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太祖努尔哈赤共十六子:褚英,长子,广略贝勒;代善,次子,礼烈亲王;阿拜,三子,镇国勤敏公;汤古代,四子,镇国克洁将军;莽古尔泰,五子;塔拜,六子,辅国悫厚公;阿巴泰,七子,饶馀敏郡王;皇太极,八子,清太宗;巴布泰,九子,镇国恪僖公;德格类,十子;巴布海,十一子;阿济格,十二子;赖慕布,十三子,辅国介直公;多尔衮,十四子,睿忠亲王;多铎,十五子,豫通亲王;费扬果,十六子。
努尔哈赤第一次立嗣时间是万历四十三年,人选是 褚英无疑。褚英是努尔哈赤第一个大福金(后称元妃)佟佳氏所生的长子,骁勇多谋,能征惯战,军功累累。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正月,努尔哈赤命幼弟巴雅喇、褚英与噶盖、费英东,领兵一千,往征东海女真安楚拉库路。此时,褚英只有十七岁,但他不畏险阻,披甲上阵,领兵飞速前进,“星夜驰至”,取屯寨二十处,其余屯寨尽行招服,获人畜万余,胜利回师。努尔哈赤对这个年未成丁的长子,赐以“洪巴图鲁”的美号(巴图鲁,乃满文baturu的音译,意为英勇)。
这次出征,在努尔哈赤创业建国的过程中,是一个重要里程碑。起兵初期,主要是努尔哈赤亲率士卒,奋勇鏖战,以身作则,二弟穆尔哈齐、三弟舒尔哈齐随同征伐,一些族人跟从攻战,额亦都、安费扬古起了重大作用。万历十六年(1588)何和礼、费英东、扈尔汉等三部长率众来投,五大臣成为带军出征的主要将领。
从万历二十六年(1598)征安楚拉库路起,开始了由努尔哈赤的子侄——贝勒、台吉统兵辖将转战四方的新阶段,虽然五大臣等开国元勋仍然是战阵厮杀的主要将领,但统军之权,则大多由贝勒、台吉直接掌握,这对提高努尔哈赤的地位、增强他的专制权力、促进宗室贵族的形成,都发生了相当大的影响。
万历三十五年(1607)三月,舒尔哈齐、褚英、代善、费英东、扈尔汉、扬古利等率兵三千,往接蜚优城归顺女真,途中与乌拉万兵交战,此时,舒尔哈齐、褚英、代善各率兵五百,扈尔汉、费英东两员大将领兵三百,纳齐布虾与常书各领兵一百,扬古利的兵数不详。在这关系到努尔哈赤盛衰的重要战争中,三个贝勒领的兵为全军总数的二分之一,仅此而论,也可想见他们在战争中所起的作用之大。
努尔哈赤以褚英“奋勇当先”,赐以“阿尔哈图图门”尊号。阿尔哈图图门是满语音译,阿尔哈(arga),意为计、计谋,图门(tumen)意为万,直译为“万计”,即足智多谋之意,清人称褚英为“广略贝勒”。可见褚英的多谋善断,英勇顽强,为女真国的扩展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但是,令人奇怪的是,从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以后,这位连战连捷屡立军功的“皇长子”,竟突然消失了,在《清太祖实录》中再也找不到他的记载,他有无任职,有何功过,何时去世,是病逝善终,还是战死疆场,或是因罪诛戮,皆无记述。
直到三十五年以后,《清世祖实录》卷三十七才第一次提到,“太祖长子,亦曾似此悖乱,置于国法”。再过六十年,康熙帝指出:“昔我太祖高皇帝时,因诸贝勒大臣讦告一案,置阿尔哈图土门贝勒褚燕于法。”以后,《清史列传》卷三《褚英传》才简略地写道:“乙卯(1615)闰八月,褚英以罪伏诛,爵除。”但“悖乱”为何?“讦告”何事?罪犯哪条?皆讳而不述。查看《满文老档》,才了解到此案真相。由于这是记述褚英生平的罕见珍贵资料,因此详细引录如下。《满文老档•太祖》卷三载:
