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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正面抗战那些事)(九)
送交者: 一叶扁舟 2009年12月31日13:17:24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八千里路云和月(正面抗战那些事)(九)

作者:关河五十州

  甚至,前面张学良对日军行动的误判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政治家和军事家也是人,人非圣贤,孰能无错。老练如斯大林,直到德军进攻前夜,不是还相信过德国人一定不会打他的莫斯科吗?
  只是你不能一错到底。
  这时,日军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战争不是局部,而是全局;目的不是南满特权的多少,而是要占领东北全境。
  不抵抗已经毫无意义。
  张学良此时要做的就是赶紧调整战略,命令部队立即就地抵抗,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能拖一日就好过一日。
  而且此时东北军精锐并未遭到根本性削弱,关内关外的加在一起,仍然大大超过关东军,完全有集中力量进行大反击的本钱和实力。
  从对手一方来看,虽然表面上日本一时得势,其实那只是军事上的暂时胜利。离成功还远着呢。
  且不说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必然会引起国际干涉,仅就关东军而言,必须在占领的土地上分兵驻扎,军事行动上也不再具有任何闪击的效果,这在无形中就必然会使其由战略主动走向被动。
  一旦号令三军,让东北军再拼着老命杀回来,还真够日本人喝一壶的。
  可惜张少帅学良没有这么做。
  他还是选择了那个让他倒霉到底的驼鸟战术——不抵抗。
  19日清晨,日军完全占领北大营(实际上是东北军奉命“突围”了),同时沈阳城也被占领。
  都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此前关东军对北大营和沈阳城进行了多次攻击演习,谁也没想到实战比演习容易多了。
  原因与那条“不抵抗”的命令自然是难以分开的。
  东北军参谋长荣臻率先化装逃出,辽宁省政府主席臧式毅是个文官,连枪也不会开,见到日本人动了真格的,吓得连跑都找不着方向,结果被日军逮个正着。
  领导如此表现,下面的东北军各部队也有样学样,大部分都选择了服从命令听指挥,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就扔下辎重装备,不顾一切地各自“突围”了。
  “突围”到哪里去呢,跑到锦州和山海关,窝在那里,然后继续等待上级命令。
  沈阳的所有重要军事和民用目标全部被日军接收,连张学良的家都让关东军给抄了。
  最惨的是沈阳兵工厂和东塔飞机场也归了日本人。日军高高兴兴地接收了飞机场上的约110架飞机。这下子,所谓的东北空军一弹未发,继东北海军之后,也算全军覆没了。
  全世界都震惊了。
  不仅震惊于日本这黄皮猴子竟能如此胆大妄为,还震惊于东北军的如此不作为。
  要知道,当年满清总算够腐败无能了吧。但鸦片战争、甲午海战,还是拼到了不能打为止。
  最近的北伐军“济南事件”、中苏同江战役,虽然也无一例外地败了,不过也舞刀弄枪地上去比划了两下。
  只有此次“九一八”,谁也没想到东北军会完全不作抵抗就全军逃跑。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108)

  在日军猛攻沈阳的同一天,驻长春的步兵第4联队开始奉命进攻长春。
  现在大家都明着来了,也不算偷袭,而且长春的东北守军不仅人数占有优势,武器也一级棒——列队野炮都有长长的好几排。
  不过真打起来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日军的战术是各个击破,先打抱着一堆大炮睡大觉的炮兵,结果以伤亡很小的代价就把这帮人给赶跑了。
  火力最猛的都跑了,其它各支部队也是跑路的路跑,缴械的缴械,总之是菜的不能想像。
  只用了一天时间,长春也落入敌手。
  吉林省的重镇还剩下一个吉林市,这是吉林省的省政府所在地。
  但吉林市是不用打的。
  不用打的意思,是日本人只要坐在家里等人献宝就可以了。
  献宝的人叫熙洽。
  你一定看出这姓氏有点古怪。没错,这不是汉人的姓。
  熙洽是满族人,还是皇族,NN年前是属于格格阿哥一类的人物。
  他现在是吉林主帅。
  原来的吉林主帅不是他,是我们大家都很熟悉的“老好人”张作相。
  对于张学良治下的东北将帅,有一个现象我们现在应该非常熟悉,那就是主帅通常都不在岗。
  不过可别冤枉了张老,他可不是跑哪里找乐子去了。人家是正正经经到锦州西郊给父亲办丧事去的。
  说起来,这位张老也真够窝囊的。以前大家等他接帅印吧,正好要去给老妈服丧,这回让他负将责吧,偏巧老爸又倒下去了。
  张作相不在,他的吉林省主席一职便由过气的满清阿哥熙洽代理。
  熙阿哥曾留学日本士官学校,与日军第2师团(仙台师团)师团长多门二郎中将(陆大第21期)有师生关系。
  这个多门二郎还是有点牛皮可以吹吹的,因为他不仅做过士官学校的教官,还曾经是陆军大学的校长。
  “九一八”时的陆大新锐们虽然志比天高,但当参谋还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这倒不全是能力问题,主要还是得熬——熬资历。
  比如说本庄繁,陆大19期的,日俄战争时代的毕业生,人家就做到司令了。
  但熬是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如果你既无时间,又无耐心,那就只好像石原板垣们那样铤而走险一把了。
  这个时候,同中原大战前后,能替蒋校长独挡一面的大多是黄埔教官一样,唱大戏主要还是靠多门校长这样的老戏骨。
  按理说,这师生归师生,钢刀归钢刀。可熙洽不,他一枪未放,就以中国学生的身份去拜见他的日本老师了。
  日军也就高高兴兴、不费一枪一弹地开进了吉林。
  至此,锦州以北、除黑龙江以外的东北全境尽陷敌手。
  “九一八”事变的当晚,老蒋还在江西湖口的军舰上,对东北的突发事件毫不知情。第二天中午下舰后,他才接到上海发来的电报,得知出事了。
  但上海的消息,又是从东京消息转引过来的。上面只说东北军破坏了南满铁路,其它不详,所以这位国民政府主席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他当时只是就事论事地赶紧给张学良发了个电报,除询问详情外,还让他做好对外宣传,尤其是要辟谣。
  那意思就是,哪怕破路这件事真是你干的,也打死不能承认。
  等收到张学良复电,老蒋才知道东北的那档子事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范围。
  和老蒋一样,日本内阁首相若榇对“九一八”事变也感到十分吃惊。
  这天早上,他接到了陆军大臣南次郎打来的电话。
  南次郎向他报告了一个足以令他头皮发胀的消息:昨天晚上,关东军与中国的东北军打了起来,目前已占领了沈阳。
  按照关东军提供的情况,是东北军先动的手。
  若榇知道事态严重,立即召开临时内阁会议,确定了不扩大事态的方针,并要求南次郎向关东军下达相关指示。
  南次郎以陆军省的名义发了一通指示,责令关东军立即停止进军。
  没人理他。
  (109)

