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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是宋史 (四)
送交者: ZTer 2008年02月15日06:54:42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开封的准备
  
  郭威迅速逼近,进兵之快,令开封措手不及。从当年十一月十一日(简称1111事变)后汉皇帝刘承佑杀三大朝臣夺权算起,十一月十四日郭威接到的密报,十六日就已经起兵抵达了澶州(还记得澶州的主持人是谁吧?王殷,最早给郭威通风报信的人。也就是在这一天,郭威通过奸细给刘承佑带去了密信),十八日郭威进驻了滑州,到二十日,郭威马不停蹄,已经到达了封丘(今属河南),距离京都开封不足百里。

  面对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后汉的二世祖(对不起,他真的是第二任皇帝)刘承佑反应积极。他抖擞精神,再次向四面八方发出诏书,令各地的节度使火速向他靠拢,带兵进京勤王。让他振奋的是,响应的人数相当不少,其中最大的兵力来自兖州,是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的部队。而隔天之后就有了证明,这位节度使真的是非同凡响。

  有人有枪了,这让开封的君臣们都松了口气,悬在半空中的心也变得安稳了些,这至少证明了皇帝的威信还在。但是另一个问题紧跟着就出现了。钱,按照惯例,让军队开工得事先赏钱。这合情合理,如果有谁说打完了仗再给钱,那他就是混蛋――难道说让很多死尸再起来领钱?!

  但问题是国家实在是没有钱,近几十年来在后汉的大地上,各个朝代的各位皇帝以及契丹人不停地搜刮掳掠,已经连豆腐渣都挤压不出来了。这时候皇帝说要钱,估计就算是把皇后给卖了,都别想卖出好价钱。最后,皇帝的亲信们给宰相跪下了,再三叩拜,声泪俱下:“请相公为天子着想,不要再吝惜财物。”

  宰相面色惨然,摇头不语――真的没钱。
  亲信们绝不起来,说出了真正的打算:“国库里还剩下点钱,请相公全都拿出来吧。”
  宰相长叹一声,再没有话说。

  就这样,后汉没有国库了,只剩下了库房。而这些钱分发到士兵们的手里,每人也只得到铜钱20贯,而且这还只是禁军的特殊待遇,外地兵在此基础上再次减半,只有区区10贯钱。

  就这样,在公元950年的11月20日,后汉皇帝刘承佑的部队带着这点可怜的卖命钱,开赴战场,去迎战只要取胜就可以在京都开封剽掠一旬的反叛军队。
  
  非凡的节度使
  
  公元950年11月20日晚,刘承佑在开封城头,目送着他的军队开赴战场。军队的数量似乎已经很多了,包括赶到的援军和开封城里几乎所有的禁军,这已经是他现在可以动用的全部力量。
  但能赢吗?

  刘承佑的心底不由得泛上来他本不愿再想起的记忆——一年多前他曾亲自到郭威的家里求救。那时的郭威是他唯一的救星,是他赖以震慑朝臣,稳定江山的人。换句话说,郭威就是他后汉王国里的第一军事强人,现在这个强人反叛了,还有谁能制服他吗?

  慕容彦超,目前只能是他了。但他真的行吗?刘承佑顿时心乱如麻。

  慕容彦超,年龄不详,出生地不详,父母不详,过往经历统统地不详,查遍新旧五代史都没有这个人的任何个人记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是个男人,当时的身份是驻防兖州的泰宁节度使。除此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而就是这个人,将决定皇帝刘承佑的生死和后汉江山的成败。

  必须承认,我、甚至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当时刘承佑心目中最理想的领军人物是谁,但郭威进军的速度太快了,已经不容许他做任何的选择,全国勤王人马谁跑得快,谁到达得早,他就只能依靠谁。而慕容彦超到得最快,带的人马也最多,这也直接证明了他的活力和热情最旺盛,所以他就是最佳的人选。

  所以,慕容彦超并不是被历史所选择的,而是他主动地创造了历史(这多不容易,谁能自主自己的命运,进而撰写历史?事实证明,连郭威都是被迫起兵,不得不反抗以求活命)。历史记载,在一天里,慕容彦超是充满了旺盛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念去迎击郭威的。临行前,他对年青的皇帝做出了强有力的保证——臣必胜!在臣眼中,北军不过是些蠛蠓小虫,可以随手捏死,我要为陛下活捉郭威!

