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这是宋史 (二) |
| 送交者: ZTer 2008年02月12日09:01:06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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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当了皇帝很幸福吗? 那么问题就来了,问世间有多少人能事先就计算出自己一定能爬上珠穆朗玛峰?又有多少人事先就有自知之明,懂得自己最多只适合去爬黄山,从而一路好风景,轻松到山头? 没有人,因为人生没有未卜先知者,绝对没有。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不自量力的悲剧发生。 就像石敬瑭,他是当上了皇帝,可是这不是他主动追求来的,他的心理并没有做好主宰天下的准备,他的能力也让他自己没有信心。这之后他的种种反常,甚至变态的举动,完全暴露了他的脆弱的心理。 他先是认真履行了事先签订的买卖双方合约,把燕云十六州连同所有居民都交割给了契丹。按说这样就已经货款两清各不相欠了(契丹人一定会喜出望外,对石敬瑭的诚信大加赞赏。因为这种急病乱投医式的许诺,多半事后都不会认账,哪怕只兑现了50%,都是无可救药的老实人),可是他没隔两年,居然隆重地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这要求新奇别致得让耶律德光都措手不及,使他两颊飞红、芳心忐忑。 “爹,让我当你的儿子吧。” 还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国家出了卖国贼一点都不希奇,哪个民族哪个时期没有过?可是这样主动寻找外国主子,把国土献到门口,又恬不知耻地称父称儿的行径,有谁看见过吗?就算是后世的卖国大盗袁世凯,签订了卖国的二十一条时,也没有找个外国干爹过过瘾吧? 耶律德光实在是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收下了这个儿子。而他的儿子当了七年的皇帝后,终于先他而去了。继位的人是他儿子的侄子,名叫石重贵。这个孙子,就让他心烦了。 石重贵承认是孙子,可是却绝对不称“臣”。也就是说,在私人关系上,你是我爷爷,可是在工作关系上我们是平等的!耶律德光哭笑不得,姓石的人可真是各有各的特色,那就随他去吧。可是石重贵的下一个举动,就不由得耶律德光不抓狂了。 石重贵把在后晋经商的契丹人全都抓了起来,不问青红皂白一律砍头,正式断绝了两国贸易。这还不算,石重贵整军经武,动员全国军队,要重温沙陀人当年横扫一切敌人的雄风。他下旨:“凡生擒耶律德光者,即擢升最大战区节度使。” OK,耶律德光明白了,该做什么已经完全清楚明白。他再次御驾亲征,沙陀人早已不是当年强悍无敌的雇佣兵种族了,契丹兵团没费什么劲,就搞掂了开封。后晋,只立国十一年,就毁灭在当初缔造它的恩主手里。所有姓石的皇族,包括石重贵和他的家人、石敬瑭的老婆,也就是李从珂的姐姐,都被放逐到东北两千公里以外,绝对荒凉神秘的黄龙府――现在的吉林省农安,以后具体怎么样再也无法考证。 这一年赵匡胤已经二十岁,他十九岁结婚,此时已经是个完整的成年男人了。他应该亲眼目睹了契丹兵团进入开封城门,亲眼看到了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登上城楼,微笑着向惊慌奔逃的开封百姓们说:“我也是人,你们不要害怕,我来当你们的皇帝,让你们休养生息。” 当天日落时分,契丹皇帝退出都城,驻兵赤冈。契丹兵虽然已经破城而入,但是并没有顺势剽掠(无法想象的奇迹!看到这一段,各位的眼镜有没有碎片满地?)赵家人仍然平安,毫发无损。只不过这时耶律德光自有契丹本族的禁卫军,赵弘殷先生暂时失业。 耶律德光在赤冈换上了皇帝的新装,中原的皇帝什么打扮,他就怎么装饰。