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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残--到头竟是梦一场
更过份的是,这位八弟,他竟然派兵东下了,明摆着来抢夺胜利果实了。台城之围时,他纹丝不动,还将劝谏的官员父子全部斩首;侯景肆虐江南时,他按兵不动;可今天,当一切外敌除灭时,他却急不可耐地粉墨登场了。
人活一世,皆为利来。可这个弟弟太精明了,自己杀得血流成河,元气大伤,他不费一兵一卒,竟然要来抢夺天下。论排行,八个兄弟只剩下兄弟两人,自己第七,他第八,也是自己占先;论功业,侯景全凭自己一人平定,他寸功未立。无论如何,也该是自己坐这天下。
萧绎最欣赏的是自己,可最讨厌的是和自己一样的人。这世上竟然还有比自己更像自己的人――更自私!萧绎选择了宫中妇人常用的一招――诅咒。他让手下的方士画了萧纪的人像,当然不是为了挂在房间里,日思夜想。这位天子,梁帝国的统治者,熟读六经的高级知识分子,如同泼妇般地扑到弟弟的人像上,亲自钉进一枚枚怒火冲天的钉子。
这是他唯一能泄愤的方法,这假的人像要是能换成弟弟的真人,被盯得千疮百孔就更过瘾了。唯有如此,他才能彻底地解恨。这是他唯一剩下的弟弟,唯一的手足,可如今他们也要刀刃相向了。
面对这个来势汹汹的弟弟,萧绎服软了。他给萧纪写了一封信,应许他可以专制一方:蜀地,属于你;而蜀地以外的地方,得都属于我。
萧绎一向是什么都要独吞的,而此回为何如此软弱,愿将天下均分呢?难道他浪子回头,不想兄弟反目成仇吗?难道他幡然醒悟,不愿再同室操戈吗?
你一定清楚,这不是答案。我说过他身上最硬的地方是心肠,在他的眼里,从未有过兄弟的感情――看看倒下的萧詧、萧纶、萧栋。他之所以如此友好、大方,是全为形势所迫。因为他的手下也造反了,而且是他妾弟王琳的手下。王琳因焚烧宫阙之罪被萧绎下狱,可他底下的土匪兄弟却在湘州造反了――这群土匪只忠于王琳,至死不渝。这些人皆是身经百战,结果连派去围剿的王僧辩一时都无可奈何,一直僵持着。
如今,处在江陵的萧绎一无精兵,二无良将,不知该如何抵挡萧纪的攻势,只得求和。
可萧纪不许,继续发兵,江陵的形势更为危急。
王僧辩和江陵劲卒一时难以脱身,远水救不了近火。怎么办?难道让自己得来的江山毁于一旦,拱手让给七弟?还有唯一救自己的人:敌人。引诱西魏的军队去攻打成都,告诉他们蜀地空虚,现在是最好的占领时机。这不是引狼入室吗?这可是父亲打下的江山,让它沦陷异族之手,这不是卖国吗?南北自对立以来,蜀地可从未陷落过!
不管了。他无情,我无义,送给宇文泰我心甘情愿!现在唯一的敌人就是自己的兄弟!我得不到的,让他也得不到。萧绎给宇文泰上了一封信,效仿鲍叔牙言简意赅地写了一句:“子纠(公子纠,齐桓公的兄弟,两人为争位反目成仇),亲也,请君讨之。”
是的,齐桓公不顾及兄弟之情,能争夺王位,而创造春秋霸业,我萧绎为何不可呢?西魏一直苦等着机会,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必然不会放弃。时不我待,西魏的上万骑兵便立刻向蜀地涌去。带兵的是宇文泰的外甥,正是他的坚持己见,西魏才开始了这次冒险之旅。不过,这位将领却是以自己的败亡,在历史留下更浓重的一笔。当然,不是这一回。
这下苦了萧纪,骑虎难下了。在出兵之日,他料不到萧绎竟然会引外敌来攻打他的老巢,还是哥哥心狠手辣、棋高一着!在长江沿岸,他的部队一时难以东下――航道被巨石、铁锁封住了。而成都守城士兵不满万人,仓库空虚,面对西魏的围攻,早已告急。
而手下的部队又日夜思念家乡,要尽早返回。更可怕的是,萧绎手下的叛乱已经平息了,江陵的部队不断地从东边涌来。
向哥哥求和吧,当初他不是答应让自己专制蜀地的,况且他刚刚还写下了“心乎爱矣,书不尽言”的亲情文字。
可此时的萧绎还会是那张和蔼的笑脸吗?
