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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火热――半世繁华一朝尽
杀人无数,毁坏城阙,威逼天子,任何一条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可侯景竟敢腆着脸前去和梁武帝讲和,梁朝君臣会屈尊同意吗?
只要稍有点气节,梁军绝不会讲和!这场赌博,侯景已经明显地占了下风。只要攻不下台城,他就已经输了。加上如今援军四集,稍待时日,解围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梁朝君臣会愚蠢到如此地步吗?
但是事情总是出人意料,侯景的使者去台城求和时,却得到了极为热忱的回应。要知道侯景求和的条件极为苛刻:梁朝割让北边境的南豫州等四州作为侯景的属地!
更过份的是,他要太孙萧大器作为人质,护送侯景过江。
其实,这只是侯景耍的花样,什么四州之地,太孙作为人质,都是侯景试探梁廷内心虚实的借口而已。如果这样的条件都能答应,下一步就更能玩他们于股掌之中了。侯景明白这一切都是虚的。一旦自己解围而去,梁廷一缓过神来,自己哪有招架之力?人头必然落地!
那侯景为何求和?这是侯景的一个巨大阴谋:只有讲和了,城外的援军才会退走;只有讲和了,东城的大米才能落到自己的肚子里。而吃饱了,便能继续进攻台城。这明白着是他耍弄梁朝君臣。
侯景太明白城内的局势了:也快撑不住了。羊侃死了,朱异死了,现在唯一能作主的只有萧衍父子了。对于求和,父子俩的对话耐人寻味。
得知侯景求和,萧纲如释重负,以情势过于危急为由,上请父亲:先和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萧衍毫不兴奋,尔虞我诈这一套他早已随心所欲,侯景的花花肠子他也一目了然。萧衍勃然大怒,斩钉截铁回了四个字:和不如死!――萧衍有这样的气节,估计是侯景伤他伤得太深了。
还有万里江山等着自己,萧纲可不想死,再三请求:侯景围逼已久,援军却按兵不动,应宜许和,更为后图!
萧纲说的是实情,援军虽号称百万,却鱼龙混杂,如同一盘散沙。再等下去,台城内的官民只有死路一条。先讲和,或许还有出路。在侯景面前,萧纲还是稚嫩了点。他要想浑水摸鱼,先得侯景真心实意讲和才行。
听儿子啰唆,萧衍无奈,踌躇再三,终于应承,但还是语气很硬地说了一句:汝自图谋,勿令取笑千载!
父子态度之所以截然不同,与两人处境有关。萧衍本身老谋深算,明白侯景的居心所在;更重要的是,他反正已是鬼门关之人,宁愿一死,也不愿低头!而萧纲一则幼嫩,二则他可不愿同他父亲一样视死如归:他还要统治他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只要能蒙过去,日后一切好办!
而侯景计谋的得逞,最大的功臣其实是城外的援军,正是他们的拙劣表现,让城中之人绝望:比孤立无援更让人绝望的是,援军到了以后却按兵不动。
不过,梁武帝舍不得自己的太孙,下诏:石城公萧大款出质于侯景;各军不得进逼侯景。打得你死我活的双方终于在西华门外歃血为盟。结了盟,梁廷又有如此大的诚意,侯景该撤军了吧?可侯景毫无诚意,不仅赖着不走,连围城的栅栏都不拔除。
城里人急了,忙来催!
这难不倒侯景,他有的是理由,一会儿说:没船,动不了身;一会儿又说:我胆子小,怕援军跟踪。反正拖延的理由千奇百怪,层出不穷。
萧纲虽明白其中有诈,又盼望侯景是真的讲和。在好的和坏的期待中,他选择了好的;在真的和假的情况中,他选择了假的。所以他对侯景的任何要求都一一满足。侯景更加得寸进尺,新花招接连不断。
今天他说:北军的三万人马,挡着我的归路了,让他们赶紧移开。
敏感时期,总不能有这种不友好的举动吧。萧纲立马答应,所有援军都退到了秦淮河南岸:东府城的大米终于落到了侯景手中。
明天他又得寸进尺了:永安候萧确威胁我的人身安全了,说什么“天子自和你结盟,我终当破你”。他发现萧确是一员猛将,便要先除掉。
萧确这种破坏和谐局面的言论当然要严厉处罚。结果,萧确竟然在自己友军的威逼下,成了侯景的阶下囚。这一幕让人心寒:援军打侯景毫无斗志,可满足侯景的愿望却是争先恐后。萧纶以泪相求,让萧确赶紧到侯景处报到;而逃跑将军赵伯超更是极为英勇地以刀相逼萧确:“伯超识君侯,刀不识也!”
