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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胜鹤立 (下)
此次斗鸡,季郈两家都下了地产为赌注。约好斗三场,二赢为胜。 哪家先赢了二场,第三场也就不必斗了。原本郈昭伯想用楚鸡乌云盖雪打头阵。来个先声夺人。使季家措手不及。 不想楚鸡竟被废了。正在谋划午后如何再战。家人曾牛领来一个衣衫光亮,身背皮裹,举止庸俗的富家公子来。那公子见过郈昭伯后,自称纪氏,说了一堆什么“仰慕已久”,“三生有幸”之类的见面话。郈恶心中挂念的是斗鸡之大谋,无意结交什么公子哥儿。 不免流露出厌烦之意来。那纪公子见状,话题一转:“郈伯可知乌云盖雪为何败落?” 郈昭伯想这公子大概是个斗鸡狂,说不定是斗鸡的纪氏世家。或许以后用来掌管训鸡有用。但此时此刻,实在无意谈论输鸡的心得体会, 就随口说:“公子有高见?” 纪公子见郈伯越发不耐烦,于是就悄声说:“ 季家有诈.” 郈昭伯听了心中一惊。心想季氏掌鲁国政事,从季文子起已有四代,季文子先后相国宣公,成公,襄公。在鲁国威望远远高过鲁君。当今季平子当政,就凭这句话这公子就恐有杀身之祸。 郈家因与季氏近邻,斗斗鸡也就玩玩。 这次虽说搞大了。那也是鲁国大夫间的娱乐而已。什么 “有诈”之事如何说起!于是挥手要把那公子赶走。曾牛忙说:“还请郈伯听纪公子讲完。” 那郈恶便说快讲。于是那纪公子慢慢地说出季氏的赤鸡披甲和黑鸡为何最后功败垂成的原由来。那郈昭伯听罢将信将疑。于是有一小厮提进那黑鸡,把那双爪给郈昭伯看。那郈昭伯看后又惊又怒。不知如何对应。纪公子接着说斗鸡裹皮革也是常有之事。只要双方都知道就行。皮上再戴甲就不多了。但与其与季平子评理,不如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郈昭伯忙问难道郈氏也把斗鸡裹上皮甲? 那公子道:“非也,非也。 若郈伯的鸡也裹上皮甲。不过是公平而斗,难料胜负。但郈伯已输一场。岂不还是输面大?即使后来季氏先用皮甲之事泄露。那郈伯也用了。众人还说是公平之争。岂不冤枉?” 郈昭伯忙问:“公子真有高招?” 纪公子笑眯眯的不答。 郈昭伯是何等人?从这公子进门时就知其必有所求。便道:“如有妙计自然有重赏”。于是纪公子从皮裹中拿出几副带线的小小的铜钩套出来,说道:“郈伯看仔细了,这铜钩十分锋利。 其中一副必能匹配郈伯的斗鸡。郈伯的上等斗鸡缚上此钩必能胜了季氏的斗鸡。若季氏不识此钩那自然好。若识时,则彼诈在先,也可理论。如何?” 郈恶听后大喜。便着小厮与纪公子一起把钩套一事办停当。自己则安心用起午餐来。
午后,众人又回到斗鸡台。那斗鸡台上,季平子头顶一把旌伞,正与季公之随意交谈。似不把这场斗鸡胜负放在心里。或许是胜券在握,从容不迫。 那厢壁,郈昭伯摇着一把鹅毛扇,也显得胸有成竹,志在必得。一阵隆隆鼓声后,走出一只八面威风的大雄鸡来。一看就知道是一羽常饮甜井水,每食绿毛虫。夏居青竹笼,冬匿暖草筒之上等斗鸟。 但观众们却一阵嘘声。原来此鸡与上午的赤鸡并无二致。 难道季氏要用上午差一点被斗败的赤鸡与郈家的生力军一赌?那也太匪夷所思了吧。正当观众生疑时,季家人大叫一声:“红鹞将军!” 原来季家有一双赤红斗鸡,一名为赤鹰先锋,另一名为红鹞将军。这红鹞既为将军,自然不亚刚才的赤鹰先锋。观众明白后,采声四起。这季氏毕竟是鲁国上卿,这样的斗鸡居然有一双。不过,也有懂行的认为上午赤鸡赢得蹊跷,若还用同样的鸡再与郈家的楚鸡斗,恐怕凶多吉少。季氏还是过于有恃无恐了。正当观众赌客喧嚷时,一曲鹤鸣又悠悠奏起,一头紫红大公鸡昂首举趾地步出:
花冠绣颈若团缨,爪硬距长目努睛。踊跃雄威全五德,铮嵘壮势羡三鸣。
