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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坚守――陈朝的艰难崛起
我们冷落南方好久了。
这十几年,北方忙着改朝换代,最早是东魏被高洋换成北齐,而随后西魏在宇文护操控下变成北周,高家和宇文家完全从幕后走出,成为正式君临天下的主宰。
紧接着,北齐和北周又相继上演兄终弟及的击鼓传花故事,皇帝的玉玺轮流在高欢和宇文泰的儿子手中来回传递。这两位盖世豪杰,自己没尝过一日坐南朝北的滋味,倒是让儿子们好好过了把瘾。
在北方兄弟皇帝们接连换座、好戏不断的同时,梁陈交替的南方其实也不寂寞。说不寂寞,感觉有点轻了,用“垂死挣扎”更为贴切。
历经侯景之乱,再加上江陵的灭顶之灾,南方的梁朝已奄奄一息。自从永嘉南渡以来,一直偏安南方的华族政权第一次真正领略到了生死存亡的滋味。这种危急和险峻,便是前秦符坚的百万大军席卷南方都不能与之相比的。
用一句话概括当时的境况:外忧内患都到了分崩离析的紧迫程度。
先说外患。
由于宇文泰在长江中上游占了便宜,而高洋必定要控制中下游的建康,与之抗衡。高洋的计谋一旦得逞,相当于高家和宇文家活生生地将萧家东西撕裂,版图从北向南延伸,各分一半。
如此,中国历史上将会呈现一种从未有过的分裂型态――东西对峙,以前那种划江而治的南北分离将由此结束,而纯汉人的政权也为此彻底消失。华族完全被异族统治的时代将由13世纪提前到6世纪,整整提前7百年。
内乱的感觉虽不好,可灭国的滋味必定更加悲惨。西魏的残酷兽行已在江陵上演,而北齐鲜卑政权的压迫也让人叫苦连天――已成为北齐子民的淮河两岸住民,经常扶老携幼冒死逃回战火纷飞的南方家园。
谁,可以阻止这个怪胎版图的产生?
谁,能给那些遭受兵火糟蹋的民众带来希望?
谁,能挺身而出,保卫汉人最后一个苟延残喘的政权?
江陵已灭,唯一的希望,便集中在刚刚经历战乱焚毁的建康――虽然它已残破不堪,可城墙上每一块破损的砖头还在倔强地坚挺着。生死存亡之际,天大的重任,都当仁不让地落到了刚刚入主建康的陈霸先身上。
此时的陈霸先有点孤单。
本在灭掉侯景之后,他还有一个名叫王僧辩的得力战友――可惜这位战友兼亲家已经死在了他的手上。他到底是出于公义还是私心杀了王僧辩,已经无足轻重了。关键在于,一刀子虽然解决了王僧辩,可这一刀下去,也把王僧辩当时的焦虑、痛苦全部抢了过来。
上天总是公平的,你抢去你要想的,同时它也会塞给你那些根本不想要的,好坏总是不可分割的。
除了一个皇帝外,陈霸先手中的牌并不多,可他的对手却很多,也很狠。
一江之隔的北边,北齐的高洋网罗了徐嗣辉(同情王僧辩的旧势力)、任约(侯景的旧部)等将,驻扎在北岸,直接关系到建康城的生死存亡。高洋当时本想玩控制傀儡的把戏,可他扶持的萧渊明却被陈霸先果断弄死。高洋的木偶戏落空后,更加恼羞成怒,采取了粗暴的直接出兵。
旧势力不好对付,而北齐的鲜卑骑兵也不好惹。
而建康的南部,陈霸先也几乎不占优。王僧辩的残余势力――他的女婿、他的弟弟,势力都非常强大,如只在三吴腹地捣乱,绰绰有余了。南北一旦夹击,陈霸先必定在劫难逃。
更远处的王琳当然更不听使唤,他也拥兵自重;广州的萧勃也是山高皇帝远,当起土皇帝了了。
此外,还有头疼的。由于当时各地军队前去建康勤王,导致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减弱,各地的豪家世族纷纷自己当家作主了。客气点的,控制地方官员,自己幕后操作;胆子大点的,那便是驱赶官员,自立为王了。这各地的势力虽散,却数量众多,危害更大――从根基上把梁王朝彻底掏空了。
选择在这么个特殊时刻挺身而出,让陈霸先一出场便带了太多的悲壮色彩!
