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宋時期的畬田與畬田民族的歷史走向1 |
| 送交者: tangtang 2006年03月11日19:16:26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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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時期的畬田與畬田民族的歷史走向 http://agri-history.net/scholars/zxs/santak.htm 曾雄生 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北京,100010
摘要:唐宋時期,中國經濟重心南移,在此背景之下,以刀耕火種為主要特徵的南方畬田民族和以精耕細作為特徵的漢民族發生了尖銳的衝突,使得曾經在商周時期就已出現的畬田,沉寂數千年之後,又重新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之中。本文將畬田民族的歷史放在中國經濟重心南移這一重大歷史背景下進行考察,主要內容包括畬田的耕作方式,地區和地理分布,作物種類,唐宋時期畬田民族與後來畲族的關係,以及畬田民族的歷史走向。指出唐宋時期中國經濟重心的南移加劇了原本就因刀耕火種而不斷遷徙的畬田民族與周邊民族(主要是漢族)的衝突,同時也促進了民族的融合和農業的進步。 關鍵詞:唐宋 畬田 畬田民族 刀耕火種 經濟重心南移
一、畬田民族的出現與經濟重心的南移 畬田民族是以畬田,即通常所說的刀耕火種,為主要特徵的農耕民族,他和今天的畲族既要聯繫,又相區別。畲族是最主要的畬田民族之一,但歷史上的畬田民族,除畲族之外,也包括其他一些以畬田為特徵的民族,如苗、瑤、壯等其他許多南方少數民族。 畬田民族也是中國大地上古老的民族,但有關畬田民族名稱的歷史記載卻是在唐宋以後才出現的。近人傅衣凌對畲族名稱之起源做了考證,他在《福建畲姓考》中寫道:“唐宋以後,漢人來者益多,越民之強悍者被迫入山,因得峒寇、峒獠之名,又以其燒山地為田,種旱稻,刀耕火種,因名為畬,贛粵兩省則寫為輋,即種畬田之人也。”[1]據《畲族簡史》所附之畲族歷史“大事年表”,最早的大事發生在唐高宗總章二年(669年),而“畬民”一詞最初則是南宋期間出現的孝宗淳熙十四年到度宗咸淳五年(1187-1269年)劉克莊所寫的《漳州諭畬》一文中。[2]眾所周知,唐宋時期,正是中國經濟重心南遷時期,畲族在漢文文獻中的出現,和中國經濟重心的南移同步。這並非是歷史的巧合,而是存在某種必然的聯繫。這點似乎被以往的研究者所忽視。 儘管學術界有關今日畬田民族族源存在着很大的爭論,然而無論是土著還是外來,唐宋以後南方的畬田民族都要面臨着這樣一個問題,這就是北方人口潮水般的湧入。唐宋時期,北方由於戰爭的破壞,人口大量南遷,經濟開始衰退,與此同時,南方卻由於相對的和平,和優越的自然條件,經濟得到全面發展,不僅自身的人口迅速增加,還吸收了大量的外來人口,隨之而來出現了人多地少的矛盾。於是在土地利用方面就出現了“田盡而地,地盡而山”的局面,人口分布也呈出由下而上,即由平原地區向山區的發展趨勢,外來漢族人口與土著的或先期到達的畬民就這樣在東南丘陵山區不期而遇。“唐時,初置汀州,徙內地民居之,而本土之苗,仍雜處其間,今汀人呼為畬客”[3]。