按常理,萧绎会笑脸相迎,因为他并无必胜的把握,而前线传来的皆是自己军队难以支撑的坏消息。暂且讲和,应是明智之举。一旦讲和,那真是皆大欢喜。可天不遂人愿,萧纪派来的使者是见风使舵之徒,他背叛了主子。他一语道破天机:蜀军缺粮,士卒多死,败亡是迟早之事。
八弟啊,原来你已是山穷水尽,那就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虽然表示友爱的笔墨未干,可如今虚实已明,什么兄弟亲情都滚蛋去吧。早知如此,我还需如此虚情假意,多此一举嘛?变脸是萧家人的独门绝学,萧绎立即态度强硬,要痛下杀手,继续发兵。
可一旦萧纪败亡,蜀地便是西魏的囊中之物。蜀地一失,江陵也岌岌可危。这其实是两败俱伤之举。萧绎就不能暂时忍耐,因为即便为了自己的将来,也犯不着和八弟火并。将来的事再说,萧绎只有一个想法:让七弟去死。
萧纪已是后悔莫及,他本可以安心当他的蜀中王。即便七哥对他的地盘垂涎三尺,却也无可奈何。蜀地易守难攻,安稳过日子挺好,可他却选择了逐鹿中原。如今,终于骑虎难下:进军,一步也难以跨越;后退,又担心七哥跟踪,引起崩溃。而成都的形势愈加危急。
萧纪很富有,他拥有一万个金饼,合计一万斤;可他有一个要命的毛病――吝啬。每回出征时,他总是搬出好几百箩筐的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来,金光闪闪地让将士们过过眼瘾:大家都看看啊,我可是有金山银山的。这意思很明白:只要打赢了,这就是你们的了。这一招很管用,大家出来卖命不就是为了点钱,很鼓舞人心!
可是,打仗的时候,他不动声色,没有赏赐的意思。
仗打完了,总得表示表示吧。他依然不动声色。
到了第二次打仗的时候,他又故伎重演,让人辛辛苦苦地搬出这成千上百的金银来,一字儿摆开。把萝卜挂在嘴下让驴跑的这损招,只对畜牲有用。萧纪的手下个个人精,都明白了:这在忽悠咱们呢!可不能再上当了。以后,大伙自然不卖力了,经常吃败仗。
如今,已到了生死关头,蜀地万分紧急,将士们归心似箭,一旦散尽家财,重赏之下必有死士,还可以放手一搏的。
可是,当交州刺史陈智祖请求萧纪分发财宝、鼓舞士气时,萧纪依然拨浪鼓地摇头。碰到这种要钱不要命的领导,倒不如一死了之,陈智祖哭完后,果然就去死了。而萧纪继续抱着他的一万个金饼当守财奴,人心全散了。
而这时,江陵的攻势越来越猛,长江两岸十四城全被占领,连萧纪的退路都被阻断。萧纪顺流东下,又被追击,赴水死者八千余人――为这兄弟相残,又是无数无辜性命陪葬。萧纪活了下来,而萧绎的手下樊猛带兵追了上来。萧纪绕床狂奔,手里还提着个金囊,他怎么也离不开这些东西。
萧纪扔了金囊往樊猛身上砸去:以此雇卿,送我一见七官(萧绎)。――瞧我多明智,这财宝留着就是为了今天行贿用的。
可萧纪很倒霉,因为樊猛比他更聪明。他不喜欢这种小恩小惠,他回答得很直接,很赤裸裸:天子何由可见!杀足下,金将安之?――你哥哥怎么能让你见到呢?杀了你,金子自然到我手中了。
这一切,其实都是萧绎的嘱咐。在大败蜀军时,樊猛接到了这样的诏令:让邵陵王生还,不成功也。
和每一个落败的萧家人一样,萧纪的命运便是必须速死。和家人决战前,萧绎都曾这么吩咐过:不许留活口。――不许带到江陵让我为难。
萧纪的两个儿子倒是活了下来,被送到了江陵。这让萧绎很为难,直接动手吧,怕承担恶名;让他们活命,那还不等于杀了自己。怎么办?最好自杀,多么两全其美。
萧绎派人前去心理疏导了老半天,极力给侄子营造悲观厌世的恐怖气氛――你们军队败了,父亲不知去向,老巢也没了,还是自行了断吧。可是,这侄子很是顽强,泰山压顶也不怕,就是不死。使者观察许久,觉得没戏,回报了萧绎。那就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萧绎把萧圆照、萧圆正兄弟关在狱中,要活生生饿死他们。没有吃的,两兄弟各自只得啃着自己的手臂吃。他们终于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人世――这暗无天日的日子竟有十三天。
