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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庙祝阁老——李廷机
李廷机绝对够另类,论文才,他在明朝阁臣能排前五,有三元潜质,只是申时行偏心太医院的朱国祚才搞没有了他的状元;论干才,他在礼部任职时不仅严格制度,还节省经费购买了许多房子供部员居住以养其廉洁,空出来还放租以抵消办公经费;论善心,他每次出门都布施乞丐,弄得大国宰相入朝,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一群鹑衣百结臭气熏天的乞丐;论财富,他是明朝所有阁臣中最穷的一个,比李东阳还穷,他一死儿子们就连粥也吃不上了……
李廷机可以看作海瑞和王锡爵的混合体,但这都不算另类。李廷机的内阁岁月是绝对另类,无法复制。
他入阁六年,实际就干了几个月,剩下的五年多时间就是住在破庙里打辞职报告。他一直被人弹劾,因为所谓正人君子心中希望东林系的李三才郭正域入阁。李廷机知道自己即使身为首辅,在舆论如此大的压力下也注定无所作为。他想离开京城,离开是非之地,辞职,罢免,退休,转南京,督师,所有可能的方案他都提了,辞职疏近两百封,甚至为了表示自己辞职的决心,李廷机让家眷先回家,把住处也捐了,自己一人住到真武庙里,只是他可能没有想到,那一住就是很多年。面对李廷机的辞职恳求,万历皇帝只有一个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当初万历用李廷机时,求才若渴,而现在却困他在破庙,拘之如兽,让人猜不明白。
最后的最后,李廷机等不下去了,他不管皇帝现在同不同意,日后追究不追究,离开京城回福建老家。那个时候,李廷机挂名大明帝国的首辅之位,文官系统的第一人,但他居然不顾皇帝的命令,弃职而去。
每次看到万历末年的立宪萌芽就会想象李廷机拜疏自去挂冠京门的那一幕。
因为李廷机当首辅的日子大多是庙中度过,故称之庙祝阁老。实际上,宰相本也是祭祀官,和庙祝也有共通处。李廷机就是李九我,也许知道的人会多一点。
2、罗莉控阁老——周道登
喜欢小Loli的阁老绝对不止他一个,只是他的那个Loli名气太大,比他名气大了许多倍——她叫柳如是。
明史给周道登评价极低,召对时无故傻笑,崇祯皇帝问他什么叫情面,他回答说情面就是面情。再复杂的问题,他就回答说等我回内阁查查再回答你。崇祯受不了这种弱智,就打发他回家。
不过我觉得周道登能调教出柳如是这个级别的Loli,也不会太庸俗。那时,周道登抱着小Loli教她诗书,只是没有等蜜桃成熟,周阁老就与世长辞。小Loli勾搭上个下人,但事发被逐出周家,就当了妓女,后来和陈子龙拍拖,又作了钱谦益的夫人,红杏出墙,老公也不敢追究。是啊,人家的起点可是阁老,钱谦益就当到礼部尚书。
只不过,柳如是靠美貌和才气控制男人,美貌受众多,但容易褪色,而才气显然是个小众消费品,世间有几个识货? 没有美貌的护持,女人的才气算什么呢?在丈夫死后,柳如是自缢。
3、同乡阁老
这个人其实不算特别,虽然他也能捞到一个阁臣第一:他是明朝名相中发达最快的。张璁从入仕到拜相只用了六年,而且他未入阁时,力挫内阁;未升首辅前,痛辱首辅;当上首辅后,则排压群辅。只是我倒觉得张璁的跋扈只是说明他心虚,他必须装得能掌控一切,无所顾忌,不能让人看出他在乎他随着大礼议而破碎的名誉。
第一次听说张璁,是小时候和爸爸出去玩,提到一处名胜和张阁老有关,不过我听成张果老——倒骑毛驴的那一位。后来我爸爸告诉我,那个张阁老叫张璁。爸爸说,温州出的大官都很平庸。在南宋,我们出了丞相陈宜中,像文天祥般死节,他做不到;像留梦炎般投降,他也做不到,所以他最后选择逃到南洋。而明朝,我们出了张璁,只会拍皇帝马屁,不是忠臣烈士,但也不是大奸大恶。