入宋以後,由於金元的進入,北方人口因躲避戰亂而紛紛南遷,更掀起了移民的高潮,出現了自“建炎(1127-1130)之後,江、浙、湖、湘、閩、廣,西北流寓之人遍滿 ”的情形。這些南遷的居民加上先前移民的後代更形成了對山居畬田民族的包圍圈。根據50年代對於福建福安畲族的調查,“由於本地畲族居住山嶺中,畲族村莊的周圍和平原地帶,形成一個漢村的包圍圈。”始時,這種包圍圈也許還比較大,所以呈現出 “畬漢雜處”的狀態。隨着漢族經濟的進一步向山上發展,包圍圈日益縮小,以及處在日益縮小的包圍圈中的畲族“刀耕火種”的游耕農業的繼續存在,畬漢之間的民族衝突也就在此難免。於是從唐宋以後,就出現了一系列的所謂的“蠻僚之亂”或“畬賊之亂”。如福建《雲霄廳志》記載:唐“高宗總章二年,泉、潮間,蠻僚嘯亂,民苦蠻僚之亂。”《資治通鑑·唐紀》記載:唐昭宗乾寧元年,汀州寧化縣南“黃連洞蠻二萬圍汀州”。《宋史·理宗本紀》和《宋史·許應龍傳》記載:紹定三年二月,“汀、贛、吉、建昌,蠻僚竊發”,“盜鐘全相挺為亂”。《元史·世祖本紀》:至元十五年“辛丑,建寧政和縣人黃華,集鹽夫,聯絡建寧、括蒼及畬民婦自稱許夫人為亂。”至元二十五年,“畲賊千餘人寇龍溪,皆討平之。”至元二十六年“畲民丘大老集僸千人寇長泰縣。”至元二十七年“廣州增城、韶州樂昌以遭畲賊之亂。”等等。 這一系列的衝突,正是唐宋以後,經濟重心南移,畬漢雜居,文化交流時所產生的不和諧的聲音。衝突的起因首先在於土地之爭。畬民認為,自己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是外來的漢人掠奪了自己的土地。如畲族史詩《高皇歌》中就有“開着好田官來爭”之句。而漢人則認為,畬民占據着山田,使自己無以在山區安家立業。“處處山田盡入畬,可憐黎庶半無家”[4]。衝突因此而起。 在這場衝突之中,畬民處於劣勢。一方面,被迫採取以土地換和平的方式,如各地畬民所保留的“祖圖”中,都有此類語言:“我居深山,離田三尺,離水三分,並吾子孫永遠耕種,不與軍民等人混爭。如墳林,只留中心壹十八步,亦不與官員子弟爭阻。”[5]另一方面,則不惜挺而走險,以武力相威脅,奪回被漢人占領的土地。於是在明代的江西、福建、廣東等省交界地區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各縣鄉民早谷將登,各巢畬賊修整戰具,要行出劫。”[6]結果“居民受其殺戮,田地被其占據。”江西的上猶縣、大庾縣和南康縣被畬民占據的土地達到了一半。[7] 二,唐宋時期的畬田 畬漢衝突實際上是兩個農業民族之間的鬥爭。一個是傳統農業已相當發達的漢民族;一個是尚處在原始農業的畬田民族。唐宋以後,漢族農業已經歷了數千年的發展,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早在春秋戰國時期,隨着鐵器和牛耕的廣泛使用,深耕易耨,加上多糞肥田,使得漢族地區的農業擺脫了傳統的撂荒耕作制,而進入到連作複種制,大大提高了土地利用率。秦漢以後,先是北方的旱地農業走上了精耕細作的道路,其主要表現就是耕-耙-耱等旱地整地技術體系的形成和畎畝法、代田法和區種法等的出現。到了唐宋以後,隨着大量北方人口的南遷,在北方旱地耕作技術的影響之下,南方水田農業也開始走上精耕細作的道路。水稻直播法讓位於水稻移栽法,“火耕而水耨”也被耕-耙-耖-耘-烤所取代。 相比之下,唐宋以後,一些畬田民族的農業還非常落後。畬田民族還基本上處於原始社會。採集狩獵經濟還占有相當多的成分,在畲族聚居的一些地方的方志中大量充斥這樣的一些記載:說畲族“依山而居,採獵而食。”[8]“居山中,男女皆椎髻跣足而行,其族畏疾病,易遷徙,常挾駑矢以射獵為生。”