  就算石头扔进河里,还能泛个浪花出来呢。
  情急之下,南次郎忽然想起了那位派去做思想工作的建川。
  这厮是干什么吃的?他在哪里?
  建川人就在沈阳。现在他酒已经醒了。
  至于他昨天晚上是不是真的喝醉了酒,那谁也说不清楚。
  我所知道的只是这位仁兄的老爸据说还是一位大法师,画符念咒那是伸手就来,属于搞迷信和诈骗活动的行家里手。
  有了这点遗传基因,如果说他是假装醉酒,我也不会不相信。
  酒醒了,就得做工作,要不然没法回去交差。
  一问,原来事情已经闹完,连沈阳都被攻下来了。
  正合我意。
  不过为了顾及自己此行的目的和身份,建川还是假模假式地和石原拌了两句嘴,然后算是完成任务,坐上飞机回东京交差去了。
  南次郎托人算是托了个王伯伯。
  若榇不支持,军部支持。
  就在若榇拉着他那个更没用的陆相,想劝关东军止步的时候,军部内部也召开了一个讨论相同内容的紧急会议。会议结果却大相径庭,不仅认为关东军的“军事行动是适宜的”,而且还决定向东北继续增兵。
  与此同时,若榇还得到了一个更让他犯晕的消息:驻朝日军在根本未接到任何正式命令的情况下,就已跨过鸭绿红进入了东北境内。
  对于这样极可能在国际上造成丢分的莽撞举动,内阁首相愣是连知会一声的面子都没能得到。
  把个若榇气得直翻白眼珠,却又无可奈何。
  内阁之所以不同意把东北的事情闹大,当然并不是为中国人着想,而是为他们本国考虑。
  有时候,内阁和军人的关系,就好象日本家庭里的那一对对夫妻。
  在外面混的可以满嘴八格牙鲁,胡吃海喝玩女人,怎么爽怎么来。
  守在家里的那位却得整天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发愁。
  因为那时日本境况着实不妙。
  志大才疏的滨口内阁没等把日本国的一只脚从泥淖里拔出来,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等到若榇上来,想拔已经有心无力。
  日本到底有几斤几两,只有内阁这些过日子的人才能惦得出来。
  作为一个蕞尔小国,资源短缺性国家,日本无论是原材料还是粮食都无法做到自给自足,严重依赖进口。
  内部已经危机重重,如果再被国际孤立,后果将极其严重:缺了粮食,没法活人;缺了原材料,没法搞工业,自然更无法驱动它的战争机器。
  就算对中国这个一贫如洗的穷邻居,它也不是一无所求。
  因为日本唯一的优势就是生产和出口商品,而中国是它的大客户之一。
  得罪了这个大客户,你的商品再好,又卖给谁去?
  在若榇看来,关东军在东北干的这些事得不偿失,无异于让日本国的另一只脚也陷入了烂泥之中。
  可这些东西没法说,一说就是“软弱”和“无能”。更何况就是说了,军部和关东军也只当你是在放屁,甚至听烦了还会拔刀相向。
  跟他的日本同行一样,此时老蒋也快被这个谁也料想不到的“九一八”给逼到了绝境。
  (110)

  这个信奉王阳明和曾国藩学说的浙江人在东瀛留过学,后来又在济南挨过日军的飞机炸弹。
  论打仗,日本人可以算是自己的老师;真打起来,济南事件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几乎可以肯定是要吃败仗的。
  所以,一直以来,他的对策始终是“忍辱负重”,平时最喜欢对人讲的就是:先搞定内部,等自己胳膊上有肌肉了再出去跟人扳手劲。
  那段日子对老蒋来说,实在是个多事之秋。
  不仅要在江西和红军作战,还要对付汪精卫的广州国民政府。
  给石友三的50万打水漂之后,老汪又拉上了革命先行者的公子孙科一起干,声势逼人。
  广州政府宣布南京政府为非法,开除了全部南京政府党员的党籍,同时依靠桂系力量,积极组织北伐。
  伐谁?北洋政府早就倒台了,自然是伐以老蒋为首的南京政府。
  南京这边也不卖帐。你讨伐我,我也讨伐你。
  宁粤战争在月初就打响了,比日本人的行动还要快。
  偏偏这个时候,东北就出事了。
  听到日军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国内舆论已经炸开了锅。
  全国下半旗并停止娱乐(上次记得好象是慈禧老人家和光绪一道过世)。各地都举行了大规模的反日示威游行,一致要求政府对日宣战,并实行对日经济绝交。
  到这时候,老蒋还以为自己在群众和学生中很有影响力呢。
  他跑出来说了一句“攘外必先安内”,差点就被兜头扔了一堆臭鸡蛋兼烂菜叶。
  政府主席毕竟是国家脸面,弄太过分了大家都不好看,于是示威人群就转头去找外交部算帐。
  外交部长王正廷重新感受了一下十二年前的那场类似风暴(五四运动)。
  学生冲入他的办公室(似乎那时候连卫兵都不敢随便拦阻示威学生,也真够牛的),二话不说,就把一瓶红墨水砸到了他的头上。
  王部长顿时头破血流,额头上纵横交错,分不清是血水还是墨水。
  伤口很痛,然而他的心可能更痛。
  这就是他的下场。
  一个为推行“革命外交”而竭尽全力的外交家的下场。
  一个在弱国背景下拼命争取母国权益,使中国得到英美德意等西方列强承认的干才的下场。
  一个不畏艰险,敢于向日本政府提出严正交涉,立志收回东北主权的勇者的下场。
  现在,他得到了所有的报偿。
  辱骂,攻击,殴打,从精神到肉体,遍体鳞伤(重伤三处,膝盖严重骨折),差点成了跛子。
  天乎,地乎,谁可为我作证,这一颗赤子之心。
  第二天,外交部长王正廷黯然辞职。
  他曾经豪情万丈。可是历史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兜了一圈之后,他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巴黎和会那令人无比沮丧的场面之中。
  弱国无外交,这是一个铁则。
  外交奇才顾维钧努力过,革命外交家王正廷也努力过,最终他们仍然只能选择相同的命运。那就是:out!
  (111)