梁廷算是仁至义尽了,所有能讨好侯景的事都做了。而这时,侯景的目的终于得逞了:大米已到手了,城中毫无斗志了,援军更是一团散沙了,该撕掉那虚伪的面具了。
攻城!
可背盟总需要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吧?告盟的血迹未干,马上翻脸不认人,何以服众,何以面对梁军?可这种翻云覆雨的活对侯景而言太轻车熟路了――他这一辈子在危急时刻哪会不是靠这样挺过来的?
侯景只负责动手,文字游戏自然有手下的王伟效劳。
王伟博学高才,也是世家子弟,他的一生用“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形容最贴切不过。这位颍川的才子自从上了侯景这条贼船后,便成了侯景的左臂右膀。侯景和他的关系用这两个字形容很是贴切――依赖。王伟有两个过人之处:能写出最美的文章,也能想出最狠毒的计策来。
侯景每一篇文辞俱美的文章全是王伟捉刀,而每一次毒计也当然少不了王伟的出谋划策。
先说说王伟的才华。他捉刀替侯景回复高澄的文章,让高澄都连连惊叹,忙问是何人所作。当得知是王伟时,爱才心切的高澄便斥责左右失察:其高才如此,为何不早日知晓?――情形与日后武则天欣赏骆宾王几乎一致。
王伟的才华帮了他不少小忙。日后他深陷牢狱,却依然恃才傲物。当梁廷的一个官员唾沫连连地喷他:死虏,复能为恶乎?
他只轻轻回应一句:“君不读书,不足与语!” 结果那人却羞愧而退――那家伙好歹也是尚书左丞。
更绝的还在后头。
他在临死之际,知晓梁元帝萧绎爱才,便想靠此活命。他在狱中挥毫泼墨,写了五百字的长诗献给萧绎,以求一命。结果如他所料,这诗打动了梁元帝!要知道萧绎的父兄蒙难,江南百年繁华毁于一旦,全拜侯景、王伟所赐。王伟的罪孽千刀万剐并不为过,可萧绎全然不顾,决定赦免他。表层的缘由似乎是王伟才华太出众了,但更深的原因是萧绎和王伟为一丘之貉――有才无品。
可王伟没有时来运转,他虽料对了开头,却料错了结局。
才华太出众的人,容易引起小人的忌恨;而品行过于恶劣的人,则容易引起公愤。而这两条王伟都占了。
一看萧绎松口,旁边便有人小声嘀咕:陛下,王伟还有更奇异的文句!
萧绎当然不肯放过,忙命取来。一只眼的萧绎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文句: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赤县所归?(萧绎曾为湘东王)
这都是老三篇了,是王伟当时替侯景征讨萧绎写的檄文。话的确尖酸了点:四颗眼珠子的项羽都自刎乌江,你独眼龙的萧绎会掀起什么风浪?
阿桂一听闻跟秃头有关的东西都会暴跳如雷,贵为天子的萧绎的反应可想而知。萧绎平生最憎恨别人取笑他的生理缺陷。他的原配,那位“徐娘虽老,犹尚多情”的徐昭佩,便是经常化半面妆见自己的老公,以此嘲笑萧绎独眼。最后徐娘被杀,世子萧方等(徐娘所生)也无辜牵连,毫不得宠。
老婆都要除掉, 王伟的下场可想而知。对萧绎而言,父兄之仇可以忍,但绝不能叫他绰号!
