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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之战
立完新皇帝的这两年,高欢也只在晋阳遥控朝政而已。新的国都邺城在增修之后已初具规模,可在这新国都里发号施令的却是两个小孩,这是史上绝无仅有的。
第一个小孩是元善见,他虽名为皇帝,但主要是做类似鼓掌举手、签字画押的活。这孩子知道自己受制于人,所以很向上,是那种传统意义上非常优秀的孩子。他不仅热爱文学艺术,还精于武艺――箭无虚发。不过,这小孩非常乖,最出格的也只是臂弯里挟着石师子玩玩飞檐走壁的杂技而已。
而在那里真正号令群臣的,却是另一个小孩,他是高欢的长子高澄。他从小就跟着高欢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最危险的是一次高欢在逃避杜洛周部下的追杀时,他很不老实,老是从牛背上滑落摔在地上。高欢一生气,竟然搭弓射箭想射死这小子。幸亏他老婆娄昭君向段荣求救将其从地上捞起,他才保住了这条小命。
这小子虽只比元善见长两岁,却是典型的不良少年,拥有成年男人的很多臭毛病。圣人言,齐家后方能治国平天下。不过高欢“平天下”的水平虽是一流的(将尔朱家族一举歼灭),可“齐家”的水平却相当地臭,说他教子无方并不为过。他的那些儿子大多聪明绝顶,但日后几乎都劣迹斑斑,他家是个典型的问题家庭。现先只说老大高澄,这小子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好色。他如果找找别的女人也就算了,可这小子竟然玩到了他老爸的头上――在高欢出去征讨稽胡时跟他的宠妾郑大车私通。结果三个婢女见义勇为,向高欢告发。自己在外拼死拼活,这小子竟然在家让老爸戴绿帽子――这下高欢勃然大怒,“幽之杖一百”,准备废掉高澄的长子之位。
不过,高澄人小鬼大,找来了高欢的老友司马子如说情。司马子如诡计多端,最后逼着告发者自杀,胁迫另两位旁证者改了原先的证言。高欢虽明白其中必有蹊跷之处,但也自欺欺人地接受了这一结果,结果一家人又和好如初。不过,高欢的纵容毫无作用,高澄依然狼性不改,几年后东、西魏两国又要为他的这一嗜好血流成河。
不过,除了生理上早熟外,为人处事方面高澄也是少年老成。高欢经常向他询问时事得失,他竟能辨析得头头是道,无不中理。这次他以尚书令入洛阳辅政,虽只有十五岁,但办事时却能英明决断,决不拖沓,收拾起朝中那些老元勋也毫不手软,于是整个东魏朝政为之气象一新。
让高澄入洛辅政,既锻炼了这位接班人的能力,又可以假其之手做一些自己做不了的事(与高欢共同起兵的鲜卑人贪墨成风,高欢碍于情面不能惩罚,而让高澄处理却可以毫无顾忌),一举两得,这便是高欢的高明之处。
有这个能干的儿子替自己在朝中看着,内政上高欢就不用过于操心了。
东边的齐州、兖州、青州这两年也全部平定,那三位首鼠两端的刺史全部被割了脑袋。其中有一颗是属于侯渊的。侯渊虽能征善战,不过在选择新东家时不够坚决,结果没有得到高欢的重用,被免去了刺史之职。他又开始四处劫掠。不过在高欢手里他却不能兴风作浪了。最后他的部下纷纷叛逃,可怜这位屡创奇袭神话的将领竟死于卖浆者之手,极其窝囊。
北边的柔然现在还是那位老可汗掌权,高欢送了个宗室女子,加个兰陵公主的封号,也安抚好了。
南边的萧衍很不老实,也趁乱出过兵,和东魏之间互有胜负,占不到便宜。高欢派侯景率领七万人南侵,刚开始的确是旗开得胜,不过一到了淮河边上,竟然被那里的一位将领打得丢盔弃甲,逃命回来了。那位将领便是白袍将军陈庆之,不过这也是这位传奇将领的最后一战了,三年后,他就要离开人世,不能再替南朝防守边疆了。最后南北双方握手言和,互派使者。
内外这些焦头烂额的事总算处理得差不多了,终于可以全力收拾宇文泰了。以前高欢由于拖延,反而让宇文泰占了先机,从容在关中崛起。而这两年,他选择的依然是等待,他相信只有等待才能找到良机消灭这位对手。
果然天赐良机,公元536年关中发生了饥荒,而且不是一般地严重:人相食,死者什七八。
以前是人祸,宇文泰他可以游刃有余地躲过,如今面对这天灾,他终究无可奈何了吧!高欢明白宇文泰一边要安抚灾情,为吃饱肚子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一边还得饿着肚子排兵布阵,以备自己派兵攻打。敌人的士兵右手要持着刀枪拼杀,可左手还得死命拽着裤腰带,免得裤子从腰上滑下来,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高欢是不会放过的。
