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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赤旗首易
汉族传统的春节是缅共根据地内的重大节日,利用吃吃请请的惯例,声称“出门走走,赴宴喝酒”的彭家声轻骑简从,以游山逛水的悠闲姿态,闷声不响地离开了幽居十年的霍岛。他是怎么溜回千里之外的果敢的,巴翁一干缅共老头子们始终莫名其妙。
3月初,彭家声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故土。早就在果敢恭候着的胞弟彭家富以手加额,连声称庆:“万幸万幸,大哥,你总算安然无恙的到家了,这些日子以来都没打探到你的行踪,我尿都快急到裤裆里了。”彭家富时任缅共48师参谋长,1987年,萨尔温江以西缅共控制的滇缅公路要塞水井湾、棒赛相继失守,缅共北方局危在旦夕,缅共中央将远在湄公河流域的48师大部人马紧急抽调到江西增援,于是,战争漩流将参谋长彭家富名正言顺的卷回了果敢,这也正是日后缅共兵变的一大危险伏笔。
“我得慢慢走呀,如果用急行军的架势赶路,恐怕半路上就把人头撂下了。”彭家声回答。这绝非危言耸听,一路横贯景北、南北佤邦、果敢四县,连路要小心应酬各县、区、乡政府干部,这些都是缅共当局的眼睛、耳朵、嘴巴,稍一不慎,他彭家声就有可能在半路上神秘“失踪”。“你在路上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有变,老缅婆黄文兰(缅共果敢县委书记)似乎已察觉了我们暗中的异常动静,突然不辞而别,慌慌张张的离开了果敢,据县政府的人说,她借道中国,到邦桑中央开会去了。开啥会这么急?想想都明白,我生怕你路上出了岔子,我们商定好的起事计划要是落空,多少人头就要落地,我还能不急吗?”彭家富说明情况。
“那你们还等我干什么?该干就干呀!难道要束手待毙吗?”彭家声一听情况不妙,肝火立即上升。“你不回来咋个敢动?这里一动,他们肯定就先把你弄起来了,岂不更麻烦?”弟弟对哥哥说,“再说,改朝换代这么大的事,除了你,谁都挑不起头,我毕竟还嫩了点,有些事摆不平,人心不齐会把事情弄黄的。现在好了,老当家的一来,事情就成功了一半,我浑身都轻松了!”
“事不宜迟,得赶在他们下手之前,提前行动!”彭家声当机立断,马上发号施令,吩咐弟弟,“立即召集你事先联络好的各旧部骨干,集中到昔娥老寨开会,宣布起义事项,布置具体任务。另外,你马上派人到滚弄去,与候在那里的罗兴汉联系,照会缅政府那边,一切按原商定的计划行事。”一番紧锣密鼓之后,几乎所有果敢头面人物和可靠的核心骨干成员都赶到了老街以北的昔娥傣族寨子,这里是继红石头河祖籍地之后,彭氏家族久居的老宅院。
缅共人心涣散的后期,凡在缅共人民军里的果敢籍中高级干部都以伤病、探亲、家庭困难之类的各种理由滞留不归,遍果敢、麻栎坝、老街、村村寨寨都游戈着闲散的果敢老兵,随便就能召集起几千人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彭家声眼前又集聚起了一批果敢人家喻户晓的得力干将,如老五旅旅长杨忠卫、副旅长赵其云,县长杨忠锡,县财政部长杨茂安、刘国喜,东北军区政治部副主任李忠祥,042营长杨茂良、字三,4046营长白所成、张德文,072政委王国贞,八旅作战处长魏超仁,果敢县大队长胡家有,五旅后勤处长申心汉等等等等。
名单上的人悉数到齐,无一迟到和缺席,彭家声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虽然下野多年,但威信和号召力依旧,这使他胆气、信心倍增,他倏地站起,以习惯性的手势双手往下一压,满堂兴奋的嗡嗡声立马停止,肃静得针掉地下都能听见。“同志们,啊不,弟兄们!”他首先抛弃了别扭拗口的红色称谓,满怀深情地说,“在座诸位大都是当初跟我从‘果敢人民革命军’干剩下的老弟兄了,当年我们从茨竹坝边界退进中国,投靠了缅共又干折回来,慢慢眼,已经21年了。我们高喊着‘解放全缅甸’的口号冲锋陷阵,高唱着“国际歌”前仆后继,不遗余力,牺牲之巨,世所罕见。多少好兄弟如苏文相、杨再应、鲁国成等等,一批批战死沙场,多少优秀的果敢汉子都变成了孤魂野鬼,连青少年男女都当了兵上了前线,村村寨寨都只剩下了老弱妇孺,已至十室九空的惨淡地步。有些地方连个做种的像样男人都难找了。可是战争仍然年复一年无休无止,那个美好的新世界却如水中花镜中月,我们果敢人被一个巨大的红色肥皂泡欺骗和愚弄,为虚无缥缈的理想和主义而献身,结果越干越穷,人口越干越少,果敢老祖宗传下的基业也成了一小撮红色政客的私人领地,我们原本是这块土地上的主人,现在却变成了替缅共霸主耕种的奴隶,我们果敢人的血喂肥了一群贪得无厌的黑心狼!再这样糊里糊涂的替他们干下去,我们果敢人就要亡土灭种了。难道我们就甘愿被这样奴役下去吗?”