顾影自怜,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很地道的中原皇帝了――把中原和草原联合起来管理不是很好吗?而这种工作方式,他早就非常熟悉了。 公元九百一十六年立国的契丹至今已经三十一岁了,不算长,但耶律德光深知,汉人是契丹的命根子,他的国家之所以能超越突厥、回纥,迅速成为超级大国,全靠汉人的贡献。 这是个沉痛的现实,中国无休止的动乱,早就让大批的汉人远远逃出国境,到草原沙漠上去讨生活,不知不觉中,让异族人迅速受益。而异族人也非常的关照他们,契丹从立国之始,政府就是双套的。分为南院北院,南管汉人,北治契丹。 南院政府对汉人“照顾”得无微不致,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一种特殊的保护措施――保证汉人绝对没办法再逃回去。 就这样,契丹成了有史以来,东亚大地上最最幸运的少数民族。他们的前辈,无论是匈奴,还是突厥,或者是回纥、吐蕃,哪一个不是垂涎于汉人的富裕,骑着马举着刀过来明抢?千辛万苦地抢到手时,自己的身上也是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更有甚者,偶尔碰上汉人出了个强硬的皇帝,比如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还要被反攻倒算。哪一个比得上契丹?汉人先是自己送上门来帮助生产,使契丹变肥变壮,然后突然间双手献上燕云十六州,让契丹人凭空得到巨大的财富和无穷尽的生产力(就算没有燕云十六州做酬劳,比如说当初石敬瑭开出的价码,是如果击败李从珂,可以让契丹兵团随意在洛阳抢三天,你信不信耶律德光同样地心满意足?何况得到燕云十六州的同时,他的军队就会老老实实地只打仗不抢劫?关于契丹兵团的抢劫问题,我们马上就会专门地介绍一下),而最绝的是生怕契丹人突遇富贵没法消化,后晋一直让契丹人适应了整整十年,之后才由石重贵这个少不更事的“孙子”把中原的腹地也断送给了契丹。 这样的机会哪里是千载难逢?简直是自有汉人以来的两三千年里,从来没有过的异族人的机会! 耶律德光决心不走了,无论如何都不走了,一定要落地生根,把契丹就此真正的做强做大。他的具体措施是这样的——首先让开封稳定,并且从他开始改穿中原衣冠,从心理上先和汉人拉近距离。接着他把后晋的文武百官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每人官复原职,薪水加倍,并把几个知名人物另行委任新职。比如李崧为太子太师(这么说这个人可以去管教和支持耶律德光儿子了?)且兼任枢密使(更绝,他从此能管辖契丹军队了?),冯道为太傅(这是个神奇的人,真应该另做篇幅单独论述。此人历事四朝,三入中书,五次被封为公爵。不管主子是沙陀人、西夷人或者是汉人,也不管他们是创业或者守成之主,他都能怡然作首相,左右逢源。就连耶律德光也要借重于他,做人能做到这地步,服了吧?)。 这样一来,后晋的各位藩镇大人们都松了一口大气,这些拥兵自重的大佬,在石重贵和耶律德光的“家务之争”中,多数没有插手,所以兵力基本健全。这时,他们大多上表称臣,让耶律德光也松了一口大气。 但是,只有一个人,表现得很不积极。仅仅只是不积极,就让耶律德光在开封寝食难安。这个人就是北京(今天山西太原)留守,河东节度使刘知远。 刘知远,沙陀人,是石重贵时期最强的藩镇,兵力远远超过其它节度使。此人从小贫苦,以牧马为生,长大后在后唐明宗皇帝李嗣源部下当兵,是真正从生活底层做起,一步步走到了一个军人所能达到的极限高度。在无数的腥风血雨中,他逐渐拥有了一个独特的,让他可以真正屹立不倒的武器――沉静。 以后发生的事情,证明了他的沉静远比这个时代最流行的勇敢机敏,凶狠残酷等等暴力特征更加具有决定性。 在这场战争中,刘知远时刻关注战局,可始终按兵不动。就在契丹人攻入开封,俘虏石重贵时,都仍然不肯支援,真正做到了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在大多数藩镇对耶律德光称臣时,他也只是派人到开封向耶律德光表示祝贺,尽此而已,再无其它。 耶律德光沉不住气了,他知道有很多的人都在看着刘知远。