高欢下令三道出击关中,而这时与他遣使和梁武帝握手言和只有五日之隔。除去使者来回传信的时间,可以推算,高欢在得到梁朝与己修好的消息后便马上下令讨伐西魏了,因为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没有机会,便要强忍,一两年,甚至一辈子都要忍下去;但机会一旦来临,片刻也不能耽误――这一直是高欢的行事风格。
南朝当然是世仇,从几次南北的交战来看,梁军的战斗力虽已今不如昔,可毕竟据有江淮之险,兵力数十万之多,而高欢清楚自己还上演不了蛇吞象的好戏――连太武帝拓跋焘这样的一代雄杰跨马临江时都未完成南北一统的大业,如今光靠自己手头的这些人马去灭掉南朝无异是痴人说梦。这萧老头需要养着、哄着,让他继续糜烂,烂得彻底,等灭了关中再来收拾。
关中的饥荒是“天时”,梁武帝的握手言和算是“人和”(曲解一下,与他人和),高欢占有这两项,而“地利”却被宇文泰尽占。
关中自古来便是易守难攻之地,据有山河之险,高欢虽尽有山东之地,但要想进攻关中却只有四条线路可走。
先说最北边的线:从晋阳北上,一直绕过沙漠,然后折回,直下夏州,再翻山越岭南下进攻长安。这条路线只适合长途奔袭,骚扰一下可以,大规模进军的可能性等于零。不过高欢倒是出过这趟远差,带了一万人马,四日四夜硬是啃着干粮奔袭到夏州,抢了一些人口后也只得回去了。此路基本不通。
最南边也有一条线,从荆州出发,从崇山峻岭挤过来,运气好一点能攻下上洛(今陕西商县),然后越过蓝田关,便能直接插入关中腹地攻击长安了。不过这条路也有个缺点,不但路难走,路上的车匪路霸也不少,泉氏家族和杜氏家族是那里的一霸。此路人马也只适合出奇兵,要是主力人马强攻只能自己累得人仰马翻。这线路比较适合不走寻常路之人。
中间的线路倒是条阳关道,此道自古便是关中和华北平原交通的陆路主道,这条路很多人已经烂熟于胸了――崤函古道。这条路北边是黄河,南边是崤山,很适合大规模带兵进攻。不过路的西尽头是潼关,是行军最大的障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最后一条路,也得费些周折。从晋阳南下,一直进入河东(今山西运城一带,河东顾名思义便是黄河以东的地方,就是黄河南下后受华山阻隔折向东流的北边一带。),接着从黄河东岸的蒲坂渡口西渡,占据黄河的西岸华州,然后渡过渭水,直扑关中。当然也可以从南边的渡口风陵渡南下,直接进攻潼关,然后西进。
除了这些外,高欢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晋陕之间为黄河天险所隔,这道天然的军事屏障极难逾越。此处的黄河上段河流湍急,不适合航行;出龙门峡后,河床虽拓宽十倍,水势也渐趋平稳,可东岸吕梁山各条流水汇聚于此,使得此地的河床极不稳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古语便来源于此),淤沙浅滩众多,理想的渡口只有龙门和蒲津两处。
而高欢的主力皆屯于晋阳,不可能先下洛阳,从崤函古道绕远而来,唯一选择的便是这条路。河东地区是高欢进攻关中的跳板,只要防守得当,可以随时西渡进攻关中。但由于此地连接关中、河洛、晋汾三地,一旦被西魏得手,则会危及晋阳和洛阳。河东之地的得失关系到东西两魏的胜败,经营得当者会有事半功倍之效。
而两年前,高欢在西追孝武帝的时候,也早已认识此处要害所在,将河东之地占领,连黄河西岸的华州,以及潼关他也攻取派兵驻守。不过由于鞭长莫及,他占据华州、潼关都是昙花一现的事,很快被宇文泰夺回了。
所以此次高欢便率主力从晋阳南下抵达河东,窦泰率从河南一带走崤函道进攻潼关,最猛的高敖曹当时镇守荆州,则作为偏师进攻商洛。三道俱进,此等布局果然天衣无缝,在高欢眼中,纵使宇文泰有千头万臂,最终也只能顾此失彼,何况此时关中之人早已饿得奄奄一息。
高欢进入河东后,便在西边的渡口蒲坂架起三座浮桥,以引诱宇文泰率主力前来。高欢的如意算盘是:按常理,东魏军主力在此,宇文泰必然前来据守。一旦交锋,宇文泰短时内必难脱身。窦泰则可乘势西入,或转攻华州,使宇文泰首尾受敌,或直捣长安,占其巢穴。如此,宇文泰必败无疑。
可高欢得到的消息竟然比他所期待的还要好,在自己完美的攻势前,宇文泰这位以前强劲的对手这回竟选择了逃避:他竟然要放弃长安,退到陇右去。长安都要拱手相让了,以后他还能东山再起吗?
