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抒: 第三章:换调子「双百」出笼 |
| 送交者: kex 2007年07月26日00:00:00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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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九五六年,情形忽然大变。二月间,各国共产 党的老大哥苏共展开了对斯大林的批判,「解冻」成为潮流。这对中共不能不发生影响。经过高层的磋商后,毛泽 东宣布在文学艺术和自然科学领域采取允许「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艺术上百花齐放,学术上百家争鸣, 应作为我们的方针,这是两千年以前人民的意见。」(注1:一九五六年四月,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 会议上的发言。)这个后来被毛的助手陈伯达浓缩为「双百方针」的提法实在是条含混不清的口号。正如后来一位 教授所说:「在百家争鸣中是否以马列主义为指导思想?若以马列主义为指导思想则恐阻止他家的争鸣……」而处 处事事以马列主义(六十年代后又加了个毛泽东思想)为「指导」,正是中共从未放松过的。尽管有这样明显的矛 盾,这个「方针」仍然由当时的中央宣传部长陆定一于五 月间郑重其事地告示全国。 由于陆定一代表中共宣布每人都有「独立思考的自由, 有辩论的自由,有创作和批判的自由,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坚持自己的意见和保留自己意见的自由」。(注2:转 引自戴晴《梁漱溟、王实味、储安平》一书第一二六页。)不少人耳目之一新,十分兴奋,认为跨进了一个新时代。 当然,也有人在推敲陆氏讲话的真髓:「文学艺术和科学研究,虽然同阶级斗争密切有关,可是它和政治终究不是 完全相同的。」学术和政治当然不完全相同,可是只要「同阶级斗争密切有关」,而且政治问题仍然是个「不得入 内」的禁区,那么陆氏所许诺的那么多自由就就都只是雾 中楼台水中月,并无实际内容。 事实正是这样。毛泽东从执政到提出「百家争鸣」的 方针这七年中,发起过不少批判运动,如对俞平伯《红楼梦研究》的批判,对胡适思想的批判,对梁漱溟的批判等 等,无一不是将学术问题和政治搞在一锅里煮,结论则无一不用「阶级斗争」罩住了事。无论哪个问题,只要毛泽 东发了言,其他人的不同观点就再无立之地,那个领域也就了无生气。学者们要么沉默,要么做释经家,当传声筒, 决无自成一家之言的可能。譬如北京大学著名的美学教授朱光潜采取的是沉默办法。他自述道:「在『百家争鸣』 的号召出来之前,有五、六年的时间我没有写一篇学术性的文章,没有读一部像样的美学书籍,或是就美学里某个 问题认真地作一番思考。其所以如此,并非由于我不愿,而是由于我不敢。」(注3:见一九五七年四月十四日《 人民日报》文泊的文章。) 教授可以在讲两门课之外保持沉默,作家除非改行, 沈从文去搞文物,陈梦家去搞考古,沉默是不行的,结果 只能当传声筒。作家李准一九七九年在《文艺研究》上著 文说:「我们已经当了二十年传声筒,不能再当传声筒了。 」这就是对那一状况的沉痛反省。 在一九五七年「反右」之前,文学家就已经是传声筒 了。没有「独立思考的自由」和「辩论的自由」,就不可能出现百家林立的局面。没有诸子百家,何来百家争鸣? 然而,就在这种气氛下,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要鼓励「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了。这真有点匪夷所 思。所有的人都还记得在知识份子改造运动中怎样靠丑化自己过的关,所有「知识份子成城」的地方都还弥漫著去 年大规模肃反运动留下的杀气。