  看到南京政府在群众中极不讨好,广州政府赶紧顺应民意,在民主政治之外,又及时打出了积极抗日的口号。
  在报界媒体和请愿学生面前表演爱国秀,自然是嘴皮子利索的汪精卫的拿手好戏。
  他一边借机大批老蒋“不民主”、“不抵抗”,一边振臂高呼,声称要“最低限度之下不退让”,一时在舆论界大受欢迎,被学生奉为政治领袖,争相要求他到南京主持党国大计。
  抗日,并且一定要强硬,俨然成了全国通用粮票。如此一来,南京政府的形象马上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政府,而广州政府则成了为民鼓吹的好人政府。
  跟中国这边一样,日本社会各界也把向政府施压变成了一股潮流。
  你中国学生会搞爱国运动,我日本学生也会拉横幅,喊口号,举行“爱国示威”。
  愤青们一边为关东军的“英勇行为”欢欣鼓舞,一边组织捐款义演,要慰劳东北前线的“广大爱国将士”。
  日本舆论界也完全支持关东军,一边称赞关东军的行为是“爱国行为”,一边指责政府施行“软弱”政策。
  二战结束后,面对战败的苦果,很多日本史学家都承认,当时的舆论界应对挑起战争负起相当大的责任。
  巨大压力之下,若榇内阁若不想被选民提前炒鱿鱼,惟有跟军部唱起一个调子,表扬关东军“忠勇可嘉”、“战果辉煌”,并对所有“有功之臣”进行了“表扬”和封赏:
  作为“总策划师”、首席功臣,石原莞尔第二年即从中佐晋升为大佐,荣升参谋本部战争指导课课长,并兼任作战部作战课长。
  板垣不久升为少将,担任关东军参谋长一职。
  这两人因“满洲事变”的策划成功,自此成为了日本国的“战斗英雄”。
  就连事前一无所知,事后仓促上阵的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也沾足了光,后来不仅升为大将,还挤到皇帝身边,当上了天皇的伺从武官长。
  其他人等也加官进爵,鸡犬升天。
  事到如今,南京国民政府要再说一句不积极抗日的话简直就没法活人了。
  为了挽回影响,不被广州那个党内最大的反对派压倒,老蒋赶紧指示南京政府外交部对日本提出严重抗议。
  同时紧急召开会议,决定暂停和广州政府的“相互讨伐”,并做出随时准备抽调中央军北上抗日的姿态。
  他还电告张学良,不得背着中央政府对日本作出任何领土让步,生怕这位兄弟被逼急了,又和当年的“中东路事件”一样,自作主张地弄出一个《伯力协定》出来。到时候,背黑锅的毫无疑问还是他老蒋。
  嘴上喊打喊杀容易,其实心里没着没落。
  全国军队说起来有百万之多,但老蒋实际能指挥和调动的就他的中央军。
  真的调去前线和日本人打仗,胜负且不论,江西的红军怎么办?广州那个开除他党籍的国民政府如何对付?
  让老蒋最担心的事是:万一中央军抗日“抗”光了,他老蒋如何自处?这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关于这一点,老蒋比谁都拎得清,自己能在国民党和国民政府内呼风唤雨,说到底,靠的就是手上掌握着枪杆子。如果一旦打光了,到时候恐怕连个鬼也不会再答理他。
  其实,关起门来大家都一样。不管是中央军,还是地方军,讲穿了,都是私家武装(中央军也只听他蒋校长的招呼)。在这一点上,谁也不比谁正直无私多少。
  所以,打就一个字,份量却重得只能说说而已。
  (112)

  现在能指望的只有国际联盟(国联)了。等着让它来说两句摸心口的公道话吧。
  一提到国联,我敢肯定,大多数人都要嗤之以鼻。因为我们通常印象中的国联,就是一个英法操纵的傀儡,一个啥事也干不了的国际软蛋。
  然而真实的历史告诉我们:事实不是这样的。
  不错,国联没有武装部队,缺乏常驻组织,决议需要全体会员一致通过才能有效,对国际事务也反应缓慢。这些都是它的缺陷,也是国联最后解体的重要原因。
  问题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国际机构敢声称自己完美无缺。
  就连联合国不是也被呼吁要进行改革吗?
  事实是,国联在当时的作用很大,大到没一个国家敢于随随便便绕开国联,去走它的阳关道或者独木桥。
  大家都知道日本在日俄战争中赢了,可是不知道日本其实赢得非常侥幸,算是惨胜。
  惨胜了以后,日本希望俄国能多少给点好处,以便让它体体面面地收场。没想到,老毛子不服气,一个子不肯给,还气乎乎地甩了一句:要打的话奉陪,咱们重新来过好了。
  可是“胜利者”日本早已累得半死不活了,根本就没力气再打下去。这时候只好去求国联,让它出面做工作,劝俄国来谈判,这才勉强争来了一个南满铁路和旅大港。
  日本人是有这个特点。谁比它厉害,它就服谁。它能服国联,说明国联并不是一块不中用的嫩豆腐。
  对其时大多数国家来说,国联就是国际法和国际秩序的代表,说的话还是有人听的。
  而且在这之前,确实也有过成功的解决案例。
  比如欧洲的保加利亚和希腊就曾为领土争端打得难分难解,国联把双方都说了一通,先让他们停火撤兵,然后做调解和仲裁,最后就把事情给摆平了。
  如果说我们在东北执行“不抵抗”政策是错误的,那么至少在找国联帮忙这件事上肯定是没错的。
  不找国联,就傻了。
  9月21日,也就是“九一八”事变三天之后,中国政府代表施肇基正式向国联提出申诉。
  作为年富力强的南方外交家,施肇基几乎是王正廷的翻版。
  两人是浙江同乡,不过施同学似乎拿本本的热情更高一些,在美国拿了一个文学硕士还不过瘾,又接着去读了哲学博士。
  施肇基比王正廷大上五岁,人生经历也是相当丰富。
  早年间他曾给张之洞做过英文秘书。
  说起来,这位张大人还与抗战颇有缘份。当年,他一手创建了中国规模最大的兵工厂——汉阳兵工厂。这家兵工厂引进同时期德国的先进设备,专门生产一种步枪。这种步枪很有名,一直到抗战,中国军队还在大量使用。
  对了,这就是汉阳造。
  想想有些后怕,如果没有这位晚清老祖宗给我们提供汉阳造,抗战怎么个抗法还真不好说,难不成大家都拿着戏班的斧钺勾叉去和日本兵拼命吧。
  张之洞的秘书中有一个更有名的人:留辫子的国学大师——辜鸿铭。
  辜鸿铭有句名言:我头上的辫子是有形的,你们心中的辫子却是无形的。
  仅此一句,就让我对辜大师心生敬仰。
  (113)