而另两路进攻的情况也让高欢欣慰:窦泰一路顺利,没有碰到什么阻拦;而高敖曹的情况要血腥很多。一路上他虽所向无前,可在上洛受到了阻拦,因为西魏的洛州刺史泉仚的两个儿子泉元礼、泉仲遵也非常勇猛。高敖曹这位世间第一猛将在城下竟中了三箭,流血过多,昏死过去。伤得奄奄一息的高敖曹当时唯一惦念的只有自己的弟弟。留下的遗言是:恨不见季式作刺史。他这位弟弟好酒,去年竟活生生把高欢的心腹孙骞给灌死了,一直没有提拔。高欢闻讯后,立马慷慨地加封高季式为济州刺史。
可高敖曹没有辜负第一猛将的荣誉,昏死良久后,他又醒过来了。从死神手中逃回的他竟然又骑着马在上洛城下转悠,而且连盔甲也不穿了。碰到这样的猛将也是倒霉,守城的泉氏家族虽拼命死战,可依然寡不敌众,最后弓箭射尽,城池陷落。高敖曹继续向蓝田关进军,离长安只有数十里之遥了。
可就在高欢得意忘形的时候,突然传来了让他肝胆欲裂的消息:宇文泰从天而降出现在潼关附近,屡战屡胜的窦泰兵败自杀了,他手下的精兵也全部战死。窦泰战之地与高欢所在的蒲坂不到百里之遥,高欢可以派兵相救,可是这两地之间隔了不可逾越的天险――黄河。虽还是正月里,可黄河的薄冰依然禁不起大部队的踩踏,高欢放弃了。
这失败来得太突然了,这宇文泰不是要退到陇右去的吗,他是如何从天而降的?可高欢已经来不及想太多了,他立即选择了撤军,因为窦泰的失利已经影响到全军的士气,而乘胜而来的宇文泰又渡过黄河杀来了。高欢的手下薛延孤临危受命,掩护大军撤离。这殿后的差使太难了,这位姓薛的将军一天里竟然砍坏了十五把刀,方才全身而退。
当然高欢还记得高敖曹这位第一大将,他立马派人命高敖曹舍众而回,因为在高欢眼里,高敖曹这一良将胜过千军。可高敖曹是义薄云天之人,和自己的部下皆恩若兄弟,虽孤军深陷险境之中,依然靠血战全军而退。
高欢再次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倒不是高欢不够高明,而是在于宇文泰太了解这位对手了――他比高欢更了解高欢。诚如高欢所料,在得知高欢三面进军的时候,宇文泰的部下大都想分兵御敌,而宇文泰却力排众议:高欢作浮桥只是想引诱自己进军,而窦泰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
他向众人分析:高欢一向稳重、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出兵;而窦泰的性格急躁,急于战斗。如果攻高欢,窦泰攻克潼关后必然相救,到时表里受敌,便危机重重;而如果突袭窦泰,高欢必然迟疑不决。
可众将心里还是踌躇不定,但宇文泰早已胸有成竹。他先是从广阳县回到长安,到处扬言要西保陇右。可几日后,他却神出鬼没地从小关出现(潼关北边的山谷),窦泰懵了:天降神兵啊。窦泰率军慌忙撤走,想北渡到河东的风陵渡口,与高欢会师。可已经太晚了,宇文泰立即出击,屡战屡胜的窦泰全军覆没。
虽未与高欢正面交锋,但潼关之战于宇文泰而言是一次大胜,逼得稳重老成的高欢仓皇撤军,又白白折损窦泰一员虎将。以前征讨晋阳的尔朱兆、威逼洛阳的元修,都是窦泰一马当先,从而旗开得胜的。如今窦泰却在潼关马失前蹄,兵败自杀,这种屈辱是高欢从未偿过的。加上窦泰和高欢是连襟,娶的都是娄家的女子。这种爱将、亲属之仇,高欢焉能不报?