  然后,他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奔向了战场。在那里,他在史书中给自己留下了印记,正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虽然表现得非常搞笑。
  
  公元950年11月21日,封丘之南刘子坡,慕容彦超终于遇到了郭威。只见对面旌旗招展,号炮连天,人马一眼望不到边。他的部下们看到这样的声势,不禁都有些发怵,可慕容彦超却变得更加亢奋,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下令列阵,眼看着一场大战就此开打,突然有人报告,皇帝陛下亲自到战场来了。

  哦?慕容彦超立即更加精神焕发,他先下令手下们都站得更直点,把刀枪摆得更整齐点,然后才请皇上过来。皇上来了,带着三四位宰相以及几十个大臣,各个风尘仆仆,神色庄严。这些人阅兵、勉励、许诺胜利后的幸福待遇,直到过场差不多都走完了,皇帝才在慕容彦超的耳边轻轻地问了一句话——怎么样,到底有没有把握?

  这才是刘承佑之所以一定要赶到前线来的最重要原因。这句话要是不问出来,他会憋死,会急死,会焦虑死!

  就看见慕容彦超猛然间激昂了起来,仿佛一下子变得极为高大,他声音响亮地回答——臣必胜!请陛下看臣如何破贼,臣不必与他们交战,只需在阵前喝令,他们就会投降!

  呼――皇帝和大臣们都吁出了一口大气。他们要的就是这句话,满意了,终于放心了。他们就此后退,以免影响节度使阁下开工。可惜他们走得太快了些,只要再稍微等一下,他们就能听见慕容彦超的另一句话。

  慕容彦超像是很随便地向身边的手下们问了一声,“喂,对面除了郭威,还有些什么人?”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他的部下们立即全体面无人色。天哪,马上就要开战玩命了,他们的统帅居然还不知道对手具体都是些谁!

  难道慕容彦超接到诏书,带着他们一顿狂跑,一路跑到了这儿,在此之前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面面相觑之后,终于有人说出了答案,就见这次轮到统帅的脸色变了,慕容彦超像是有了些许的犹豫,但是他还是马上就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进攻!
  这场战斗由慕容彦超主动发起了进攻开始,然后大约半小时不到就完全结束。形式发展之快让观战的刘承佑都来不及表达任何失望的情绪,他只看见了慕容彦超的队伍向郭威的部队发起了冲锋,然后两军相接,然后一片混乱。片刻之后,两股相对冲击的洪流就汇成了一股,向一个方向急速流去。

  慕容彦超跑得比谁都快,马不停蹄,比他接到诏书奔向开封跑了第一时还要快,一路狂跑再次跑回了兖州。哪儿来的哪儿去,从此以后,刘承佑就再没有见过这个人。而郭威也在战场上被这个人弄得一片茫然,征战一生,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物,来去如风,居然来不及去抓他!等到郭威反应过来时,战场上已经全是他的人了。

  刘承佑也不见了。

  在混乱中,刘承佑尽管失望,还是证明了年青人的反射神经就是要比中老年人的快一些,他比郭威先反应了过来,抢先向开封撤退。他还报有一丝幻想,他还年青,还是皇帝,而后汉还有别的很多的节度使,只要他能活着回到开封,坚守几天,就会再有生机。

  但是他错了,后面发生的事已经被这个时代的人们弄出了规律,执行成了惯例。他在开封城下被自己的臣子拒之门外,无奈之下只得选择了逃亡,而郭威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的兵直扑开封(请注意,是他的兵,而不是郭威本人。这时的郭威已经身不由已。他的士兵们都清楚地记着他在开战前的许诺,每个人都想着自己平日里在开封城可望而不可及的钱、财,或者远比他们高贵的女人,他们已经疯了,他们要去抢!),至于刘承佑,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自有旁人替他收拾。

  开封,又一个千年古都繁华世界,连耶律德光这样的蛮族酋长都舍不得下手的人间天堂,正面临着它自己子民的掳掠刀枪。只要再过片刻,它就会火光冲天,哀号遍地,满城都是空前亢奋四下乱窜肆意强抢的士兵,无数人都将家破人亡!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从来都不珍惜自己的国家和同胞,为什么从古至今都是这个模样?!如果还不明白我们身为世界上唯一幸存的四大文明古国成员,五千年以来却只留下了两座皇家宫殿以及无数在外国博物馆里保存的文物的话,就请正视这时的开封吧,我们的文明和骄傲就是这么被毁灭的!