只听得郈家人一声大叫:“万紫千红!” 原来是一只宋国的紫红大斗鸡。 本来这宋国的紫鸡是斗鸡的上品。郈昭伯从宋地弄来后又请人训练。是今日郈氏的杀手锏。本来想也有五六成胜面,如今紫鸡暗缚套钩更是踌躇满志了。众人见了这只紫红宋鸡不禁大声喝彩。正当观众还在评头评足地争论是鲁西赤鸡凶还是宋国紫鸡勇时,红鹞将军已鼓起两翅杀向紫鸡了。当那红鸡离紫鸡约摸尺余时,紫鸡拍翅跃起,尖喙向正在杀来红鹞将军的头顶啄来。那将军也拍翅跃起,各自在空中连连相啄。 一时毛绒四扬,紫红白黄,煞是好看!如此斗了几合,两鸡凌空正在相啄,那紫鸡忽然侧身,将右翅猛扑红鸡,正打在红鸡头上。那红鹞将军从空中跌落下来。一群赌客大声叫好。万紫千红昂首举趾,像是十分得意。红鹞将军站稳后,咕咕几声低鸣。绕场中走了几圈。 突然向紫鸡窜去,双翅猛扑,飞跃空中。那紫鸡见状也拍翅跃起。 但慢了半拍,被那红鸡占了先。那红鸡居高临下,双爪打在紫鸡的颈部。紫鸡吃痛,从空中翻滚下来。
正是:
事爪深难解,嗔睛时未怠。一喷一醒然,再接再厉乃。
这红鹞既称将军,果然比那先锋厉害。 万紫千红虽勇猛有余,而红鹞将军则招式多变。但见二鸡恶斗多时。满地散绒败羽,红紫相间,血迹斑斑。 只见那万紫千红一味猛啄,稍处下风。那红鹞将军频频变招,渐占优势。红鹞将军突然展翅从几步外朝紫鸡飞扑过来,双爪在前,长驱直入,犹如饿鹰扑食。这七八斤的大鸡从空中高速撞来,就是七尺汉子即使不是被撞倒在地,恐也要撞得七冲八跌。眼看紫鸡难以抵挡。那万紫千红见状竟连连退了三步。这三步退得好,退得及时,退得出其不意。
原来,二鸡斗了多时,每当红鸡进攻,无论来势如何凶猛,紫鸡都是迎头赶上,不让红鸡在气势上占上风。这也是紫鸡多次吃亏的原因之一。这次紫鸡一改惯用伎俩,退了三步,红鹞将军来势虽猛,此时成了强弩之末。红鹞将军虽伸其爪,但既是强弩之末,那也难穿鲁缟了,何况宋鸡乎?这一下倒使红鹞将军措不及防,从空中落了下来。说的迟,那时快。正当红鸡将落未落时,紫鸡猛地扑翅而起。伸出双爪向红鸡前胸抓去。这时红鸡全身下垂,不及出招抵抗,急中生智干脆把身往下一矮。紫鸡举高临下,一双巨大的鸡爪猛地一抓,正抓住红鸡头颈上部。本来么,这么一抓,也就是红鸡输了一招,颈上多了一处伤而已。可是这紫鸡两爪上还有铜钩。虽然红鹞将军也像赤鹰先锋一样胸前有护甲,翅上有皮甲。但颈部上端并无皮甲保护。这紫鸡的双爪在红鹞将军颈上一抓, 把锋利的铜钩深深地刺入红鸡的颈部。更有甚者,此铜钩还钩住了红鸡的头颈。当紫鸡这八斤重的身躯堕落下来时,这爪还钩住红鸡的头颈。八斤重的鸡身全吊在红鸡的颈部,那红鸡如何支撑得住?颈部伤口撕开不算,头部也随紫鸡的双爪一起摔倒在地上。而紫鸡发现自己的双爪被钩住,慌忙下意识地拼命挣开。 这可苦了红鸡。紫鸡的右爪撕开红鸡的伤口挣脱了出来。可左爪上的铜钩吃肉过深, 一时无法解脱。 于是紫鸡将沾满红鹞将军鲜血的右爪再次踩在红鸡的颈部, 而左爪用力向上拉。如此反复几次。而此时可怜的红鹞将军头部和颈部横在地上,双爪向空中乱舞。 右翅被自己压在地上,左翅拼命地乱扑。 却无法作困鸟犹斗。紫鸡一时无法解脱钩在红鸡颈部的左爪,于是尻高首下地啄起爪下的红瑶将军的颈部伤口来。还把红瑶将军的头颈在地上来回地拖拉。不一时,红鸡的颈部伤口越撕越大,血管,气管和食道均被撕破。鲜血四溅,惨不忍睹。只见红瑶将军乱舞的双爪渐渐慢了下来,乱扑的左翅也已软弱无力。唉,片刻前还是威风凛凛的斗鸡将军,瞬间就成了这在地上苟延残喘的一堆污血扁毛。
斗鸡台内外的人群在刚才这场惊心动魄的斗鸡中都心情十分紧张地观战。 郈家的几个小厮更是心惊肉跳地看着两雄相斗。当万紫千红渐落下风时几个小厮连呼吸都有困难。此时紫鸡大胜,都跳入场中手舞足蹈,兴高采烈, 狂呼乱叫,不知所云。人群中更是乱哄哄的,看得过瘾者大声喝彩。赌客中则赢者叫好,输者叫冤,一片混乱。那郈昭伯是鲁国大夫,当然自恃身份,不能也跳入场中,但也禁不住掼了羽扇站了起来, 口中还哼起:“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过季孙意如仍稳坐原位,不动声色,谈笑自若。斗鸡么,不就玩玩。再说己方先赢了一场,此时不就一个平手吗?何须喜形于色. 更不必慌慌张张,自乱阵脚。眼见郈家的一个小厮抱起万紫千红笑嘻嘻要离开斗鸡台,季家的一高个家丁曹丙一把抓住他大喝一声:“且慢!” 原来,季家既然有人会给斗鸡披甲,自然有内行。此时已看出端倪来。另外一个季家的小厮则大声叫道:“郈氏有诈!” 郈家小厮被高个曹丙抓住,一时难以挣脱。季家的另一小厮顺手抢过万紫千红高高举起, 大声说:“诸位请看:这紫鸡爪上有金钩!” 众人大哗。许多人看到紫鸡的黄爪上确有发光的铜钩套。 于是就嘘声四起。本来已输的赌客更是大声叫冤。