王伟死得很惨,那张惹祸的臭舌头被钉在柱子上,而坏肠子被活生生掏出来。可王伟还是颜色自若,最后被仇家凌迟割肉而死。
到头来,王伟还是死在了自己的才华上:当初不写出这种流芳百世的文句来,这小命估计还能保得住的。
再说说王伟的狠毒。他投奔侯景后,侯景的每一条毒计都有他的份。让侯景造反的是他,让侯景千里奔袭建康的是他,让侯景诈和诱骗梁廷的是他,如今让侯景翻脸攻城的依然是他。
后世每一个横征暴敛的贪官后面肯定都站着一个一肚子坏水的师爷,而王伟非常成功地扮演了这个“师爷”的角色。侯景之所以不算是这世上最狠毒的人,是因为他背后还有个唆使他的人――王伟。
王伟劝侯景背盟的话很简单:“背盟而捷,自古多矣!”――历史有很多成功的榜样,我们也跟着干吧!
可他替侯景写给梁武帝的信几乎让萧衍吐血――羞愤交加,毫无办法。他在信中将梁廷上下数落了一番,最要命的说了一句:臣至百日,谁肯勤王?
这话说到了萧衍心疼之处,他舍近所有疼爱他的每一个子孙,可如今竟无人来救!城中死者已八九,登城之人已不足四千,横尸满路;而他的子孙却在对岸莺歌燕舞,纵酒为乐,置之不理。萧纶的属下极力劝诫萧纶:今日宜分军三道,出其不意,可以得志!可萧纶不从。援军的主帅柳仲礼也只顾饮酒,他的父亲柳津在城楼大声撕声力竭地喊叫,柳仲礼毫不在意。
还算有人想立功:南康王萧会理、羊鸦仁、赵伯超趁夜欲渡过秦淮河攻击侯景。可关键时刻又是赵伯超临阵脱逃――这是他第三次逃跑了,结果这五千援军的脑袋被贼军堆在了城下。
看援军毫无作用,侯景的动作更快了:百道攻城,昼夜不息!
危急时刻,又是萧家子弟对于手下的军士过于苛刻,招致守城将士愤恨不平,结果监守自盗,引狼入室。
里应外合下,苦撑百余日的台城终于破了。
城破了,对所有的人都是解脱。城内的皇帝、太子不用再苦熬下去,短痛比长痛肯定痛快,绝望比起若有实无的希望更让人容易解脱;夹在里头的侯景,终于不用做夹心饼干,可以耀武扬威地登上文德殿了;秦淮河南岸的援军也不用耗费时日花天酒地了,只要诏令一下,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撤军了。
解脱,真是彻底的解脱!
侯景玩起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破城后,他派遣石城公萧大款(瞧瞧这名)到秦淮河号令援军:散了吧!
这一招还是冒险。侯景虽天子在手,可是实力远不及援军。只要援军继续围城,鹿死谁手,依然未知。
所有的将领都聚到柳仲礼帐下,面临两个选择――去,还是留。可真正能做决定的只有两人:爵位最高的萧纶和主帅柳仲礼。还是萧纶机灵,众目睽睽下,一句官话便把皮球踢给了柳仲礼:“今日之命,委之将军!”
柳仲礼也是老狐狸,直接把萧纶当成了空气,盯了老半天,一言不发。
他们都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以前攻城是救主;而现在攻城是谋逆。一夜之间,竟会如此天翻地覆!而祸根却是自己所种。
萧纶不敢主动,是他原先劣迹斑斑,本就背负着篡位的嫌疑,如今一旦下令攻城,不是明摆着置皇帝、太子于死地吗?投鼠忌器,他不敢轻举妄动!
柳仲礼本就是来花天酒地的,他只是名义上的主帅,这只貌合神离的军队根本不在他的掌控中。而现在,何苦要担负这种灭族的危险呢?
大伙儿都盯着柳仲礼,裴之高、王僧辩更是着急万分:将军拥众百万,导致宫阙沦落,正应悉力决战,何所多言!