冒险起家
而陈霸先的榜样们走的路却不同。
宋、齐、梁的开国皇帝们――刘宋的刘裕、萧齐的萧道成、萧梁的萧衍,他们只要一心一意忙着自己的改朝换代,顺带注意一下北边的动静即可。他们前代的王朝虽已国力衰落,可外患毕竟没严峻到生死存亡的地步。他们可以专心着剿灭国内的反对势力,安心建立自己的王朝。
而陈霸先却没有这样的福气。篡权夺位的事,从准备和王僧辩翻脸的那一刻起,陈霸先早晚都要做了,这和他的先辈们一致;可抵御外患、避免亡国的活,陈霸先也同样跑不掉。
这是一场需要左右开工的力气活――北齐的骑兵已在跨马临江,南边王僧辩的旧部更在垂死挣扎。如没有胆略,没有勇气,不敢冒险,那只能承受失败。
可陈霸先天生就喜欢冒险,甚至可以这么说,他人生的每一次跨越,几乎都是靠冒险出来的。没有冒险精神,陈霸先或许还只是吴兴城里一个手臂过膝的小混混而已。
陈霸先的祖上,上推两百年,可延续到颍川的陈氏,是大族。到了他这一代,家族南迁至吴兴已两百余年,已是土生土长的土著了。他娶的老婆,便是当地的吴人。老婆的父亲还改过姓,可见并非名门望族。从陈霸先通婚的情况也可佐证陈家已完全和原住民融为一体了。和萧衍相比,陈霸先家族的身份要低很多――萧衍和当时的萧齐皇族是本家,想青云直上要容易得多。可陈霸先无依无靠,要想出人头地,得完全靠他自己奋斗了。
还真有人看上了陈霸先――吴兴太守萧映非常赏识这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把他一直收在帐下,最后还带他去了广州闯荡。所以虽为吴人,陈霸先的起家之地却在更为荒凉的岭南之地。
那时的广州可不是什么花花世界,南下的路肯定艰难,可这是陈霸先往上爬最好的路。三吴之地,是天子脚下,英雄豪杰汇聚,达官士人云集,要想出人头地,着实不易。而且士族的力量虽已削弱,可梁朝的士庶之分还是非常严格。便如朱异这种皇帝身边的当朝红人,还是被士族讥讽为寒人,屡遭歧视。
而岭南之地,虽瘴气缭绕,不是宜居之地,可山高皇帝远,时有叛乱,建功立业的机会却不少。陈霸先天生是块当兵的好料,算是找到了自己的舞台,准备靠军功起家。
在岭南的这几年,陈霸先东征西讨,总算混了个威名远播。连远在建康的梁武帝听闻他的事迹后,也非常赏识和好奇,千里迢迢让画工画了陈霸先的画相拿来观赏――他怎会知道,萧梁家族最终却结束在这个自己捧在手中的人手里!
当时梁朝乱相已显,交州(今广西一带)的叛乱更是如火如荼,各地宗室、刺史都在观望,不愿白白消耗实力。老实巴交的陈霸先却被派了这趟苦差,而同去的人都不愿趟这次混水,磨蹭拖延。在誓师大会上,陈霸先义正词严,逼得大伙狼狈上路。别人都只是装装样子,而陈霸先一人在前头异常卖力,一路上势如破竹。
到了最后一战,叛军势力异常强大,湖中大船林立,兵威甚大。到了这生死关头,别人还是缩头缩脑。陈霸先鼓动半天,结果无人应承。最后,他也懒得浪费口舌了: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这万一有去无回怎么办?可陈霸先就是喜欢冒险!
他趁夜独自带兵杀了过去,结果敌军大溃。靠着冒险,陈霸先又立了一次大公,自己的私人势力也日渐变大。而这时,梁朝发生了侯景之乱,被扰得天翻地覆。
对陈霸先而言,人生又一次到了转折关头:是按兵不动,还是北上勤王?
靠着在岭南打拼的这几年,呆在此地吃香喝辣的,做一方诸侯,当然舒服。而且广州刺史萧勃欲自立于此,为笼络陈霸先,也非常热切地招呼他留下。到后来苦意挽留无效,更是派兵围追堵截,不让陈霸先离去。
可北上呢?危机四伏!当时,各个宗室都暗藏鬼胎、互相残杀,无人真心勤王。他一个陈霸先,人卑言轻,上去凑什么热闹?打仗无非两种结果,胜、败而已。
要是打败了,陈霸先这几年在岭南积攒的老本,不但要陪精光,说不定还要人头落地。可即便赢了,又如何呢?谁会待见他这个土老帽?他既没有身份,也没有靠山,谁来帮扶他?或许,还会被认为居功自傲、居心叵测,遭人陷害呢!