聪睿恭敬汗承天眷祐,聚为大国,执掌金政。聪睿恭敬汗思曰: 若无诸子,吾有何言,吾今欲令诸子执政。若令长子执政,长子自幼褊狭,无宽宏恤众之心。如委政于弟,置兄不顾,未免僭越,为何使弟执政。吾若举用长子,专主大国,执掌大政,彼将弃其褊心,为心大公乎!遂命长子阿尔哈图图门执政。
然此秉政长子,毫无均平治理汗父委付大国之公心,离间汗父亲自举用恩养之五大臣,使其苦恼。并折磨聪睿恭敬汗爱如心肝之四子,谓曰: 诸弟,若不拒吾兄之言,不将吾之一切言语告与汗父,尔等须誓之。令于夜中誓之。又曰: 汗父曾赐与尔等佳帛良马,汗父若死,则不赐赍尔等财帛马匹矣。又曰: 吾即汗位后,将杀与吾为恶之诸弟、诸大臣。 如此折磨,四弟、五大臣遭受这样苦难,聪睿恭敬汗并不知悉。四弟、五大臣相议曰: 汗不知吾等如此苦难,若告汗,畏执政之阿尔哈图图门。若因畏惧执政之主而不告,吾等生存之本意何在矣。彼云,汗若死后不养吾等,吾等生计断矣,即死,亦将此苦难告汗。
四弟、五大臣议后告汗。汗曰: 尔等若以此言口头告吾,吾焉能记,可书写呈来。四弟、五大臣各自书写彼等苦难,呈奏于汗。汗持其书,谓长子曰: 此系汝四弟、五大臣劾汝过恶之书也,汝阅之。长子,汝若有何正确之言,汝回书辩之。长子答曰,吾无辩言。
聪睿恭敬汗曰: 汝若无辩言,汝实错矣。吾非因年老,不能征战,不能裁决国事秉持政务,而委政于汝也。吾意,若使生长于吾身边之诸子执政,部众闻之,以父虽不干预,而诸子能秉国执政,始肯听汝执政矣。执掌国政之汗、贝勒,其心必宽宏,公平待养部众。
若如此挑拨离间父所生四弟及父举用之五大臣,则吾为何使汝执政耶?先曾思曰,命汝之同母所生兄弟二子执政,部众大半与之。……因此,对汝之同母所生兄弟二子,各给与部众五千户、八百牧群、银万两、敕书八十道。对于吾之爱妻所生诸子,部众、敕书等物皆少赐之也。……汝如此持褊狭之心,则将赐汝专有之部众、牧群等物品,尽行合于诸弟,同等分之。
故秋季往征乌拉时,知晓长子之心褊狭,不能依靠,令其同母所生之弟古英巴图鲁留下守城。春天再征乌拉时,亦不信赖长子,留下莽古尔泰台吉及四贝勒二弟。两征乌拉,皆不携长子,使留于家之后,长子与其四位亲信之臣议曰: 若以吾之部众与诸弟均分,吾不能生,愿死,尔等愿与吾共死乎?此四臣答曰:贝勒,汝若死,吾等亦从汝而死。
后汗父出征乌拉,长子对汗父出征如此大国,胜败与否,毫不思虑,并作书诅咒出征之汗父、诸弟及五大臣,祝于天地而焚之。继而又对亲信诸臣曰: 吾兵出征,愿其败于乌拉,战败之时,吾不许父及诸弟入城。……(其臣上告于努尔哈赤)聪睿恭敬汗以若杀长子,恐为后生诸子留一恶例,乃不杀,长子阿尔哈图图门三十四岁时,癸丑年三月二十六日,监禁于高墙之屋。两年后,见其毫无改悔,遂诛杀。
分析上述记载,可以了解褚英一生的基本情况,即军功累累,立为嗣子,执掌国政,争夺汗权,对父不满,被父斩杀。
第一,褚英对女真国的创立与扩展,建立了功勋。老档一开始就讲到,努尔哈赤自思,“若无诸子”,就不能聚成大国,执掌金政。这里明白无误地表述了努尔哈赤的建国兴邦,是与诸子征战效劳分不开的,尤其是褚英最早出征,屡败敌军,功勋尤著。
第二,褚英被立为嗣子,助父执政。《清太宗实录》等书皆说,“太祖初未尝有必成帝业之心,亦未尝定建储继位之议”,为皇太极理应继位为汗埋下伏笔,但是,上述老档的记录,有力地证明了《清实录》的说法是错误的,与历史实际相距颇远。其一,老档明确写道,努尔哈赤考虑到,“吾若举用长子,专主大国,执掌大政,彼将弃其褊狭之心,为心大公乎!遂命阿尔哈图图门执政”。