创痛犹在,记忆犹新。对过去几年一个接一个全以知识份子为对象的运动不作一番 清理,不给一个结论;对于无数被伤害的、被整死的无辜,没有一句反省,不显示一点歉意,知识份子们自然仍有馀 悸,不会因为党中央一个号召,宣传部长在大会上振臂一呼,专家教授就会立即行动起来,你争我鸣。牡丹芍药更 不会自己从地底钻出来,争妍斗丽。 然而,这一次中共中央的态度又实在诚恳得很。中宣 部长陆定一于七月二十日对出席会议的各省市管宣传、文 化、教育的官员们大声呼吁,要他们让大家讲话:「人家 不讲话,我们就耳不聪、目不明,再过几年就变成木乃伊 了。」 无论甚么话,多重复几遍总有用处。过去几年累积起 来的疑惧逐渐消褪,气氛终于松动了。 虽然大多数人仍然保持沉默,但终于有人由于自身的 善良,或是由于天生的健忘,或是由于练就的勇敢,或是 架不住宣传机器的千呼万唤,或是抵不住「百花齐放」美 丽的诱惑,跳出来喊叫了。 其实,记者刘宾雁早在中共鼓吹「百花齐放、百家争 鸣」之前就已经为作家的社会责任感所驱使,以「干预生活」为己任,独自行动起来。一九五六年二月间,他就已 完成了一部中篇特写《在桥梁工地上》。文章批评了一个党的干部,此人为官的哲学是「最重要的就是领会领导意 图」,「不犯错误,就是胜利」。刊登这篇文章的是中国最主要的文学刊物《人民文学》(一九五六年四月号), 秦兆阳主持的编辑部在该文前面的「编者按」中说:「我们期待这种尖锐提出问题的、批评性和讽刺性的特写已经 很久了,希望……更多地出现这样的作品。」 编辑们没有失望,不久,这样的作品又出现了,只不 过作者还是刘宾雁。《本报内部消息》及其它续篇相继在六月和十月的《人民文学》上发表,著力描绘某省党报的 一位女记者如何在在弥漫著官僚主义气息的环境中追求真理、主持正义。一年后,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一位干事姚 文元批判这篇文章时是这样概括的:「整个报社的气氛十分暗淡。官僚主义如同一块大石一样压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总编辑陈立东……是一个压制任何合理的政见的独断独行的专制主义者。」姚的结论是,「作者带著深刻的嘲讽描 绘这一切」。(注4:《人民文学》一九五七年第十一期) 就一点而言,姚文元说的倒不错。刘宾雁的文章一改 风行全国的用华丽的词藻颂扬执政者,用空洞的议论掩饰 予盾和危机的文风,引起了强烈的震动。 比刘宾雁稍晚少许,王蒙将抨击北京一个中共区委机 关的官僚主义现象的小说《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投到了《人民文学》编辑部。奏兆阳接到稿子后迅速行动,先嘱 王蒙加以修改,而后自己又在王的二稿上作了改动,使批评官僚的意味更加强烈,在一九五六年九月号的《人民文 学》上发表。 这篇小说尽管暴露和鞭鞑的深刻不如一些文革后出世 的作品,但当时却在全国引起了极大的反响。数年后,一位西方人士将各社会主义国家的「暴露文学」集成了一本 名为《苦果--铁幕后知识份子的起义》的书,其中中国人的作品便是王蒙的这篇小说。其实,作者王蒙和编辑秦 兆阳都是共产党员,他们不过是以知识份子的良知对党内的丑恶现象加以鞭鞑而已,同「起义」二字毫不相干。 小说发表后各报刊相断对此展开争论,连中共中央的 机关报《人民日报》都拨出了不少篇幅,刊登读者的评论。 前不久由于批判老学者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而受 到毛泽东夸奖、红透了半边天的青年学者李希凡,此时已从「小人物」(毛泽东语)升为中人物。他欲再立新功, 便对王蒙这篇小说持批判态度,理由是「这种官僚主义满天飞的……党的区委会,在离开中央较远的地区……还有 若干可能性,但在中共中央所在地的北京市……这是不能相信的」。(注5:一九五七年二月九日上海《文汇报》) 谁知他这回摸错了行情。毛泽东正欲鼓励百家争鸣, 对李希凡的观点大不高兴,说:「北京怎么就没有官僚 主义?」 