正是援军的拖延,致使台城沦陷,现在是他们将功补过唯一的机会了。
可是,曾经胆气冲天的柳仲礼,如同被雷劈了一样,木偶人一般,还是一言不发。
群龙无首,在重重叹息、捶胸顿足中,援军解散了。“十四万人齐解甲,其中无一是男儿”的一幕上演了:萧家子弟全部跑回本镇,而柳仲礼竟率着柳敬礼、羊鸦仁等将向侯景开营投降――名义上当然还是归属萧衍。
建业的沦陷,总让我想起开封的沦陷,同样让人扼腕。可那纯粹是积弱积贫的宋王朝打不过野蛮的游牧民族,真正的实力不济,我们服!但,建业的沦陷,梁王朝的败亡,完全是自掘坟墓。梁王朝有太多拯救自己的机会,却一次次主动葬送。比起靖康耻来,梁王朝的沦落更让人悲愤无语:明明还能续写繁华景象,却要建成千里坟墓。
这胜利与其说是侯景争来的,倒不如说是援军赠送的。
台城虽然破了,可侯景发现还有一座城横在他的心上:他竟然不敢面对萧衍,那个被他玩弄了无数次的萧衍,那个本应该匍匐在他脚下的人。
可他们还是会面了。萧衍依然高高在上,侯景在下缩成一团。后面有五百甲士给他壮胆――见一个垂暮之年的人还需这种排场,明显地心虚。
萧衍神色不变,很冠冕堂皇地慰劳他:“卿在军中日久,辛苦了吧?”
侯景一言不发,汗流浃背。
萧衍几乎变成质问了:“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邪?”
侯景彻底晕了――与尔朱荣当时杀尽百官后如出一辙,只得由旁边的任约代答。
萧衍只得没话找话了,问:“初渡江有几人?”
这数字,侯景清楚,回答得干脆:“千人!”
“围台城几人!”
“十万。”底气足了。
“今有几人?”再问就危险了,可萧衍也刹不车了。
“率土之内,莫非己有!”侯景的声音突然异常洪亮,他这时幡然大悟:天下都匍匐在自己脚下,自己已是这天下的主。
这时变成萧衍低头不语了――天下都是侯景了,自己还有什么脸高昂着头?男人的底气全来自实力。
退出大殿的侯景,依然汗流浃背,这时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他不无惶恐地对自己的手下说:“我常骑马对敌,矢刃交下,毫无惧意。今见萧公,使人自惧。岂非天威难犯?”
万颗人头落地,侯景可以谈笑风生,可行将就木的萧衍却让他冷汗连连,萧衍的皇家气度可见一斑。仗可以随便打,可萧衍不能再见了,侯景下定了决心,郑重其事地对手下说:“吾不可以再见之。”
在太子萧纲那里,相同的一幕又上演了。作为胜利者的侯景,面对自己的战利品,又是以礼拜见,依然窘迫得哑口无言。
侯景彻底地懵了:明明是自己赢了,为什么自己的腰杆还是得弯下来?
而萧正徳可管不了这么多,这个内贼竟然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当上皇帝了。为了皇位,萧正徳付出的的确够多了:家产充了军资,女儿嫁了侯景,儿子死在了乱军中。现在是他加倍偿还自己的时候。
萧正徳正要挥刀杀入宫中,结果萧衍父子。可到宫门口,却被侯景的士兵拦住了。按照他们的约定,城破之日,便是皇帝、太子人头落地之时。可侯景怎么反悔了?当萧正徳还在云里雾里时,让他更懊丧的事又来了:他被侯景降成了侍中、大司马,而前破城前,他至少还是名义上的皇帝。
萧正徳这时才恍然大悟自己被侯景耍弄了。儿子没了,女儿赔了,财产充公了,现在连皇位也鸡飞蛋打了,萧正德感到了莫大的委屈。他需要疗伤,要找个最疼爱他的人诉说他内心的痛苦和哀伤。他找到了最合适的哭诉对象――萧衍,那个他刚刚想举刀砍死的人。
就像他上回叛逃北魏又逃回一样,他渴望在叔叔,也是他最早称之为父亲的那个人里得到原谅、安慰。
我实在想不出这世上是否还有比这更厚颜无耻的事,可是让我真正惊叹的却在后头。
面对这个几乎毁了社稷江山的侄儿,萧衍没有破口大骂,没有大发雷霆,没有捶胸顿足,只是引经据典地安慰了一句:“啜其泣矣,何嗟及矣。”――孩子,别哭了,再伤心欲绝,也已木已成舟了。
或许,在这一句话里,他还藏着无尽的爱。
立足刚稳的侯景也开始了索取,他以为萧衍在他手中,现在可以任其所求了。可是,他发现萧衍变了,以前有求必应的萧衍极其吝啬了。对他所有的要求,几乎都不理睬,都不满足。侯景实在不明白:一个手中的猎物为何如此倔强?