后来我看书,觉得在满朝都是杨党的情况下,张璁孤身一人站出来“拍皇帝的马屁”,也真是不容易。仅这份胆量就值得皇帝重用,后来皇帝的确重用他,而且他也不负皇帝所托。
温州那个地方不出人物,张璁是温州在明朝出的最大的官,简直是“温州之光”。现在的温州人自然给张璁贴金,说得比张居正还好。比如说张璁家教很严,而张居正颇纵容子弟,横行乡里,论据是张璁文集里有一篇提到了严禁子弟仗势欺人的重要性。其实张璁在家乡的口碑不怎么样。他盖相府的时候,本想把松台山圈入府内,把其间的民宅全部强行拆迁,只是有人说这样会引发民变才告罢,后来因大征民工劳役又闹得鸡犬不宁。实在感觉不到明朝的温州人民有多爱戴张阁老。
当然这也是常事,福建的史继偕在朝被言官弹劾得体无完肤,在乡闹出民变被抄家,现在的乡土志还是大力树立其正面形象。
张府已经荡然无存,小时候我曾经每天经过它的旧址,它是我上学的必经之路。地名三牌坊,我以为是康乐坊(嘿,这可是康乐公谢灵运的老家)一样的叫“三牌”的“坊”,其实源自皇帝御赐张璁的“柱国”等三个牌坊,搬家之后,爸妈还常去那里买菜。大士门,其实就是大学士的门的意思,“张府基”就不必解释。
4 奉教阁老——徐光启
说了同乡说教友。也许涉及了本人信仰问题,做不到客观了。
徐保禄(Paul)也就是徐光启在明朝阁臣中论名气排第二,第一是严嵩,Paul应该比张居正有名。
本来我以为徐光启是明朝唯一一个奉洋教的阁老,另类如斯。
不过前些日子看了些书,说如首辅韩爌最后都皈依于我救主。
看网上一些议论,多认为明朝用徐光启乃因其八股。非也非也。他受重用乃是因为西学。
说句实话,他的八股不行,他是在一次极有争议的顺天乡试中解元(不是说作弊什么的,而是这位考官眼光特别,在原已经被黜的卷子里找到徐光启这张头名卷),顺天解元必定出名,日后选翰林庶吉士就容易多了。只是徐光启的儒学素养真的太不纯粹,他给崇祯皇帝讲学,崇祯皇帝都觉得他讲得太异端,不要他。讲学失败因而入阁失败的例子也不少,比如崇祯他哥哥对盛以弘,盛以弘在廷推名单里排第二,第一是天启打死不用的孙慎行,那一次点用了四个人,不算少,但盛以弘还是没有份,这只是说明盛以弘当老师当得让天启对他绝望。
另一方面,徐光启一入仕途就被称为经济名臣,这就是西学的功劳。熟悉西学交好洋人购买西方武器等等,让他深受重用,但效果不好,孙元化搞砸了。不过入阁在他老本蚀光之后,周延儒和他志趣相投,都想救孙元化。
还要澄清的一点是,徐光启也不像别人想象的受人排挤,也许因为一贯无党无偏,人也不够老练奸猾,所谓的邪党倒很想笼络他,加上西学的优势,方从哲、周延儒都很器重他,阉党如魏广微都想招揽他。徐光启“迂憨”,“勇于任事”,本是炮灰的理想材料,不过在明末激烈的党争他并不吃亏,也许是主在保护他,也许敬畏主是智慧的开端,他并不迂,主给他勇气和智慧,不激不随,坚持自己。
5、孤星阁老——方从哲
阁老的另类决定于皇帝的另类,万历皇帝绝对够另类,而且越老越另类,所以他最后一任阁老方从哲是想不另类也不可得。
大家说方从哲是庸相,但考虑当时的条件:皇帝凡事不理,六部缺官严重,居然曾五个部的印归同一个人掌管,国库空虚,边饷匮乏,言路巡抚都大量缺人等等——方从哲若还不是庸相那就是超人——只不过内裤穿里面。万历为什么看中方从哲?方从哲也许官话比别人准,文章写得还可以,但万历看中他只有一点——他是北京人,不像李廷机真的受不了就自管自跑回福建,方从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闹辞职也不用怕,派个小太监去方府就可以把方阁老拎回内阁开工。
