维克斯堡的投降，南方在1863年7月一下子就损失了五万六千战斗部队
。这是兵源匮乏的南方永远不能弥补的重大损失。而且，战争只离开了弗吉尼亚
几个星期，根本不能使该州已经枯竭的供给能力得到任何改善。
更重要的是，相应的，南方也彻底丧失了任何战略进攻的能力和决心。兵力的进
一步短缺，以及西线的失守，使得李再也没有能力寻求将波托马克军团歼灭或者
击溃，只能疲于应付敌人的进攻。而士兵们和公众舆论也普遍怀疑进攻策略的正
确性，没有人希望再一次进军敌人领土了。战略的主动权稳稳地回到了北方手中
。战争的胜负不决定于阵地或者城市的得失，不决定于人员的伤亡，而是决定于
主动权掌握在谁的手里。
对于北方而言，这也是一场毋庸置疑的胜利。此战之前，整个北方因为李的进军
而摒住了呼吸，忧心忡忡，现在李被打退了，危机解除了。1863年年中以后，林
肯政府的政治危机并没有立刻缓解，但是却再也不会象葛底斯堡之前那样严重了
。葛底斯堡和维克斯堡的两个喜讯接踵而至。华盛顿特区度过了有史以来最欢乐
的独立日。北军的胜利极大地驱散了笼罩在主战派头上的阴霾。1864年的国会选
举，共和党获得胜利。北方的战争意志，经这一剂良药的刺激，已经度过了最虚
弱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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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负因此是分明的。那么，又是什么导致了南军的失利呢？
责任绝对不在部队，不在那些战士――他们的表现丝毫不差于北军的士兵――，
而在于南军的指挥层。尤其在于罗伯特·李。
南方舆论对于进军决策和战役中李的指挥的批判，使得李被迫要提出辞职――尽
管他在撤回的路上，在给邦联政府的报告中，一再为自己的决定辩解，认为处在
他当时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做出更好的决定。8月8日，在回到他夏季攻势出发地
卡尔佩珀县政府之后，他给总统杰佛逊·戴维斯写信要求辞职。当然，总统既不
愿意事实上也不可能找到别人来替换他――辞职没有被接受。
此战中李的错误总结起来，就是两个：第一，在缺乏情报依据的情况下，盲目做
出判断，下定战役决心。第二，对于手下将领，无论是发布命令、听取意见还是
对待下属抗命方面，都处置不当。
在6月25日斯图尔特离开后，李在战役之前最关键的7天中丧失了耳目。战役之后
，南方舆论最先指责的就是斯图尔特的表现，的确，作为全军团最高的骑兵指挥
官，他应该认识到，骑兵的收集情报任务，要远远重于夺取和征集军需品、骚扰
敌人后方、破坏电报线路以及铁道交通这些任务。但是，如果我们深入一步去追
问，就会发现责任并不都在斯图尔特，甚至可以说他不该承担主要责任：他的骑
兵军绕行整个波托马克军团的任务是谁下达的？是李。李6月22日及23日给斯图尔
特一个选择性的指令，要他自行判断如何行动，本身就是给了后者授权。而且后
者选择了离开主力，四处游荡，李从来没有制止过，直到因为缺乏情报而苦恼。
这说明斯图尔特的行动本身就是李授意的，至少是他默许的。可是这个任务的意
义又在哪里？为了什么？没人说得清。而且斯图尔特走后，并非故意不和李联系
，斯图尔特三次派出联络员联络李，但是都被敌人俘获，这并不是斯图尔特的错
误。更重要的是，李为什么也没有意识到骑兵走后，自己潜在的情报危机呢？他
居然没有想到使用斯图尔特留下的两个骑兵旅，还有跟随他进入北方的两支南方
骑兵游击队！这些部队，的确不足以屏蔽北军的骑兵侦查，但是派往马里兰去侦
查北军动向，或者侦查南山卡什城山口以外的地形总是足够的了。然而这些骑兵
部队或者被李留在蓝岭山脉的山口，或者在宾夕法尼亚随军抢劫。更加令人不可
思议的是，尤维尔的第二军，在战役前向哈里斯堡进军的路上，曾经占领过葛底
斯堡，不可能对于它周边地形全然无知。李在战役前对地形不熟悉的时候，居然
没有想到向第二军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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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Aug 10 13:17:27 2007), 转信
