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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里看厮杀 (9)
克林顿总统在第二任上因性丑闻而遭到弹劾,几乎被罢免出局,令本来可以在美国史上流芳百世的前景蒙上阴影。这不仅有损于克林顿本人的历史地位,也有损于2000年民主党连任总统的希望。当选2000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是在克林顿手下当了8年副总统的戈尔。与克林顿的出身寒微不同,戈尔出自名门望族。戈尔之父,不仅曾为参议员,而且曾为民主党副总统候选人。一般来说,美国正副总统关系和谐的并不多,因为不少正副总统本是党内的政敌,为了取得大选的胜利这一共同目标方才勉强携手。一旦上台,副总统往往只有坐冷板凳的份儿,唯一的希望是等待时机。等待什么时机?或者等待总统死,或者等待总统卸任。总统死在任上,或者因故辞职,副总统顺理成章接班。这种机会虽说罕见,但也并非不存在。更多的时机,是等待总统任满之时当选为下届总统候选人。
戈尔不是克林顿的政敌,基本上可以算是克林顿的朋友。双方之间本来一直相当信任,直到克林顿与卢温斯基性丑闻的爆发。丑闻披露之初,克林顿失口否认。戈尔也以斩钉截铁的语调在电视上替克林顿辟谣,说他100%相信克林顿绝对清白云云。戈尔不是傻冒,他知道如果丑闻属实,他的这些话会给自己的政治前途带来什么恶果。他既然这么力挺克林顿,可想而知,克林顿并没有向他交底。这也难怪克林顿,这种丑闻委实难以启齿,更何况戈尔之于克林顿,毕竟只是新近从政治舞台上结交的朋友,而不是推心置腹的深交。
等到丑闻一发而不可收拾,终于闹到国会弹劾总统之时,戈尔心里边会对克林顿怎么想?这混账把我蒙在鼓里,让我在电视上丢人现眼出洋相!往后叫我怎么做?想必如此。戈尔还能怎么做?戈尔在竞选时不得不极力与克林顿保持距离。可往日与克林顿表现出的那种亲密无间的合作,依然历历在目,即使选民一时忘却,共和党的对手又怎么会放过一切可以提醒的机会?戈尔最终败落,是否与克林顿的性丑闻有关?窃以为必定有,至于是有多深,就不好说了。
说戈尔最终败落,说的是事实,否则就不会有小布什总统的八年政权。可有些美国人至今依然坚持戈尔根本没有输,这种信念也并非没有道理,因为2000年大选的胜负,最终的依据不是选民的选票,而是最高法院法官的选票。就选举人票而言,小布什获得271票,戈尔获得266票,小布什胜。就选民票而言,小布什获 50,460,110票,戈尔获 51,003,926票,戈尔胜。上文已经提到,根据美国的选举法,决定胜负的是选举人票而不是选民票。小布什的获胜,就法律而言,应当是没有争议馀地的,怎么会闹到最高法院?原因在于佛罗里达的选举出了点儿麻烦。麻烦之一,选票的设计不怎么清楚,以至令一些选民误选他人。麻烦之二,部分地区投票机器出现故障,令一些选票作废或者漏数。如果双方得票数相去甚远,这点儿麻烦想必也就无足挂齿,没人理会了,可偏偏双方得票极其接近。
于是,在佛罗里达的选举以小布什胜出之后,戈尔要求在某些地区重新点票。小布什方面原则上同意,可具体到怎么重新点票,又出现争执。比如,用机器点还是用人点?还是机器与人一起点?不同点法出现的差别该如何处理?给多少时间点?如何监督点票过程?因选票设计不清而导致的作废票或误投票是否应该重新投一次?怎么决定哪些作废的与漏数的选票是因机器故障而起?这一系列的问题无不经过锱铢必较的谈判,不得解决时便诉诸法院。从县法院打到地区法院,从地区法院打到高等法院。各级法院竟然无不以党划线,但凡民主党掌权的法院,判决就偏袒民主党。但凡共和党掌权的法院,判决就偏袒共和党。最后诉诸邦政府,当时的邦长不是外人,正是共和党候选人小布什之弟杰夫·布什。为避嫌起见,杰夫将权力下放给邦秘书长。秘书长是个铁杆共和党,在小布什领先159票的紧急关头叫停。