方从哲当了八年阁老,和万历当皇帝一样是越当越不是滋味。他开始还爱岗敬业以拯救苍生为己任,苦口婆心劝皇帝要振作,但皇帝就是不理他。按明朝惯例,要向皇帝请求的大事如考选任官补阁僚又极多,,必须杜门闹辞职要挟皇帝;但内阁就他一个人,他一不去上班,内阁的事情也没有人帮他处理,在家办公又有无数人要啰嗦不合祖制。而且方阁老说到底是一个优秀的读书人,一个有良心的人,不敢铁了心杜门以致荒废政务,只要有个台阶下,他也去上班处理政务,等风头又紧了再装病杜门。于是,大家就看见,皇帝不断对首辅解释,自己病了,所以暂时不发奏章,留中。首辅又不断对皇帝说自己无德无能加上重病缠身,要皇帝另请高明。总之给人感觉这两个宝贝在比赛装病。这就是明朝在最接近所谓“立宪萌芽”时代的一道另类风景线。
万历42年方从哲任首辅,这一年,万历爷死了老妈和弟弟,永别了爱子;第二年,梃击案发,举国聚讼;第三年,努尔哈赤开国;第四年,京察扫荡东林君子,同时山东河北大灾荒,人吃人;第五年,努尔哈赤誓“七大恨”,兴兵大明;第六年,萨尔浒惨败,丧师十万;最后一年,一个月间连死两个皇帝,红丸移宫两案相继……
在他的任内,三次加辽饷逼反了农民,萨尔浒惨败强大了后金,三大案之争更激化了党争,而且陕西的流寇的星星之火正始于萨尔浒的逃兵。
流寇、建夷、党祸等亡明三要素,于此都齐备。于是明史引了一句话:明实亡于万历,而方从哲是罪魁祸首。
当然这是东林党说的,他们还说过方从哲毒死泰昌皇帝,于是方从哲也能拿个明阁老之最——罪名最大。
但无论如何,方阁老是一个好人,一个善良而软弱的人,一个不适合作大官的人,他很聪明,也可以很精明,但他一直抗拒恶念的诱惑,他很容易就能打击弹劾他的人,但他拒绝了。
方从哲和叶向高都是独相七年,不过叶向高的独相好歹名义上有个李廷机作伴,而方从哲连这个幌子也被皇帝剥夺了。《明史》的宰辅年表常常一年少则两三个名字,多则十多个名字,若有某年只有一个名字,不用怀疑,这个名字就是——方从哲。所以,孤星阁老的称号还是授给方从哲。
6、晚婚阁老——周延儒
明朝早婚,所以晚婚都可以算另类。周延儒人帅才高性乖巧,可惜穷,自小订婚的吴小姐家看不起他想退婚,于是婚事拖着,等周延儒中了万历41年的状元后,两人才完婚,那时周延儒已经二十五岁了。
万历皇帝看着这个周状元,可乐了。他正好被群臣逼婚——他儿子瑞王已经25岁,还没有伉俪之乐,皇帝不急太监不急大臣急。万历对逼婚的大臣说:“周状元不是二十五岁都没有结婚吗?晚点结婚有什么大不了!”
吴小姐早死,当然,配了周延儒这个状元阁老,一品夫人的荣耀是跑不掉的。传说周延儒第二次出任首辅时,吴小姐来到丈夫的梦中,说前路凶险,劝他不要去。
周延儒还是去了,结局是被崇祯赐死,一根长长的铁钉钉入脑门……
7、三元阁老——商辂
连中三元者,上下五千年加一起,总共十三人。其中一个还是乾隆皇帝觉得大清没有三元,特地弄个出来热闹热闹。明朝就一个,商辂是也。当然也算另类。
三元是解元、会元、状元。其中最受人为因素干扰的就是点状元。商阁老自己是三元,不希望别人分享他的荣耀,于是他亲手打碎了王鳌的三元梦,把状元给了别人。
8、廷杖阁老——赵贞吉
廷杖别人的阁老比较多见,自己被廷杖的阁老就物以稀为贵。赵贞吉早年得罪严阁老嵩,惨被廷杖,但烂屁股照样入阁,谁怕谁?
赵贞吉号赵大洲,爱王阳明学。他在隆庆朝入阁,和大名鼎鼎的高拱和张居正是同事。某一天,赵贞吉当着两同事的面说:“阁臣不是讲相度相体吗?怎么一张臭嘴的高拱和摆张臭脸的张居正也能入阁拜相呢?”
张居正和高拱又岂是好惹的,于是赵贞吉被轰回老家,但赵贞吉似乎预料到他两位政敌中必有一人会为他报仇,没有多久,高拱被张居正轰回河南。
9、何况阁老——郑以伟
在黄宗羲误导下,很多人说太监的批红权让他们凌驾内阁之上,其实老黄夸张了。这位何况阁老的故事说明批红权这一工序完全必要,不然我们的崇祯皇帝就要被人当晋惠帝司马衷的转世了。宁可太监当家,也不要皇帝被人当白痴,批红还是可取的。
阁老的责任是代皇帝批奏章,他们的话发出去就是皇帝的圣旨。郑阁老把奏章里的“何况”二字看成人名,批道:“何况着巡按提问!”幸亏有批红一关,发现了,没有当圣旨发出去。
而且这位郑阁老票拟时,空读奏章,常握翰许久,无法下笔,像同事周延儒都取笑他。郑阁老解嘲说:“我富于万卷,而窘于数行!”