  真的,我们有时的确应该自卑,因为我们总是被自己人无情地糟塌。  
  
  公元950年11月22日,开封。局势完全失控了,开封的城门刚刚打开,没有任何的交结或者欢迎仪式,郭威的人马不由分说涌了进去,然后全体立即就地解散,向全城各个角落扑开。一个字――抢!如果有人反抗,那么再加上一个字――杀!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呢?无须多说了,人,有些时候会变得让自己都不敢相认,因为他已经还原了他的本来面目——一只动物。欢乐的兽性不必掩饰地暴发,那是一种怎样的享受!

  就好像一个在现代化城市里生存了一辈子的人,突然置身荒野,被野兽攻击时一样。他(她)会下意识地大叫警察,他(她)会警告这只野兽再不停止犯罪,马上就面临牢狱之灾……但这管用吗?他(她)的呼喊挣扎能让野兽产生怜悯,恢复些理性吗?NO,绝对的NO,野兽们只会因此变得更加的兴奋,更加兴致勃勃!

  当时开封城里无数手无寸铁完全无辜的市民们就是这样,他们求告无门躲闪无地,只能任人宰割。

  但这也不足为奇,中国历来就是这样。这一天的开封之前,有人受过这样的苦,而这一天之后,中国人也远远没有幸免――就算近代的满清,这种兽性的陋习都依然存在。可以被称之为大帝的爱新觉罗•玄烨如何?康熙大帝啊,他平定三番时大将周培公等人出征没有军饷,军队所过之处就公然抢劫,事后也不见处罚;等到满清后期世所公认的贤臣曾国藩又怎样?他的湘军一边打仗一边忙着往家乡一船一船又一船地运东西,里面装的是什么,还用细说吗?可叹现在市面上曾先生的家书等著作还大卖特卖,人人都对他淡泊名利功成身退等等中国传统美德无比敬仰,但是我们至少应该正视他曾经做过了些什么吧!

  话有些扯远了,回到当年沸腾的开封城,满城亢奋四处乱窜的大兵里,至少还有两个人保持着冷静。一个是赵匡胤,他哪有心情抢劫?他的家就在开封,他和这些外地兵在本质上不同!那天的开封城门前,他一定会抢在所有人之前,等着大门的开启。然后第一时间冲进去,抄近路直接狂奔回家。

  站在自己的家门前,把所有的亲人挡在身后,然后拔出了刀——你以为只要跟满城红了眼的乱兵说一声兄弟这是我的家,就会管用吗?

  这个世界有些时刻没有任何道理可讲,能维持自己和家人生命的,只有手中的刀!

  就这样,历史记载在这次仅比屠城稍差的抢劫中,赵家没有任何人死伤。而满城的火焰、震耳的哭号以及彻底疯狂的乱兵给赵匡胤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他深深地痛恨这一切,让他在不久的将来,成功地阻止了另一次类似事件的发生。

  而第二个人就是这一切的始作蛹者郭威。

  郭威冷眼旁观,注视着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难说这时他是什么心情,反正他没有制止(或许是他不想,或许是他不能),但是他也没有参与。可按说他应该是此时开封城里最有杀人欲望的人,最有毁灭冲动的人吧,他满门的亲人刚刚死去,就死在后汉皇帝刘承佑的手里,他应该满腔的悲愤,只想向刘氏家族讨还血债吧!而且皇宫近在咫尺,刘氏一脉除了刘承佑之外也还有很多人,只消他随口一个命令就可以痛快淋漓地挥刀复仇了,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

  但是他却偏偏只是沉默地坐着,像是对一切都无动于衷,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肢解一个王朝需要分几步?

  抢劫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中午,郭威的部下王殷、郭崇(注意,从此这个人已经属于郭威了,由此可见有时杀了一个人的确可以一了百了绝无后患,但是不杀却有可能赢得一个人的心)报告――如果再不制止,开封到夜里就是座空城了。

  于是郭威下令收队,宣布活动已经提前结束,但是所有的参与者都还兴致勃勃意犹未尽,于是为了证明,他还迫不得己地杀了几个人,才算把命令贯彻了下去。那么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了?郭威的高级干部们开始兴奋了,大餐的主菜终于可以端出来亮相了吧,既然是造反,那么就得确认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大家准备,向新皇帝郭威陛下欢呼――!
  但是郭威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们一下子跌进了失望的深渊。