季平子见状,就请郈昭伯过去。未等季平子和郈昭伯开口, 季家的小厮已大声禀报郈氏用铜钩杀死了红鹞将军,报完后一面瞪眼看着郈氏一行一面还叫冤。于是季平子慢慢地说:“郈大夫,果正郈家紫鸡套上了金钩?”这郈昭伯答道:“季大夫,在下只知赤鸡披利甲杀死了黑鸡。胜负就看下一场了。”季平子又慢慢的说:“如此,倒是季家的不是了?” 郈昭伯听出季平子虽说得不动声色,其实已经动怒了。但郈昭伯是斗鸡迷。一心一意要赢了今日的斗鸡。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便道:“ 那岂敢?再斗一场就是了。” 季氏家臣公山不狃插话道:“季家本已胜了,何必再斗?” 季平子喝道:“郈大夫在此,如何由汝多言?” 然后又对郈昭伯说:“ 这放纵下人行诈岂是鲁国大夫所为?” 这郈昭伯心中不平,接口道:“管教下人还须请教季大夫”。眼看就要说僵,季公之打起了园场, 说:“此乃两家小厮所为,季大夫也不必深究。郈伯就算输了这场斗鸡罢了。” 季平子心想不错, 于是道:“这也就罢了。” 郈昭伯心中不服,正在犹豫,寻辞推托。 边上郈家的一个家人曾牛忿忿不平地说:“明明是郈家的鸡赢了。不追究季家的欺诈那也罢了,怎么是季家赢了。” 原来,郈恶为胜这场斗鸡花了不少功夫。还对弄鸡的小厮们作了许诺。胜了这场斗鸡众人有重赏。 这曾牛本以为已捞到一大笔油水,岂容季公之轻描淡写地化为乌有?一时竟然忘了身份,不知天高地厚地接过季平子的话头。可是那郈昭伯此时满脑全是斗鸡,听了这小厮的一番话,还感到很是有理。 季平子是当时鲁国的实际统治者。平时季平子与公之谈话,恐怕连郈昭伯都不敢插话。 这会季平子的红鹞将军被骗杀,心中本已不平。 如今一个郈家的小厮居然对自己大声训斥,不觉勃然大怒。于是狠狠地说:“郈家果然全无礼教,斗鸡裹钩,下人放肆!” 季平子又明白地告诉郈恶。如郈家认输也就罢了。若是还要无理取闹,季氏决不罢休。 说毕,季平子也不顾郈昭伯如何对应, 竟自率众扬长而去。季公之见状,低声与郈昭伯说:“改日去季府赔礼。” 随后也离去。
注一. 山东省诸城市城北25公里,有一斗鸡台村。 据传,村东南的土台,是春秋时鲁国季氏与郈氏斗鸡之处。 不过恐不可信。括地志云:“斗鸡台二所,相去十五步,在兖州曲阜县东南三里鲁城中。” 杜预曰:“季平子、郈昭伯二家相近,故□鸡。” 相信斗鸡是在曲阜附近的斗鸡台,而非百里之外的诸邑。因诸城斗鸡台尚在,且名气很大,姑且当作是真的。
注二. 左传云:季氏介其鸡,郈氏为之金距。而太史公曰:季氏芥鸡羽,郈氏金距。 吕氏春秋则说:郈氏介其鸡,季氏为之金距。后人解释太史公意为:“捣芥子播其鸡羽,可以坌郈氏鸡目”。 看来太史公未必斗过鸡,甚至不曾养过鸡。如果把鸡翅上涂上芥末之类,果然能使对方鸡的眼目受损。 但想鸡还未相斗,鸡翅拍击,芥末飞扬。谁先受损?恐怕芥末先扬到自己的眼里。 所以还是用左传的说法。
注三. 裂血句为韩愈作。
注四. 花冠驹是昂日星官颂,出自西游记。
注五. 事爪句为孟郊作。
注六. 《列子》有 “纪渚子为周宣王养斗鸡”。 所以说纪氏为斗鸡世家。
注七. 两雄句出自王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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