刘知远不服,人心不固,现在就有一些蕃镇和后晋的大臣转而逃往后蜀或者南唐,不能再耽误了。耶律德光决定主动出击。他没有动兵,而是给刘知远送去了一件礼物和一封信。 礼物是一支木柺,样式和用料怎样已经不可考证,不过运送的过程中,汉人惊奇地发现,所有的契丹兵将,都为木柺避道让路,仿佛这支木柺正抓在耶律德光本人的手里。可见这的确是一件殊荣。 刘知远愉快地接受了礼物,据说当天就开始拄柺。至于那封信,就让刘知远沉默了。他真不知道,原来白痴也是种传染病,耶律德光已经深深地被石氏父子给感染了。在这封信里,耶律德光对刘知远非常亲切,亲切的程度和重视的程度完全达到了一个隆重的高度。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我亲爱的儿子知远,你好吗……” 刘知远深深地呼吸,再深深地呼吸,信还是稳稳地拿在他的手里,没撕碎,没骂娘,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耶律德光则继续郁闷,他仍旧什么回答都没有得到。他纳闷,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难道在中原,当别人的儿子不是件很光荣的事吗?实在不解,他只好再次让人带话给刘知远:“你不事南朝,也不事北朝,究竟想干什么?” 这次他很快就得到了回答,刘知远用行动告诉了他。契丹人在公元九百四十七年正月攻入开封,刘知远在公元九百四十七年二月十日,在山西太原称帝。 的确是不事南朝,也不事北朝,大丈夫兵强马壮,何须屈膝他人,更何况异族敌寇! 刘知远称帝,留给耶律德光的就只剩下了华山一条路了,那就是立即发兵,把刘知远和太原荡平。而且要快,不然刘知远就会成为一块磁铁,把后晋本在观望的,和已经投降的所有势力,都从他的身边吸引过去!但是他却不得不佩服刘知远的胆子,要知道,这个时候河北、河南已经完全被契丹占有,关中诸藩镇也多归降契丹,刘知远所在的河东三面受敌,就这样却敢突然称帝!耶律德光惊怒之余,既而非常自信,相信只要他发兵,就一定可以迅速地剿灭刘知远。从而杀一警百,平定中原。 但是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杀气腾腾的耶律德光突然间发现他的兵都非常地忙碌,原来他们一直都在作战!这里就要说说契丹兵团的军饷制度了。契丹从来不给军队发饷,出兵打仗就是给士兵们发财的机会,挣多挣少看你自己的能耐吧,这种方式按他们自己的行话讲,叫打“草谷”。这次契丹兵团前所未有地深入中原,最富庶的开封不许动,周边市县总可以打一打吧?结果契丹骑兵们每天都四面出动,随意掳夺,史书记载中原数百里间,财畜几尽。而代价是他们惊奇地发现中原的老百姓原来比石重贵的正规军强悍得多,对他们群起反抗,多者数万,少亦千百,让契丹兵团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等到耶律德光想对刘知远动手时,局面已经不可收拾。 审时度势,耶律德光长叹一声,望着刘知远的河东方向,露出了一丝极为复杂诡异的笑容——刘知远,你这算是什么?称皇争霸的人是你这样的吗?我没空搭理你了,你又不主动攻击,我们就这样算了吗?也只好就这样算了。你,可真是好运气! 当机立断,耶律德光再不留恋,马上撤退。一路之上,契丹皇帝亲自打草谷,也亲身承受了中原百姓的回击。当他走到河北省栾城县境内的一片树林时,突发暴病而死。此地被中原人命名为杀胡林,以此表示对耶律德光这个蛮族酋长的仇恨和戏弄。 但无论如何,作为契丹的皇帝,耶律德光竭尽全力为本民族争取利益,前后数次亲征南下,为契丹当代取得梦想不到的富贵,也为子孙后代留下了享用不尽的遗产。平心而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可惜现在契丹人已经烟消云散,不知去向,我们中国现有的56个民族中,已经没有了契丹。不然,他一定会像蒙古人的成吉思汗,满族人的努尔哈赤那样被永远地怀念祭祀。 千年之后,我们不必再仇恨他了吧(他对汉人的杀戮远远没有成吉思汗和努尔合赤那样多)。虽然时光如果能倒流,在那个时代里,我们也会向他全力以赴地扔出板砖,就算没有,也会换成西红柿。 