  能跟辜鸿铭一起混,没两把刷子绝对糊弄不过去。
  时人评价施肇基,每遇大事不慌不乱,虽泰山崩于前而脸不变色。
  当年参加巴黎和会的五位中国全权代表,好几个都是日后中国外交界力能扛鼎的一流外交家。
  除了顾维钧、王正廷,还有一位,就是施肇基。
  注意,以上三位,都是人精,而且不是一般的人精。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国际外交实在是一门很难搞的复杂学问。
  爱祖国爱人民,外语说得比中文还溜,能言善辨,这些都是成为一个优秀外交家的必备条件。
  可是还不够。
  你还必须像一个法学家一样,对国际规则了如指掌,并能为我所用。
  申诉前,施肇基仔细研究了国联的基本法《国联盟约》,并参考了希、保两国的案例,从而制定了自己的申诉策略。
  在申诉书上,他没有先讲双方的责任问题,也没有要求制裁日本,而是根据《国联盟约》第11条规定“不允许会员国进行战争”,以此请求国联理事会出面干涉。
  策略很简单,谁是谁非先放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不仅不能再进攻其它地方,还要恢复到事变以前的状态,同时必须先把该赔我多少钱确定下来。
  至于责任问题,有的是时间慢慢和你算。
  从前的希、保冲突就是这么解决的。
  日本方面有些紧张了,毕竟它对国联还是心存敬畏的,知道这个国际裁决机构并不是它家里的橡皮图章,想怎么盖就怎么盖。
  外相币原亲自来到位于日内瓦的国联总部督阵。
  起先日本不愿意把冲突交由国联或第三国调解,主张由中日双方直接交涉。
  施肇基是个明白人,什么没见识过。当年的“中东路事件”,东北地方当局吃的就是所谓“直接交涉”这个亏。
  所以他当即予以拒绝,坚持这件事必须由国联出面摆平,而且表示愿意接受国联的任何处理结果。
  日本人没辙了,只好同意和中国代表在日内瓦开辩论赛。
  施肇基是正方辩手,他提出的辩题就是坚持申诉书上提出的严正要求。
  反方辩手是日本驻国联代表芳泽谦吉。
  这位兄弟也是外交界的一位老油条,做过多年的驻华公使,在所谓的“中国通”中也能排得上号。另外,他的岳父很有名,是政友会的党魁、后来组阁任首相的犬养毅。
  芳泽在发言辞中自然先要帮关东军护犊子,把那晚柳条湖的情形拿出来,一个劲地说中国有错在先。
  不过由于施肇基在申诉中避开了双方责任,他这一拳算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起到什么实际效果。
  见各位代表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芳泽赶紧变招,又开始搏同情,指天发誓说日本从没对东北起过什么坏心眼,这次出兵纯粹是保护日本侨民的“自卫行动”,只要日侨安全就会撤军。
  最后的结论是:我军完全是一支正义之师、威武之师、惩恶扬善之师,出兵完全是事非得已。
  施肇基立即抓住反方辩手的破绽,指出《国联盟约》中根本没有出兵保护侨民的原则,日本的“自卫”纯属不正当行为。
  芳泽顿时哑口无言。
  既然国际法都不允许,你的部队还赖在人家那里算什么事?
  (114)

  而且施肇基还许诺,只要日方同意撤军,中国一定会保护日侨安全。
  没什么可辩的了。
  在施肇基的强烈要求下,国联理事会通过决议,要求日本政府务必在10月16日以前从东北占领区撤兵,并恢复到事变前的状态。
  芳泽代表日本政府表示接受。
  这一回合,正方胜。
  应该说,如果日本真的能够按照决议行事,“九一八”事变也不是绝对没有和平解决的可能。
  可是,你问问军部和关东军那些狂人,谁愿意?
  撤军等于是要他们把到嘴的肥肉再吐出来,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包括那个所谓的唯一战略家石原)就是舍了命也不干。
  直接占领不行,他们就去想别的办法。
  中国向国联申诉的第二天,关东军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
  会议由关东军参谋长主持,所谓的“关东军三杰”都在场。
  外面“举军欢庆”,会场里气氛却略显沉闷,原因就在于东京发来了电报,表示反对关东军继续扩大事态。
  板垣和石原起初的想法,都是想采用朝鲜、台湾一样的模式,索性把东北变成日本的第某某个省。
  但电报给他们一人脑袋上来了一闷棍。
  此路不通了。
  众人都把眼光扫向那个“土匪源”,虽说此人战略上没多少远见,但要论坏点子,那是满满地装了一肚子,都快出水了。
  土肥原刚刚被任命为沈阳市临时市长,帮关东军收拾残局。
  这个“土市长”不愧是老牌“中国通”,一上任就贯彻了“以华制华”的策略,网罗一帮旧军政人员,弄了一个维持会,宣布沈阳“独立”,同时委任了4千多名巡警负责上岗巡逻,维持治安。
  给他这么一弄,原来乱纷纷的沈阳街头开始恢复暂时的平静。
  也许正是治理沈阳的“成功经验”,使土肥原受到了启发。他灵机一动,提出要致力扶持一个“以宣统帝为首,包括东北四省和蒙古”的“满洲国”。
  自然,这个国家名义上虽然是独立的,但国防外交等必须由日本掌管。
  与会者均认为此计甚好。
  对这些军队狂人来说,从“自己占领”到“建立满洲国”,实属不易,已经是被迫从原来的立场退了一大步。
  所以最后的方案中还有这样的日式煽情语言:(我们)含泪退到满蒙独立国家案来。
  “土含泪”们把这个精心炮制出来的“满洲独立运动”方案以关东军意见的形式送到东京,得到了军部首肯。
  政治内阁照例被撇在了一边。
  首相若榇知道这个情况,马上意识到关东军又在玩花样了。
  这么搞下去,日本就真的要千夫所指,成国际孤儿了。
  可他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总理,却愣是使唤不动那些军人。
  没奈何,只得又去找那个南次郎,让他给关东军司令发报,严格禁止任何关东军官兵参与“满洲独立运动”。
  司令部的参谋收到电报后,看来看去觉得不爽,就随手把电报抽出来扔在了一边。
  结果,这么重要的电报,作为关东军司令官的本庄繁愣是从来没有看到过!
  一个小小的参谋,因为不爽,就敢把首相给司令官的电报给扔掉,也算是军队中无组织无纪律的巅峰之作了。
  其实,人一旦疯狂,就没什么不敢的。
  不是说街上来了带刀的疯子,就连城管都怕他吗。
  (115)