“不!”饱受战乱痛苦和种种压迫盘剥的果敢汉子们立即从胸腔里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彭家声登高一呼的效果立马见效。“老子早就洗手不干了!”已经离队十多年的老五旅旅长杨忠卫激动地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叫喊,“当初说三、五年就能取得缅甸革命胜利,这是毛、林、周等中共元老在北京接见我们缅共战斗英雄代表时亲口讲的,”老将军曾一度为此而热血沸腾,提着脑袋东征西伐,可是,1976年他率五旅前指西渡萨尔温江,深入敌后活动失败,幸存归来之后,他对巴翁、于建等缅共高层的腐朽无能就满怀怨愤,从此一蹶不振,消沉果敢杨龙寨老宅至今,“可是我们头发胡子都熬白了,还是在这卡卡角角缩起,连萨尔温江都打不过去,何言革命胜利?这20余年来,非但连美好的新社会毛都没见到一根,相反,我们果敢人如入地狱,这也不准做,那也不准搞,日子过得比任何时代都还糟糕。可是,穷得饭都吃不上了却还要没完没了的打仗,为那几个作威作福的老缅头夺政权,这种假革命谁还信?早就该敲他们的丧钟了!”
“老倌,”下面又拍桌子打板凳的站起来一个,是彭家声的心腹干将杨茂良,“早几年前在霍岛,大家就砸过酒杯,巴望你重新树杆旗,可是你却晕倒倒睡起,摸着奶头不放,我们这些老弟兄断了念向,只好一个个梭回果敢闲在起。如今中国那边闹开放了,什么生意都好做,正是建设果敢,改善生活的大好时机,可是穷兵黩武的缅共老头子还要把我们绑在破战车上,为那当有当无的五文小钱(津贴)白拉拉卖命。自己想办法搞点活命钱都不让。这穷缅共有啥干头?不干了!现在我们就等老倌你这领头羊一句话,反他娘的!” “是呀,老倌,你早点醒水多好!趁我们这干老家伙牙齿还旺,把果敢的天从新翻过来,为我们子孙后代留条活路!”
“老倌,动员报告就不消再做了,过去听那干老缅头‘造反有理’、‘革命是暴动’的政治报告还少吗?管现拿来套在他们头上就是,为这一天,我们哪个不是憋得痔疮累累,你只要登高一呼,莫说我们果敢,全军上下、四方八面必揭竿而起!”好家伙,一时间七嘴八舌,人声鼎沸,与其说是彭家声在鼓动老部下,还不如说是下面在启蒙他老人家。
“好吧,那我就不再废话!”彭家声双手又往下一压,鼓噪声停止,人人洗耳恭听老当家的发号施令,“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进入战时状态,‘果敢军事行动指挥部’正式成立,由我和彭家富担任正、付总指挥,杨忠卫、李忠祥担任正、付总参谋长。现在,发布指挥部第一号命令:凡在果敢的驻军和在乡军人,包括县大队、区小队、村寨民兵,统统集中起来,暂编为一个师,由赵其云、魏超仁、杨茂良、王国贞、胡家友、字三等人担任正、副师长,直接听命于指挥部调遣;二号命令:果敢全面戒严,严密封锁国境和四邻边界,不许任何人进出,以免走漏消息,防止缅共死硬分子外逃;三号命令:立即占领县委、县政府、各区、乡政府及各重要机构、军事要点,逮捕首恶分子,抵抗者格杀勿论!但要注意,尽量避免流血,和平完成政权更迭。四号命令:接管后勤部、财政部、政法部监狱,此项工作由杨忠锡、刘国喜、杨茂安、白所成、张德文等分头负责实施,各部一定要掌握好部队和群众,严明纪律,杜绝暴乱现象;五号命令:与起事同时,立即向外发布已拟好的果敢脱离缅共而独立的和平停战宣言,争取其他友邻各部的理解、支持、响应、配合。”
3月11日,在紧靠中缅边界的果敢杨龙寨,悬挂了20年的“缅甸共产党果敢县委员会”、“果敢县人民政府”及“农会”、“妇联”、“共青团”之类的红色招牌被悉数摘下,连同飘扬在果敢各地上空的所有镰刀斧头旗、缅共人民军金星红旗以及缅共政权大印、政治文件等等,均被果敢军民愤怒的火焰统统焚毁。旧政权大院门口挂上了“果敢临时军政委员会”的新招牌,果敢上空升起了“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党”、“缅甸果敢民族同盟军”的新旗帜。果敢红色江山一夜之间重新易了主,缅甸共产党把革命成果搞脱手,彭家声轻松俯拾,均很痛快,没有发生战斗,没有血腥味,一点不沾手。此乃人心所向。
起义比预料之中的还要顺利和成功。以易帜日期1989年3月而命名的果敢同盟军893师,从总司令彭家声手中接过了象征果敢独立的军旗,这块有着“九反”传统的罂粟花盛开的古老多难之邦,又开始了另一个扑朔迷离的朝代。果敢新主,不,是原主的声音,通过军用电台、缅甸政府的广播电台和外界各种媒体,一时间大哗天下,震动了全缅甸,撼动着相当于台湾一倍面积的缅共红色根据地,震惊了气息奄奄的国际共产主义阵营:
“本人慎重声明,自即日起,本人已脱离缅甸共产党。果敢10万军民不再受缅共宗派利益集团的统治。正式宣告独立!独立后新成立的‘果敢同盟党’、“果敢同盟军”、“果敢军政委员会”,旨在维护果敢民族利益,停止旷如持久的内战,消除与缅甸政府之间的敌对状态,在缅甸联邦的旗帜下,实现民族区域自治,谋求边疆地区的安定。今后,果敢人民将顺应新的历史潮流,与全国各民族兄弟团结携手,共同建设一个和平、民主、平等、繁荣的缅甸联邦。(注:大意)”
(待续4,征讨者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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