耶律德光死,契丹内部立即分裂。原因与中原局势一样,就是谁来当这个皇帝。而办法也只有一个――就算是为了传统,一番争斗都不可避免。于是契丹军队迅速离开汉地,赶回老家。 这样,刘知远顺势起兵,向开封进发。一路上畅通无阻,据后来的《资治通鉴》记载,是真正的兵不血刃地进了京城。他的沉静,终于使他成功,让他在一个个关键时刻都等到了最合适的时机,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利益。诚如耶律德光所言,自古称皇争霸,有他这样的吗?(耶律德光地下有知,一定会极度郁闷。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中原皇位,居然就像是凭空而落,砸到刘知远头上的!)但不管怎样,刘知远就是成功了,还无比的顺畅,连反对者都没有! 是运气吗?也是,也不是。我们知道,哪怕只是一块地瓜的生长,从种子落地到最后的长成,都是一个复杂的综合变异过程,何况一个皇帝和王国的诞生? 公元九百四十七年六月三日,开封,后晋的文武百官列队迎接新的皇帝,陛下刘知远已经定下了新的国号――汉。他的第一道命令是,凡受过契丹任命者都不必忧惧,仍可留任原职。而原后晋的支系,上至后晋的节度使,下至将领官吏,官职不变(会不会重叠?)。 反正不管怎样,赵弘殷先生再次回到了禁军里,和他的家庭一样,平安无事,随波逐流。 这时,赵匡胤已经二十一岁了。这段历史真正的主人,终于要悄然无声地走出他的家门,进入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外面世界了。而相对于这个在不久的将来,就完全属于他的世界,此时的他,只是一片树叶,一只蚂蚁,一只或许刚刚从土里钻出来,还没有真正成形,转眼就会被其它虫子吞噬的虫卵。 因为,这对赵匡胤宽容、仁厚,讲究恕道的心灵的形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试想,如果一个强悍得足以在乱世中开天辟地,创立国家的男人,曾经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亲眼目睹他的亲人死于战乱,或者冻饿至死,再甚者他本人流离失所,备受欺凌,他会变成什么样的性格,习惯于怎样处世? 想想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这个苦大仇深的贫农子弟,他的人生经历,他后来怎样对待他的开国功臣,以及他所创立的明朝的国政制度,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这里我想提醒所有看到这一段落的朋友们,如果你们有孩子,那么就请一定给他个差不多的生存环境吧。不必太舒适,更不必怎样的奢华(惯子如杀子,反而不美),只要能吃得饱、穿得暖,不要在他(或她)的面前时常吵闹,就很好了。至少这个孩子的性格就不会太偏激异常,他就会正常地生长。 或许他不会成为赵匡胤,但至少他不会变成朱温。 那么作为赵家长子的匡胤兄弟得怎么办?还要靠老爹养活吗?他身强力壮,整天游手好闲里出外进,吃得比谁都多,而且连他都开始生娃了,这不是要人命吗?综合种种现实,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走出家门,闯出一片天空,就算不能赚出个家大业大,也至少得把自己的一张嘴给带出去,别给家里再添乱。 我有些口齿轻薄,而且唠唠叨叨的吗?NO,绝对的NO,我想赵匡胤当年听到的话绝对比这难听得多,在后来,他的顶头上司(也就是只有这个人才比他大)柴世宗先生突然逝世,他作为后周军事第一强人的时候,因为城里传言“点检做天子”(而他正是殿前都点检),他很烦闷地回到家,随口发了句唠骚。他妹妹就铁青着脸从厨房里冲出来,举着擀面杖把他抡出家门,并且骂他:“大丈夫临大事,是可是否当自决于胸怀,回家里吓唬女人干什么?!” 谁说家里是男人的安乐窝?无论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哪怕已经是要出事掉脑袋,你都不能回家来说句话缓缓神减减压――你能做的,只有把苦闷埋在心里,把笑容挂在脸上。