他们是自己饿死的,跟我无关。我手上没有沾染自己家人的一滴血。这是萧绎最想向世人表白和倾诉的。
这便是真实的萧绎。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做这世上最阴险毒辣的事,可他却依然想拥有最好听的名声。他读过太多的圣贤之书,即便杀人也要文质彬彬。可对权力的欲望,却让他沾满了每个亲人的血。
他不知磊落为何物,任何丑行都要遮遮掩掩。他不像桓温那样,永远缺少那种“纵不能流芳百世,亦能遗臭万年”的豪气。他只会躲在那阴暗的角落里,秘密地发出每一个杀人的指令。对他这种人,后世只有一个称呼――伪君子。而他偏偏又坐在了这至尊之位。
当初他已经听闻父丧,这种天塌下来的噩耗他也秘而不发,只一心想着消灭侄儿再说。他让父亲的孤魂在天上自行游荡,无处依托。可后来一攻下湘州,他又是顶礼膜拜,每逢大小之事必向父亲的灵位禀报,表现得极为孝顺。这一切都是为了树立他孝子的形象。
如萧绎所愿,成都被围了五十天后,终于向西魏开城投降了。整个蜀地陷落了,梁朝的百姓在一夜之间全成为西魏的子民,他们的新主人则是益州刺史尉迟迥。从版图上看,梁朝几乎失去了半壁江山,这是晋室南迁以来从未有过的遭遇,南朝的版图从未如此萎缩过。两百年来,蜀地一直作为上游的依托,护佑着中下游的江陵和建康。
从此刻起,长江的天险之利从梁朝彻底失去,西魏的军队可以随时从蜀地顺流直下。
都死了,都灭了,除了受西魏保护的萧詧外,没有谁可以跟萧绎抗争了。这天下,只属于萧绎一人了。这位独眼龙天子终于可以安心地坐在他的寝宫里,日以继夜地听人朗诵他喜欢的书了。
不过,想得到的是都得到了,可不该失去的也全都失去了。
先看长江下游,最为富庶的三吴之地已如同一片废墟,而北齐军队的前锋已抵达长江。与建康一江之隔的广陵也被北齐牢牢掌控,首都岌岌可危。侯景之乱是平了,但要这片土地从战乱中复苏起来,那已经不是一两代人的事了。
溯流直上,回到长江中游,江陵还是萧绎的地盘,而且在战乱中毫发未损。可是今天江陵的处境比以前危急百倍。以前荆州之地北有雍州的萧詧作为防护,西有益州的萧纪策应,可如今这两地掌握在谁手中?
在有狼子野心的宇文泰手中!西魏毫无顾忌地杀了萧纶,还惨无人道地将其抛尸江中;他们迅速抢占了萧纪的地盘,让他无家可归,最后身首异处;他们让萧詧臣服,让他成为吞并梁朝的跳板。而西魏的下一个目标,只有萧绎了。
要不是萧绎把六哥萧纶逼得鸡飞狗跳,不然他怎会死于杨忠之手?要不是萧绎大打出手,怎会把侄子萧詧逼上绝路,和自己不共戴天?要不是萧绎同室操戈,引狼入室,怎会让七弟萧纪命丧黄泉?
所有的祸根其实全起源于同室操戈,而每一步都是萧绎自己种下的苦果。血流成河地杀了好几年,没想到都是在自掘坟墓。当萧绎将自己所有的亲人都逼上绝路的时候,现在还有谁来拯救他?
侄子萧詧曾是他防护西魏的第一道防线,可如今却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萧詧已经跟西魏主子如胶似漆,成为悬在萧绎头上的一把利剑,随时可能斩落。
西魏的威胁从未如此巨大过,萧绎也害怕起来: 该何去何从呢?去建康继承祖业,还是在江陵建立霸业?这的确是个问题。
或许走对了这一步,萧绎的日子还能长一些。不过,他又把自己的坟墓挖得深了些。
感到危机四伏的萧绎,下诏入主建康。在哪里毁灭,就在哪里重建!这本在常理之中,自司马氏南迁以来,两百年来,建康一直是皇室所居,望族所聚之处,可谓众望所归。可如今,建康极目所处尽为焦土,三吴之地多为白骨,加上北齐这头饿狼在北岸窥视,要在这片废墟上重建宫阙,重振祖业,对谁而言,都是极大的挑战!
可萧绎有这种披荆斩棘的勇气吗?