池塘纵然安逸,却非蛟龙翻云覆雨之所!岭南之地纵可称霸一方,却只能偏安一时,并非久居之地,欲立不世功业,必得北上!
如此权衡过后,陈霸先决意北进。初到岭南之地,他的谋生之路算是九死一生;可没曾想离开岭南,也是困难重重:萧勃指使的打手在路上当起了车匪路霸,布下重阵阻拦陈霸先离开,最后被陈霸先打跑。
在岭南的几年里,陈霸先也积攒了点家底――临行时带走军马三万,粮食五十万担(这也难怪萧勃肉痛)。有了这家底,无论投奔谁,都得赏脸给他安排个一官半职――乱世中有兵有粮,谁见着不欢喜。
在这次北上途中,陈霸先还收附了日后最为倚重的一位将领――侯安都。侯安都,是始兴当地的一个土豪,手下也有兵丁三千,很是勇猛。比起陈霸先来,他文绉绉的功夫要高一些,能文能武。
而另一猛将周文育并非主动投怀送抱,而是被陈霸先打服的。周文育也是吴人,入伍后勇冠三军。他曾为夺回上司的尸体,身中九创,其男儿血性,当时颇得白袍将军陈庆之的称誉。
兵强马壮,又有此两员猛将相助,陈霸先更是如虎添翼,此次北上赶考信心颇足。
等陈霸先还北的时候,萧家的内斗已经基本结束,萧绎成了他唯一的选择――这个时机也是陈霸先选择好了的。龙争虎斗后,尘埃落定,他就不用瞻前顾后,生怕站错队伍了。
虽是主动投怀送抱,可由于初来乍到,毕竟不像王僧辩、王琳等老手下受萧绎信赖,可结果不算太坏:陈霸先终于从岭南的一个“土诸侯”一跃成为朝廷最为倚重的大将之一。
接下来的事情有点顺风顺水:在王僧辩和陈霸先的合攻下,侯景被灭;紧接着,曾引狼入室的萧绎最后也被狼吞没了。王僧辩做了实质性的头把交椅,陈霸先暂居第二――头上的那个小皇帝已明显是摆设了。
王僧辩非常看重陈霸先,为笼络人心,还让自己的第三子娶了陈家的姑娘。不过,中国的联姻基本都是互质型居多,一到关键时刻,血缘关系都没用,这嫁女娶妻的更无足轻重了。
王僧辩把陈霸先安排在镇江,看守建康城的东大门。从一个小混混混到今天的万人之上,这个吴兴小土著应该心满意足了吧?
不满足!陈霸先还有更大的野心:他要成为王僧辩,还有王僧辩上面的那个人。这风险很大,论实力,论影响,论根基,陈霸先哪一方面都不占优。
王僧辩虽然用兵有方,可政治的火候远不比陈霸先。在拥立萧渊明和萧方智的问题上,王僧辩迫于北齐的压力,鼠目寸光地选择了萧渊明。陈霸先四次遣使苦争,可王僧辩还是固执己见――选择了萧渊明。
一旦政见上出现裂痕,尤其在拥立这种命运攸关的大事出现裂痕,基本上便是分道扬镳了。可王僧辩很善良,他只知道拒绝陈霸先,却不准备提防他。这是极其幼稚的,他不想想:如果萧渊明上台,一旦站稳脚跟,会善待陈霸先吗?而陈霸先会不会有这种担忧呢?他有担忧的话,还会和自己一条心吗?一旦不是一条心,他下一步会干什么呢?
政见不合,那只有反目成仇了!可王僧辩只记得防御外患,却不知道提防内贼!他还沉浸在陈霸先给他三十万担军粮的慷慨中,沉浸在陈霸先和他的联姻的喜悦中,无比信任陈霸先。
选择和王僧辩一刀两断,对于陈霸先而言也是冒险。王僧辩代表的是朝廷,无论是政治上还是实力上,都比他强大。除了突袭,陈霸先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
可陈霸先唯一也是最关键的优势,便在于他拥有王僧辩对他的信任,他可以暗中下手。对于一个信任自己的人下手,是残忍的,可这是陈霸先的唯一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弃。
这绝对又是一次冒险!