侯景要请手下的宋子仙为司空(三公之一),萧衍一口回绝:调和阴阳,安用此物?――言下之意,宋子仙远不够格。
三公官职的确高了点,侯景便降低价码,要封一人为城门校尉。萧衍依然一毛不拔:不置此官!
侯景无奈,只得唆使手下到文德殿捣乱。太子萧纲担心萧衍安危,便流涕劝阻父亲,大致是说一些“留得青山在”之类的话。
面对儿子的懦弱,萧衍勃然大怒:“谁让你来的!若社稷有神灵相助,定能光复;如是不能,流泪何用!”八十岁的萧衍宁折不弯,在所有的对抗中,他这一辈子活得都是个男人。
我得不到我想要的,那你也别想得到你想要的――侯景忍耐不住了,他极力降低了萧衍的待遇,连基本的口粮都要克扣。萧衍多次索取不成,由此忧愤成疾。一日,他感到口苦,便要喝蜜。可要了半天,不能如愿。
在忧愤中,这位过了四十多年甜蜜生活的天子怀着对蜜糖的无尽渴望,怅然离世。
“自我失之,自我得之,亦复何恨!”是听闻城破之时,萧衍的一声叹息,也是他一生最精炼的概括。不知这句千古伤心话还要流传几人之口?
比起萧衍的无限失意,侯景却是如沐春风。自永嘉南渡,南北对峙以来,北边觊觎建康城者前仆后继,数不胜数。可今天,固若金汤的建康城,却匍匐在侯景的脚下,这曾是多少北方伟大君主的梦想。
符坚大帝,英明神武,风卷残云地统一了北方之地。可是他百万之众首尾相连而来,投鞭虽能断流,但别说长江的滔天巨浪,连淝水的小风小浪他都经受不起,结果遗笑千载。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东征西伐,建立赫赫武功,五胡十六国的血腥争斗在他手中最终结束,可虽已胡马窥江,但他依然功亏一篑,只剩一声叹息而去。
东晋、南朝,在南北对立中,虽一直居于下风,但借着江淮之利和密布的水网,阻隔了胡族骑兵的南下。而建康,在面对胡骑卷起的漫天尘埃,听闻彻地而来的马蹄声时,她或许瑟瑟发抖过,但两百年来,她始终顽强地挺着,没有让胡族的脏手玷污她过的圣洁。
可今天,在萧衍的引狼入室下,这座等同于华夏衣冠礼乐标志的伟大之城沦陷了,沉重地仆倒了。而让人吐血的是,征服者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却是个跛子,一个在朔风里长大的无赖,一个对自己的祖宗三代都毫无印象的小吏。一年前,他还是只丧家之犬,只求活命而已。多少代伟大君王的梦想,让这小子轻而易举地实现了,而他起家时只有八百残兵。
冒险让侯景实现了这一切。对于侯景来说,成功只有一个秘诀:践踏一切规则,不管人世的还是人性的。
之所以要打破人世的常规,是能出其不意,让敌人措手不及,偷袭建康城就是一例。
而践踏人性的准则,是为了建立他的威严,让人胆寒,继续创造奇迹。没用的,杀;不为我所用的,更要杀。
围城日久,城内尸体早已堆积如山,里头还夹杂着很多临死之人,让人焦头烂额。侯景好歹也是朝廷的侯丞相,救死扶伤的事也该做一些,好争取点民心。 可比起民心来,侯景更喜欢眼前一片干净。
你死了,赖着不动,尸体占着街道;你快死了,却躺着不死,还想浪费粮食。那好,全给我叠在一块。 死了的,快要死的,死不了的,一把火全烧了――干干净净,只是臭气飘荡在十里之外。
而且官民一视同仁,尚书外兵郎鲍正本还在顽强地和病魔作斗争,却也被贼兵从床榻上强行拉出,扔在火中,许久方死。
人祸外更连天灾,江南已连年遭受旱蝗之灾。遭此劫难,百姓更是流离失所,逃入山谷、江湖逃命,以草根、木叶为食。更悲惨的是富豪之徒,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可如今“锦衣尚在身,猪食却难求”。个个饿得鸟面鹄形,身上虽是绫罗绸缎,怀里依然金玉珠宝,可却饿得奄奄一息,躺在镶金嵌银的床上,等待死神的到来。