民主党不服,于是最高法院不得不插手干预。最高法院法官9名,5名倾向共和党,4名倾向民主党。投票结果,也是以党派划线,以5:4的比分裁决邦政府的叫停有效。可小布什当真赢了么?邦政府的叫停令并未曾阻止某些选区的继续点票,而据叫停之后某特定时刻的清点结果,却是戈尔领先140票。不过,这结果就法律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戈尔正式宣告竞选失败,小布什笑纳之。有意思的是,选举并未就此了结,居然还有下文。什么下文?多日后,佛罗里达政府宣布一切有争端的选区业已将选票全部重新清点完毕,结果仍旧是小布什领先。当真领先?还是一个保全面子的说法?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即使撇开最后的结局不谈,小布什的胜出也可以算个异数。异到甚至连老布什都大吃一惊的地步。据说老布什对于有个“小布什”竞选总统并不感到意外,不过,老布什心目中的那个“小布什”,并不是担任德克萨斯邦长的老大,而是担任佛罗里达邦长的老二。老布什为什么会这么想?看一看两兄弟的长相、听一听两兄弟的口才,就不难明白为什么老布什会这么想。老大长得粗俗,老二长得清秀;老大语无伦次,老二出口成章。自从小布什参加总统竞选之后,有好事者把小布什在公众场合的失言、语病汇集成篇发表在网上,俨然是一部后来居上的《笑林》。
推之以常理,欠缺口才的人竞选应当吃亏。可小布什在共和党内竞争候选人提名时却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原因何在?在于小布什的筹款能力远在其他竞选者之上。筹不到款,寸步难行,再有天大的口才也白搭。小布什凭借什么而具有其他人望尘莫及的筹款能力?凭借的是老布什在共和党内的势力。8年前老布什大意失荆州,栽在名不见经传的克林顿手下。8年后老布什的旧势力团结在小布什的旗帜之下卷土从来,一心雪耻。这伙势力的代表人物,当推后来成为副总统的狄克·切尼。切尼是个老政客,早在尼克松当政之时就进入白宫,先在经济机会局长拉姆斯菲尔德手下供职,尔后升迁为白宫助理、总统副助理。尼克松因水门事件辞职,福特继任总统,切尼接替拉姆斯菲尔德、出任白宫幕僚长。福特竞选失利之后,切尼于1978年当选参议员,连选连任,最终成为共和党众议院第二把手。老布什当选总统之时,切尼受命为国防部长,成为海湾战争的主要策划者与执行者。切尼就任副总统之后,成为小布什内政、外交、军事等等方面的主要策划人,被认为是美国有史以来最有权力与影响力的副总统。
像切尼这样掌握实权的副总统,属于例外。一般来说,副总统一职只是无所事事的闲差。根据选举法,副总统的选举与总统的选举本应当分开进行,事实却恰恰相反。事实上,根本谈不上有人出面竞选副总统一职,所谓副总统候选人,不过是总统候选人指定的竞选夥伴,总统候选人一旦当选,其夥伴随即自动当选为副总统。美国人对副总统一职的选举之所以如此草率行事,正是因为美国的副总统不仅无所事事,甚至也不予闻国家机密。比如,罗斯福总统任上的副总统杜鲁门,直到罗斯福一命乌乎,由副扶正之后,才知道有原子弹这么回事;也是直到此时,才知道白宫地下有一间秘密作战指挥室。最能恰当地概括副总统一职功能的,莫过于某位副总统说过的这么一句话:我是政府中最不重要的一员,但我有可能成为政府中最重要的一员。
在1988年的总统选举中,有一位报商谈起他对副总统一职的认识,虽或不够精确,却令人捧腹,窃以为堪入妙品。一位报商,何以会对副总统一职发生兴趣? 原来这位报商不是别人,正是1988年当选副总统丹·奎尔的父亲。丹·奎尔在竞选时信口开河,扬言一旦获胜,定要发扬光大副总统的职务。布什与丹·奎尔获胜之后,电视记者采访丹·奎尔的父母。奎尔老太太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口口声声为自己的儿子当选副总统而自豪。奎尔老先生却似乎没把副总统当回事,声称他不懂丹·奎尔如何能发扬光大副总统的职务,因为据他所知,副总统除去替外国元首送葬之外,一无所司。
千万别以为这出言不逊的老奎尔有些傻气,其实,真正的傻瓜是当选副总统的小奎尔。丹·奎尔上大学读的是印地安纳邦一所叫做狄珀的私校,说得不好听一点,这类学校是专为有钱却又不怎么会读书的纨绔子弟而设的,而丹·奎尔居然在这所学校里也以不会读书而出名。据丹·奎尔当年的教授回忆,丹·奎尔花在高尔夫球场上的时间远远超过花在课堂上的时间。无怪乎丹·奎尔毕业时的平均成绩只得C-,美国的C-大约相当于中国的3-,换言之,只是凑合及格。丹·奎尔大学毕业时适逢越南战争打得难分难解,适龄青年难逃被征入伍之劫。中国古代有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说,意思是说:有钱人家子女连坐都不会坐在屋檐下,唯恐瓦掉下懂砸着。岂料中国的这句老古话在今天的美国也灵验不误。