对于敌情他也同样是无知的。他的战役决心因此是赌博性质的。直到6月30日郎斯
垂特得到演员哈里森的探报之前，他一直误以为敌人还在弗吉尼亚，却不知道敌
人已经过了波托马克河，在河这边的马里兰。从得知了敌人近在眼前之时起，直
到7月1日，他都是谨慎的，命令各军，在全军尚未集中之前，不得介入交战。将
7月1日战事发展成南军的全面进攻和全面胜利，他一半也是出于不得已。但是，
在7月1日晚间，他丧失了这种谨慎。这个转变，根据李本人多年以后同别人的谈
话，以及郎斯垂特日后的谈话和书信，我相信只能出于一种原因：那就是李猜测
，敌人没有能力在7月1日一天就集结起全部的七个步兵军，汇集到葛底斯堡地区
，第一天他击溃了两个军，第二天他将面对的，可能只有敌人两到三个军。他是
劣势兵力，要在敌人集中之前抓紧时机各个击破，这个基本想法是对的。但是，
在当时情况下，"敌人尚未集中起来"这个判断，根本没有任何情报的支持，只能
是基于武断的猜测。
但是，即使这个误判多少说明了7月2日决策是经过一定思考的，它也丝毫不能帮
助人们理解李发动7月3日的进攻是出于什么考虑。在7月2日战事后，"敌人尚未集
中"这个判断，已经明显被证明是错误的了。任何一个如同他一样经验丰富的指挥
官，只要还有一点点理性，都不会选择继续进攻的。不信的话，我们来看看当时
双方所有主要将领的意见。7月2日夜间北军参加军事会议的军以上将领，包括米
德将军，一共十二个人，加上李和南军的三个军长，双方军以上指挥官十六个人
。北军十二个将领一致同意继续防守，郎斯垂特也反对南军继续进攻，这样，对
南军进攻做失利预测的，一共十三人。尤维尔和希尔都没有表态。而对南军进攻
做出乐观判断的，只有李一个人！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也正是这种缺乏历史记载的、又让人匪夷所思的丧失理性，才给历史文学提供了
大量的创作空间。在电影《葛底斯堡》中，李的决策过程被渲染上了过多的感性
人道主义，说李想毕其功于一役，尽早结束这血腥的战争。但是，这没有任何历
史事实作依据。完全是美化一个悲剧英雄的杜撰。另外一个推测，同样缺乏充分
的事实依据，认为李被弗雷德里克斯堡、钱斯勒斯维尔和7月1日的胜利冲昏了头
脑，认为南军和他本人是不可战胜的，所以置7月2日的战事失利于不顾，想在7月
3日作最后一搏。我还见过其它的推测，比如李和郎斯垂特的争执，使得李意气用
事地一定要坚持进攻计划……所有这些解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认为李的
决策是基于某种非理性因素。这也正说明了，人们直到今天也很难在理性中为李
的决策找到任何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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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Aug 10 13:18:50 2007), 转信
李对于下属的管理和指挥，也同样存在问题。对于斯图尔特的指令，含糊矛盾，
反复阅读也不知其所云。7月1日，他又给缺乏决断的尤维尔发出了自由行事的指
令："如果可行的话"，就夺取公墓岭，而且使用的是虚拟语气。他是知道尤维尔
的性格缺点的，他曾经和尤维尔长谈过，讨论的就是后者的缺乏决断。而且尤维
尔请求侧翼掩护来夺取公墓岭的时候，正是李本人拒绝了尤维尔的请求，分明有
兵可派，却回答说无兵可派，这正说明了他对于公墓岭的重要性还没有认识彻底
，在城西战斗已经结束后还认为保留预备队的重要性要超过夺取公墓岭的重要性
，这已经不是尤维尔缺乏决断的问题了！而在尤维尔汇报了夺取卡尔普山计划之
后，李和尤维尔本人，同样疏于监督该计划的执行。战役第二天的进攻，他自始
至终不在现场。第三天，由于缺乏和郎斯垂特的协调，要在进攻前紧急变更部署
，从进攻方向和参战部队都作了重大调整。
他在两天夜间，三次向尤维尔提出收缩阵线，让第二军移师学院岭去。这个非常
好的想法，李居然可以容忍尤维尔三次拒绝，而且最后还放弃了说服尤维尔。结
果，第二军在7月2日和3日发动的几次进攻，除了给南军增添了大量的人员伤亡外
