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葬——西藏的命运 (序) |
| 送交者: ZTer 2008年04月11日08:58:15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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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雄
序 今天,西藏的信息几乎被两部政治宣传机器所垄断。一部在北京,另一部在达兰萨拉。由于西藏在很大程度上仍处于封闭状态,其他个人或机构在西藏独立获取信息(尤其是宏观信息)是非常困难的,所以不管愿意不愿意,关注西藏的人大部分只能把两部宣传机器当作主要的信息来源。 糟糕的是,那两个来源提供的西藏信息几乎总是相互矛盾、甚至截然相反。面对这种荒谬状况,解决办法只好是先选择立场,决定站在哪一边,然后就把哪一边提供的信息当作真的去相信,而把另一来源的信息全视为谎言。 这种方式不见得是人们愿意为之,实在也是没有别的依据去进行判别。西方社会怀疑并反感共产党国家的宣传机器,所以西方人和西方传媒几乎都相信达赖喇嘛;而那些具有“爱国心”(国家主义立场)的中国人,即使在其他方面反对中共,在西藏问题上却宁愿与中共站在一起。 其实若对西藏有稍微深入一点的了解,就会觉得真假的判断并非那样容易。北京和达兰萨拉,两边所说都有真实的成分,同时也都一样存在许多谎言。尽管达赖喇嘛的个人人格值得尊敬,但他的宣传机器为了政治目的而进行的宣传离事实真相之远,与北京实在也是伯仲难分。 不过,如果一般的谎言都是说谎者故意骗人,有关西藏的谎言却往往都出于真诚。对中共来讲,它的确是打心眼儿里认为自己有理由夸耀它在西藏的统治,它给西藏投了那么多钱和物资,建设了那么多工程,再说它压迫西藏,它的委屈和愤怒肯定是由衷的;而达赖喇嘛一方对中共的指责,无论在事实上有多少出入,其基本立场的真诚则更可以确信无疑。 实际上,今天的西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 ──中共统治给西藏社会造成灾难性的毁坏,亦为西藏带来在现代意义上的长足发展; 同时,还存在着产生于不同立场和评价标准的矛盾: ──西藏究竟历史上就属于中国,还是直到本世纪中才被中共所占领? 这些矛盾具有如此的根本性,如果研究者把自己的立脚点与这些矛盾置于同一平面,哪怕他的初衷是想公允客观,也难以驾驭和解决如此不相容的矛盾。而一旦陷于这些矛盾,是不可能找到贯穿一致的脉络的,只能被矛盾的双方来回拉扯,最终或是投向一方以解决立场的统一,或是落入无法自圆的分裂。 我思考西藏问题,多年一直面临这样的困难。从去除北京和达兰萨拉双方的宣传谎言着手,考察和确认其中的真实成分,却发现这样做的结果是无法建立一个完整框架,无法统一,只能在上述矛盾中身不由己地来回摇摆。 经过长久的困惑,我终于找到了问题症结所在:我们不能将自己置身于那些矛盾之中,把那些对立当作互不相容的独立事物,在它们中间进行非此即彼的选择。需要超越那些矛盾,站到俯视它们的高度,将它们视为统一体,是同一事物之内的不同侧面,从而对它们进行整体的综观和分析,才能最终找到避免分裂和摇摆的新思路。 二 我没有打算把这本书写成一本学术著作。在我来看,西藏问题首先需要解决的是基本认识,而不是考证局部与细节。如果连基本认识都不正确,再精确的考证也会成为“假帐真算”。 基本认识不能仅从资料和文献里得到,更重要的来源应该是经验──即对西藏的亲身经历和体验。那不仅因为经验本身最为真实,还因为经验能够帮助人在众说纷纭的西藏资料中辨别方向。文献和资料无疑是研究工作的基础,但是没有经验作为依据,目前的西藏文献和资料经常是无法使用,因为它们在每一件事情上都有大量矛盾,往往到了荒谬的地步。 加上西藏有是一个具有神话传统的地方。那里特定的生活环境形成信息传递的口头性,在口口相传中加进每个人的想象,常常是传不了几个人,一个消息就成了故事。我在黄河漂流时,到鄂陵湖边的一个藏民帐房喝茶。鄂陵湖是黄河流经的高原大湖。主人讲起一个黄河考察队船刚刚在鄂陵湖上沉没。我知道那个考察队,而且和开船的回族小伙子有过交情,因此非常震惊。主人绘声绘色描述了沉船细节──船在湖上快速疾驶,湖下有一座山尖似刀的石山,船像鱼一样被山尖剖开了肚子,又像箭一样扎进水下。听完他的描述,我实在担心我的朋友已经性命不保。没想到沿着黄河再漂了几个小时,就看到了我的朋友在岸边手舞足蹈──他的船只是在黄河上通过一座木桥时没有顺直,被桥桩顶翻了,人和船皆无恙。这么近的距离,消息就能变形到如此程度,充分说明藏民族创造神话的天赋。西藏足以让文学家折服,也实在是一个能让考据者发疯的地方。 关于这一点,一位英国妇女也有同感。她对1959年西藏叛乱后流亡在外的西藏难民抱有极大同情。本来她被邀请写一本报道中共“暴行”的小册子,但是当她在西藏难民中间做了大量采访以后,不得不谢绝了写作。她说:“……凭良心说,没有收集到一个我认为是‘真实的故事’。从本质讲,普通的西藏人都是可信的、诚实的,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但同时也要认识到西藏人心目中的‘事实’与西方人所认为的确凿证据是不同的。认识不到这点是危险的。西藏农民从生到死都习惯于把传说和神话当作事实接受……” 面对这种局面,经验能为排除其中的困扰起到多大作用?也许有人认为经验只能写游记,不可以作为整体讨论的根据。不错,经验肯定是局部的和不精确的,但是就好比知道一锅汤的咸淡不需要把汤全喝光一样,只要完成了随机化(把汤搅匀),一口的味道和一锅就没有区别。固然经验不能回溯历史,然而经验会提供感觉。感觉有时比考证更容易判别真伪和抓住本质,许多研究者对此都有公认。我在阅读西藏资料时亦感受这一点,如果没有对西藏的亲身经验,除非事先就选定立场,否则那些彼此对立的资料看得越多反而越糊涂。这时,正是经验提供的基本认识,给人以想象和判断历史真实的可能与自信,才有可能对资料进行判断和提取,在文字后面找到接近真实的材料。 十几年来,我走遍了西藏的所有地区(包括青、川、甘、滇四省的藏区)。我曾在那些地方骑马、步行、用自制的筏子沿河漂流,还有数次开车漫游西藏。我在许多藏民的牛粪炉旁喝过酥油茶,在不同的寺庙求过宿,会见过各个级别的政府官员,采访过当年的农奴和贵族,也和西藏的驻军打过不少交道。我之所以敢写这本书,就在于我有亲身的经验,成为让我建立信心的基础。 我不会说这本书能找到关于西藏的什么真理,更不会说它可以对解决西藏问题提供“药方”。按照这本书所遵循的脉络和逻辑,西藏问题几乎是无解的,而且那无解有一种宿命式的必然──不难想知:如果人类社会无法解决自身的总体问题,又如何能治好局部发作的一处病灶呢? 也许我只能展开一幅西藏的画卷,让你随我一起在西藏令人神往亦令人心碎的历史与现实中遨游。那里的天湛蓝,雪峰耀眼,寺庙金顶辉煌,那里有青稞、牦牛、酥油茶和糌粑,几百万人民与神灵鬼怪共度了千年宁静,现在正被碾轧进那片高原的历史巨轮所震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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