对王蒙这篇小说展开的讨论倒是在大致无政治压力 的情形下进行的,颇有点自由争鸣的味道。王、秦二人 被打成右派以至受罪二十馀年,那还是九个月以后的事。 在一九五六年的秋天,他们却是为推动「百家争鸣」的 方针立了功的。 天津戏曲学校校长、相声作家何迟也用他的作品「 鸣」了一下。他于一九五六年八月发表了一个相声《开会迷》,著力讽刺了一个「不吃饭不睡觉过得了,不开 会不作报告他过不了」的干部。譬如有一天他又召集会议,有人问:「讨论甚么问题哪?」「讨论一百年后工 人福利问题。」「一百年后的事,干嘛现在就讨论哪?」 「要展望一下共产主义社会的美丽远景啊!」 这样的讽刺作品得以发表在《人民文学》上,足见 作家和编辑颇有点勇气。 不过勇敢的人毕竟太少,虽然有些搁笔多年的作家 重拿起了笔,一些几年来不准上演的老戏又上了台,也有人敢说「不要谈甚么主义,只要读者、观众欢迎,就 该肯定它是好作品」了,但是就全国来说,知识界对中央的号召反应并不热烈。所谓「百家争鸣」,仅仅处于 聊胜于无的状态。 为了创造百家争鸣的气氛,中共于七月间通知两个 多月前方被命令停刊的上海《文汇报》前社长徐铸成,要他带领原班人马复刊,办成一家以知识份子为对象的 报纸。复刊后的《文汇报》虽不免仍要以贯彻中共的政策方针为办报主旨,但它毕竟与官气滞重的党报不同, 受到知识份子的普遍欢迎,就制造宽松气氛而言,中共 让它复刊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对贯彻「双百方针」作了进一步推动的是九月间召 开的中共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由于苏共对斯大林搞个人崇拜的错误作了严厉的批判,苏共又是各国共产党的 当然带路人,于是反个人崇拜便成了中共八大上的主要议题。刘少奇、邓小平主持修改党章,将中共以「毛泽 东思想作为自己一切工作的指针」这句话删去,在「党员义务」那一款中也删去了「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内容。 讲到这里,还得谈点历史。四十年代初,毛在党内 的地位虽已高于周恩来及他人,但周的组织势力却大于他。毛欲成凌驾于众人的领袖,必得借助「思想」、「 理论」,因为那正是周的短处。在刘少奇提出「以毛泽东思想作为我党一切工作的指针」之后,毛方从中共诸 领袖中脱颖而出,所谓「朱、毛」、「毛、周」都不复存在,无人能与之比肩而立,他的领袖地位才最终奠定。 从此中共就采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提法了。 不是毛泽东死后邓小平所解释的中共领导人大家(包括 邓小平)的思想。一九五三年,毛泽东曾作过一个批示:「凡有『毛泽东思想』字样的地方均改为『毛泽东同志 的著作』字样」。(注6:《中共党史研究》一九九一年第六期,《八大党章未写「毛泽东思想」的原委》。) 可见毛并不认为「毛泽东思想」有别人的份。邓在六十年代文革中所写的检查中说,「我的思想与毛泽东思想 格格不入」,也可做个辅证。要是毛泽东思想连刘少奇 、邓小平都有份,那「格格不入」又从何谈起? 可是,后来毛泽东觉得「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 的提法使人以为二者是不同的东西,于是在一九五四年批发文件通知全党:毛泽东思想的内容与马克思列宁主 义是同一的。(注7: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五日中共央宣传部《关于毛泽东思想应如何解释的通知》。同注6。) 所以要改变「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提法,「以免 引起重大误解」。(注8:同注7。) 所以,中共八大修改党章,删去「毛泽东思想」, 不仅在党内高层无人提出异议,毛泽东本人也不好启齿反对。但这并不是因为毛要「把自己摆在马、恩、列、 斯学生的地位,保持谦虚谨慎,力戒骄傲」,(注9:一九五六年九月,邓小平在中共八大《修改党的章程的 报告》。)