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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精儿的老螫
我七岁时有两个九岁的好朋友,一个是魏京生,另一个王冀豫,外号叫王黑子,我们每天从早到晚形影不离。魏京生有脑子,点子多,小时候我喜欢把零花钱存在他那,王黑子有一种天然的猴子属性,他四肢悠长,爬树翻墙特别灵活,很多情况下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小时侯很精,后来都成了大名人,魏京生世界无人不知,美国总统接见都不觉得是荣耀,王黑子成了中国首屈一指的马类专家。他俩还有一个特点,不仅精而且口才极好,常人很难辩过他们。有一年王黑子成了中视《动物世界》节目主持人赵忠祥的特邀嘉宾侃马,他不仅把赵忠祥侃成配角,而且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了。
有时候天下事很怪,我们中国人形容一个人机灵,喜欢用猴子来打比喻,说这个人猴精儿。但在美国说这个人笨(slow)或骂黑人常用monkey,所以到美国来monkey这个词可不要随便滥用啊。其实每个作父亲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精,引导他们精到正地方,将来成了大名人有什么不好,可怕的是没有把孩子引导好,孩子长大后精到与人两两计较,精到只有自我,精到只有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精到一点亏都不能吃,那不就可惜了,白生了那么一个好坯子。在New Haven我见过一个好坯子。
老螫祖籍宁波,从小在上海长大,从他的螫姓来看是江南大户的后代。他五十出头,可看起来不像过五十的人,他极会保养,把身体看得比什么都金贵,一点差错也不能有,头发每天梳得油黑锃亮,白润皮肤,脸上一个褶子也没有。他岳父原为上海一个电冰箱厂总工程师,早期来美国技术考察,逾期不归,在美国居留了下来,拿到公民身份后又给子女办起了移民,老螫在上海等得不耐烦,转眼奔五十了,于是花点钱买了个签证进来,先赚点钱,为老婆女儿打个前站。为了把事情做得更保险一点,他进美国前做了个全面体检,据说连肠镜都做了,各项指标都不错。
我在New Haven开酒庄,他在不远的一个中国小超市干打杂儿,他喜欢喝个酒,对这样的大陆朋友又是上海来的,我常常是恭敬有佳,说不定将来谁用上谁。
有一天,老螫工休,他呆着没事儿走到我的店里来坐坐。由于他第一次来,我们闲侃一会儿后,我随手给他倒了一杯我自己喝的葡萄酒,我很少在酒庄里给人倒酒喝。他端起酒杯,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好像感觉出里面有诈,又直起脸来朝我看了看,我说这是好葡萄酒尝尝看。我从小有个习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是不会招待别人的。这时只见他把酒杯送到口边,略略沾了一下,我以为他出于礼貌又是江南小生,不好意思喝,见他临出门前随手把酒杯放在桌上,这下引起我跟他交朋友的兴趣。
我没事下班后喜欢到鱼摊老包那坐坐,老螫也在同屋住着。我刚想问老螫今天这葡萄酒味道怎样?没想到他随口对我说,老潘啊,今天你给我喝的葡萄酒可是过期的。我听后先是一愣,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好精的猴子啊!真把好心当成猫腻了。我说,你第一次到我这来,我能给你喝次酒吗。这更引起我的兴趣了,New Haven还没见过有人在我面前说酒长,说酒短。我早就知道上海人精,但精到这个份上还是头一遭,我还真想开开眼。
老螫真让我开眼了,他每次到我这来买酒都要仔细检查出厂日期。我对他说,买食品要注意出厂日期没错,但买白酒就没这个必要了。他不容争辩,坚持说,没有日期的酒他不喝。从此,卖给他的酒,还得把包装箱留着给他看一眼。这还不够,付款时再杀上一块,搞得你哭笑不得。我也想劝他,出门在外大度点,这一块钱哪不能挣,但又一想他这毛病不是一天养成的,劝也白劝。
早几年中国人中流传着一句话:没打过餐馆的人等于没来过美国。其实打餐馆没什么不好,很多人就是奔这个来的,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在餐馆里干活油烟大空气不好,我挑了个酒庄干,看样子老螫也不傻,他专挑超市干。老螫挺会蒙老板,来New Haven找工时,自称是熟手,实际上他一天都没干过,因此别人工资起价是1300,他的起价是1550,这样一混就是一年多。
要想在店里站稳脚,必须把看鱼摊的老包拢住,老包是个老实人,又是顺毛,老螫常给他施点小恩小惠,让个烟让个酒什么的。每次来货都是老包主动上去帮他卸,要不就他那笨手笨脚,又是五十开外的人,一大车货得磨到猴年马月,在美国卸货没干过的不知道,干过的谁见了谁都怕。就卸车这一事要不是老包护着,恐怕老螫干不到三天就会被老板炒掉。
老螫经常同我盘算着:这样忍一忍,熬一熬,六十岁荣归上海。我说像你这样精明,又长得一表人才,为何不练练英语,当个Waiter什么的。这时只见他眼睛一亮:干这儿活省心,又活动筋骨,活得长。说句实在话,老螫挺顾家的,没事儿喜欢同老婆电话煲粥,口袋里揣了点美金,当然讲起话说一不二了。在纽约的岳父岳母对他也不错,看他打工辛苦,经常给他送点上海小菜,再探探虚实,这点小菜把老包的嘴堵得死死的。
分散投资不如集中投资,老螫只把资投在老包身上,对其他伙计连睬也不睬了。其实店里的伙计多是老板的亲戚,换句话说老板的耳目,老螫初来驾到没搞明白,我也忘提醒他了。上海人特别喜欢吃鳗鱼,老螫更是如此,头几天老螫揣些鳗鱼头回来自己烧着吃,后来越吃越上瘾,把整条鱼往回揣了,有一次竟叫老板撞了个满怀。老板本来心就不宽,一看我也在吃,想发火也发不出来。那天我正在兴头上,我说:老螫啊,你来的这些天,要不是老包帮你,护你,老板早把你开了,回家吧。没想到老螫的心眼只有针鼻大,像是触了他的霉头,从此同我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了。
人心眼小了,做事总怕吃亏,路会越走越窄。做人要做得明白,不能得罪人过多,对周围的人也不能精得过缩,否则总有一天要翻船的。一天来了一车大米,老板的亲戚一看是重活,一一个借口有事开溜了,老包又在忙别的,老螫没辙,只有一个人开干了。老螫心里一怄气,手脚就不顺,一不留神把店前落地窗玻璃给砸了。老板回到店里一看气就不打一处来,再加上有人报告老螫偷拿桂鱼吃,这不等于吃老板身上的肉吗。老板终于找到借口把老螫一炒了之。
自从老螫走后,没见过再有上海人来这个店做过工。
01/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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