让笑容一直存在,直到你的人头被砍下来挂在城墙上示众时,笑容都不要产生变化。这才是男人,一纯爷们。 想想吧,那时赵匡胤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老妹都敢这样对待他。那么在他家家境日蹙,入不敷出,而他白吃干饭时,他受到的种种嘴脸又是怎样的?而在下面,我们将看到的,初出家门的赵匡胤什么也不懂,干什么也不行,已经饿得在田垄地头偷吃白菜时,他为什么还不回家,就都有了答案――家,回不去。一来回去也没他的饭吃;二来,他终究是个有脸有皮的大男人,怎能受那个鸟气! 家,一步步地远了,生平第一次离家远行,赵匡胤的心情是怎样的?完全可以想象,他站得很直(绝不愿家人担心?还是不愿在讨厌的人面前最后一次丢脸?),在家人的目送下,很快地他的背影就消失了。 我无端地想象,赵匡胤也会回一次头,没走多远,他就会站下,向来路张望。可他已经什么都再看不见。他的家在开封城里,千家万户,陌巷勾连,十几步几十步之外,他的家就会被别人的家遮挡。 他看不见自己的家了。 董宗本为一方之长,什么地方安插不下一个人?何况是自己老朋友的长子。于是赵匡胤如愿以偿地开始工作了,他那时的理想是什么?想在董宗本的手下做多久?工作的目的只是按月给家里寄钱?还是想尽快地在随州打下根基,好把妻儿接到身边?这些现在都已经无法考证了。就连他当时具体负责哪一块工作,都考证不出来。但是完全可以想象,高大强健,仪表堂堂,又开朗大度的赵匡胤是广受欢迎的。尤其是他一直成长在当时北方最大的都城之中,无论是洛阳,还是开封,都远远不是小小的随州可比,多年养成的高档次生活,哪怕仅仅凭借一些有意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生活习惯,都会让他人人注目,鹤立鸡群。 但是,麻烦也因此而来了,他抢了别人的风头。一个本来人人注目,鹤立鸡群的人备感屈辱,这个人就是本地的第一公子,最大的二世祖,随州刺史董宗本先生的儿子董遵海。 这里我们必须要提出赵匡胤身上的一些特质,和这些特质在人世间的无可奈何。 不知道朋友们有没有注意到,在我们这些平凡人的身边就有些很奇异的人。这些人走到哪里,都会很受欢迎。大家喝酒,总会想起他;有什么礼品券之类的好处,也会分给他一些。可是仔细想来,这些人却一直没为我们做过什么,他们本身,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于是大家私下里一想,就觉得这种人不怎么的,于是决定疏远他们,再不搭理。可是奇怪的是,就算心里已经下了决定,但是只要一见了面,还是会不由自主和他们笑,闹,打成一片,把以前的成见扔到九霄云外。 这就是魅力,没法解释,没法复制,没有的人没法强求,拥有的人却挥之不去,最没道理可讲的东西。有些人仅凭着这种特质,就会青云直上,飞黄腾达(比如请客送礼,歪门斜道那些人)。而这还只是初层次低阶段,这种魅力一旦上升了品味,和不同凡响的外貌,非同一般的能力结合起来,那就真正的不得了了,会使人一见倾心,为之死心塌地吃苦卖命,直到自己死了,还会嘴角含笑,觉得一生都值了(这个例子我就不举了,绝对不举,我还想活着)。 不幸的是,赵匡胤就有这种特质。而这种特质说起来,也是一把双刃剑,会让他随时随地的与众不同,也能让他每时每刻地显头露脸,招人嫉恨。 被抢了风头,撅了面子的董遵海恨透了赵匡胤,有赵匡胤在随州简直让他寝食难安。说起来也难怪他,像他这种衣食无忧的高干子弟,每天最重要的事不就是些“精神境界”的追求吗?于是,在他的大力干扰下,赵匡胤只在随州呆了半年,就不得不卷起铺盖走人。 结果非常痛快,王彦超请他吃了一顿饭,在饭局上连连呼酒,主客尽欢,最后的一道菜是一个托盘,上有铜钱N贯,赵匡胤被直接打发上路走人。 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吗?还是这种投亲靠友的方法本身就是错的?赵匡胤一定要弄清楚这个问题,不然他心里没底,只怕再走八处,结果还是一样的。 赵匡胤想了多久没法考证,想清楚了没有,外人也没法推敲,反正他再没去父亲的其他朋友那里丢人现眼。