而是出于其谋略,否则无以解释为何四十年代他把提出「以毛泽东思想是最高活的马克思列宁主义」 的林彪定为接班人,独独在五十年代初那几年内表现出 伟大的谦虚。 至于中共其他领导人,服膺苏共的程度比毛深,紧 跟苏联老大哥的心态也比毛强烈,对毛大哥批判斯大林个人崇拜的做法更加认同。对他们来说,删除「毛泽东 思想」一词就不是因为与马列主义同一,而是要执行「反对把个人突出,反对个人歌功颂德的方针」了。 (注10:一九五六年九月,邓小平在中共八大《修改 党的章程的报告》。) 当时党内反对个人崇拜的风气之盛,可以从一件小 事看出:有一天举行文艺晚会,周恩来告诉到场的人: 过一会毛主席来的时候不许鼓掌,谁鼓掌了下一次不发 给晚会入场券。 在这种气候下,毛泽东个人专断的基础动摇了。要 巩固人人喊「毛主席万岁」的地位,必须抵抗对斯大林的批判浪潮。所以,他一九五六年四月间先后与苏共主 席团成员米高扬、苏联驻华大使谈话时都说:斯大林「功大于过」,对斯大林「要具体分析」,「要有全面估 价」。十月二十三日,他又接见苏联大使,明确表示对苏共批判斯大林的做法「我们有不同意见。还有若干问 题,我们是不同意的」。到了十一月三十日,他再次接见苏联驻华大使,说:「斯大林执政期间的根本方针和 路线是正确的,不能用对待敌人的办法来对待自己的同志(指斯大林)。」(注11:一九六八年二月北京《 史学革命》编辑部出版的《党内两条路线斗争大事记(一九二一--一九六七)》第一四八及一五二页。) 毛这些话,与其说是讲给苏联大使听的,还不如说 是讲给中共同事们听的。但刘少奇等人不愿为此与苏共闹翻,他们不觉得批判斯大林对他们有甚么威胁,对于毛急于肯定斯大林的做法不予响应。这样,毛只得忍受,待日后再求翻身。 毛当时忍辱,日后处心积虑翻案,乃至发动文化革命,目的就是要重新恢复以毛泽东思想为党的指导方针, 在打倒了刘少奇、邓小平之后的一九六九年的中共第九 次代表大会上,他终于成功地推翻了八大的决议,将这 一条重新写入了党章。 如果「毛泽东思想」果真如邓小平来解释的那样是 集体智慧的结晶,那么邓与刘少奇合伙在一九五六年的八大上将它从党章中删去,便不仅是一项严重的原则性 错误,而且毛藉文革来「坚持毛泽东思想」就无可厚非,刘、邓对这场浩劫之发生也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了。 是在三十年代苏共肃反期间滥杀无辜的罪恶被揭露,使 到每一句话都被当作是金科玉律的毛泽东也不再是圣明,中共党员(当然更包括普通人)不再有义务学习他的思 想,敏感的知识界自然感觉到了春意。至于中央所许诺的「自由」,那是他们一直向往的。但由于共产党所执 政时知识份子已经失望过一次,所以一九五六年中共主动谈论「自由」时,大多数人心裹虽然痒痒的,但乃缺 乏刘宾雁、王蒙、秦兆阳那份勇气,于是只是观望、等待著。 本来,毛泽东统治中国七年的历史已经告诉人们: 只要他在位,中国决无出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局 面之可能。只是相当多的人头脑不清醒,没能看得分明 而已。 这里有两个例子足以说明中共当时的「双百方针」 为何物。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上海文化界在报上讨论「为甚么好的国产片这样少?」中央宣传部分管电影工作 的锺惦非写了一篇题为《电影的锣鼓》的评论文章,披露四年来国产电影有百分之七十不受人民欢迎,收不回 成本。他以为问题征结是把中共的「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方针变成了拍「工农兵电影」,领导电影业的中共官 员作年度拍摄计划时,往往先「规定题材比例:工业,十个;工农十五个,以及如此等等」。此外,剧本的稿 费,导演的酬金等,通通要呈请电影事业管理局批准,「管的人越多,对电影的成长阻碍也越大」。(注12 :《文艺报》一九五六年第二十三期。)