一则让褚英“专主大国”,再则让他“执掌大政”,三则“遂命阿尔哈图图门执政”,可见褚英确系被汗父立为执政者。
其二,褚英这个“秉政长子”对诸弟说,“吾即汗位后,将惩治违命的弟贝勒和各大臣”。努尔哈赤斥责褚英过错时也说,“委政”于褚英,是让他逐渐树立威信,以便部众“始肯听汝执政”。这都表明,褚英已被汗父立为嗣子,将来汗父死后,他就要继位为汗。
第三,褚英与汗父和四个兄弟激烈争夺统治大权。老档说褚英个性褊狭,故虐待四弟和五大臣,其实,这不是什么心胸狭窄的问题,而是褚英与汗父、四弟争夺军国大权。所谓四弟,是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和皇太极,都是有权有势的贝勒,他们辖有大批人丁兵将,多次领军出征,甚为汗父宠爱,是聪睿恭敬汗“爱如心肝之四子”。
努尔哈赤除掉亲弟舒尔哈齐以后,各旗皆为其所有,他将一些旗和牛录分赐予子侄,使其承受专主,让他们成为牛录之主固山之主。但是,努尔哈赤握有最高所有权,他可以赐予子侄,也可以调换牛录,还可以收回。他这个聪睿恭敬汗是全国之主,是各旗之主,有权惩治或擢升各贝勒台吉。褚英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权力没有汗父那样大。褚英奉父之命执政,本身又是大福金所生的“皇长子”和汗位的继承人,亲辖部众五千户,一再领军出征,立有军功。
因此,他可以“折磨”四个弟贝勒,“使其苦恼”,但他毕竟是四弟的同辈,原来都是并肩而行的贝勒,现在一跃而为执政之人,摆架子,耍威风,这些贵为固山之主,亲为汗之心肝的四个贝勒,很难心服。而且褚英还只是奉命执政,还只是继承汗位的嗣子,而不是真正的女真国汗,没有汗父努尔哈赤那样大的权力,不能支配其他弟弟拥有的牛录和固山。
老档说,汗父死后,褚英将不赐赍财帛马匹与弟弟,他即位后要杀与其成仇的弟贝勒和大臣,这正表明此时褚英还没有这个权,既不能籍没汗父已经赐予兄弟的财物(实际上也包括部众兵将),又无权赏赐财帛人丁与弟贝勒和大臣,因为他只是一旗之主,还不是全国之主,没有那样多的人畜财帛,而且他还不能诛杀违命的贝勒大臣,汗父没有把这个权交给他。
正因为是这样的局面,所以,褚英虽然可以“折磨”弟贝勒,而弟贝勒却不心服,反而联合上告汗父。如果是努尔哈赤这样行事,他们怎敢违命!他们怎敢上告!上有全国之主的汗父努尔哈赤,下有势力强大的四个弟贝勒,还有汗父亲自擢用的亲信五大臣,褚英的位子很难坐稳,统治权力受到了很大限制。
褚英要想牢固掌握军国大权,万无一失地继承汗位,就必须限制、打击四兄弟和五大臣,这样一来也就可以架空汗父,逐渐掌握全部权力,而这一点,正是四个贝勒和五大臣不能接受的。因此,褚英的褊狭和虐待,四弟、五大臣的联合上告,实质上是褚英与汗父争权,与四弟争权,这是一场争夺汗权、削弱旗主权力与反夺权、反限制的激烈的政治斗争。
第四,褚英心怀不满,被父斩杀。四弟、五大臣上诉于汗,控告褚英的虐待及封锁消息,不让他们将褚英的所作所为向汗报告。努尔哈赤从万历十一年(1587)以遗甲十三副起兵,南征北战三十年,久经政治风霜,好不容易才建立了一个地广人众的强国。