  只见郭威很平静地站了起来,对身边的亲信说:“我们去皇宫吧,我好久没有向李太后请安了。”

  什么意思?大伙儿都愣了――去向李太后,也就是刘知远的太太,刘承佑的老妈请安?郭威要干什么?造了人家的反,抢了人家的都城,然后去请安?这是说反话吗?是报复的开始?但是看郭威的样子,一点戏谑嘲讽的意思都没有,说得是相当的诚肯认真。

  “走吧,我们都去。”郭威以实际行动打消了手下们的疑云,真的走向了皇宫,没带多少人,也没带多少把刀。就在这时,一个非常震撼但是意料之中的消息终于也传来了。

  刘承佑被证明已经死了。他在昨天,也就是公元950年11月22日,只逃出去了不到二十里,就在开封北郊一个叫赵村的小地方,被自己的原部下郭允明追上杀死。现在郭允明很快就会来见郭威,并以此向郭威请功。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郭威的身上,有了这样的消息,再去见刘承佑的妈还有什么意义?所有的事情都已经不可逆转,更无法斡旋,再去见李太后只能是个笑柄――假惺惺地有什么意思?该做的事就是把已经做了的来一个彻底的收尾,痛痛快快地直接改朝换代,让这片天地从此姓郭!

  只有这样才是最现实的。

  但是郭威还是没怎么动声色,他只是点了点头,让人转告郭允明等着,就再次向皇宫走去。

  他还是要去见李太后,难道他真的要去请什么鬼安?
  
  出人意料,郭威与李太后的见面感人至深。

  郭威的表现极为悲痛内疚,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表示真是愧对了先帝几十年对他栽培的大恩大德,自己狼心狗肺真是大失臣子之道……而李太后则充分地理解了郭威的难处,且说自己教子无方,对郭威全家死光光的结果表示了最深切的哀悼和遗憾……

  两人就差来个互相拥抱,再互相勉励节哀顺变了。

  就这样,双方迅速地达成了共识,一切以安定团结为主,以和为贵。具体决策条款如下:
  一,这座江山仍旧姓刘。这是条根本国策,不可违反,不可更改,更不可怀疑,上至郭威下至庶民一体有效。所以也就不存在谁是反叛,或者日后还有什么平叛;
  二,具体由谁来干这个皇帝,则由文武百寮、六军将校,议择贤明,以承大统。结果很快就会出现,大家都不要急,请安静等待;
  三,在此期间,一切国事由太后临朝听政,百官官复原职,但决定权暂时授予了郭威。

  事情就这样被敲定了,郭威在已经占领了后汉都城,杀了后汉皇帝且已经抢劫掳掠过的实际情况下,做出了如上的决定。当天,跟着他走出皇宫的人们都非常郁闷。他们实在想不透郭威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几天之后,百官们的选举有了结果,新皇帝诞生了。这位“幸运儿”的名字叫刘赟,他是先先帝刘知远陛下的弟弟刘崇(请关注这个人,此人也相当的不同凡响)的儿子,当选前的身份是武宁军节度使,驻地徐州。这位皇亲国戚远在徐州一点不知情,但是突然间已经富贵临门,想推都推不掉,居然成了下一任崭新出炉的后汉皇帝。

  而为了让皇帝陛下能快点到任,也为了打消新任皇帝的各种不必要的顾虑,众所公推,由老宰相、太师冯道(不倒翁再次出场)亲自去徐州,务必要把皇帝安全地、迅速地接来开封,以便登极。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随着这些政策命令的不断颁布,动乱萧条的开封城渐渐地恢复了生机。人民像是惊蛰过后的虫子,慢慢地走出了各自的隐身之所,开始在大街小巷里出现了。惊恐未过的百姓们在私下里盛传,新皇帝已经在来开封的路上,而郭威的军队很快就会离开,浩劫真的过去了,以往平静安宁的日子就会再现。

  就像印证这些话一样,九天之后,也就是在当年的12月1日,郭威的军队真的全体开拔,向开封以北运动。一个公开的理由是――契丹。不要惊讶,也不要腻烦,虽然真的是很老套了。但是契丹的军队就是又来了,还得要由郭威去抵挡。
  
  郭威的军队一路向北,一连走了半个月,士兵们越走越郁闷。为什么?一来他们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快就离开开封;二来是因为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有多慢?请计算,他们当年12月1日从开封出发,同月16日才到达了澶州。澶州,就是最早给郭威报密信的王殷的地盘。就在一个月前,同样的从澶州到开封这段路,处于进攻态势的郭威只走了三四天!