而相比而言,留在江陵却有太多的理由。起码,萧绎的大部分手下都不愿去建康。萧绎的诏令受到了阻扰,大臣们的理由很简单:建康王气已尽,与北齐只有一江之隔,危机四伏。
这理由虽冠冕堂皇,可全出自私心。萧绎的属下多为江陵士族,他们哪舍得扔弃在江陵多年置办、搜刮的家业。三年前,建康是天堂,可如今是坟场。天子都要白手起家,自己当臣子的还不得要累死累活?
即便掘地三尺,也搜刮不了东西呀!千里无人烟,去搜刮谁?除了死人,没人可以用来盘剥。不过,既然在朝堂上,理由总得高尚一些:我们是怕北齐入侵,是为陛下您的个人安危担忧。
在这一片异口同声反对迁都的噪杂中,还有几个人清醒。王谢家族的代言人――尚书右仆射王褒,说:“愿陛下从四海之望,早日入主建康!”
结果,这话马上被淹没在一片唾沫声,群臣皆义愤填膺,纷纷痛斥:“周宏正、王褒等人为东人,一心东去,恐非良计!”
此言一出,东人又是反唇相讥,结果吵成一团。西人愿留,东人执意要迁,一时争论不下。萧绎也无所适从,只好微笑着宣布散会。
时隔不久,萧绎又再次召开群臣扩大会议――为示民主,共聚了五百人,商议迁移事宜。为避免造成上次的争吵,萧绎耍了心眼,他一开场便立即表态:吾欲还建康,诸卿以为如何?
底下鸦雀无声,皇帝都表态了,还有谁愿意触怒龙颜啊?可萧绎还是很民主,便说:劝我去建康的,请撩起左手的衣服。
结果齐刷刷,过半之人,都露了左边胳膊:迁移的民主测评通过了。
那么早日上路吧――高欢从洛阳迁都邺城可是当日上路的。不过,我们得明白,自古到今,民主通过的东西多是不算数的――只有“明主”通过了,才能生效。
关键时刻,又有了阻碍。这回是“明主”——萧绎自己动摇了。萧绎杀人时从不犹豫,那是因为作决定的是心肠;可在危急关头,他却是拖泥带水,因为作决定的是脑子。他能说服他的臣下,却不能说服自己。
杜景豪,先给朕算一卦吧!对曰:不吉。既然老天都认为不吉利,我何苦去趟建康这混水呢。那就留在江陵吧,这里毕竟没有战乱的干扰,依然繁花似锦。何况北齐、西魏都是虎狼,到那里都一样。
其实,萧绎不知道,那位叫杜景豪的术士在启禀之后,回到角落里蹦出的第一句粗话却是:今天真是他妈见鬼了,竟会抛出这样的卦来!
公元553就这样过去了,一切都相安无事。这一年,王僧辩驻扎在姑熟,陈霸先驻扎在京口,离江陵都是千里之外。而焚烧过王宫的王琳,则被安置得更为遥远――这位对萧绎忠心耿耿的将领被发配到了广州当刺史。萧绎怀疑他的忠诚,担心这位前家奴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威胁,再次自断臂膀。
梁末的三大最杰出将领,都和萧绎至少远隔千里之外。萧绎的坟墓又被自己挖得更深了点。
坟墓已经够深了,不过还不够大,还装不下萧绎肥胖的躯体。起码,还得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来帮忙。或许你已猜到了:宇文泰。
在这三国鼎立的世界里,西魏本是最弱的一极,只有被动防守、伺机而动的份。可梁朝的侯景之乱、同室操戈,却让西魏渔翁得利,得了天大的好处,几乎一夜暴富起来。蜀地已在掌控,内有萧詧接应,萧绎的江陵完全暴露在宇文泰的刀口之下。吞并江陵,对宇文泰而言,只是时间问题――这得取决于萧绎的友好态度。
事实上,萧绎是一直有求于西魏的,每次危难的时候,他总是向宇文泰哭爹喊娘的。侯景来了,为了求援,他许诺将南郑之地割让给西魏;萧纪来了,为了解围,他竟请求宇文泰直接出兵蜀地。在这场血斗中,萧绎一直小心伺候着西魏大爷。可如今,异己全灭,萧绎的腰板也硬了起来。他不再低声下气,他目空一切,而这自大却是在对西魏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很凑巧的是,北齐和西魏的来使一起来了江陵。在接待上,他对北齐的礼数超过了西魏,让西魏来使很下不了台。可外交无小事,吃了亏的西魏使者立即向宇文泰禀报,诉说萧绎的不公。
而火上浇油的是,这时的萧绎竟然心疼起先前割让的土地来,羽翼未丰的他跟宇文泰讨价还价起来,而且态度很不恭敬。一直居高临下的宇文泰终于爆发了,决定攻占江陵,收拾萧绎。
从深处来看,这只是诱因而已,向梁朝发展是西魏崛起,打败北齐唯一的道路。可萧绎再装几年孙子,宇文泰出手不会如此之快,历史或许是另一番景象。
此时的北齐已非常强大,西魏对他们的挑衅置之不理,立即向南出兵。五万兵马虽不多,不过都是能征善战之徒,而领军的是身经百战的于谨。无兵无将的江陵危在旦夕。
萧绎得到了战报,立即召集群臣商议。
一位曾出使西魏的官员信誓旦旦地说:我以前观察过宇文泰的脸色,肯定没这回事!这近似看相算命的话竟然被当成了佐证。大伙集体商议的结果是:两国通好,正如胶似漆呢!