所有的士兵都被欺骗了。行军前,陈霸先告诉他们此行是去抵御北齐的军队。唯一知道目的地的只有五人――侯安都和周文育都在内。和以往的勇往直前相比,这一回连陈霸先自己都有点忐忑不安――毕竟是造反的活,还是头一回,没有经验。
直到已经杀到石头城下,他还在苦苦挣扎。他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突然停住了马,打退堂鼓,不动了。
按陈霸先一向惯于冒险的性格,不应该会在这样的时刻悬崖勒马的。那么这个动作似乎只有一种解释:陈霸先底子上是个胆小、愚蠢的人。
因为胆大的人不会在关键时刻打退堂鼓的,而稍微聪明点的人都已知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难道已搞出了这么大动静,然后灰溜溜回去,向王僧辩和皇帝解释――我陈霸先只是想给手下谋点福利,让他们半夜三更出来见见世面,瞻仰一下京城的美丽夜景?这能成吗?
那么唯一的一种解释是:除了自己内心的挣扎外,陈霸先其实是在试探,看看手下是否已铁了心跟他造反。
果然,跑在前头的侯安都被陈霸先这个动作吓傻了,连忙快马加鞭赶回,劈头盖脸痛骂陈霸先――作贼都作到了这份上了,还有什么退路?若败了,大伙一起死;在这里拖延,你以为就没人砍你的头了?
侯安都虽然精通文墨,可脾气上完全是个粗人,这种生死时刻,他必定是什么粗话都会说出来。
挨了臭骂的陈霸先,不怒反喜,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安都嗔我!意思近似于――哥们,你骂我孬种,那我就杀到底了。
其实,陈霸先等着的就是侯安都的这番话,以此营造这种共立生死状的氛围。他本来还担心到关键时刻,别人给他背后捅刀子,而现在这群家伙比自己都铁了心地要造反,看来攻城有望啊!
骂好后,两人分工。侯安都带的是水军,从北门沿长江登陆攻打石头城(石头城是建康城的一部分);陈霸先带的是步兵和骑兵,从南门攻城。
侯安都跑得很快,一会便杀到石头城的北门了。石头城连接着一大片山冈,所以城墙不太险峻,凸起的石块成了偷袭者天然的云梯。侯安都展示了他惊人的弹跳能力:地下几人将他抛起后,他纵身一跃,竟然跨到城墙上去了。
很奇怪,石头城今夜不设防!至少可以说,防守的力量很薄弱。
门被打开,众人尾随而入。北门如此重要的地方,为何王僧辩防守的力量会安排得如此薄弱,如同虚设?答案在下面王、陈的对话中即将揭晓。
此时,陈霸先也已从南门杀入,对王僧辩形成夹击之势。
半夜遭袭,王僧辩全然无备,像模像样地抵挡几下后,仓皇中逃上了南门楼――已无处可去了。见陈霸先的军队围在底下,王僧辩在楼上又是拜服,又是哀求,颜面丢尽,好话说尽,希望陈霸先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手下留情。
陈霸先可没这么多情,都到了这一步了,还怎么留情?看着王僧辩龟缩在楼上,怕一时还攻不下引起别的麻烦,便让人找了一大堆木柴来――要是不下来,烧死他!
对这个无情无义的亲家,王僧辩悔青肠子都没用了,想想还是保存个全尸体面些,父子两人只得乖乖下楼就擒。
陈霸先暗地捅了王僧辩一刀,自己也不太好意思,便没话找话:为何全然无备?的确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主。
王僧辩的回答意味深长:委任公防守北门,何谓无备?!――让你防守京口,就是让你给我看北门的。你监守自盗,还有脸说呢?
不过,话虽一语双关,可这话也是史书上我们所能见到的王僧辩的最后一言了。当夜,陈霸先便痛下杀手,将王僧辩父子绞杀,算是留了个全尸。
王僧辩当初若是不畏惧北齐,不执意接纳萧渊明,他和陈霸先的决裂可能不会来得这么早。他若是对陈霸先不过于轻信(有人曾劝他提防陈霸先),稍有防备,也不可能败得这么快。
政治上短见,军事上轻信他人,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丛林世界里,一人背负器重一条就够他死上十回了。而王僧辩却齐聚两条,看来死得也不算冤。不过背后捅人的陈霸先还是受到了报复,只是那报复迟了好几十年――当然,那时的惩罚要落到陈霸先的尸体上。谁说入土为安,这世界上伍子胥的传人可不少啊!