  而他们现在居然就要以这种蜗牛式的行军速度,去边境迎击来去如风,已经入侵的契丹兵团!

  真是活见鬼,大兵们满腹狐疑,可又都心不在焉。边疆离他们太远了,就算那里的人都死光了,又与他们何干?你能想象刚刚劫掠了本国都城的士兵们会对边疆百姓们的苦难感同身受吗?何况他们这时自己也正有搞不定的事让他们心烦。

  因为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京城是白抢的吗?当时的兽性和快感早已经成为过去了,在这半个月沉闷缓慢的行军途中,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来想一想他们的前途和已经非常不妙的命运。一个终极问题摆在他们面前,这问题本来不应该有的,但是现在却沉重地压在他们的脖子上,其危险性就像是一把刀,而且已经割破了他们的皮,马上就要切入他们的肉。

  那就是皇帝并不是计划中的郭威,而是又一个姓刘的人。这个人已经在上任的途中了,按时间计算,就算走得比他们还慢,十天之后也一定会到达开封,再之后的事情就是傻子都能知道——新皇帝迟早会有一天和他们算算账的!

  到那时,噬脐之悔,悔无及矣!

  那该怎么办?一股股可怕的潜流在庞大的军队中隐隐流动,每个人的情绪都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暴躁不安,但是解决的办法却一点都没有。他们明明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就是一步步地走向死亡,但他们却只能听从命令,去边疆和那些混账的契丹人打什么鬼仗!

  尤其可恨的是,最应该着急恐慌的郭威却反而越来越是镇静了,甚至非常的轻松悠闲,就好像是非常享受这时的行军一样,每天除了有快马在他与开封之间流动之外,他什么事都不管,像是他早有了把握,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百分之百地安全。

  这让整个军队都极端抓狂,他们感觉被骗了,想当初他们起兵时难道不是为了郭威吗(这时候他们当然不会记得当初真正的动力所在)?难道他们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都走向死亡而郭威却独善其身吗?NO,绝对的NO!无论如何都要把郭威也拉下水!

  这种情绪不断地酝酿积累,终于在当月的16日,大军到达澶州时,抓狂的沸点来到了。士兵们都不走了,公开统一了思想――我们当初拥立郭公打京师,已经个个负罪于刘氏,现在还要立刘氏为帝,将来还会有我们的好下场吗?

  这样的话马上传到了郭威的耳朵里,面对着这样赤裸裸的话,以及周围无数双火辣辣的眼神,该干什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吧?但是郭威偏偏再次让所有人失了望。他什么表示都没有,只是说别让士兵们太累了,就在澶州放假三天,到19日再度开拔。
  
  19日,大军勉强再次启程,之所以还能移动,完全是出于郭威的严令――军令如山,不从者斩!但是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公元950年12月20日时,郭威的话不管用了,无论如何军队都再也驱赶不动了。队列散开,人人奔走,军队里最可怕的现象――哗变已经初步形成。

  这时的郭威不再做任何努力,他甩开众人,躲进了一间民居里,充分地表达了自己三个不的原则,即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但是很可惜,这间小小的路边民居根本难不住刚刚抢劫完开封的士兵们,只见转眼间一大群士兵拥了过来,紧跟着爬墙架梯冲进了屋里,把郭威团团围住,群情汹汹异口同声——
  ——请您当我们的皇帝吧!

  这是大家一致的心声,表达了我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以及生死不离的决心,还有我们早就绑在了一起,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的现状……所以,郭大皇帝,你就答应了吧!

  但是天杀的郭威仍然不为所动,还是不停地谦让。这时一个经典的、决定性的场面出现了,只见当时乱成一团的人群突然闪开了一条通道,有一个士兵抖开了一面刚刚卸下来的黄旗冲进了屋里,不由分说,就把郭威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众人簇拥,一哄而出。

  转瞬间,屋外边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数万名士兵终于看到了一个身披黄“袍”的郭威,一个新的皇帝真的就此诞生了!