君臣昏庸与建康侯景之乱时,如出一辙。
既然大伙都说没事,萧绎便继续在大殿上给群臣讲述老子的微言大义。这老子的讲座他已断断续续讲了几十天,为了这假消息中断了心里怪难受的――谁叫他是读书人呢!风雨江山,飘摇不定,一朝上下,依然醉心于这虚无缥缈的学问追求,想不亡都难!
转而,更坏的消息传来,言辞确凿:西魏与叛徒萧詧合军了,离江陵只有百里之遥。
这终于让萧绎紧张了,只得下诏内外戒严,并暂时舍弃心爱的讲座,到城外巡视防守工事。注意,是暂时!
随之,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发生了。派出去观察敌情的官员又传来了好消息:“境上安然无恙,前言皆儿戏也!”
原来虚惊一场啊!对这种近于掩耳盗铃的消息,萧绎也是半信半疑。不过,时不我待,还是继续大搞特搞文化活动吧――老子的《老子》还没讲完呢,各位臣工继续听讲。
讲座继续,西魏的马蹄声已在边境响起!生死存亡之际,梁朝君臣都穿着军服,站在朝堂上,继续听讲萧绎最后的一课“道德经”。比起这种舍生忘死的最后一课,法国人都徳宣扬的境界算个屁!
西魏的军队势如破竹,旋即攻到江陵城下。统帅于谨老谋深算,立即断掉了萧绎东逃之路。刚出征的时候,于谨便已算过了萧绎所有的应对措施,且料定萧绎会采取最差的一种――死守江陵。
他太知己知彼了,他对萧绎的评价也是天衣无缝:懦而无谋!而自以为是的萧绎的确是这样一个人。
在迟缓和无知中,萧绎已经失去了所有主动的机会,如今除了死守待援之外,他已别无选择。可这时,谁会来救他呢?或许从那一刻起,他明白自己走上的竟然是和父亲同样的路。他在城上哀叹,他的嫔妃开始哭泣,整个江陵陷入了和建康之围一样的惶恐之中。
他想起了王僧辩,想起了王琳,这两位千里之外的亲信大将。即便,鞭长莫及,他依然还心存幻想。他征诏远在千山万水外的王琳为湘东刺史,让其入援,可身在岭南的王琳舍了命也只能赶到长沙;他急征建康的王僧辩为荆州刺史,可已为时已晚。
为了生存,萧绎异常顽强,他给王僧辩写出这样的信: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大哥,来吧,来救我吧,我会一直等待你来。
远水救不了近火,一切努力都是枉然。萧绎在江陵城上,看见西魏军队潮水一般涌过长江,除了四顾叹息,他已无任何举动。时隔不久,于谨在外筑起了长围,江陵与外界完全隔绝了。
建康之围的悲惨一幕竟然在六年后,又如出一辙地在江陵上演了。只是,主角不再是萧衍,而是换成了他的胖儿子萧绎。太快了,快得让我们目不暇接,都产生“危机疲劳症”了。
没有梁军的援兵来救,西魏的进攻非常得心应手。数日之后,江陵外城在顽抗后终于陷落。在如狼似虎的西魏军队前,梁军所有的袭击都毫无效果。萧绎只得退入子城保命。他已经完全绝望了。
萧绎曾是自负到天上的人――我藏的书汗牛充栋,我的知识学富五车,我南征北伐,我消灭了所有的异己。可今天,我为何走到了穷途末路?到底,是谁的错?他在大殿中暴躁异常,寻求让他毁灭的答案!