可高敖曹重伤未愈,兵败后人心未定,要卷土重来尚需时日,所以高欢只得选择了等待。
宇文泰也明白高欢此次征讨虽然失利,但这种损失于高欢只是九牛一毛而已,稍过时日,他定会举兵重来。与其被动防守,倒不如趁其新败主动出击!这时,宇文泰的族子宇文深也劝他占取东魏的弘农郡(今河南三门峡市)。
沙苑之战
弘农郡地处崤函山区要道,是西魏西出潼关,东争洛阳的必经之地。如能占有此地,还能通过此处的陕津渡口北渡至河东,占领蒲阪等地。
除了军事目的外,更重要的是弘农有个大粮仓,藏着堆积如山的粮食。这对早已饿得两腿发抖的西魏人而言更是天大的诱惑。西魏境内连年灾荒,有些百姓为了吃饱饭,拒不缴纳军粮,四处逃散。面对此等内忧外患,宇文泰果断地选择了主动出击,率领手下的十二将军,一万兵士东征。行军以来,路上虽阴雨连绵,宇文泰却依然顺利攻下弘农,擒获了东魏的陕州刺史李徽伯,俘获甲士八千。
除了留大队人马继续在弘农吃饱喝足外,宇文泰还专门组织了运粮队,蚂蚁搬家地往关中运粮。此外,宇文泰派贺拔胜(刚从梁朝返回,投奔西魏)北渡黄河,攻下了北岸的宜阳、邵郡之地,占据了河东大部。如此一来,从风陵渡至三门峡的黄河两岸基本都入于宇文泰手中,崤函古道也被他牢牢控制住。当然,弘农的粮食还源源不断地被运往关中,西魏军民基本能填饱肚子了。
河东和崤函通道两处战略要地失陷,高欢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一旦这两处被宇文泰牢牢掌控,以后灭掉西魏便是难上加难了。他立马予以反击,准备从晋阳派兵二十万再次至蒲坂渡口西渡黄河,并令高敖曹从河南率兵三万进攻关中。
可还出兵,高欢的手下杜弼却挡住了他的去路,道:先除内贼,再讨外寇。
杜弼教过高澄,书生气很重,虽也行军打战,但忙的都是刀笔之事。上次窦泰西伐,就是他担任监军一职。窦泰败亡,他竟能带领随从六人逃回弘农,结果被锁送晋阳。高欢责骂他:“窦泰此行,我前已具有法用,他竟违令自取败亡。尔为监军,竟然不一言劝谏。”杜弼倒是回答地很干脆,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刀笔小吏,唯文墨薄技。军中大事,议所不济。”高欢更加生气,幸赖他人劝谏,杜弼才平安无事。
还有一回,高欢手下的辛子炎在他面前将“署”读成“树”,这可犯了大忌(高欢的父亲名“高树”,就是那个不事产业的浪荡子),高欢非常生气,骂道:“小人都不知避人家讳。”下令军棍伺候。杜弼竟然慢悠悠地替辛子炎说话:“《礼》,二名不偏讳,孔子言“徵”不言“在”,言“在”不言“徵”。子炎之罪,理或可恕。”(孔子之母名为“颜徵在”)高欢更加生气,可无奈胸中墨水甚少,引经据典不是他的对手,只得将其逐出。杜弼刚行十步之遥,又被高欢呼还。高欢之心胸可见一般。便连在邺城的高澄闻此,也对他人言:“整个天下皆蒙此人之利,岂独吾家也。”
杜弼是那时难得的正人君子,与东魏文武上下皆贪的污浊风气格格不入,总是做着一些与时务背离之事。上次征讨失利后,杜弼便劝诫高欢,要整顿吏治。高欢很客气答道:“弼来,我语尔。天下浊乱,习俗已久。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黑獭常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江东复有一吴儿老翁萧衍者,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我若急作法网,不相饶借,恐督将尽投黑獭,士子悉奔萧衍,则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尔宜少待,吾不忘之。”
听了高欢这番苦口婆心之语,杜弼便忍了些时日。可时间一长,他便把高欢的良苦用心忘得一干二净。此回见高欢征讨关中,他又旧话重提,前来阻挠。高欢便问:内贼为谁?