  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场面,好几万个身强力壮横行无忌的大男人都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终于达到心愿了,终于安全了,原来强迫一个人还真是不容易,哪怕是强迫他去当皇帝……在这数万人当中,就有我们的主角赵匡胤。他身为郭威的亲兵,一定在近距离内亲眼目睹了这出黄旗加身、郭威称帝秀的整个过程,不管他是否理解了这件事的真正内在核心――也就是说,为什么会有这次出征,以及郭威一定要拖延到今天才“被迫”上位,这件事都永远地烙印在了他的心中。

  就算在十年之后,他都记忆犹新。
  
  大军就此回程,人人精神焕发腿脚有力,走得那叫一个爽――事业有了奔头,人生再次阳光灿烂,怎能不叫人高兴?!至于那些讨厌的契丹人,就见他们的契丹鬼去吧,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中国人千百年奉行不辍的“真理”——抑外必先安内。

  回开封去把没干完的活儿都做利索喽!
  这时郭威的士兵们除了满腔的喜悦和冲天的干劲之外,还都在心里隐隐地流动着一股对郭威的鄙视,因为他们觉得郭威在这件事上做得太拖泥带水了,一点都不男人。何必脱了裤子再放屁?又何必多此一举来这次徒劳的远征?就在上次抢劫开封时,顺势把天下都定下不就什么都安了?那样何其简单,何其利落,又多么的男人!

  更重要的是,在这几十年的动乱年代里,所有人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但是事实证明,这些人都错了。虽然他们是郭威的部下,天天都见到他,每时每刻都听从他的命令,但是仍然不了解他。郭威是五代十一国里一个真正的异数,他的所作所为与前面的那些行事痛快的“霸主”们截然不同,所以最后他得到的成果也与前面那些稍现即逝的“寡主”们截然不同。

  从眼下这件事的处理上,就能够清楚地分辨出来。

  这些人不知道,在混乱中最初的9天里,发生了许许多多幕外人所不知道的事,而在这沉闷缓慢行军的15天里,前面所决定的事又发生了重大的变数,这更加是除了郭威及郭威留在开封的亲信死党之外,极少有人知道的。

  那么,都是些什么事呢?

  首先,就在刘承佑被杀,郭威率部冲进开封大肆抢劫时,后汉国内就已经有人要起兵讨伐郭威了。那就是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的弟弟,“现任”皇帝刘贇的老爹,当时身为河东节度使兼职中书令的刘崇。此人兵多将广,强悍善战,在刘知远时代就被安插在边境与契丹人直接接壤,为后汉第一道屏障。刘知远死后,他就再不入朝也不上缴国税,一切都省了下来给自己当军饷,所以他军队的数量和质量都相当的了得。

  当这场造反开始时,刘崇什么都不知道,这让他事后极为愤怒懊恼,一切都只怪郭威进攻的速度太快了,而当时的通讯条件又太差。所以只能是离都城近的人才能先知先到,就像慕容彦超。所以刘崇从一开始就慢了,就什么都晚了。当他知道郭威造反逼近都城时,郭威已经在都城里边了,当他点兵准备进攻都城时,都城里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他的儿子刘贇在千万人的海选PK中获胜,已经被确认是新科皇帝了。

  太好了!刘崇一下子心花怒放,什么愤怒难受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不知去向,还能有什么结果比这个更好呢?还用得着再打什么仗吗?根据这个结果,他已经是现任的太上皇了!

  兴奋中,他马上派人进京去探听虚实,尤其是要面见郭威和太后,确认消息的准确程度。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千真万确,绝无虚假。尤其是郭威,他接见刘崇的使者时神色凄苦,拍着自己的脖子说:“自古岂有雕青天子?希望刘公能体谅我的忠心。”

  使者不禁为之动容,要知道这是郭威天下皆知的隐痛。郭威出身军卒,脖子上有飞雀的刺青,五代十一国时人人皆称他“郭雀儿”。这种刺青一直留到了宋代,军卒和犯人一样要刺青黥面,所以好男不当兵!

  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再联想一下郭威出兵的理由,以及他现在仍然尊奉后汉,拥立新君的表现,他是忠是奸已经一目了然。而且郭威还说,请刘公一切放心,朝庭派最德高望重,从不说假话的太师冯道前去迎接天子,尽管尽快到任登极。

  OK,刘崇放心了,郭威看起来是认真的!那么就必须赶快了,夜长梦多,随时都出现别的竞争者!他准备冯道一到,就马上派儿子刘贇出发。他已经克制不住激动的心跳,恨不得替儿子出发了。

  ——孩子,你尽管使劲跑吧,向皇位进发!这是千古难得一遇的良机,你跑得越快,就越能早些当上皇帝,而你老爹我,就越能早些当上太上皇……这真是太好了!