他找不到多好啊!可是他找到了,而且偏执得认为一定是它造成的:他所藏的万卷图书,他花了一辈子心血收集的书籍。他本是多么迷恋这些四处收罗来的奇珍异本。因为,这种感觉太好了,这普天之下,只有他才拥有。
既然,今天我注定毁灭,那么也让这些书陪我而去吧!这数万卷藏书,都是属于我一人的,和天下苍生无关,和千秋万代无关。历代难得善终的帝王,让珠宝,让美人,让宠妾,让图画陪葬的,数不胜数。可拉这么多书一起陪葬的却只有萧绎一人!因为只有他拥有这么多书,因为只有他懂得这些书的价值。
舍人高善宝在萧绎的嘱咐下,点起了火,十四万卷书,熊熊燃烧。十四万卷书,是个什么概念?要知道围城的西魏,全国上下加起来的藏书只有八千卷。即便,它后来统一了北齐,也只有一万五千册。那么,可以说,当时天下几乎所有的图书都藏在南方,都集中在萧绎手里(大半都是从建康运到江陵来的)。搜集这些书很不容易,也几乎花去了萧氏父子两代人毕生的心血。
由于是皇家藏书,多数还是孤本,从此便永远消失。至此,南方的古籍基本消亡殆尽。到隋朝时,文治武功虽强,可皇室藏书才勉强恢复到三万卷。到了唐朝,所能搜集的也就八万九千六百六十六卷。经过了几十年的努力,可再也达不到江陵藏书的规模了。
这一把火,是秦始皇焚书以来,对书籍伤害最厉害的一次,空前的浩劫!对书伤害最深的,都是对书感情最深的人。而事后,萧绎给出了这样的解释:读万卷书,犹有今日,故焚之。
萧绎,本也要觅死觅活地跳进火坑,和书一同火葬的,却被左右拉住了。在火光照映之下,他又重重地将宝剑砍在柱子上,立时折断。他发出一声长叹:
文武之道,今夜尽矣!
这一声叹息,和他父亲的“自我得之,自我矢之” ,竟是一样的酸楚。
从萧绎这里我们起码懂得这一点:读书和做人是两回事,不懂得做人,无论读多少书,你永远都是白痴。
不过,我们别小看萧绎的魄力。岂止是书,他连人都要一起陪葬:我一个人死太寂寞了,在地下,我依然还要做你们的王!江陵城里的数千囚徒,为此差点成了他的殉葬品。
在西魏围城之际,有人向萧绎建议尽释囚徒,充作军士,以作殊死一搏。这种一举两得的事,连胡亥这种糊涂蛋都会答应――大家双赢嘛,而且还作出了成功的榜样。
可书虫萧绎死活不肯,他有他的原则――他们有罪,他们得死。不答应就算了,算你小子心肠硬――-可萧绎的心肠不仅硬,而且狠。别以为在牢里呆着就相安无事了,他下了一个近乎变态的命令:关在牢里的全部用棍棒砸死!这下倒血霉了,牢里很多人其实都够不上死刑的。
万幸的是,杀人总比烧书的难度系数大一些,不是一把火能解决的事。萧绎还未来得及动手,城便破了,这些囚徒算保下了一命。
其实,萧绎本有机会逃走,他与驻扎马头岸的任约只有一江之隔,运气好一点还是能冲得出去。要是换了他老爸萧衍,老早扬起马鞭就跑了。可萧绎的骑术太差,差到他自知之明地把逃命的机会都放弃了。他要一降了之,希望西魏能网开一面。
白马,素衣,一副亡国君主的主流打扮,他落魄凄惨地跨出了东门,向西魏的军营走去!临行前,他再次抽剑砍到门上,长叹一声:萧世诚一至此乎!――我萧绎怎会落到这种下场!