该文本意在探讨如何使电影事业繁荣,实现百花齐放的局面,可是在 毛泽东看来,这已经属于大逆不道了。锺被毛点名批判,以后成为右派大军中的一员,吃尽了人间之苦。他的妻 子拖著一群未成年的子女,过了二十多年赤贫的生活。 四川的年青诗人流沙河写了一组托物咏怀的散文诗 《草木篇》,刊登在《星星》诗刊一九五七年一月号上,结果很快就招来围攻。诗中写了「纠缠著丁香,往上爬」 的藤,本意是鄙视趋焱附势的小人,批判者却一口咬定他咒骂共产党员和积极份子,说是「对人类历史上最民 主最先进制度的诬蔑」。诗中说梅花「把自己许给了冬天的白雪」,结果被批为有「变天思想」,盼望国民党 回来复辟。四川省文联的党委领导甚至说:「我一看见《草本篇》就想起王实味的《野百合花》。」「对这种 反动腐朽的东西,一棍子打死也未尝不可!」 (注13: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六日上海《文汇报》。) 在全国性的批判围剿之下,流沙河曾产生过自杀的念头。 他虽然挺了下来,但数月后中共「反右」,《星星》诗 刊编辑部连他在内四个人,统统被扣上「右派」帽子, 分头遣送农村劳动改造去了。 由此可知,在念念不忘阶级斗争的毛泽东和那批以 整人为变事的各级干部的控制下,百花是无法生存的, 百家争鸣更是痴人说梦。 其实,即使对锺惦非、流沙河不进行围剿,推行「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也不会有积极的成就。这应是意料中的事。过去几年中,艺术家们都成了谨小慎微的君 子,除了唱唱时代曲没有危险外,其馀的创作动不动就犯忌,时间一长,肚子也就空了。正如名作家巴金所说: 「我怕开会,却不敢不开……不断地检讨或者准备检讨 ……越是用功,就越是写不出作品来。」(注14:上 海《文汇》月刊一九八六年第十期,巴金《怀念胡风》。 ) 科学家们绝大多数都与欧美有联系,将大量精力用 于清理自己的「反动思想」,徒有著书立说之志,笔底流不出墨水。大家即使愿意争鸣也鸣不出声,热闹不起 来。科学创新、文艺创作,不能一蹴而就;没有宽松、自由的气氛,没有活泼的思想交锋,一切都无从谈起。 正如朱潜教授,由于中共许诺诸多「自由」,允许「百家争鸣」,使他「松了一大口气」,并且「喜形于色」, 觉得「还可以趁有用的馀年在学术上为大家一样心爱的祖国出一把力」,可实际上却会不出甚么学术成果问世。 这本是毛泽东执政七年中的一系列批判运动造成的直接后果。要是毛真有推行「双百方针」的愿望,那么持之 以恒,假以时日,不断地改善政治空气,检讨过去的劣迹,使知识界生活在宽松的环境里,而不是生活在口号 的世界中,三五年后情形可能会大变。那时中国各行各界都可能出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国家也可能 从此走向大治。 可是,毛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他不习惯于过平静的 生活。他既不愿意做周恩来那种婆婆妈妈的家务事,也对刘、邓那种具体的党务人事不感兴趣。他向来热衷于 指挥大军叱咤风云,一年不搞运动便觉难耐,岂能坐等三五年!「桃三李四杏五年,枣子当年好卖钱。」他没 有耐心栽苗浇水,种桃植杏,也明白诗歌小说、科学发明靠打板子打不出来,索性换个调子,另辟蹊径。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毛泽东决定另搞一场政治性的 运动,让全国人民帮共产党「整风」(整顿作风)。此时距陆定一向全国宣布实行「双百方针」刚半年。毛说: 「我们要进行一次大的整风运动」,「主要是整主观主义、官僚主义、宗派主义、贪污浪费以及下边干部的强 迫命令作风。」(注15: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毛泽东在中央八届二中全会上的总结讲话。) 从他宣布的内容来看,这运动是针对党的干部,旨 在改进党的作风的,怎么会从一九五七年四月开始整风, 到六月初就演变成一场酷烈的、导致百万知识份子家破 人亡的「反右派斗争」了呢? 