杜弼答:诸勋贵掠夺万民者皆是也。这话几乎把鲜卑军人得罪光了。
高欢不应,下令手下军士皆张弓挟矢,举刀按槊排行成列。然后他命杜弼从这刀山中走过,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必无伤也。” 杜弼虽常在军旅之中,但负责的都是文墨之事,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哪曾亲历过。而此回高欢又是刻意刁难,他竟吓至战栗流汗。
高欢见已收效,便对杜弼说:“矢虽注不射,刀虽举不击,槊虽按不刺,尔犹亡魄失胆。诸元勋人身犯锋镝,百死一生,虽有贪鄙之事,所取者大,岂可同之常人也!”杜弼无奈,只得磕头不已,谢罪不停。为击败外敌,高欢可以纵容他的鲜卑部下,即便贪墨成风,也是听之任之;而宇文泰东攻弘农前,却在潼关前誓师,极力约束部下:“戒尔戎事,无贪财以轻敌,无暴民以作威。用命则有赏,不用命则有戮。”两人用人之道可谓泾渭分明,至于谁想得更长远一些,一目了然。
高欢此回势在必得,倾举国之兵而来。他先率军抵达黄河的壶口,然后沿河而下,直抵蒲阪渡口,而伤愈复出的高敖曹更是率三万精兵把弘农围得水泄不通。
面对高欢的突然攻势,宇文泰有点措手不及,急忙率军从弘农赶回潼关,退回渭河以南防守。此次的境况对宇文泰极为危急,他手中兵士不过万人。倒不是宇文泰愿意以少敌多,而是饥荒惹的祸,他的多数兵马都散落在各州就食,远水难解近火。
一万对二十万,宇文泰心中却毫无怯意,他准备主动攻击高欢,以死相博。可这个出人意外的主张没有得到众人的响应,因为众将脑子都还清醒,明白此举无异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上回,宇文泰准备先攻击窦泰,苦口婆心地劝慰半天,可众将却一致反对。此回众人的意见又是惊人的一致:先退军,看高欢攻势再另做打算。其实大家都想等着大部队汇集后,再与高欢相博。凡是正常人都会是这样的想法,可宇文泰是超常的人。他再次否决了大家的建议:“高欢若至长安,则人心离散;趁其远来新至,可击也。”
但高瞻远瞩的人永远都是孤独的――尽管宇文泰手下战将如云,除了他的族子宇文深,他却找不到第二个知音。众将依然恐惧不已,半信半疑地跟着宇文泰渡过渭河,只带着三日口粮,轻装上阵,迎向高欢。
三天,三天若赢不下高欢这二十万人,西魏就只能坐待国灭了。
可这世界上竟还有一个比宇文泰更固执的人,他就是高欢。此时的高欢与宇文泰如出一辙,对部下的劝诫也一言不听,自大得昏头转向。渡河前,他的长史薛欢劝诫高欢――关中连年饥馑,只要分道布兵,勿与交战,时日一长,关中之人自然饿死。此计甚毒,但此等坐享其成的良策,高欢却置之不理。
侯景用兵非常谨慎,又劝高欢――不如分为二军,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后军全力;前军若败,后军承之。首尾继进,可为万全之策,但高欢又不从,执意全军渡河。知
虽同样是固执己见,可宇文泰和高欢的固执却完全不同。但宇文泰的固执,是在逆境中力排万难的一种坚守,他明白没有比主动攻击更好的御敌之策,这是唯一的选择。而高欢的固执,却是那种胜利在望时的刚愎自用,是沉醉在飘飘然中的自大自狂,是急切消灭对手时的目空一切。他此时的心境跟当年那位姓刘的皇叔颇为一致――俗称“忿兵”。
高欢渡河后的首站――华州之旅并不太顺,最终他选择了绕道而行。是谁敢横刀立马,竟然不给二十万鲜卑军士放行?挡路的是王罴,西魏的华州刺史,前两年,他突然从梦中惊醒,发现敌军爬入华州,便赤身裸体,持跟木棒,与东魏军力战,结果保城池不失。西魏虽战将如云,但要想找一个“最不怕死的”恐怕没人跟他抢――谁敢在跟梁朝打战的时候好几年不穿盔甲地冲锋陷阵?高欢仗着人多,杀到华州城下:何不早降?!