  国联的决议,随着时间滴滴答答,转眼就要到期了。
  可是日军并未撤军。不仅如此,日军还派飞机轰炸了远离事件地点的锦州,把日本政府承诺的“不扩大”变成了“扩大”。
  应中国代表施肇基的请求,国联理事会召开特别会议,讨论东北最新局势。
  这次,施肇基打定主意,要让日本引起各国的公愤。
  除了愤怒谴责日本的失信外,他还在发言中指出,日本此举把当今最重要的两个国际法——《国联盟约》与《非战公约》都践踏光了。
  他大声疾呼,两大公约如同两只铁锚,世界各国犹如轮船,轮船必须有铁锚才能自如地前进后退。因此,对这件事,各国皆不能置身事外,否则,“世界和平大厦必毁矣”。
  施肇基的发言立即得到了与会代表的赞许和共鸣。
  说句实话,在接触到这段史料时,我也深深地被打动了。
  我得说,上个世纪的这批中国外交家真不简单。
  人家的水平那是刚刚的。不由得你不叹服。
  作为反方辨手的日本代表芳泽理屈词穷,只有招架之功,没了还手之力。
  他先是照本宣科地念了一篇令人昏昏欲睡的的长篇声明。声明中,对日军为什么迟迟不能撤军说不出什么正当理由,唯一的借口,就是不放心日侨的安全,所以一时还撤不了。
  施肇基抓住机会,马上追问:对方代表,你口口声声说想撤,为什么还要轰炸锦州、扩大事态?
  芳泽愣住了。因为这兄弟不是急智型的选手。
  拿事先写好的声明读一读还差不多,你要让他在规定时间内抢答这么难的题目就有些抓狂了。
  没现成答案呀。
  可周围这么多各国代表看着,总不能僵在当场吧。
  芳泽调动了他所有的脑细胞,终于胡诌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因为飞机是侦察机,受到了地面射击,所以予以还击。
  问题很正常,但那答案怎么看怎么像是脑筋急转弯。
  吞吞吞吐地把答辩敷衍完,他已明显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那一双双鄙夷和嘲弄的目光了。
  日本代表这回得掏出手帕擦汗了。
  国联理事会再次提出一项决议草案,将日军撤军时间推至11月16日以前,中国负责保护日侨生命财产。
  中国代表施肇基表示同意这个草案,不过撤军时间推得太晚,他要求缩短期限。
  芳泽拼命反对。这一回他可不能像上次那样拍胸脯了。连首相都搞不定关东军,他还能逞什么英雄。
  他对撤军时间提出异议,也不说太晚,也不说太早。实际上他是根法没法确定。
  没人愿意再听他胡诌下去了。会议表决,一共14家代表,13票赞成,1票反对。表决通过。
  全世界都明白,那反对的1票就是日本代表芳泽投的。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虽然不是国联成员,却被邀请与会。在讨论和表决时,这个日益崛起的西方大国明显站在了中国一方。
  所有国家,无论大小强弱,都用自己手中的选票表明了立场。
  日本在国联已陷入了孤立。
  第二回合,正方亦胜。
  面对这无言的结局,芳泽急得都快哭了。
  老丈人啊,外交工作这个活真不是人干的。
  与施肇基比起来,让芳泽搞外交也实在等于让他受罪。
  (116)

  口才不好不去说他了,反正大多数时候也只需要照着稿子念念。关键是他的英语发音还不过关,说的是含混不清的日式英语。各国代表和列席旁听的新闻记者有时听得一头雾水,就看到面前这个矮个日本人的嘴唇在动,却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芳泽也知道自己英语很烂,别人听不懂。那就改说法语吧,谁知这位法语也不过关,连单词都不记得,常常讲完了一个词,又不记得下一个词是什么了,得慢慢想。可大家都在等着啊,也不能打声招呼说:谁知道这个词怎么念,提示一下。
  于是他便只好在想的时候,嘴里哼哼唧唧,“嗯,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有的代表听得不耐烦,甚至恨不得扔块桔子皮上去提示提示他。记者可不管这些,原文照录,第二天报纸上的芳泽发言,就变成了满篇的“嗯,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后来时间长了,芳泽在国联的讲话竟然也成了日版“韩乔生语录”,读者不拿来笑一笑都吃不下饭,也算是为报纸提升销量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此刻,坐在代表位置上的芳泽哭丧着脸,他似乎已预感到自己的外交生涯已走上末路。
  不过且慢。奇迹马上就要发生了。
  由于不是出席会议的所有国家全体通过(日本不通过),这个决议竟然没有法律约束力!
  很无厘头吧。可当年的《国联盟约》就是这么规定的。
  在国联的所有缺陷之中,这一条最为人所诟病。细分析,简直就是一条超级弱智的规定。
  既然要裁决,总有人要受罚,可是你让受罚的同志自己乖乖地承认:我有罪,我该死……
  岂非天方夜潭。
  事实证明,自我觉悟,是个最不牢靠的东东。
  有人要说,现在的联合国常任理事国不是也有否决权吗?那还不一样。
  不一样。
  因为国联是每一个会员国都要同意,不论大国小国,强国弱国都包括在里面(当时的中国也能忝居其列,就可见一斑),而联合国却只有固定的那五位大佬。
  美苏中英法,别看人少,但这就是大国一致原则。一般来说,大国都是能负,也敢负起一些国际责任的。碰到问题,只要大佬们没意见,决议就能pass,而有了这些大佬们做为担保,pass的决议也比较容易履行。
  联合国的这一设置,因此被称为“安全阀”。
  国联是好好先生,它要让大家都成为大佬,结果是大家都成不了大佬,导致决议通不过成了家常便饭。
  后来国联办不下去,“全体通过”果然成了致命伤。
  水平不高运气好。看着这个结果,芳泽破啼为笑了。
  他厚着脸皮,再次要求同中国进行直接交涉,但被施肇基断然拒绝,表示只要东北领土一日被占,就绝无此可能。
  保护侨民,只是日本政府为拖延从东北撤军临时找到的借口。关东军听到后,却如获至宝。
  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好的理由吗?
  长期以来,关东军为了寻找一个寻衅闹事的借口,可以说煞费苦心,无所不用其极。石原的“满洲计划”用了两年,差不多大半时间都在这个上面耗费心思。
  原来找一个理由如此简单。
  看来政客的脑子就是比一根筋的军人来得活络。
  (117)