更惨的下场还在后面。他很快便受够了西魏军队粗俗的作风,他的良马被剥夺,自身又被野蛮地塞到一个胡人大个的怀里――生怕他挣脱,如同绑架一般被押往主帅于谨之处。
一见面,也毫无帝王的待遇,胡人大个拉着他的头就往地上磕,使他受尽凌辱。更大的凌辱来自于他的侄子萧詧――引狼入室的梁王。过了这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后,一生自负无比的萧绎被下令处死――被土囊压死。比起他几个饿死的侄儿,这算是优待了。
萧詧将这位叔叔草草埋葬:破布,草席,白茅,葬于城郊外,比野狗的待遇稍微高了些。
最悲惨的还是百姓。时值隆冬季节,大雪纷飞,四处冰冻,战乱加上严寒,死者填满沟壑。不过,还有顽强活下来的人。而活下来是好事吗?我们得明白,宇文泰的武川军团再如何英勇,可他们都是侵略者,他们是没有驯化的野蛮人,他们并不比侯景温文尔雅。他们中很多人是英雄,可所有的英雄都会杀人,何况他们都来自蛮荒之地。从江陵的劫难来看,关陇集团的文明化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西魏军队将江陵收刮一空,搜走了所有的奇珍异宝。更野蛮的是,除了劫财,他们还要抢人。剩下的数万人,不管贫富贵贱,只要还健壮的,一律充奴,全部押往长安。
剩下的小弱就不带上路了,免得受不了日后的颠沛流离,白白受苦。苦路不会走的,就去走死路――全部杀掉。唯一得到豁免的只有三百余家。只要被征服,尤其是被异族征服,等待的只有悲惨的命运。
建康之劫,让梁朝奄奄一息,命悬一线;江陵之难,让梁朝有名无实,直至灰飞烟灭。
梁朝至此,气数全尽。
不过,黄泉路上,梁王朝并不孤独,还有一个特殊的群体和它同行。
和梁王朝比起来,这个同伴资历要老得多,根基要深得多,可它也一同毁灭了。你肯定惊奇:怎还会有哪个群体比皇室的根基还深,腰板还硬?“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怎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可这种事有,也偏偏就在梁王朝及更早的年代,有这么一个不可一世的群体。这个群体叫士族,早在东晋时代,他们便比皇帝还牛了。东晋、宋、齐、梁王朝如走马灯地更换,随便;皇帝姓司马、姓刘、姓萧都可以,随便;可统治天下的只能是我们士族!
王谢家族是士族的代表,即便到了梁朝,他们依然是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
士族之所以在王朝更迭中长盛不衰,是因为这都是王朝内部的禅让,每一个新登基的家族都要拉拢士族,巩固自己的势力。可到了梁末,士族的好运气不复存在了。因为这回发生的不仅有内乱,还有外来的侵略。
士族的主要聚居地是两处:建康和江陵。侯景因娶不到王谢家族的女人,而对高门士族恨之入骨,发誓攻入建康后,要全部征配为奴。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而西魏军队更加野蛮,攻破江陵后,不论贵贱,全部下为奴隶。
经历建康和江陵的两次劫难后,北迁士族,这个统治南方两百余年的特殊集团,灰飞烟灭,走到了尽头。从此,便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年代,南方的土著群体要趁此崛起了。
王僧辩在攻入建康后,接见辛苦伺候侯景的王氏家族代表王克时,便如此嘲讽:王氏百世卿族,一朝而坠。不过,这王克损坏的声誉算是轻的,至少还能称得上“曲线救国”。
士族最后的墓志铭,却近于可耻,是萧绎的尚书右仆射王褒撰写的。他前去求降,堂堂南朝丞相级人物,王氏家族的杰出代表,最后的落款竟是这么摇尾乞怜的一行字:
“柱国常山公家奴王褒。”( 常山公是于谨)
此款一出,别说魏晋风骨,便是仁义廉耻,也全没了。 “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士族两百年的形象皆如同神仙中人,没想到最后落幕蜷缩而去的,竟是一条狗的背影。
还有一个人的结局,我们不得不提:引狼入室的萧詧。在这场叔侄、兄弟的纷争中,只有他笑到了最后。别人全死光了,只有他活了下来。可面对高高在上的鲜卑人,他还笑得出来吗?
其实,萧詧也有过翻身的机会。他的手下尹徳毅见西魏军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便怒从心起,力劝萧詧设下鸿门宴,将西魏将领一网打尽,从而完全瓦解西魏势力。可萧詧毫无骨气,他拒绝了,这位使江东父老生灵涂炭的汉奸,竟然说:
魏人待我厚,不可背徳!
一个引狼入室的卖国者竟然还有廉耻谈道德!他讲道德,可宇文泰会吗?宇文泰看起来很厚道,将萧詧的老巢――雍州取走,又顺手把萧绎的地盘都给了萧詧,算是帮萧詧的小套换了大套。
可辛苦一场,萧詧得到的江陵只是一座空城,此外还有无数百姓的唾骂,和千秋万代的耻辱。即便这座空城,还有西魏的军人驻守在西城监视他。两手空空的萧詧,完全成了宇文泰的傀儡。
这孙子,萧詧是当定了。只是他没想定,这耻辱还得延续几十年下去,他的孙子都得继续给人当孙子,直至被伺候的大爷烦躁了为止。
萧詧和他的子孙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叫西梁的政权,属地仅有江陵附近数县的八百里地。它的主子却变了好几个――西魏、北周、隋,不过孙子的角色始终不变。
公元587年,隋文帝废除了毫无利用价值的西梁,西梁因此灭亡,存在共三十三年。希望地下的萧衍无知!