因为郑阁老的表现,崇祯皇帝看不起翰林,其实何况这种错误只是郑阁老个人糊涂,和翰林综合素质无关,像最精干的周延儒温体仁都是翰林。传说崇祯自此后,大用非翰林入阁。
其实这种呼声早就有了。
一甲子前,高翰林拱大声疾呼:翰林学的是文学,前途是治国,所学非所用;
一decade前,方翰林从哲大声疾呼:国运多艰,须不拘一格用人才,阁臣当兼用别衙门出身。
但奇怪的是翰林出身的阁臣越大声疾呼,阁臣一职越被翰林垄断。郑阁老倒没有前辈们揭本衙门之短造福别衙门的无私心胸,但以自己的糊涂无能打破了阁臣必翰林的惯例。
10 滥觞阁老
崇祯皇帝在郑以伟之后,大用非翰林作阁臣,济不济事不知道,不过文字上的错误也是难免。
滥觞,本意是源头,而某非翰林阁臣拟旨道:“驿递滥觞已极!”意思是驿站已经穷极潦倒,末路途穷,于是,驿站被废除,李自成下岗,无处安身立命就揭竿而起。
拟旨的是薛国观,他在崇祯朝一大堆非翰林阁老中最著名,出名的自然不是他的相业,而是他的死亡。他是崇祯皇帝杀的第一个阁臣,所谓“滥觞”,从这个“滥觞”开始,本来养尊处优的阁臣大量非自然死亡,上吊的上吊,投水的投水,饿杀的饿杀,虐杀的虐杀,按薛阁老的话说,可谓“滥觞已极”!
11、拆字阁老
张阁老张位GG在万历朝绝对另类。万历皇帝胆小,一向只欺死者,不欺活人,不敢和还在世的阁臣翻脸。但张位是个例外,万历一纸中旨传来,他踉跄出京门,还被削职为民。
张位搅的麻烦事不少,如任用杨镐导致朝鲜惨败,默许矿税惹得民怨沸腾,和吏部争权使党争激烈,而且还伪造妖书中伤吕坤……这种人若碰到崇祯恐怕是流放极边的命,还好万历心软刀钝。张位更幸运的是他没有作到首辅,于是《明史》没有把他和申时行等一干首辅一起鞭挞。
他最另类的是通过拆字发明了一种简便易行的养生法。他说:女人的唾液是神水,吃了可以延年益寿。因为“活”字拆开就是“千口水”。只不过张位自己未老先死,东林君子赵南星感叹道:张阁老吃人口水吃得还不够啊!
12、仙爸阁老
王锡爵的女儿死了未婚夫,就辟谷修仙,号昙阳子,广收门徒,轰动一时,连大文豪王世贞也拜在她门下。后来她在未婚夫坟墓前痛哭一场,羽化登仙,在戏剧家汤显祖眼中她不是仙姑,她只是个神志不正常的小女孩。传说她就是《牡丹亭》杜丽娘的原型,那么老古董杜爹的原型就是王锡爵了。王锡爵是首辅,政治上他是汤显祖的对立面,汤显祖仕途不得志,也有王锡爵的原因。
养出神仙闺女的王锡爵的子孙没有一个庸才:儿子是榜眼,既是文学家,又是书法家,还是戏剧家。孙子王时敏是画坛领袖,四王之首。曾孙又进内阁,作了大学士,不过那是清朝的事情了。
清兵下江南时,王时敏毅然决定牺牲一己名节,保全全城生灵,打开城门,迎接清兵。他在保全全城生灵的同时,也保住了自己的百万家产,也保证了自己子孙在清朝的飞黄腾达。
这就是名门贵族的王家啊!
13 速达阁老
他的权力之路比张璁快了一倍多,明朝第一,从考进士到阁老就用了三年,还是可考证的下场最惨的一位阁老。
他是魏藻德,崇祯的倒数第二个状元,最后一位首辅。他的下场是被刘宗敏比赃拷掠,“脑裂”而死!刘宗敏还逼问他儿子,他儿子哭着说,如果父亲活在还可以向门生借债,现在已经无法可想!刘宗敏就砍了他儿子。
魏藻德诚然不值一提,但是张居正之后一连串的误国庸相们,生则富贵荣华,死则优恤美谥,他们和魏藻德并无本质区别,只不过因为没有活到明亡。
不公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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