，对于整个战役没有任何的贡献。相反，在郎斯垂特正确指出此地不适合决战的
时候，在郎斯垂特正确地提出部队转移的时候，李都立即拒绝了他。为什么会这
样？对于错误的意见容忍，而对于正确的意见拒绝？
当然，战役失利的责任不能都由李一个人担承。斯图尔特沽名钓誉，忘记主要任
务，让全军既失去了保护，又丧失了耳目，他夺取的那些军需车辆，后来仅仅用
来往南方多拉回一些伤员。尤维尔在第一天首先选择了正确的路线，然后违抗李
的命令发动了进攻，使得南军获胜，这样的决断性是值得称赞的。在建议进攻公
墓岭这件事情上，也表现出了高度的积极性。但是他的漫不经心使得所部未能及
时夺取卡尔普山，其后两天，还莫名其妙地抗命，拒不进行转移，使得全军三分
之一的兵力在整个战役中毫无作用。葛底斯堡也同样是希尔担任军长后的第一次
战役，他的表现比尤维尔更差。在第一天，他首先未能控制下属希思；其次在部
队已经交战后，没有承担任何指挥责任。第二天，他手下的安德森师在第一军的
桃园进攻中担任助攻，但是他没有监督指挥本部队，那五个旅的助攻完全是自发
而混乱的，其中一个旅根本就原地未动，也没有任何人过问一下，或是追究一下
责任。第三天的战事中，他也同样没有去协调第三军的攻击部队，指挥任务交给
了特林布尔和派提格鲁。他的借口是生病。然而我们从历史记录中知道，他病得
并不重，不需要卧床。南军这几位军级指挥官，都在不同程度上，为南军的失利
添加了注脚。也正是如此，从战役刚刚结束时候起，从南军参战部队的普通士兵
开始，人们就不断地怀念起石墙杰克逊。唯一无甚过失的，也许只有郎斯垂特一
人，虽然战后他的很多回忆多少有美化自己的成分，但是他仅仅美化了自己的语
言而已，他并没有编造过自己做的任何事情。与他们相比，北军第一次得到了内
战中他们盼望已久的良好指挥。米德将军接任后的短短几天时间，无论在战役前
还是战役过程中，都做出了一系列理智、恰当的判断，关键时刻的关键性决定，
每一个都经得起后人推敲。布福德、雷诺兹、戴布尔戴伊、汉考克、华伦、文森
特、黑斯，等等等等，北军绝大部分的军师旅级指挥官，他们在最需要他们的时
刻所表现出的果断、正确和坚忍不拔，和南军的指挥层恰恰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葛底斯堡战役 9.6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Aug 10 13:20:01 2007), 转信
南军7月2日的功亏一篑，以及7月3日那实属无望的悲壮冲锋，都让人扼腕叹息。
在检讨他们的高级指挥官们犯下的一个个错误的同时，人们总是禁不住要问：如
果李和他的属下没有犯下那些错误呢？比如，如果斯图尔特没有失踪数日，如果
第一天希尔和希思足够谨慎呢？如果这样，战役也许就不会在葛底斯堡发生。如
果第一天傍晚，李能派兵配合尤维尔部队夺取公墓岭呢？如果尤维尔能够督促下
属及时夺取卡尔普山呢？如果李在首日战事后，就接受了郎斯垂特的建议，让全
军转往华盛顿方向呢？这样的话，葛底斯堡就会作为南军胜利的一个小规模遭遇
战载入史册。又或者如果李能够坚持意见，强令尤维尔军从卡尔普山当面撤退下
来，加强中线或者迂回到敌人左翼去呢？如果第二天的战事，李能更好地督导第
一军部队早些展开进攻，可能从时间上讲，南军就能更早地登上小圆顶山，或者
在巴克斯戴尔旅已经形成突破的情况下，更好地督导安德森师的助攻，就可能扩
大公墓岭上的突破口……
英文有一成语"for want of a nail"，来自一个古老的儿童歌谣，说：因为缺少
一个马掌钉，马蹄铁丢了；因为缺少一个马蹄铁，战马摔了；因为战马摔了，骑
士倒下了；因为缺少了这个骑士，战斗输了，因为输了这场战斗，国家丢了；所
有的一切，都是因为缺少了一个马掌钉。葛底斯堡战役中，南军正是丢掉了许许
多多这样的"马掌钉"。如果其中一个或者几个没有丢失，战役的结局很可能是不
一样的。
但是，事实是，这些"马掌钉"确实失去了。如果我们在想象中为北弗吉尼亚军团
找回了这些"马掌钉"，把它们重新钉到历史当中去，又会发生些什么呢？人们一
方面不断地告诫自己和旁人"历史没有假设"，可是另外一方面却总是不由自主地
提出一个个这样的"如果"，并且会问，这些如果会把我们所知道的那段历史改变
成什么样子？
但是，即使这些马掌钉钉了回去，我认为对于内战结果的影响也并不大。如果南