除掉王僧辩后,陈霸先又将萧绎的儿子萧方智重扶上御座。而刚在皇帝宝座上坐热屁股的北齐傀儡萧渊明被赶到了自己的府邸。
处理萧渊明也是一种技巧。若是往常,萧渊明必定是推出去一斩了之的,可这回陈霸先却不得不留下他。因为他不愿四处树敌,更不能得罪高洋,至少目前还得给北齐这个面子。这也是萧渊明还能苟活几日的原因。
对北齐这边,陈霸先自然还是俯首称臣――梁朝永为北齐蕃臣。天朝上国的面子先不管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而对王僧辩的旧部,陈霸先也是极力拉拢,但收效甚微。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陈霸先能做的基本也只能就是这些了。
可俯首称臣并不让北齐的高洋满足,对于江南,高洋是有志必得的,光一个老大的虚名远远不够;怀柔政策也难让真的死敌们化干戈为玉帛,王僧辩的亲旧们早已和陈霸先不共戴天。
腹背受敌的困境,陈霸先注定难以摆脱了。自己选择的,必须得杀出一条血路来。
大败齐兵
陈霸先首先要对付的对手是王僧辨的女婿杜龛。
和王僧辩的暗送秋波不同,杜龛向来却是陈霸先的死敌,一贯和老陈家作对。让陈霸先难以容忍的是,他的老巢吴兴(今浙江湖州)竟是杜龛的地盘。杜龛这几年,别的事给人的印象倒不深,可在把陈霸先的族人绳之以法上却下了不少功夫。这让陈霸先对他恨之入骨。
旧怨未了,又增新仇,两人自是更加水火不容。
另外,义兴(今江苏宜兴))太守韦载也倒向了反陈的阵营,和杜龛遥相呼应。杜很勇猛,韦善于用兵,结果陈霸先派去的大将周文育和侄儿陈菁都止步不前,无能为力了。
让人颇为尴尬的是,阻拦周文育前进的部队竟是陈霸先的旧部。
当然,这批人数并不多,只有几十人。可这十几人却让周文育损伤惨重,不得不等待陈霸先亲自跑一趟。
这几十人都是义兴当地人,早先跟随过陈霸先,这次还未来得及投奔旧主子,就被眼疾手快的太守韦载收罗走了,全部用铁锁锁起来,押到两军阵前。韦载兵不多,除了严防死守外,唯一的法宝就是这支“特种部队”了。
韦载对这几十人只有一个要求:十射不两中者死!
这要求高吗?很高。两军对阵时,射箭基本都是漫天飞舞的,纯粹是瞎捧运气的。现在十支箭,要求中两支,的确颇为苛刻。可规矩就这么定下了,做不到,就丢命。
前面是旧主的部队,自己身上被捆着铁锁,后头站着刀斧手,怎么办?当然还是保命要紧。义兴兵没有辜负韦载的恐吓,而且超标完成了任务。不是十射两中,而是百发百中。其实义兴兵并不是今天在自相残杀中才出彩的,当初围攻侯景的时候,他们的弓弩也出了不少力――让侯景的快攻无计可施。
对方几十人,而且个个神箭手,一出手就是一条命。这种仗还怎么打?周文育只得在城外安营扎寨,等待大军。
无可奈何,陈霸先只得自己带兵杀过来了。而侯安都则被安排防守建康,建康城防守力量更为薄弱。
这一趟陈霸先倒是顺风顺水,攻城不久,就说服了杜载弃暗投明,成了自己的手下。这是陈霸先带兵的一大特色,手下的大将多半是被他打服、或者说服的,老乡、亲族这种知根知底的关系倒不多。这种不打不相识的交情,浅起来不值一提,可深起来有时却顶过刎颈之交。
陈霸先还未来得及除掉杜龛,建康城又出了问题,差点入了虎口。原来徐嗣辉和任约的部队乘虚前来偷袭建康,占了石头城,游兵已杀到皇城。
侯安都能用的兵很少,至少他得挺到陈霸先赶回。
徐嗣辉在皇城下耀武扬威地了一阵,第二日一早又前来挑衅。昨日偃旗息鼓的侯安都这回不客气了,只率士兵三百出击了。注意,就这三百人,他还兵分两路,左右开工,从东门、西门杀出。