  关东军可不会考虑什么撤不撤兵的事,他们得用这个借口,把东北三省的最后一省——黑龙江给拿下来。
  当然,制造借口也得由人去干。
  这样的人不怕没有,而是太多。自从石原们凭借“九一八”事变一夜成名后,效仿者日众,那些日思夜想追求“进步”的青年军官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就是上级不给任务,他们也要自加压力,自创“业绩”。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哈尔滨日本总领事馆及日本特务机关等地先后发生了爆炸事件。
  当然,无一例外都是这些石原的粉丝和追星族们自动自发搞的。
  比起什么皇姑屯、柳条湖,现在一切都简化了。还费那么多事干嘛,我就炸我自己家的大门口,自残了以后一样可以赖人。
  这些人闹完事后再喊110:不得了啦,快来人啊,黑龙江要闹“排日暴动”了!
  关东军一呼即应,迅速出兵,理由就是:保护侨民。
  至于这样做置政府承诺于何地,内阁和外务省还要不要脸面,则完全不是他们考虑范围内的事。
  不过有一件事,狂妄如关东军也不得不予以考虑,那就是北面还有一只大块头熊在瞪着眼看它。进入黑龙江,必然要经过北满铁路,而那是苏联的领地。
  在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时,斯大林采取了冷眼旁观的态度。
  自从“中东路事件”和同江战役后,中苏又是断交,又是开战,两国关系早已走入了死胡同。好不容易逼着东北方面偷偷签了一个《伯力协定》,中国政府还不承认,把斯大林气得够呛。
  当然,对于这个政坛上的老狐狸来说,感情问题是永远代替不了实际利益的。
  事实上,苏联对于东北的非份念头从未断过,甚至不比日本少多少。日军在东北张牙舞爪,自然侵犯到它在东北的利益,北满铁路更是首当其冲。在这种情况下,以斯大林的个性,你要说他能对之泰然自若、无动于衷,那就太小看他了。
  真实情况是苏联现在没多少精力来管东北这摊子事了。
  斯大林此刻正忙于搞五年工业计划和集体农庄,并开始酝酿大肃反,根本腾不出手来和日本人较劲。
  不过这话,斯大林没法直接跟日本人说,还得他们自己猜哑谜。
  本来关东军对东北特别行政区官署所在地哈尔滨是最上心的,也是他们在黑龙江的首选目标。
  但参谋本部的一份电报让他们改变了主意。
  金谷参谋长认为,哈尔滨属于北满铁路总枢纽,与苏联的关系和利益最为紧密,万一打着打着,惹反了老毛子就不好办了,所以一定得谨慎从事。
  参谋本部的话,关东军还能听听。
  既然哈尔滨不能打,那就找别的地方——黑龙江省城齐齐哈尔。
  担任这次攻击任务的是半个月前刚刚拿下吉林的仙台师团。
  然而师团长多门中将却不想打。
  不想打的意思,是不想自己花力气打,而并不是说不想要黑龙江。
  (118)

  到达一个叫做洮南的地方,多门突然命令前锋部队停止进军。
  洮南其时尚属黑龙江省管辖,被称为北满门户、黑龙江的南大门,有铁路可以直通齐齐哈尔市近郊,因此位置极其显要。
  奇怪的是,洮南守军不仅一枪未放,还排队出城来迎接日军。那调调,就好象两家在走亲戚。
  自从纳降满清阿哥熙洽后,多门对叛将感起了兴趣,认为这是一个通过“和平手段”解决北满问题的好办法。
  而且,他很清楚,北满的黑龙江与南满的辽吉不一样,境内没有足够的铁路守备队可进行呼应配合,日军的进攻很难一蹶而就。
  如果有人能发挥熙阿哥那样的作用就好了。
  眼前就有一个。
  此人名叫张海鹏。他就是姚南守军的头。
  由于小时候生过天花,落下了一脸豆豆,因此得了个外号:张麻子。
  “九一八”事变发生时,张麻子已经六十多岁了。他的职位是洮辽镇守使。
  通俗点讲,洮辽镇守使这个工作应该算是警备司令加边防支队队长,不光要管洮辽地区的治安,还要负责外蒙边防。
  要换成别人,混到这个样子也许还说得过去。可是,你要了解到张麻子的过往经历,就会明白这老家伙混得着实很差。
  还记得土肥原那个老祖师爷青木吗?
  日俄战争时,他拉拢一帮马贼,组成了“满洲义军”,专门在俄军后面捣乱。
  这帮马贼里面,就有当时还是小字辈的张麻子。
  后来他给时任洮辽镇守使的吴俊升做了秘书官,跟着吴大舌头混。
  等到大舌头升了官,便把自己的位置留给了张麻子。
  让麻子想不到的是,这个芝麻官一做就是十几年,差点把屁股都坐穿了。
  张作霖在世时不敢多声张,等到老帅和吴俊升都被日本人炸死,他就有了新的指望。
  这个指望就是像提拔他的吴大舌头一样,能够做上黑龙江省主席。可是年轻的张公子连正眼也没瞧他,人家相中的是万福麟。
  张麻子嘴里不说,心里一万个不服。
  你说要挑一个高精尖人才,出过国留过洋的也就算了,人家有文化,咱是大老粗,没法比。
  可偏偏这个万福麟和张海鹏没什么区别,论出身,都是胡子,讲文凭,斗大字没认下一箩筐,要说处理政务,一样都得抓瞎。
  反正都是抓瞎,为什么不让我张某人来抓?
  更让他火大的是,万福麟其实根本不在黑龙江。他在北平陪着张学良吃喝玩乐,但省主席却照做不误,平时有什么事就由他的儿子万国宾负责处理。
  一个二十几岁、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懂得什么ABCDEF?
  你们自己不在家,还不肯把位置让出来给我过过瘾,真是不把我当人看啊。
  张麻子表面不露声色,暗地里却把牙齿咬得格格响:你张家既然对我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张海鹏张麻子就这么被日本人给叮上了。
  把张麻子拖下水的,是日本驻齐齐哈尔特别机关长林义秀少佐。
  这个日本特务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张麻子留什么面子,对方哪里痛他就偏戳哪里:阁下是东北军老臣,怎么混得如此蹩脚?
  张麻子肚里的酸泡一个劲地往上面翻,只好打了个哈哈:年纪大了,不在乎这个。
  一听这话,人家林义秀可不乐意了:屈才啊,大日本皇军可不允许这样搞法——我们要做你张将军的伯乐。
  两三碗迷汤一灌,张麻子晕了。
  (119)