他深悉创业的不易,更知晓人心难测和权力角逐的残酷无情,三十来岁的褚英的如此行动和用意,怎能瞒过年过花甲老谋深算的聪睿恭敬汗。努尔哈赤十分生气,对褚英厉声斥责,严加防备。褚英感到难继汗位,大祸将至,愤怒不平,忧虑万端,死念萌生,作表焚天诅咒汗父、四弟、五大臣,被父发觉,幽禁斩杀,年方三十六岁骁勇善战的广略贝勒,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努尔哈赤第一次立嗣就这样以隐讳的方式告终。
努尔哈赤第二次立嗣的时间应是明万历四十六年褚英死后,人选是二子褚英同母弟代善,他比褚英小3岁。被废起因要从富察氏说起。
富察氏是努尔哈赤第二个大福晋,即是与努尔哈赤患难与共、创业建国的衮代皇后。她位高望重,生有两子。一子莽古尔泰是四大贝勒中的三贝勒,正蓝旗主;另一子德格类是十固山执政贝勒之一。然而她却被努尔哈赤冠以四罪休弃。
四罪是:一、勾引大贝勒代善。二、私藏财物三包,金帛三百,蒙古福晋告曰:“阿济格阿哥家中二柜藏有大福晋帛三百匹,大福晋常为此担忧,欲焚于火、欲投于水,因惜此帛,皆未果。” 三、私赐衣帛与二将之妻,其中有给总兵官巴笃里二妻作朝服用的宝石蓝色倭缎、给参将蒙阿图之妻一件绸缎朝服。四、私赐财物与村民。
显然,其中后三罪不能成为休弃的正当理由。富察氏身为大福晋,收藏不算多的财物、赏赐属下、周济村民并不为过。
关键是与大贝勒代善有暧昧关系的第一罪,唯此一罪能深深伤害努尔哈赤。
背离丈夫,与他人通奸,与丈夫前妻之子通奸,任何有血性的男儿均不能容忍,更何况是横扫六合的天之骄子努尔哈赤,是情深意重又恋妻爱子的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闻听此事,悲愤异常,他惨然一笑,竭力掩盖着声音的颤抖:“吾以金珠饰汝全身,又以人所未见之美帛与汝穿,汝乃不念汗夫之恩养,蒙蔽吾眼,置吾于一边,而勾引他人,岂不可杀耶!”
而这一罪却是有首告、有证人,经过调查而定案的。
据《满文老档》记载,后金天命五年(明泰昌元年,1620年)三月,小福晋代音察告汗道:“大福晋曾两次备饭,送与代善,代善受而食之。又一次,给皇太极送饭,皇太极受而未食。且大福晋一日二三次遣人至大贝勒家,如此往来,谅有同谋。大福晋自身,深夜出院,亦有二三次矣。”
诸贝勒大臣也揭发说:“在汗家宴会、聚集议事时,大福晋用金饰、东珠装扮己身,眼望大贝勒行走。”
努尔哈赤派达尔汗虾、额尔德尼、雅逊、蒙喀图调查,结论属实。努尔哈赤面色苍白,冷静吩咐:“杀大福晋何为?彼诸幼子生病,尚须看护服侍。吾不与彼共处,将彼休离。嗣后,此福晋给与之物,无论何人皆不得收受,无论何人皆勿听其言。若违此命,无论何人听取大福晋之言,领受其给与之财物,则不论男女皆杀之。 遂与大福晋别离。
福晋富察氏送饭给大贝勒代善,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她身为继母,备饭送子食用,无可指责,且为常例。更何况她同时也给四贝勒皇太极送过饭;更何况努尔哈赤本已将她同诸子托付给了代善。
努尔哈赤曾说:“我身殁后,大阿哥需善养诸幼子和大福晋。”
大福晋为努尔哈赤身后、也为自己和自己的子女计,笼络代善,或仅为与代善搞好关系乃人之常情。而食与未食,全凭代善、皇太极自言。
遣人至大贝勒家、深夜出院,都是“谅有同谋”,缺乏与大贝勒私通的真凭实据。至于在诸贝勒大臣聚会议事时,装扮己身,“眼望大贝勒行走”,更是说其有则有,说其无则无。然受命调查的四大臣,却得出了不利于代善的“属实”的结论。