建康城本有百万人口,南北各四十里,繁华景象让人震撼。即便围城时,台城还有十万男女,可如今百无一二。千里迢迢赶来朝拜的百济使者,看到这种凄惨景象,实在难以忍受,在城门外号啕大哭。路人更是哭声震天。这哭声,来得太晚了了。
昔日繁花似锦,流光溢彩,如今人迹罕见,白骨成聚。花团锦簇的三吴之地,已是千里坟场,“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的一幕比李白的诗更早地上演。
其实,光靠侯景的屠杀,数百万人口不会消亡得如此之快。最大的缘由是缺粮、饥荒。由于过于崇尚奢华,建康城人家里藏的都是华而不实的服饰、器物,而保命的粮食不够半年之用。过惯四十年太平生活的人们,都以为战争、灾难离他们很远。可一旦来临了,便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束手待毙。
灾难离我们很近,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不要回看过去,不要眺望远方,它就潜伏你的身边。这应是这数百万条生命在地下最想告诉后人的吧。
死的人数已经够可怕了,侯景也该收手了吧?
可是,既然嗜血的盛宴已经开场,死神便不会停止他狂欢的舞步。侯景的成功来自冒险,如果要继续复制成功的话,只能是选择更大的冒险。
面对人心骚动的局面,侯景选择了屠杀。对此,他只有一个要求:让被杀的人生不如死,要让一切反对他的人胆寒。
侯景在城中竖立了一个舂米用的巨锤。我们可别奢望是侯景一时心软,要舂米来缓解饥荒。这东西不砸谷子,只砸人;不扬谷壳,只喷血。谁不听话,都给我往里送,这残忍的场面可想而知。建康城更是死气沉沉,人们被限制私下交谈,更不许饮酒作乐,只要敢越雷池一步,连你姥姥家都要牵连。侯景杀人时多是先断手足,再割舌挖鼻,数日之后,等你痛不欲生后,再剖心肝。便是吃饭,他也要杀人为乐,眼前虽鲜血淋漓,人头落地,他依然谈笑自若,继续饕餮不已。
他具有一切魔头的特质:残暴、冷血、疯狂。
对于手下,他只有一句交代:
“破栅平城,当净杀之,使天下知吾威名。”
这话被变本加厉地执行了,所有的人都胆寒了。可胆寒的人同时兼有一种情况:心寒。尽管梁末时已人人思乱,可是谁不愿乱成这个样子。比起这种日子,百姓更怀念梁武帝的好时光,皆对侯景宁死不从。
萧衍走了,太子萧纲自然成了皇帝。侯景手中虽有萧纲这张令牌,可左攻右伐了许久,依然仅止三吴之地。在当太子的时候,萧纲的号召力就有限;如今,深陷魔爪,成为侯景的傀儡,更是号令难行。
江南闹得如此天翻地覆,一向精明滑头的宇文泰、高澄为何不趁火打劫,猎取渔翁之利呢?不是他们不想,而是来不了。因为他们之间闹得比江南更凶,打得也是头破血流。
高澄非常得意,他的一石二鸟之计成功了――他赶走的丧家之犬,果真在南方掀起了滔天巨浪。可是,心腹之患宇文泰还占着河南之地,王思政据守的颍川像水草一样缠住了他南扩的步伐。对高澄而言,只有夺回河南之地,才敢安心向南大举推进。
可是,王思政是守城的绝顶高手,高欢就在他手下无功而返,高澄能替他父亲争回这口气吗?替高澄攻打颍川的是名将慕容绍宗,虽然慕容绍宗轻易击败了侯景,可在颍川城这座弹丸小城前却束手无策。
这一攻就是一年多时光耗去了,足够侯景在南方折腾了。
东魏的援兵不断地涌来,高澄势在必得――他虽然打败了梁军,可只有战胜世仇西魏,他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在这批老家伙面前抬起头来。他一定要夺回河南这片失去的土地――既能防止西魏向东蚕食,更可以此作跳板向南渗透:梁朝那四分五裂的局面太诱人了。