他记得自己是赵家的长子,也记得自己的祖先世代为官,好容易积攒下来的这点人脉关系,千万别毁在自己的手里,从此变成笑柄。 但是,很快最初的那个难题就又找到了他――他的肚子。人一天得吃三顿饭,他太年轻了,正处于新陈代谢最旺盛的时代,而且还如此的强壮(听说身体越好的人越不经饿,困难年代先饿死的都是最棒的小伙子),让他怎么办? 可以想象,他最初从家里带不出来多少钱,在董宗本那儿半年,也弄不到多少盘缠,而王彦超的N贯铜钱经过精打细算,大概够他走出复州,不会饿死在王彦超的地盘上。于是,在宋史中,以及宋人的历代笔记中,就留传下来了这样的记载: 和尚被吓醒了(估计是心痛他的大白菜),马上跑到地里去看。结果发现一条大汉就蹲在白菜地里,好多的白菜都不见了,而该大汉像个超级菜虫子,看见来人了都没反应,还是蹲在那里继续大嚼,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又比如,赵匡胤行路劳累,无处息身,只好躺在野外的大树下,而树不移荫,始终为他遮着阴凉。 再比如……这样的事很多,零零碎碎的综合起来也都一个意思,本人没心情多写。值得一说的,是赵匡胤穷极无聊,开始了赌博。只不过惨了点,他先是赢大了,然后就全赔了――他忘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人赌,赢得多了还不收手(没钱啊,估计赢一点心里面就想着又能多吃顿饱的,结果就利令智昏了),那么结果就一定是得运动一番。很不巧,那天赵匡胤竞技状态不佳,被人围攻痛扁了一顿。 这样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不断地打击着赵匡胤的肉体,更不断地摧残着他的心灵,他在不断地挣扎,要在这个乱世里凭着自己本身之力活下去,可是路在哪里,却一片茫然,越来越是茫然。请注意,这时他只是赵匡胤,还远远不是宋太祖,他只不过是一个刚刚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第一次出门求生,至此已经举目无亲,求靠无门。 换你,你会怎么样? 诗,很平常,并无多少文采。但歌咏言,诗言志,看诗要看其中的气象(穷究词句,为一二字骚首终日,推敲不停,乃腐儒酸丁也!)。赵匡胤不仅没有气馁,反而更加的澎勃激昂。他决定了,要重新北返,回到他的故乡。只有北方,那个已经变得更乱的世界里才有他发挥的空间。 这时,距赵匡胤离家已经有两年了,他可以说混得很矬,如果那时候他能有张照片留念的话,想必我们能看到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目光炯炯的强悍青年。无须嘲笑,说实话,我非常的欣赏这副模样的赵匡胤,甚至为他自豪。 为什么?想想看,他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是他没有能力?还是他运气不好?NO,都不是。最大的原因是他坚持原则,一定要按自己的理想去活,才让他穷困狼狈。有一个外国的汉学家曾经说过,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都隐藏着一个儒者,一个佛教徒,还有一个强盗。中国人在正常生活中,都有变成儒者,或者崇尚儒者的趋向;而意气消沉,或者梦想更大富贵时,佛教徒的影子又会笼罩他们的心灵;而到了山穷水尽时,中国人就都会变成强盗。 这一点无须讳言,几千年以来我们就是这么活的,而且我们的潜意识里,强盗的行径是如此的浪漫和理想化。如果列举我们的偶像的话,梁山上的哥们都会名列前茅。 赵匡胤在这两年中,每时每刻都可能变成强盗。而凭他的个人素质,在这个乱得没有法律的年代里,当个强盗一定非常优秀(世所公认,赵匡胤是中国历代所有皇帝中,个人击技最强悍者),他本没有必要把自己弄得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是他坚持了下来,信念就像是一颗过了冬的种子,寒冷没有夺去它的生命,就注定了它破土而出时,会更加的茁壮茂盛。 每一个人的成功都不是偶然的,就像刘知远的帝位绝不是凭空而落。