四大臣又是些什么人呢?仔细考察,四大臣有一个共同之处:均与一人有非同一般的关系。这个人便是后来承继大统的皇太极。
这四名大臣中,额尔德尼既是努尔哈赤的重臣,又是皇太极的死党。他经常私自越旗往皇太极处通报情况,为皇太极争位出谋划策。另外三名,达尔汉虾(即努尔哈赤养子扈尔汉)本与代善有隙,代善曾向努尔哈赤说过他的坏话,此时隶属于皇太极的正白旗。雅逊、蒙葛图也都是皇太极的旗下之人。事情似乎已经很清楚,一些人暗中联合起来,通过诬陷富察氏打击代善,阴谋废掉代善的太子之位。
这一次来势更猛,是与继母私通的滔天大罪,是欲置之于死地的谋划(幸因努尔哈赤比较明智而未能得逞)。这一次不是褚英式的孤言难辩。由于“私通”之罪既未公开宣布,也未通知代善,使二人、特别是代善,根本就无法开口,无从辩驳。
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倒嗣政变。富察氏和代善成了这场政变,或者说成了争位之战的牺牲品。皇太极参与了阴谋,而且种种迹象表明,他是策划这场阴谋和政变的核心人物。
在此政变中直接得利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小福晋代音察,她因首告有功,被升与努尔哈赤同桌共食;一个是侧福晋乌拉那拉氏阿巴亥,富察氏被休弃后,她晋升为大妃,成为努尔哈赤的第三个大福晋,子以母贵,她的三个儿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亦跻身为代替太子执掌国政的八和硕贝勒之列;还有一个,便是四大贝勒之一的皇太极。
褚英被诛后,“四大贝勒各拥重兵,觊觎大位”。其中阿敏为努尔哈赤之侄,非直系,代善和莽古尔泰则成了皇太极的主要对手。二人之中又以代善为尤。
代善是褚英同母弟,在所余十五皇子中居长。他屡建军功,曾被努尔哈赤赐与古英巴图鲁(意为钢铁勇士,有清一代为代善所独有)的美称。他佐父治国,权倾朝野,本人位居四大贝勒之首,拥有正红、镶红两旗;其侄杜度主镶白旗,其长子岳托、次子硕托均已是拥有牛录、统领军队的勇将。尤为难得的是,他为人宽厚谦让,从不居功自傲,故此深得人心。无论从嫡长,还是从战功,或是从已有的权势、威望,代善于太子之位均无可非议。然在此次富察氏被休事件中,代善和莽古尔泰同时遭到了沉重打击。
富察氏是莽古尔泰生母。富察氏被休,莽古尔泰不知所措。他急于取悦努尔哈赤,竟亲手将生母富察氏杀死,从此声名一败涂地,与汗位无缘。
代善同努尔哈赤之间则因富察氏被休事件,出现了一道不可弥补的感情裂痕。不久,发生了代善与汗父争宅基地、听继妻谗言虐待前妻之子硕托、诬陷硕托与其妾通奸三件事。这三件事,本可看做家务细事,但努尔哈赤对代善已心存成见,将此三事上升认识,认为代善若继汗位,势必内宠悍妇、外信小人、混淆忠奸、诛戮无辜、以权谋私、搅乱国政,全不考虑代善一贯宽厚谦让、足智多谋、勇武过人,全不考虑代善为后金国立下的累累战功和用血汗树立的崇高威望。
天命五年,代善终被废去了太子之位。
两次立嗣失败,导致的后果是努尔哈赤于天命七年作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满文老档•太祖卷三十八》天命七年三月三日中这样写道:“继父为国主者,毋以强势之人为之,恐以其人为国主,恃力妄为获罪于天。且一人之识见何能及众人之议?以尔等八子为八王,八王共议庶可无失。八王视不拒尔等之言者,继尔等之父为国主。若不纳尔等之言,不遵善道,八王可将所任之汗易换,另择不拒尔等言语之贤者任之。”