我们不妨对历史回顾一番。 毛泽东搞整风,这不是头一遭,历史上有案可查。 整风即整人,一九四二年开始的「延安整风」就可以用这几个字概括。那年三月,整风开始不久,延安中央研 究院的王实味就在壁报上连续发表了几篇文章,鼓吹党内民主。党内同情其观点的人相当多,看壁报的人川流 不息。有几期壁报上贴在布上挂到延安南门外,人们像赶庙会一样前去观看。但好景不常,一天晚上,毛泽东 去看了壁报,回来说:「思想斗争有了目标了。」 王实味的鸣放就此结束,以后便是拿他开刀。一开 始还只说要纠正王实味带头刮起的小资产阶级歪风,要 求他改变立场。随后将他与有类似点的人区别开,以便 孤立、打击他这个闹事的。 五月召开的延安文艺座谈会,由毛和在一九三五年 遵义会议上反对毛上台、攻击毛「你懂甚么马列主义?你不过懂点孙子兵法罢了」的凯丰(何克全,政治局候 补委员)共同主持。会议期间毛作了那个成为日后文学艺术工作者金科玉律的「讲话」,对王实味的「资产阶 级文艺观」作了批评。 领导延安整风的是一个「学习委员会」,毛泽东自 任主任,控制特工系统的康生任副主任。这个委员会凌驾于党组织之上,拥有随意逮捕人的权力,可见「学习 委员会」管的并不是学习。本来,王未被视作敌人,但康生插手此此事后就不同了。六月,王被定为「托洛茨 基份子」;十月被开除出党,批评改为批斗。其时,毛的助手陈伯达发明了一个新的斗争术--将王实味骂成 「王尿味」。 一九四三年四月,康生下令一夜间抓了二百多名从 全国各地投奔延安的知识青年,罪名是「特务」、「汉奸」、「叛徒」和「托派份子」,王实味亦在此列。以 后越抓越多,到了七月,康生召开紧急大会,说已有四百五十名特务坦白交待,号召其他稳瞒了历史的「失足 者」赶快坦白。 一九五七年也成为右派的女作家陈学昭后来这样回 忆延安整风的情形:一天「突然气氛紧张起来了,叫我去参加(《解放日报》)报社和新华社一起召开的一次 抢救大会,号召人们上台去坦白。有人上台去坦白自己是特务。上台坦白的人接连不断。」(注16:《江南》 一九九○年第五期。) 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胡乱说自己是特务呢?因为共产 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一套很厉害,要是你不「坦白」,当局说你是特务,你拒不承认,那便是「抗拒」 ,要从严处理,一旦「从严」,那是要掉脑袋的。所以还是先「坦白」,保住脑袋再说,以后慢慢再甄别平反 也不迟。要说这是「活命哲学」也可以,反正是行之有效的好法子。譬如,要是邓小平抗拒文化革命,拒写「 求不翻案」的检讨,他大概也就和刘少奇一样,在六十 年代就结束生命历程,没机会搞后来的改革了。
曾在北京的大学里教书的中共老党员齐燕铭带了三 个女儿到延安,三个都被当作特务嫌犯扣住,逼令「交 待」。主事者将其七岁女儿的头绑在窗台上说:「交待 出来,我给你上伙房打碗羊肉吃。」 在这种气氛下,经不起冤屈、折磨的,只有另求解 脱之道。仅延安一地,就有五六十人自杀身亡。 (注17:文聿《中国左祸》第一三七页。) 本书作者一位朋友的父亲,当时还是「小鬼」。一 天晚上,上级给他一把大刀,指著被关押的一大屋子各 类嫌犯说:「要是谁敢逃,你就劈了他!」 到了一九四七年三月,国民党胡宗南的部队打进延 安前夕,王实味被押撤离,到达晋北根据地后不久被杀。 同一批被处死的还有晋绥《抗战日报》发行部主任蔺克 对等。 王实味及其妻子均是二十年代大革命浪潮中加入共 产党的北京大学的青年学生(王与胡风还是同班同学), 不过在整风中鸣放了几句,他就被「自己人」处死了。 由于毛泽东指示过,对王「不要放也不要杀」,所 以听说下面自作主张杀人后颇有点恼火。但有一点是亳无疑问的:他认为王的鸣放越出了允许的界限,属于造 反行为,必须严惩。至于罪名,在那个不讲法律的天地里是最好办的,随便按一顶帽子即妥。毛直到一九六二 年还恨恨地提到王实味,说他「是个暗藏的国民党探子。在延安的时候,他写过一篇文章,题名《野百合花》, 攻击革命,诬蔑共产党。