颍川城没有玉壁得天独厚的优势,王思政这一年守得很苦。由于东魏军队决堤灌水,城下一片汪洋,城池几近崩溃。加上士兵缺盐身体浮肿,毫无战斗能力,宇文泰的援兵也被隔在大水之外。这城必定要陷了。苦战一年多的东魏士兵都可以准备打道回府的行囊 。
可上天给了王思政一个喘息的机会。慕容绍宗和刘丰生坐上战船视察战况时,风暴突然卷地而来,白昼一时如晦,天地一片漆黑。系着慕容两人生命线的缆绳突然断了。
这战船,在飓风的吹拂下,随着波浪,向绝望的颍川人飘去,变成了他们的诺亚方舟。颍川人热情地用长钩牵住了船,然后弓弩齐发。为避免成为人造刺猬,慕容绍宗选择了跳水。这是个万不得已的选择。
在陆上,他是军事天才,他的智慧和胆略能征服一切;可是在水上,他不如一只乌龟,只能被水无情征服。毫无悬念的,一代名将就淹死在浑浊的水流中。
雪藏十年,突然锋芒毕露,转瞬间又是昙花一现。没有这阵风,也不知慕容绍宗还能创造多少辉煌战绩!但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已注定:他既然完成了高欢的任务,也该追随而去了。
刘丰生,这位曾被王思政的空城计吓得不战而逃的猛将,他很幸运,水性超棒。他勇敢地逆水而上,不过很快被城上的乱箭射成了窟窿。落水的一刹那,我肯定刘丰生的肠子都悔青了――出主意水灌颍川城的正是他自己。人总是要受上苍捉弄。
靠这阵飓风帮忙,王思政挺了下来:失去了慕容绍宗,东魏的军队只敢在外围活动,不敢紧逼。但是更可怕的敌人――高澄,亲自来了。颍川破城只是早晚的事,而高澄是来捞政绩的。
高澄再次作堰灌水,可是堰坝很不听话,竟然三次都自行溃堤了。惩罚这种豆腐渣工程,高澄很有方法。他直接把堆土的人也塞里头去了,立竿见影,堤坝成了。
大水再次冲向了颍川城,城里一片汪洋,士兵早已死伤无数,只剩十之一二。王思政拼死再战,终知势不可为,便仰天大哭,西向再拜,准备自刎。手下的人可不答应,忙夺过他的剑――因为这剑要的可不只是王思政的命,还有他们的命。
这缘于高澄的命令:若是王大将军稍有损伤,亲近左右皆斩!――高家人更稀奇古怪的事还在后头。
左右簇拥着王思政前来投降,高澄以礼相敬。这表明高澄的态度:我会善待每一个愿为我效力的人。
王思政赌赢过宇文泰的信任,赌跑了刘丰生,可赢过无数回的他终于赌输了。孤守颍川城,也是王思政的一个赌局。当初宇文泰觉得颍川无险可守,让王思政换到襄城防守。可王思政非常固执,他胸有成竹地拍胸脯:贼水攻二年,陆攻三年,朝廷不需赴救。
可守了一年多,还是赌输了。王思政本小,从头到尾只有八千人;而高澄注大,可以举国而来。以小博大、一本万利的事是有的,可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何况是一年。
东西魏打成一片,无瑕打扰侯景,可萧家子弟们――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武陵王益州刺史萧纪、河东郡王湘州刺史萧誉、岳阳王雍州刺史萧詧(同察)这四股最大的势力为何到现在还按兵不动?
台城被围,他们以路途遥远为由,随意拖延!
台城被破,他们的父祖成为傀儡时,一切皆不可为,他们更有理由放弃!
这都可以理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萧家子弟的口碑一向如此。可如今,梁武帝没了,都城沦陷了,他们终于可以甩开手脚逐鹿中原了,为何还不来找侯景的麻烦?这么多年的勾心斗角,他们等的不就是这么疯狂的一天吗!不是些叔侄们不想,而是他们已经提前打起来了,杀得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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