赵匡胤之所以能成为宋太祖,而不是朱温,他创立的朝代文华风流、宁温和不酷厉,从他最初的坚持中,这些就都已经注定了。 一路向北,归心似箭。赵匡胤在回家的路上,就知道自己已经晚了。至少已经晚了整整一年。就在一年前,他离开董宗本,去投奔王彦超时,他的家乡就已经又一次天翻地覆。 原因很简单,但非常致命——皇帝死了,刚刚才登极做了一年皇帝的刘知远,突然重病,没几天就彻底沉默了。继位的是他十八岁的次子刘承佑,这已经是当时刘氏家族里最好的选择了,但仍旧没法稳定局势。 马上有人反叛,河中护国节度使李守贞、凤翔节度使王景崇、永兴军节度使赵思绾,三大重镇联合谋反,新登极的皇帝立即接受考验。但让人惊奇的是,接到这样的挑战书,年青的皇帝坐在金殿之上居然哈欠连天(绝对属实,不敢杜撰)。 这真是个奇异的现象,朝臣们不由得交头接耳,就连官场老油条冯道都摸不着头脑。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有三点。 一, 陛下已经成竹在胸,所以对反叛的蠢人们不屑一顾(这太好了,意味着他们也可以就此高枕无忧,不必战战兢兢,整天坐班侍候); 刚刚成年的刘承佑高坐在皇帝宝座上,就这样承受着下面的窃窃私语,和好多双暧昧淫荡的目光,他只能苦笑,没法解释。他每天晚上都彻夜失眠,让他拿什么在第二天的早朝上抖搂精神,震慑群臣? 事情是这样的,他老爸临终前,给他留下了五个最宝贵的遗产。他们是:杨邠、史弘肇、王章、苏逢吉,还有郭威。这些人或文(苏逢吉,宰相)或武(杨邠、郭威同为枢密使,杨邠内掌机要,郭威外领征伐。史弘肇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负责京城警备)或管钱(王章,三司使,主管全国财赋),一个个老谋深算,久经考验。刘知远深信,只要有这五个人扶保自己的儿子,那么后汉的江山就会稳如泰山。 但他犯了天下所有父母的通病,为儿子做了很多,却忘了问儿子要不要。 刘承佑从一开始就认定这五个人把他架空了,军、政、钱,一个国家不就这么点事吗?他什么都摸不着!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尝过当皇帝的滋味! 可是现在机会来了,有人反叛,妙不可言!刘承佑是聪明的,居然无师自通,马上就明白了危险与机遇同在的道理。首先,他必须得平叛,那么派谁去呢?首发人选――郭威。掌枢密使,外领征伐,不是他是谁?何况此人久经战阵,威名远扬,尤其是在本国军中,也许只要他去了,根本不必动手,只需要露个脸儿,就能让叛军投降。但就是不派他去。 派别人去,哪怕是些无名之辈,却能就此在战争中培养自己的嫡系,只要打了胜仗,就能掌握最为关键的军权,从此一步步地收回所有在皇帝名下的动产和不动产。 就这么办了,新皇帝在当年三月份下令郭威可以回家钓鱼了,然后命令白文珂、郭从义、常思这三个在史书中都查不出当时官职的人出兵,大集王师,以期必胜! 但是时间很快就到了七月,从明媚的春天打到了闷热的夏天,大家都开始穿短裤打仗了,李守贞还和他的伙伴们活蹦乱跳的,不断地向其他地区的节度使同僚们展示自己依然健在,活得很好。 局势加倍动荡,刘承佑的威信指数直线下降,迫不得己,他只好像三国后主刘禅拜会诸葛亮那样,亲自到了郭威家里,小心翼翼地说出一句话——我可以麻烦您办件事吗?(吾欲烦公可乎?) 郭威的回答极为克制且有身份——臣不敢请,亦不敢辞,惟陛下命。 就这样,郭威出兵,受命节制后汉全军。在行军的路上,有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加入了他的队伍,成为普通一兵。谁也没有料到,这是一段传奇的开始。这个青年以此为契机,一步一个脚印,攀上了令人目眩的高度。成为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唯一。 唯一一位以职业军人起家,成为立国超过百年以上的正朔朝代的开国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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