军避免了葛底斯堡战役，或者成功地把它控制成为一个胜利的遭遇战，它就一定
能够在其后不可避免的另一场决战中战胜北军吗？如果第二天甚至第三天的进攻
成功了，葛底斯堡就一定是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吗？我的答案是不太可能。杰克逊
曾经对他的部属说过，南军最大的问题是兵力的不足，任何战役如果要取胜，必
须投入所有的兵力，而当胜利已经取得，需要投入预备队将初步胜利扩大为决定
性胜利的时候，南军却没有任何的兵力了。葛底斯堡战役也是如此。即使在第二
日或者第三日突破了北军的防线，仍然将只是一场击溃战。
这样一场击溃战，又由于地形和指挥的缘故，注定是一场代价高昂的击溃战，这
个胜利之后，双方仍然兵力相当，甚至北军依旧是兵力优势，也是很合理的估计
。他们在击溃战中驱逐了北军，就能一帆风顺进军华盛顿？北军不会重新集结？
不同以往的是，守土作战的北军在葛底斯堡表现出来的顽强和斗志，让人难以相
信，他们一旦输掉一场战役就会放弃抵抗。何况从宾夕法尼亚到华盛顿，除了野
战的波托马克军团之外，北方仍然是有兵力的……
葛底斯堡战役 9.7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Aug 10 13:26:08 2007), 转信
小细节"左右"大历史。人们彷徨于历史的偶然和必然之间。历史到底是一股冥冥
之中注定的大潮流，奔涌向前，不可阻挡？还是无数细微杂乱的小事实，相互冲
突，其宏观走向全凭偶然？也许真正的历史正是在这样一个纯粹必然和纯粹偶然
之间。这也才是它最迷人之处。它的必然和偶然，也取决于我们的视野，我们的
经验和我们思维所能掌控的范围。这也许才是人们总是为各种"假设"寻求答案的
真正原因，这样的假设永远也不会停止――不论它是否为严肃的历史研究所承认
，或者在多大的程度上承认，它都深刻地源自我们的内心。
假使我们武断地认定，这些"马掌钉"的小细节，一定可以改变大历史，我们就一
定会陷入无尽的不可知当中，茫然四顾。 假设南军真的能够获胜，并且这是另外
一场"约克城"式决定性的胜利，那又会发生什么呢？我们无法知道。
也许联邦战败，林肯政府下台，双方和谈，南方独立，但是他们会不会过些年再
因为西部的领土打起来？――分家的问题是不可能在一场战争中全盘解决的，比
如印度和巴基斯坦，再比如美国和英国，厄利特里亚和埃赛俄比亚，还有前南斯
拉夫等等。那时候的战果会如何？西部或者边界各州是否会加入邦联？新英格兰
何去何从？会不会有多米诺效果？各个州从联邦中分裂出来，又都统一到邦联中
去，从宪法角度讲会不会等同于一次宪法革命？最后把南方版本的宪法理解遍及
美国全国？政治上的"少数派问题"就真的解决了？以后会不会以其他方式再次爆
发？奴隶制最终会怎样？如果世界上有了两个美国，或者美国没有后来的强大和
地位，世界历史又会如何？……我们统统不知道，因为这些都没有发生过。我们
对于历史的经验只是来自那些发生过的事情。
还是让我们从无尽的假设中醒来，看看历史事实。事实是，南军打输了。葛底斯
堡战役如同一道大坝，它不仅阻挡了南方独立运动的最高水位，也阻挡了这段历
史中许多偶然因素发挥作用的最高水位。历史并不倾向南方的独立，但是她也给
南方人提供了机会，开出了价码，这价格在葛底斯堡最低，李的部队代表整个南
方出了价，可是还差那么一点点。如果葛底斯堡南方战胜，也许――可是也仅仅
是也许――历史的发展会有所不同，但是毕竟，葛底斯堡南军没有取胜，此后的
历史就只能沿着可以预测的方向发展了――军事优势战胜军事劣势，人口优势战
胜人口劣势，工业文明战胜农业文明，"自由"劳动制度战胜强迫劳动制度，资本
主义的市场扩张战胜古典经济的保守封闭，城市化战胜田园牧歌……据说，谢尔
曼将军在南北战争刚刚爆发的时候告诫过他在南方的朋友："历史上没有一个农业
文明能够战胜工业文明的先例。"这是一语中的的。南方根本没有资本和北方在长
期的对抗中获胜――那需要的不是南方的自豪、勇气和传统，而是实力。
葛底斯堡战役的历史意义，因此可以这样总结：如果南方要维持独立的一线希望
，就必须在葛底斯堡战役中获胜；而她没有获胜。她和她为之奋斗的事业――罪
恶的奴隶制度和极端的、理想主义的民主自治所结合的社会制度――都因此丧失
了任何胜利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