像丹·奎尔这么有钱人家的儿子,怎么会舍得到越南去当炮灰?老奎尔略施小计,就把小奎尔从后门塞进印地安纳国民警卫队,算是应徵入伍了。顾名思义,一个邦的国民警卫队自然不是国防军,被派遣到越南前线去的机会微乎其微。据说当年美国富贵人家子弟大都通过这么一条偷粱换柱之法,逃过越南战争之劫。小布什不曾去越南,走的也是这条路。在警卫队中逃过大难之后,丹·奎尔进了所法学院,不是想当律师,只是想去当政客。除去有钱之外一无所长的美国人,大都选取这样的门径。如今美国国会90%的参议员都是法学院出身,仅看这一点,就不难明白进法学院乃是仕途的捷径。不过,从法学院毕业并不标志着学法过程的终结,还得通过执照考试才能正式成为律师。丹·奎尔考了三次方才蒙混过关,据说也是靠他老子走后门,才能免于事不过三。在司法系统里混了几年之后,依旧是靠他老子的财势,当选为印第安纳邦国会参议员。
一般总统候选人挑副总统候选人,不外乎找个帮手,这帮手可能是受自己提携的,或长期合作的,但更多的情形是在党内竞选候选人提名时败在自己手下的对手,比如约翰逊之于肯尼迪,布什之于里根。不言而喻,把党内的主要竞争对手笼络过来的目的,在于加强团结,防止分裂。布什的挑选丹·奎尔做其小夥计,却不落这一俗套。丹·奎尔既无政治势力,也无社会清望;既不是布什的对手,也不是布什的门生。丹·奎尔充其量不过是印地安纳邦的一条地头蛇,而印地安纳邦人口不众,财源欠丰,不是块有举足轻重之势的地盘。
使人至今猜不透布什为何看中丹·奎尔的,还不仅是丹·奎尔绝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在于丹·奎尔是个十足的饭桶。自从成为副总统候选人之后,洋相百出,几乎无一日不是政治漫画专栏作家笔下的笑柄。美国的总统竞选自从肯尼迪对尼克松的回合以来,总统候选人之间少不得有一场或多场电视辩论。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副总统候选人之间也依样画葫芦。丹·奎尔在1988年电视辩论中企图把自己比做肯尼迪,大概是以为肯尼迪同他一样,也是靠老子才奔出头的纨绔子弟,只是忘却了三点重要的不同。第一,肯尼迪是民主党人,抬出肯尼迪来,岂不是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家的威风? 第二,纨绔子弟也有三六九等。肯尼迪堪称第一流的纨绔,丹·奎尔即使不是流外,也只配入第九流。何以言之? 肯尼迪依靠的老子不仅是个富商,而且在官场做到驻英大使。肯尼迪家族操纵马萨诸塞邦的政治,马萨诸塞邦在美国历史、文化、政治、经济等各方面均扮演极其重要的角色,不是穷乡僻壤如印地安纳邦可同日而语者。肯尼迪出身于美国首屈一指的名校哈佛大学,不是名不见经传的狄珀。肯尼迪竞选的是总统,不是听他人颐指气使的副车。第三,也许是死于非命之故,肯尼迪业已在美国人心目中成为传奇式的英雄,绝不是像丹·奎尔这类初出茅庐的小子可以信口拿来与自己相提并论的。同丹·奎尔对阵的民主党副总统候选人本森老奸巨滑,立即抓住丹·奎尔的话柄反唇相讥,以长辈教训小子的口气告诉丹·奎尔:“你不是肯尼迪!”本森的话音未落,现场观众席上早已响起一片喝彩的掌声和奚落的笑声。丹·奎尔顿时窘得面红耳赤,从此张口结舌,不知所云。
如果丹·奎尔的不明智止于此,也倒罢了,却更有可笑的事情好看。为了表示对教育的关心,丹·奎尔在竞选中曾走访一所小学,一时心血来潮,问一个小学生 potato(土豆)如何拼写,小学生对答如流,拼写无误。丹·奎尔却摇头摆手,说错了,应当是 potatoe 才对。中国人喜欢用“目不识丁”笑话人的文化程度低下,显然是夸大之词,但凡只是上过扫盲班的,也不会不认识“丁”字。熟料一个堂堂的美国法学博士、国会参议员、副总统候选人,却当真“目不识丁”。如此一个“目不识丁”的丹·奎尔,在布什竞选连任总统时,居然仍是布什的竞选夥伴。在布什败下阵来之后,丹·奎尔的家乡居然替丹·奎尔兴盖生祠。丹·奎尔居然著书立说,居然一度四处活动,大有问鼎白宫之意,只是因为发作心脏病才不得不蛰伏。由此可见,丹·奎尔本人固然足以令人喷饭,更可笑的其实还是美国的政治,美国的教育,以至于美国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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