我们的担心纯粹多余了。侯安都没有羊入虎口,而是胜了,还是大胜,打得徐嗣辉和任约龟缩回石头城了。他们肯定纳闷:陈霸先跑了,建康城怎还会有这么骁勇的部队?看来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麻秆打狼两头怕,双方索性按兵不动了,都在等待援兵。北齐的援兵不断涌来,先是五千人马渡江,紧接着又有万人涌入石头城,接应徐、任二人。而北齐的大都督萧轨也已亲自带兵到达北岸,窥视建康。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攻下建康皇城。
陈霸先心急火燎赶回,这一关很难过,北齐毕竟已兵临城下了。北齐军队选择了死磕,其实要是采取釜底抽薪之计,效果更好:蚕食建康外围的三吴之地,让建康城成为孤城,到时陈霸先肯定无计可施了。
这是陈霸先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北齐选择蚕食,他只能束手就擒;而北齐选择强攻,却正中了他的下怀。自从他出生用了“霸先”这个霸气冲天的名字后,他什么时候怕过硬碰硬呀?陈霸先也不着急,既然不速之客来了,就得好好招待。他先断了北齐兵的后路――截断了他们的粮道,他的打算是瓮中捉鳖。
有了陈霸先的援兵,侯安都更加强悍。徐嗣辉的部队在他的强攻下,简直是不堪一击。赶来凑热闹的北齐士兵也被打得落花流水,争相逃命,哭爹喊娘地要回北齐老家去。不过回老家算是无望了,最终秦淮河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浮尸无数,淹死之人有数千之多。而北齐的所有战舰也被梁军收走。
自侯景乱梁以来,人见人欺的建康城从未如此强悍解气过!
徐嗣辉最后落得单舟落荒而逃,很不厚道地把北齐的援兵留在了石头城。由于被断了水,石头城中之人几乎要浮肿了。可是北齐将领柳达摩并不慌,虽明知必败无疑,可已作困兽犹斗的他还是很嘴硬:陈霸先,我们来讲和吧。
别看柳达摩落于下风,可条件还很苛刻:你必须还得交出人质!而且得是你的亲属。柳达摩凭什么这么牛?他牛在背后有强大的祖国撑腰。
可这一套对陈霸先没用,反正撕破脸皮了,一定要攻到底。可其他的朝臣不愿干了,建康城也是摇摇欲坠啊,吃饭都成问题,烦心的事还多着呢,能少得罪一个少一个。大伙都提议陈霸先把自己的侄儿陈昙朗送过去――反正不是自家人。
陈霸先当然不同意。第一,他明白,北齐的野心很大,讲和只是他们的权宜之计,今天虽然他们对天发誓了,明天还会卷土重来的――这一套自己不是刚和王僧辩干过嘛。
第二,对他来说,虽贡献的只是个侄儿,却实在舍不得。这事要换成周文王之类的,肯定不成问题,家里十几号呢,随你挑。
可陈霸先有难言之隐啊,这几年南征北战的,家里香火实在不旺。他唯一一个活着的儿子,还被押在长安呢。当初,萧绎为了控制陈霸先,让他把儿子留在江陵当人质。结果,江陵被西魏一锅端,老陈家这唯一的香火也被押到长安去了。所以陈霸先现在几乎是准无后的状态,老陈家人丁不旺,侄儿当然比儿子还宝贝了。
可面对朝臣的苦情,陈霸先还是忍了,他说得很悲壮――若孤拒绝众人之议,你等必定认为孤疼爱侄儿,不体恤家国之难。所以孤决意将昙朗送至北齐。不过,齐人无信,认定我朝微弱,必然背盟!
这话说得很悲壮。而陈霸先最后画龙点睛了一句:齐寇若来,诸君须为孤力斗也!
为了证明你们是对的,渡过难关,我侄儿的命我可以不要;可要是我用侄儿的命证明我是对的,一命顶一命,你们得为我卖命!
人生至痛估计便是如此:虽然一切你都看透了,却不得不做这傻事。
讲和后,石头城如同开闸放水,被困已久的北齐士兵都作鸟兽之散,向北逃命而去。柳达摩虽靠祖国的撑腰躲过一劫,可他的败仗还是惹恼了高洋――他没有死在陈霸先的手里,却死在了高洋的魔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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