  “且慢!”在这个激动人心、热血沸腾的关键时刻,突然有人跳出来喊停。事后证明,这是上天最后一次眷顾刘氏父子,但是搞笑的是刘崇根本没领情,他一脚就踢爆了上帝那张满是关爱的老脸。
  
  喊停的人是刘崇的副手,太原少尹李骧。

  李骧满怀好意,向利令智昏的刘氏父子点出了郭威必然有诈,天上岂有无缘无故掉下来馅饼的好事?郭威为什么不把皇位交给别人,偏偏让给你们父子?这正证明了他对你们父子的忌惮,所以千万不能把世子送到虎口里去,不然轻则被扣下当肉票人质,重则就会丢了性命。见便宜莫贪,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趁着郭威立足未稳,而且刚刚抢劫了都城大失民心,赶紧发兵出太行山,号召天下所有兵马,一举剿灭他们。这样才能一劳永逸,安心地享受成果,到那时无论是想当皇上还是当太上皇就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了……

  李骧的头脑疾速运转,为刘氏父子精心打造着美好前程,可是他却偏偏看不到刘崇变得越来越黑的脸。等着李骧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终于告一段落后,刘崇简明扼要地对手下们说了一句话,把李骧的人生彻底定性且收尾――把他拉出去,砍了。

  就这样,刘崇把一个全心全意为他谋福利的人杀了,仅仅是因为这个人的话破坏了他的好心情!可见好人是多么的做不得!然后刘崇坚定地按原计划派儿子立即出发,向着皇位一路狂奔而去。

  而这个时候,郭威就像配合他的好心情一样,带兵出了开封,向边境运动,表现出了非常“无私”的诚意。

  然后就在刘贇全速前进,到达了宋州(今河南商丘),与开封相距不过百多里时,郭威突然间黄旗加身、瞬间称帝,同时疾速返程,更命快马通知开封的亲信王峻,去把最重要的事做了――王峻马上派郭崇率700骑兵赶赴商丘“保护”刘贇。

  到了当月的25日,郭威已经回到了开封的近郊。而刘贇此时已经是一个地道的阶下囚。至于刘崇,他则一如既往地毫不知情,仍然做着太上皇的美梦。一切还是因为通讯太慢,只能事后徒呼奈何。

  就这样,郭威在离开了近20天之后,再次来到了国都之外。他还是带着上次离开时的那些人,只不过一切与出发时已经彻底不同。
  
  这时,我们很有必要来彻底地分析一下郭威为什么这么做,相信分析过后,我们就能清晰地看出郭威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问题一:郭威为什么不趁着抢劫都城、皇帝新死的时候一举搞定后汉天下?

  答案:首先时机火候都不成熟,其中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出在后汉的开国皇帝刘知远的身上,虽然这个人早已经死了。

  刘知远死得太快太早了,他死之后到现在虽然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但是从时间上看,他才死了不过两三年而已。这样短的时间,他的影响力以及以他为代表的刘氏一族的影响力还远远谈不到消失或者弱化。所以郭威起兵时,还要矫诏改动刘承佑的诏书,来欺骗自己的部下造反,而且在进攻都城的前夕,还要动之以巨利,以许诺剽掠京城为诱饵,才能驱动士兵们的热情去卖命。

  这无不说明了郭威那时根本没有真正地掌握他手下的军队,也就是说,枪杆子虽然不见得再姓刘了,可也绝没有姓郭。

  这样绝对不行。在五代十一国里,没有绝对效忠的军队,就别想做任何大事。

  于是第二个问题也就有了答案。

  问题二:郭威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躲避、推脱众人的拥戴?难道他对皇位真的没有野心吗?
  答案:绝对不是,不管他对皇位有没有野心,局势已经强迫他只有一条路好走,那就是顺着反叛之路一直走到底,必须成为皇帝而且坐稳宝座,才能活命。

  一点都没有夸张,自古争帝之险,险于上华山。就连十几年之后赵匡胤的母亲杜太后都警告自己的儿子——天子置身庶民之上。若治得其道,则此位可尊,苟或失驭,求为匹夫而不可得!

  郭威在刀尖上打滚一辈子,这些本质上的事情怎么会不懂得?那么他还要去皇宫向李太后请安谢罪为的是什么呢?