后来把他抓起来,杀掉了。」(注18:一九六二年一月三十日,毛泽东在扩大的中 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 不过,中共的第二号人物刘少奇倒没有给王实味栽 上「国民党探子」的赃。他只说王「王写大字报反党、 反中央、反革命」而已,(注19:一九五九年九月九 日,刘少奇在军委扩大会议上的讲话。)似乎不赞成把 王往国民党那边扯。 毛泽东所提到的那篇「诬蔑共产党」的《野百合花》 里,送了王实味的命其实只是几句抨击党内不平等的「牢骚」而已:「衣分三色,食分五等」:「一方面害病 的同志得不到一口面汤,青年学生一天只得到两餐稀粥;另一方面有些颇为健康的『大人物』,作非常不必要不 合理的『享受』,以至下对上感觉到他们是异类……动不动就说人家小资产阶级平均主义。」他还特地说明自 己也是吃小灶的,「葡萄并不酸」。此外,又讲到「学生出身」的青年,「到延安来追求『美丽和温暖』」, 「看到延安的『丑恶和冷淡』而『忍不住』要发『牢骚』 ……」 王实味对革命的「攻击」仅及于此,而且他也没有 停留在「攻击」上。他指出:「我们应该从这些所谓『 牢骚』、『叫嚷』和『不安』的现象里,去探求那产生 这些现象的本质,合理地消除这些现象底根源。」 其实,对于打著「共产」旗帜的革命队伍内部的不 平等,并不是王实味一人不满。女作家丁玲在她那篇也使她挨了整的短文《三八节有感》中,是这样提到妇女 在延安这个「革命摇篮」里遭遇的不平等的:「小孩也有各自的命运,有的被细羊毛线和花绒布包里,抱在褓 姆的怀里;有的被没有洗净的布片包著,扔在床头啼哭 ……」 时至今日,人们对执政以后的共产党官员享受特权 的情形已十分清楚,同花园洋房与三代合居的土屋之间的差异相比,花绒布与脏布片的不平等就根本不算一回 事了。因此,人们或会认为王、丁二人是小题大做,而且的确有平均主义在作怪。褓姆缺乏,不能将所有的革 命后代都照顾周全,高级首长的孩子被优先看护,这是任何队伍都免不了的「不平等」现象。只是由于王、丁 二人是怀著纯洁的共产主义理想加入革命队伍的知识份子,他们以为到了延安就是到了一个大同世界,不明白 他们所向往的不过是一个理想中的世界已。如果他们有错,则只错在把共产党的革命想像得太美好太浪漫了而 已。 但共产党又必须打「共产」、「平等」、「平均」 旗帜,丢了这面旗,便会失去号召力。所以共产党最忌讳「不平等」三个字。只怪它的领袖们一方面有革命理 想,另一方面也是活人,在物资匮乏、只充许少数人过像样的生活时,将物资首先分给他们自己也是自然的。 文革中为了搞臭刘少奇,当时的中共领导人将刘的「罪行材料」向全国散发,弄得全国上下都知道刘少奇在艰 苦的战争年代乃然吃鸡。作为倒刘的主谋,毛泽东看到那个材料应当不太愉快,因为他在延安也是吃鸡的人物。 虽然陈云(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解释过毛主席吃鸡是党中央的决定,并不是他个人要吃的(大意)。但「食 分五等」总不能说是共产革命队伍的光荣。反观国民党,它本来就反对「共产」,所以就不用顾忌这一点,不必 在「平等」二字上纠缠。 毛泽东心知光凭《野百合花》里那几句话就给王实 味扣上「攻击革命,诬蔑共产党」的帽子难服人心,于是遂有「暗藏的国民党探子」一说。但他又表示不赞成 杀王,王之被杀的确也与他无关。但他忘了,他宣布了王是「暗藏的国民党探子」,而探子们都是该杀的。由 此可见,对于王实味一案,他无法自圆其说。 延安整风、审干(审查干部),最初抓出来的「国 民党特务」、「内奸」,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冤枉的。刘少奇五十年代为延安整风辩护时竟说那百分之九十五被 整错了的人「多多少少是有错误的。那时那么多的资产阶级知识份子,资产阶级思想泛滥……老实说,有的人 戴上个帽子不冤枉,你有那么严重的资产阶级思想嘛!」(注20:同注19。)有「资产阶级思想」就可以关 押起来,扣上一顶「特务」、「内奸」的帽子狠整一通,可见远在中共进城执政前,知识份子就已经是中共的运 动靶子了。 