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日报》与刘瑜谈民主
2012/02/15 08:55:58
编者按:刘瑜认为,只有权利和责任、表达与秩序的平衡,才能有一个健康的民主文化。如果没有这种文化的支撑,仅仅是咱们来选举吧,可能会成为另外一种形式的灾难。
最近,在韩寒代笔事件沸沸扬扬之际,青年学者、清华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刘瑜退出了新浪微博。她在邮件里对我说:“我原本就不喜欢摩肩接踵的地方,一开始上微博就是个错误。”
刘瑜时常被置于“启蒙者”的位置,在微博成为公共言论平台后,她也被称之为“公共知识分子”。但标签意味着扭曲和简单化,刘瑜说因为对智识的好奇,她愿意被称作“知识分子”,但如果出于一种悲情的使命感去做“公共知识分子”的话,会累,很不开心。
在这里分享一下去年年中我与刘瑜的一次对谈。她仍旧被当成一个“启蒙者”,谈论民主、自由以及公民。谈论这些并非出于悲情的使命感,而是一种智识上的分享。尽管这些概念本身也是一种标签,但了解标签背后的深意,重新谈论和普及常识,这比纠缠于身份更有意义。
民主权利和民主责任
问:关于这个事情,有一种特别爽特别偷懒的说法──这是一党专制的问题。好像这是个终极原因,说出这个原因就不需要再了解其他了。
刘瑜:专制制度,与那种惰性被动的文化是互为因果的。长期的专制,导致民间的无力感,就觉得自己反正什么也改变不了,然后就什么都不干,于是专制就更甚。但是实际上民间行动还是有一定空间的,比如如果你真的想行动,去参与灾后救灾,去捐助一下西部阳光、壹基金、动物保护这些组织,甚至去当志愿者,只要想付出努力,不是没有事情可以做。有时候人们出于偷懒的心态,就不采取什么努力,然后还埋怨是制度让自己什么都干不了,这不是不自由,而是逃避自由。
但是总的来说,人们之所以会强调制度,而较少地强调自己的责任,除了文化以外,还因为制度的改变会比较迅速,文化的改变却比较缓慢,经常需要一两代人,甚至两三代人才能够出效果。在很多国家,当社会出问题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咱们选举吧。其实选举能改变什么?如果在文化和社会条件改变有限的情况下,在每个人都不为社会改良付出点滴努力的情况下,选举能改变的其实很少,之所以人们想到选举,是因为这个事情特别有操作性。
很多问题可以说是制度的问题,但是同样重要的是,制度是怎样形成的。如果制度仅仅是空降下来的,比如说就像美国空降一个民主制度到伊拉克,制度完全没有社会文化基础,没有民间社会的发展和它呼应,它是非常脆弱的,不但脆弱,而且很可能换汤不换药。如果制度的变化过程是民间的力量在推动,是从公众的点滴努力中生长出来的,有文化、经济和社会的支撑,那样的制度变化才是真的制度变化。没有这些,仅仅靠换一套法律条文是不够的。
现在大家都喜欢谈“权利”。很多人都注意到民主是一个权利文化,大家没有意识到民主同时还是责任文化。或者说,民主一部分是利益表达和争取,另一部分则是必要妥协和维持秩序。一定要有权利和责任、表达与秩序之间的平衡,才可能有一个比较健康的民主文化。如果没有这种文化的支撑,仅仅是咱们来选举吧,可能会成为另外一种形式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