  无非是看到自己内部不稳,而刘氏尚未死僵,所以要稳定一下局势,让敌人不至于马上出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惜动用百官来“公选”出当时最有实力的刘族精英刘崇父子来当“皇帝”和“太上皇”,来争取自己宝贵的时间。

  这个时间用来做什么?
  用在最关键的事情上――夺得军权。或者叫做获得军心。

  抢掠京都九天之后,郭威就带着军队北上抗击契丹,现在我们都知道了,所谓的契丹来犯纯属是个骗局。那么他以那么缓慢的速度带着军队去郊游,真正地目的是什么?

  是让军队醒醒神,从抢劫过后的喜悦满足里警醒过来。让士兵们知道现状有多危险,面对的难题绝不只是我郭威一个人的,你们哪一个都别想置身事外。

  一切都是为了一些微妙的,且极为重要的心理转变。
  试想,如果郭威此时已经称帝了,他对军队,以及军队对他,都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五代十一国时骄兵悍将绝无主仆情义可言,兵强叛将,将骄弑主,郭威的兵马上就会知道自己对郭威的重要性,进而要挟郭威,而郭威迫于形势只有妥协。

  那之后政令不行,人心不符,再加上疯狂反扑的刘氏家族,郭威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而在这次沉闷缓慢的行军途中,郭威貌似悠闲自在地看着手下的大兵们越来越是忐忑烦躁,自己就是不忙于称帝,绝不替这些大兵顶缸。非得让这些混账大兵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迫”自己当领袖,然后自己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些大兵们积极主动为自己效命,让他们每个人都有危机感,不用他再去利诱驱赶,都玩命地上战场。

  好有一比,这就是郭威给所有的士兵来了个投名状。他要的不是人头,而是当初还没被抢劫的开封,这些傻大兵们自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凭空发了笔大横财,却不料从此就上了郭威的贼船,跟着他不得不反,再没有了回头路。

  而且这一切都完成在很长的时间,和极短的路程中。他缓慢地行军,时刻掌握着京城和周边地区的局势动态,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就能做出反应。你看,当他获得军心,成了皇帝后,只用了四五天的时间,就又回到了开封城外,什么事都没有耽误,还把刘崇父子玩了一票。

  这时他面临的局势是多么的理想啊――开封城已经尽在掌握,尤其是刘氏家族的代表人李太后,这真是位懂得游戏规则的老太太,从一开始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文武百官更加不用说,早在他上次离京“抗击”契丹时,朝中大臣的代表冯道先生就已经开始为他打工了,何况他人。而刘崇父子更呆得可笑,给个坑就往里跳,谁如果拦着,他们都能急得杀人。这样的人本不足惧,只是怕他们一哄而起罢了。

  而最重要的是,人心已经得到了缓和。
  人民对郭威的反抗意识,随着一系列的和平政策,以及这次军队的远行,已经缓和了下来,再想崩紧,除非是郭威又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

  那么郭威从此改过自新了呢?
  人心的敌意有时就好比一个极度想自杀的人,不管当初求死之心多强,只要几次寻死不成,决心自然消退。郭威要的就是这一点,人民对他的警觉和憎恨感已经少得多了,已经容许他做一些改变了。
  
  公元950年12月25日,转变开始了。郭威率军重新回到了开封,王峻率文武百官出城迎谒。隔天之后,即27日,李太后下诏,命郭威“监国”。中外庶政,并由郭威处分。至于“皇帝”刘贇,虽然他中了大奖,但是由于他过期不到,所以奖券作废。当然他可以在宋州爬楼或者爬彩电塔抗议,那都是他的自由和权力,但是估计没人去理会。而郭威倒是还没有忘记他,看在他中奖不易,另赐给他一个别的爵位。很怪,叫“湘阴公”,不知何解。但没过几天,郭威就顺便把他埋在了宋州,此人此生此世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他的老家徐州,去看看他的亲人。

  在这一年剩下来的几天里,后汉的臣子们格外的忙碌,他们加班加点,争先恐后,集体上表劝进。改朝换代的时候又到了,他们每个人对之都非常的敏感且熟悉,没有哪个人愿意在这种事上跑在后面。

  于是转过年来,就在正月,郭威脱下了黄旗,穿上了正规的黄袍,在一个多月以前还是刘承佑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成了五代十一国里又一位开国的皇帝,国号为“周”。

  现在,大家预备——向新任天子郭威陛下正式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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