可王罴的回答却响彻天宇,彻底让高欢死了心:此城是王罴冢,死生在此。欲死者来!
碰上这种不要命的,还有比绕道更好的选择吗?弱的对手多的是,何苦要跟他死磕呢?高欢便渡过洛水,继续前行,因为他还有更大的目标。
这时他离宇文泰之军只有六十里了,宇文泰的部下大为惊慌――稀里糊涂地跟着宇文泰跑来了,这不明白着送死吗?唯有宇文泰岿然不动,大敌来临,他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去摸清高欢的情况。的确,大战前没有比知己知彼更重要的事,他派出达奚武观察敌营。侦察一直是达奚武的拿手好戏。上次进攻弘农时,他被派出去侦察,竟遇到了同道中人――东魏的侯骑。狭路相逢,达奚武竟毫不礼让,很不客气砍了敌军六人,俘获三人。此回侦察事关整个战局成败,他更要当仁不让了。
关于达奚武的侦察水平,我们只能用两这两个字形容――天才!这位侦察将军只带了三个人就上路了,不过他们穿的是高欢营中将士的衣服。在离敌营的不远处,他们很顺利地窃听到了敌营的口号。有了这口号护身,达奚武便扮成东魏的警夜者,大模大样地在敌营转悠,碰上那些开小差的小兵,还要越俎代庖,上前鞭打一番,将敌情摸得一清二楚。
第二件事,当然是将自己隐藏起来。除了突袭,绝对没有胜利的可能,没有人比宇文泰更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的手下李弼劝他伏军于渭河的沙苑一带,他立即点头称是。那里地势曲折,到处坑坑洼洼,不利于高欢大军排兵布阵,最重要的是那里还长着很深的芦苇,是最好的伏击之所。赵贵为右军,李弼为左军,宇文泰亲自率领中军,藏在了芦苇荡中,静静地等待高欢的到来。
可这种伏兵之计的破绽也显而易见。如果,高欢只率军与宇文泰相持,看住宇文泰,再分一部分精骑直扑长安。如此一来,长安必破无疑,而最终宇文泰也只能束手就擒。
而更要命的是,此时正值深秋,天干物燥,一把火就可把宇文泰藏身的芦苇荡烧为灰烬,而日后那些牛气冲天的八大柱国、关陇勋贵也将化为焦炭。而火攻这种简单的招数任何一个平庸的将领都能想得到,而深谋远虑的高欢难道不会这么做吗?
按常理言,高欢稳重老成,这两种方法他必选其一。如此,宇文泰的确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宇文泰还有更好的选择吗?没有。等待援兵汇集也好,退守长安也好,西保陇右也好,这些选择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结果--死路一条,当然死的过程要稍长一些。既然所有的选择都是坏的,那么就找一个最坏的,因为它或许还有生路。一切都似乎靠天意了。
虽然宇文泰明显不是那种爱赌的人,但这回他只能选择作赌徒了。可宇文泰有一点很清楚,正是这一点让他选择了赌博:高欢是带着轻敌之心来的,是带着复仇之怨来的,而骄傲和怨恨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能力的,会让他做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愚蠢举动。
而西魏上下还有一人看出了这点,他便是那位劝宇文泰攻陷弘农的族子――宇文深。当其他将领都恐惧不已的时候,他却早向宇文泰祝贺――高欢悬师渡河,非众所欲,只为耻失窦泰,愎谏而来,可一战而擒。
这祝贺虽然早了点,但起码能让躲在芦苇中的宇文泰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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