这段话,第一,讲明了新国主的产生应由八王共同选定,即推选;第二,国事要共议;第三,八王对新汗有废立之权。
反复品味这段话,总觉得有些困惑,难道努尔哈赤真的要在八王中搞公平竞争,共同推选?再往下看时,就更令人费解了:国主于每月初五,二十日两次升殿,初一晨起往堂子叩首,向神叩拜,尔后国主亲向诸叔诸兄叩首毕,始升汗座,汗本人与受己叩首诸叔、诸兄一处同坐,受众人叩拜。
这段话为未来的汗王作出了明确规定: 第一,新汗与诸叔诸兄并肩同坐;第二,坐到汗座之前还要向诸叔诸兄叩拜;第三,然后与诸叔诸兄共同接受众人叩拜。
这样的汗王无异于一个旗主贝勒,甚至比年长的旗主贝勒的地位还要低下,简直形同傀儡,如此汗位对八大贝勒来说,还有什么吸引力,当与不当又有什么两样?
努尔哈赤究竟要干什么?这些规定是给谁制定的?是泛指吗?有的学者说:由八大贝勒推选新汗的作法,恰好反映出后金政权奴隶社会民主议政制度的遗风。果真如此吗?不要忘记,努尔哈赤在此之前已经两次正式立储,而且都是沿袭汉人的作法,立嫡惟长。前两次为什么不讲民主遗风?
女真人虽然在当时很落后,国家制度还不大完备,但他们毕竟在历史上创造过相当的辉煌,曾两次大范围地与交融于汉文化中,是受汉文化影响极深的民族。在蒙古人的打压下,
女真人一度失去了国家,有的融于蒙古族中,有的融入了汉民族。但所有民族都无不具有相当强的稳定性。它的语言、习俗、信仰、民族意识等会顽强地存在和传承下去。这就是一些民族虽无文字,却能在民间流传一些口头史诗的主要原因。蒙古族也好,女真族也好,他们在历史上都是受汉文化影响极深的民族,在立储的问题上,早就实行着确立的方法,而不是推选。女真人的历史不可能不对努尔哈赤在立储问题上产生影响。
努尔哈赤年青时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生活在汉人中间,他熟读《三国》,曾是明朝的一个边吏,被明朝封为龙虎大将军,级别是武二品,从万历十五年后,他每年领明朝的俸银八百两,蟒缎十五匹。他于万历十八年至万历三十九年,曾八次进京朝贡,中原政权的思想对他影响极深,在立储的问题上也一定会对努尔哈赤产生影响。
万历四十三年,努尔哈赤立长子褚英为太子,褚英是努尔哈赤的第一位妻子佟春秀所生,是嫡妻嫡长子。当时努尔哈赤有代善、皇太极等超过二十岁的儿子九人,努尔哈赤为什么选择了褚英?毫无疑问,这正是借鉴了中原政权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传统方式。褚英死后,代善成了长子,又是嫡妻所生,因此,很快就被立为太子。代善和他哥哥一样,未能服众,也被废黜,幸运的是他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地位。
褚英和代善的失败,一方面有他们自身人格和才干上的缺陷,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在立褚问题上斗争的残酷。两次立诸的失败,对努尔哈赤打击极大。下一步怎么办?还立长吗?还要再出现一次失败吗?四大贝勒中,若论长幼的话,代善的下面是努尔哈赤的亲侄子阿敏,阿敏是舒尔哈齐的次子。幼年时,努尔哈赤受后母虐待,一气之下,带着同胞弟弟舒尔哈齐离家出走,在外奔波数年,倍受艰辛磨难。