其实,那么多人被关押审查,并非因为他们有「资 产阶级思想」,而是因为各部门都要抓个「特务」出来报成绩。譬如舒群是当时延安的中共机关报《解放日报》 的第四版(文艺版)的编辑。他当时也是被「揪出来」的「特务」。四十年后,他这样回忆道:「……组织上 决定我去主编第四版。在这期间,我和毛泽东同志经常接触……」整风中,「起先,我以为我认识毛主席,也 认识康生,他们都了解我,大概我本人不会有甚么事。可是……我无故被停了职……因为各部门都搞得热火朝 天,只有副刊部还没有抓出一个『特务』来。……随后,我被当作『双料特(务)赚(疑犯)』打入水中。…… 明明要革命,却变成了『特务』。我百思不得其解…… 被迫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注21:《人物》一九 八四年第三期第九十至九十六页。) 像那百分之九十五中的其他人一样,舒群在一年后获 得甄别平反。不过,到了一九五八年,他成了「反党份子」 ,这回是二十年大难不死获平反。 到于剩下那百分之五被认为没有整错的,被枪毙、砍 头、活理了的,也未必是「国民党特务」。他们在整风中被消灭,只是因为他们是知识份子,首先成为怀疑对象罢 了。例如北京大学女学生陶凯孙及其已入了中国藉的朝鲜人丈夫金文哲,他们全力为中共搞地下工作,儿子一出生 便送给了人。抗战后不久,二人到达延安,一九三八年春一并失踪,随之被康生宣布为敌人,秘密处决,死时仅二 十七、二十八岁。(注22:《人物》一九八七年第三期第三十四页。)他们中共处决的自己人中的典型。直到一 九八二年公安部才接受其家属的申诉,复查后宣布「这是一起冤案」。由此,我们完全可以相信,要是将延安整风 时处决了的「特务」、「内奸」们一一复查,很可能大多 是冤案。 不仅延安地区,中共在各根据地搞的整风都是这样胡 抓乱杀。亲身参加了冀南区(河北南部)一九四二年整风的女作家刘真这样回忆道:「在打骂、吼叫、种种花样的 肉刑中,冀南整风大队三个小队几百名干部百分之八十都成了日本特务、国民党特务,有的是双料特务,还有『灯 下黑』即被怀疑成特务的人。不断的有人跳崖自杀,山上山下一片恐怖……冀南行署主任刘建章也被打成了特务。 他死也不承认,被拉出去假枪毙……」(注23:刘真,《太行山的整风运动》,香港《开放》杂志一九九三年五月号第一○一页。) 提到延安整风,不仅知识份子,连很多老干部也深恶 痛绝。一九六七年二月,文化革命搞得热火朝天,在周恩来主持的中央政治局和文革小组碰头会上,副总理陈毅针 对许多人挨整的情形提到了延安整风:「延安整风时许多老干部被整过,『抢救运动』搞错了许多人。挨整的还有 我们这些。总理不是挨整的吗?」当天晚上,张春桥、姚文元等人走进毛的书房,向他汇报。当毛听到陈毅这段议 论时,立即勃然大怒:「怎么,难道延安整风错了吗?要想翻案吗?要把王明请回来吗?」(注24:《历史在这 裹沉思》第二卷第六十七至七十页。)(王明直到整风前还是唯一有力量和毛争首席的莫斯科派人物,他给党校学 生讲联共(苏共)党史课时.掌声不绝。康生还带领学生高呼:「我们党的天才领袖王明同志万岁。」在一九四一 年皖南事变中,新四军负责人项英被打死后,王在军中失去了有力的支持者,在四二年整风后被毛变相软禁,脱离 了党的核心。)由毛的激烈反应,也证实了延安整风的对象是王明及其支持者。所谓「王明路线」时期,王明只是 在苏联遥控,真正干事的是博古和周恩来。博古在遵义会议中下台,周恩来则因及时转向、反戈而被「团结」、留 任。既然王明路线周恩来有份,他就非检讨以求过关不可。这也就是陈毅说周在延安整风中「挨整」的缘由。延安整 风连著毛的神经中枢,陈毅那一番话促使毛迅速反应,当即作出了反击「二月送流」的决定,将陈毅等副总理、元 帅送上了斗争台。 知道了这段历史,再来看一九五七年的整风-鸣放- 反右,事情就容易理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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