  作为陆大35期生,林义秀忽悠的水平不比他的前辈土肥原差多少。他直接告诉张麻子:日本支持你做黑龙江省主席。
  还等什么张学良李学良来封,我们说你是主席,你就是。
  同很多东北将帅一样,张麻子对迷信活动也喜欢得紧。
  “九一八”事变前,有个算命瞎子给他打了一卦,说他今年白露之后,可以交好运,做上封疆大吏。
  “九一八”事变发生时,恰好接近白露。
  张麻子一对照,就觉得林义秀的话靠谱。
  老天这回总算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所以多门率部在城门外刚刚露面,张麻子就亲自带着人来迎接了。
  为了让“皇军”吃好喝好玩好,他不仅把多门安排下榻到自己的私宅,还陪他到处参观游玩。
  多门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样打仗不就跟逛大街似的?
  既然张麻子喜欢当大官,多门一高兴,就立即开了个空头支票,把许诺的黑龙江省主席正式册封给他了。
  有了关东军撑腰,张麻子顿时牛气冲天,当着多门的面,表示择日一定要“北伐”黑龙江。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张麻子列队欢迎关东军,周围的大小老百姓可都看到了。
  有人把消息带到省城,代行军政的高干子弟万国宾急得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是好。
  幸亏他有一个不错的参谋长。
  虽然黑龙江和辽宁、吉林一样,主要当政者大多是稀里糊涂混日子的主,不过下面却藏着几个不俗的东北军人。
  因为他们,从现在起,我们要允许曾经名誉扫地的东北军直一直腰了。
  参谋长叫谢珂。
  他给少主人出了两个主意。
  第一个主意,叫忽悠。
  万国宾派的特使前往洮南,一见面,就对张麻子说,老万省长不在家,小万局长(万国宾兼洮昂铁路局局长)年轻,又是文官,带不了兵,现在日本人打来了,正不知道怎么办呢。
  张麻子虽是胡子出身,但为人很有城府。他听出特使话里有话,含着试探的意思,便猜测省城对他勾结关东军的事已有所耳闻。
  当着特使的面,他先着力为自己辩护了几句,说之所以放关东军进来,纯粹是虚与尾蛇,并非真意。
  又说,自己年迈体弱,想到省城去躲上一躲。
  特使是一个很机灵的人,便按照谢珂的交待,表示希望他能到省城主事,帮助小辈万国宾共渡时艰。
  张麻子顺水推舟,声称只要北平方面点头,一定出山相助。
  特使回来一汇报,谢珂重新又做了一番布置。
  按照谢参谋长的吩咐,新的特使再赴洮南。这次,他们带来了张学良和万福麟专门发来的电报。
  电报上,加封张麻子为蒙边督办,官升一品,并让他代行黑龙江军事。
  拿着电报,张麻子嘿嘿地乐了。
  不是为讨到了这个官,而是乐张学良、万家父子果然又笨又好骗。
  老子才不稀罕什么蒙边督办呢,我要做的是黑龙江省主席,要靠的是日本主子,这些你们能给我吗?
  私下里,张麻子在为他发起进攻做准备。
  他需要什么准备呢?
  (120)

  张麻子不等于二傻子,他知道日本人想让他做马前卒、替死鬼,所以他也向多门开出了价:要我打仗可以,但是巧妇不为无米之炊,你得提供枪支弹药。
  多门眼睛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我给子弹,你去送死,何乐而不为。
  起初说好是1万支步枪,40万发子弹。
  对这个承诺,张麻子已经非常满意。
  但他的两个儿子却比老爷子还精明,竟然同多门玩起了讨价还价,要求给2万支步枪,200万发子弹。
  最后关东军送来的是6千支步枪,200万发子弹。
  张麻子一蹦老高,简直太为自己的两个宝贝儿子感到自豪了。
  说好的步枪虽然打了折扣,但子弹却一下子多出5倍,已经大大超出预想。
  武装了主力,枪还嫌多,张麻子一激动,开始走火入魔。
  正好有几个工程队在给他建军营,他便打上了这些工程队的主意。
  一清点,连小工加工头,正好一千多人。
  张麻子一扬手,给这些木匠瓦匠水泥匠们套上军装,从大到小,工头当官,小工当兵,象变戏法一样地弄出了一个加强团。
  结果,这个加强团没几天就散伙了。
  原因是他们接到了要开赴前线的命令。
  工头还凑合着肯留下来,毕竟没费什么力就混了个班长排长当当,而且不用冲到第一线。
  可小工们就不干了。
  咱们可都是手艺人,本来是给你家扛活拿工钱的,现在穿上戏装,戴上帽子,让你当猴耍着玩玩也就算了。怎么着,还真得去送死?滚你的蛋吧。
  小工们炒了张老板的鱿鱼,一哄而散。
  虽然有这样不愉快的经历,但总的来说,张麻子还是很高兴的。
  一想到万国宾们还蒙在鼓里,痴痴地等着他去省城就职,这老家伙就感到分外得意。
  等着吧,我会让你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不过他很快就要失望了。
  一夜之间,洮南的列车全都不翼而飞。
  对于进攻省城来说,列车太重要了。
  张麻子赶紧向当地铁路局局长查问究竟。这位局长说,全部车辆都被调到齐齐哈尔近郊去了。
  张麻子大怒:我不下命令,谁敢调动这些车辆?!
  局长很委屈:有人啊,洮昂铁路局局长就可以。我属他管。
  洮昂铁路局局长是万国宾。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麻子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亏自己机关算尽,竟然不小心上了一个毛头小伙的当。
  仿佛是知道张老头心情不好受,万国宾还特地发来了电函解释:“日本人有进攻省城动向,故调动机车以备不时之需。”
  张麻子咬了咬后槽牙,致电一封,说自己过两天就要带兵来省城了。
  万国宾的回电非常干脆:省城您就别来了,因为高人我们已经请到了。
  这个小年轻还以领导的口吻发出命令:必须给我死守洮南,不许后退一步。
  张麻子突然明白了。
  自始至终,那个被忽悠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自己。
  更让他吐血的还在后面。
  在多门带仙台师团先头部队抵达洮南时,各作战部队均离省城较远,齐齐哈尔的防守极其空虚。
  而在忽悠张麻子的这段时间里,江省(黑龙江省)边防军参谋长谢珂已完成了全部的调防布局,几支主力部队都已回防到位。
  请记住这个人的名字:谢珂。如果没有他,江省的命运将和吉辽无异。
  现在该说到他给万国宾出的第二个主意了。
  (121)