兄弟相残,到头来,还是噩梦一场。对西魏来说,攻灭江陵只是奇袭,一次出其不意的抢掠而已。梁王朝虽已千疮百孔,可西魏并无能力一口吞下,何况北齐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宇文泰见好就收,忙着巩固已有的战果。
如同废墟般的建康,成了梁朝振兴唯一的希望。建康还有萧绎的血脉――他的儿子萧方智被王僧辩、陈霸先共奉为皇帝。有一点很清楚,这天下虽然还姓萧,但在未来的帝王候选榜上,萧家已经被排除在外了。而天下人都明白,现在又到了拳头说了算的风口浪尖时刻。
如今,三位将领各居其所:王僧辩坐镇建康,陈霸先近居京口,而王琳屯兵长沙,都是天下有力的争夺者。
三人中,王僧辩官职最高――他官居太尉,都督中外军事;功劳最大――平定侯景,他是首功;势力最强――他的手下亲信都占据重镇,手握重兵。
而他的两位对手,和他明显不是一个级别的:陈霸先,江南土著,资历尚浅,完全靠单打独斗立功,没有号令天下的威望;王琳,则更为卑贱,家奴出身,虽能得手下死力,可名声很臭,当年建康王宫的焚毁便是他惹的事。
按南朝历来改朝换代的规则来看:过不了几年,这天下很可能要姓王了。对王僧辩而言,这是一件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到最后自然水到渠成的事。可是,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彻底地打乱了王僧辩的计划。
来的人是萧渊明,萧衍的侄儿。这小子被东魏俘虏后,一直被臭味相投的高氏兄弟好酒好肉伺候,如今终于要回报他们的恩德了。东魏已经换成了北齐,皇帝则是高洋。这位日后禽兽不如的帝王,今天还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明君。一直深藏不露的他,正在大刀阔斧地开创他的伟业,而吞并梁朝则是他实现梦想的一部分。
但很明显,他梦想的翅膀折断了:因为在梁朝内乱中,他虽然占了不少便宜,掠取了淮南之地,可这和宇文泰相比,他的成果太逊色了,简直不值一提――西魏几乎捞走了梁朝的半壁江山,还攻破了江陵,杀死了皇帝萧绎。
而高洋得到的淮南如同鸡肋。这让高洋很受伤,他也动了坏心思:把萧渊明这个傀儡送回来抢帝位。
以前北魏乱的时候,全是萧衍送元氏王爷去洛阳;如今,全反过来了。可萧渊明只是萧衍的侄儿,回来当皇帝,明显名不正言不顺的,资格差得远。可这对高洋来说,并不是难事,因为他的军队会扫清这一切障碍。
面对这个讨厌的萧渊明,王僧辩断然拒绝。
可转眼,他又拒绝不了:北齐的攻势让他发慌。惊恐之下,他只得硬收下这个烫手的山芋――萧渊明转眼成了梁朝的皇帝。这都是王僧辩一人的主张,这个结果王琳肯定不答应,更可怕的是陈霸先也不答应,反对地异常厉害。
陈霸先和王僧辩是亲家,他看到王僧辩在情急之下做了这么愚蠢的决定,非常气愤。从那一刻起,王僧辩已经成为了陈霸先的敌人。而王僧辩还是非常信赖自己的亲家,依然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密战友,对他毫无防备。
王僧辩很快尝到了苦果。他听闻北齐要大举来犯,很是惴惴不安。可在半夜里,他还是听到了喊杀声――不过,鲜卑人没来,倒是自己的亲家杀过来了。结果,一代名将王僧辩,在突袭之下,父子两人,皆被陈霸先缢杀。
接纳萧渊明,是政治上没远见;轻信陈霸先,是待人上过于天真。乱世之中,只有狡猾的、有远见的人才能活得更久些――而王僧辩明显不符合这两点。
如此一来,萧氏已完全成为傀儡。两年后,禅让大戏又再次上演,梁敬帝萧方智让位于陈霸先。至此,统治达五十六之久的梁王朝,终于黯然落幕;而南朝中最小的一个王朝――陈朝也在刀光剑影中艰难开张。
比起他先前的榜样――刘裕、萧道成、萧鸾而言,陈霸先非常幸运,因为他的手上不用再去沾染更多前朝皇族的鲜血:因为这一切皆由侯景和萧绎帮他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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