明朝大将李成梁无故杀害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努尔哈赤愤而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开始了他统一女真,荡平辽东的大业。弟弟舒尔哈齐紧紧跟随,兄弟二人经历了无数的生生死死,终于成就了一番事业。明朝为了达到削弱和控制努尔哈赤的目的,实施以夷制夷的策略,挑拨努尔哈赤兄弟之间的关系,他们用与努尔哈赤相等的规模接待进京朝贡的舒尔哈齐,凡有所赠必二人一人一份,有意树立舒尔哈齐的威信,意在挑起兄弟之间的冲突。舒尔哈齐不知是计,开始和努尔哈齐争权夺势。
朝鲜使者来到建州,努尔哈齐接待完之后,他还要以同样的规格在自己府邸再接待一次,并对使者说,今后你们晋献礼物,我和我哥哥的必须一样。于是,建州形成了两头政长的局面。后来舒尔哈齐发展到了欲另立门户的严重地步,想将自己的人马拉到黑扯木(今抚顺清原一带)。努尔哈赤当然不能允许这种分裂行为,他果断地对舒尔哈齐采取措施,将其圈禁,舒尔哈齐的长子、三子,均被处死。后来舒尔哈齐死于高墙中,阿敏因涉案不深,得到了伯父的宽大。
不论怎么说,这毕竟是一场手足相残的悲剧,努尔哈赤虽然是胜利者,但这次被他打败的不是外部敌人,而是他的亲弟弟,不管愿意不愿意,客观上他都背上了杀弟的恶名。惑许是为了弥补这一缺憾,惑许是为了让人们看到,他圈禁亲弟弟完全是不得已,或者是他内心感到愧疚,努尔哈赤给阿敏以很高的地位。
表面上努尔哈赤对阿敏视为己出,让其独领一旗,位居四大贝勒,任何待遇都和努尔哈赤的儿子们一样,甚至高于努尔哈赤那些庶出的儿子。但无论努尔哈赤怎样表白,彼此间内心深处都无法抹去这一巨大的阴影。如果按龄序立储,阿敏就会想:你努尔哈赤真的将我视为己出的话,下一个就应立我阿敏。江山本来就是我阿玛和你一起打下来的,我有资格被立为继承人。
所以,努尔哈赤不能再按齿序立下去了,那样的话真就立到阿敏头上了。但这个意思是无法明说的,说了就意味着努尔哈赤根本未将阿敏视为己出,他在人们面前表现出的对阿敏的关爱都是骗人的把戏。他必须要寻找出一个能绕过阿敏的办法。
如果说这一观点有些牵强的话,那么我们按年再往下数,下一个是莽古尔泰,此子鲁莽粗暴,不堪重任,且有弑母之嫌,更不能立为嗣子。接下来就是皇太极。女真人有尊长之风。走路时,兄长在前面,弟弟不许超过去。长者与少者途中相遇,少者需鞠躬,还要问好。少者若是骑马,要立刻下马,待长者过去后,方可上马。这些规矩,对立少是个极大的限制。
硬要立少者为嗣子,必然会引起一场风波。努尔哈赤在处理这个问题时,显示出了高超的政治艺术,他并没有再按齿序来任命太子,而是创造性地采用了一个方法,即绕过了阿敏和莽古尔泰,让八大贝勒共同推举。八大贝勒中包括你阿敏,你也有资格参加推选和被推选。表面上看,显得多么公平。但要是推选的话,众贝勒能推选阿敏吗?阿敏对此一定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他能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绕过了阿敏和莽古尔泰,下一个是谁?人们惊讶地发现,是努尔哈赤爱妻之子,是努尔哈赤视为心肝宝贝的皇太极!大浪淘沙,经过一番曲折,皇太极终于浮出了水面。努尔哈赤的不得已的良苦用心为皇太极前进的道路扫清了障碍。至于这一作法的不良隐患就只能留给皇太极去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