  很简单。就是电请少帅选派统兵大将来江省主持军政。
  仗打到这个份上,张少帅有多少选将才能,大家也都心中有数了。
  结果北平竟然无人可派。
  张海鹏蠢蠢欲动,江省危如弹卵,万国宾惶惶不安,无力挽救危局。
  关键时刻,谢珂建议,在江省两支劲旅的旅长马占山和苏炳文中间选出一人,由这个人来坐镇全局。而谢珂自己,则心甘情愿担任副手。
  在当时,谢珂是除万国宾之外的江省最高军政长官,他推荐的人都是他的下级。
  一切都为了抵抗侵略。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局。
  我们看到,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凡东北军政要人,大都不是选择苟且偷生,仓皇逃蹿,就是混水摸鱼,觊觎权位。
  谢珂,你是一个纯爷们。
  万国宾自己已没有多少主见,马上把谢珂的意见电告北平。
  张学良经过斟酌,旋电告黑龙江各军,由马占山代理黑龙江省政府主席、军事总指挥,谢珂为副指挥兼参谋长。
  我相信,多多少少,上帝会记得关照每一个信徒。哪怕只是一次。
  张学良是个基督教徒,而且据说还很虔诚。所以虽然这位仁兄一生之中不知犯了多少个错误,但是上帝他老人家终于还是开了一回眼,让少帅又破例聪明了一次。
  我们都很欣慰。
  我知道,“九一八”前后的历史大都不怎么好看。
  但是黑龙江这一段绝对是个例外。至少它还能提提神。
  因为我们不需要再拿着“不抵抗”的命令自我阉割。
  因为我们不会再让日本兵像追兔子一样撵着四处乱跑。
  因为我们即将看到一群铁骨铮铮的英雄,一场虽败犹荣的比赛,一曲气壮山河的颂歌。
  OK。开始吧。
  张麻子的脸现在除了有小豆豆,还有猪肝色。
  张学良的通电也发给了他一份,上面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江省主席的宝座落空了,它已经属于一个叫做马占山的人所有。
  他只是像猴子一样被结结实实地耍了一把。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张麻子发了狠,点起本部兵马,浩浩荡荡地向省城齐齐哈尔进发。
  他的部队该称为伪军。
  伪军这个名词,颇有点中国特色。
  二战那会,德国军队狂飙突进,欧洲各国都陆续出现了一些叛军,就连苏联在战争初期也出现过追随德国的本国部队,不过与中国的伪军放一块,那都是小巫见大巫,没法比。
  中国的伪军不仅规模大,数量多,存在时间长,而且流派众多。捡大的说,就有北方的满蒙伪军,南方的汪派伪军。
  北方满蒙伪军中,张麻子算是上位比较早的。
  第一次亮相,后台老板自然也要给些彩头,以壮声色。多门特地调动了关东军飞行队的一个中队在空中助战。
  可是到了临门一脚,张麻子不知怎么又软了,嚷嚷了半天,结果还是没能“伐”成。
  多门要派给他的飞机也因为当天风太大而没有起飞。
  虽然张海鹏未能出兵,但省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代省主席马占山还在路上。
  (122)

  马占山此前是黑河警备司令、步兵第3旅旅长。
  黑河这个地方,我瞪大眼睛在黑龙江地图的边缘角落上才找到,就在与苏联接壤的的边界上。
  不用说,此地交通非常不便,而且由于任命通电已发,路上安全也成了问题。马占山实际上是沿江(黑龙江)跑了一大圈,最后通过哈尔滨,才坐火车秘密到达齐齐哈尔的。
  而这已经是8天以后的事了。
  远水解不得近渴,得悉张海鹏大兵压境,省政府一片慌乱。万国宾也终于露出了他公子哥的本色,带头跑了。
  一把手都能跑,剩下的文武百官也个个有样学样,拖家带口溜之大吉。
  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先往哈尔滨跑。这一跑,连哈市都被他们祸害了。
  战乱年代,金子是硬通货,最值钱。这帮贪官污吏逃到哈市以后,用手中的钞票拼命抢购金子,竟然引起哈市金价暴涨,严重扰乱了当地金融市场。
  眼看形势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参谋长谢珂立即站出来主持大局。他将剩下的文武要员们召集起来,共商时局。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会上,他坚决抵抗的主张却遭到了与会者几乎众口一辞的反对。大多数人的论调,不是投降,就是逃跑。
  谢珂非常失望。他决定不再跟一群胆小鬼们废话。
  只有在战场上分个高下才能证明一切。
  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谢珂有血性,他的部下们也不是孬种。
  麾下猛将徐宝珍负责扼守嫩江大桥,阻击张海鹏伪军。
  一条嫩江成了齐市的天然屏障。一座铁路大桥横跨江面,大桥存亡,关系省城乃至全省的安危得失。
  为什么不索性把大桥炸掉?
  这当然是一个最省事也最有效的办法。但是不可能。
  因为这是一座铁路桥,日本人是这条铁路的债权人,并拥有部分经营权。
  不是说南满铁路在长春以南吗?
  问题是这不是南满铁路。这条铁路就是我们一直说起的连接洮南与齐齐哈尔近郊的洮昂铁路。
  洮昂铁路是由日本人出资承建的。
  说起来这话就有些长了。
  张作霖时代,他手下的超级能人,除了杨宇霆、郭松龄,其实还有一位。
  这人就是王永江。时人把王、杨、郭共称为“东北三杰”。
  与杨宇霆、郭松龄不一样,王永江从未打过仗,也不会打仗。
  他是一个拨算盘的。
  可人家算盘珠愣是拨出了水平,成了东北的一代理财大师,连大帅张作霖都对他敬畏三分。
  不过这个人非常可惜,他为老张聚了一辈子财,却早早地就病死了,使张作霖在内政方面少了一个栋梁之材。
  当年王永江曾主持完工了东北的第一条自建铁路——奉海铁路。
  可是,铁路还没建,日本满铁就先闹上了门。
  原因是奉海铁路的规划线路是从辽宁奉天(沈阳)到吉林海龙,与南满铁路基本平行。
  日本人的吵闹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两条平行的铁路,仅就经济学角度而言,就等于在超市门口开商场,对着门抢生意,而且这跟南满铁路当初定下的条约也不符合。
  就这么争过来争过去,最后双方都各让一步,日方同意不再干涉中国自建奉海铁路,中方同意让日本垫款代筑洮昂铁路。
  国此当初答应借钱让日本人修这条路纯属无奈,根本没有想到现在投鼠忌器,会这么麻烦。
  好在江省守军早已在江桥布下了严密防线。
  除徐宝珍自己的卫队团外,在江桥前沿阵地两旁的树丛和烟草地里,还另外隐蔽了一部分火炮。
  这都是正面大道上的布置,小道上也没放过,徐宝珍特地在那里摆了一个地雷阵。
  就是这个地雷阵,最终决定了伪军的命运。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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