[9]“揭陽輋岩居,刀耕火種”[10]。“依山而居,採獵而食,不冠不履。”[11]農業雖然已經發生,並在經濟生活中日益占據重要地位,但生產方式非常落後,典型的特徵便是刀耕火種,即畬田。這也就是他們被稱為畬民的原因。因此,有學者又說:“畬民是農民的一種,他們習慣火耕,喜遷移,得名畬。因為要和一般業農的人民區別,所以叫他們畬人、畬民,因為他們來去無常,所以叫他們畬客。”[12] 漢族的歷史上也經歷過畬田階段。商周時期就已有關於“畬田”的記載。《易·無妄》有“不耕穫,不甾畬”句。《詩經·周頌·臣工》中則有“嗟嗟保介,維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古代的辭書,如《集韻》及《廣韻》等將“畬”解釋為“火種也”或“燒榛種田也”。今人更從文字學和民族學上對畬字進行推斷,認為畬字所從余應為田間窩棚一類建築物,這種建築物的存在表明這裡的土地正在被利用。……窩棚象徵着撩荒耕作制中的現耕地。由於在撩荒耕作制中實行火耕,即使從生荒耕作制轉變為熟荒耕作制,火耕的習慣仍然長期沿襲下來,所以“畬”又取得了“火耕”的意義。[13] 畬田在商周之時出現之後,沉寂了數千年的時間,在唐宋時期又重新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之中,箇中原因值得一究。畬田首先見於記載的商周時期,正是中國北方原始農業向傳統農業過渡時期,在傳統農業之中,精耕細作代替了休閒耕作,畬田也就在人們的筆下,而與此同時,中國的南方山區還仍然存在着刀耕火種的原始的生產方式,只是當時還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到了唐宋時期,隨着中國經濟文化重心的南移,南方山區長期以來存在的畬田又重新引起了人們的注意,於是畬田又開始出現在人們筆下。其中三峽等地的畬田最有典型意義,唐宋以來有記載也最多。 根據唐宋時人對於畬田的描述,所謂畬田,實即山民在初春時期,先將山間樹木砍倒,等倒下的樹木“干且燥”之後,便在春雨來臨前的一天晚上放火燒光,“藉其灰以糞”,用作肥料。從劉禹錫的詩句“本從敲石光,遂至烘天熱”來看,用來放火的火種是採用敲擊石頭來取得的。這種石頭當屬燧石。焚燒後的第二天便“乘土熱”,甚至是“火尚熾”的情況下,即以種播之,然後用鋤斧之類的農具蓋斸掩土,覆蓋種子,以後不做任何田間管理,包括中耕除草就等待收穫了。 在這一過程之前往往先要進行占卜。占卜的內容主要是什麼地方最宜燒畬?何時會下雨?等,其中確定下雨的日期,即“候雨”,是最重要的,因為這關繫到播種之後種子能否順利萌發,生長茂盛。唐白居易“歸田”詩中有“候雨辟菑畬”的說法。[14]宋范成大《勞菑畲,並序》則說:“畬田,峽中刀耕火種之地也。春初斫山,眾木盡蹶。至當種時,伺有雨候,則前一夕火之。日雨作,乘熱土下種,即苗盛倍收。無雨反是。”詩中又說:“頗具穴居智,占雨先燎原。雨來亟下種,不爾生不蕃。”占卜分龜卜、瓦卜和泉占等方式。瓦卜採用敲擊方式。如唐溫庭筠《燒歌》:“持錢就人卜,敲瓦隔林鳴。卜得山上卦,歸來桑棗下。”(《全唐詩》,6709頁)。瓦卜的出現也說明當時畬民已過着相對定居生活。而龜卜則採用鑽挖,如唐劉禹錫《畬田行》:“何處好畬田,團團縵山腹。鑽龜得雨卦,上山燒臥木。”(《全唐詩》,3966頁)。宋李復《夔州旱》:“耕山灰作土,散火滿山卜龜雨”(《潏水集》卷十六)。歐陽修《寄梅聖俞》:“邀龜卜雨趂燒畬”(《文忠集》卷十一)等。這種方式可能跟商代利用甲骨占卜是一樣的。泉占可能與卜居有關,主要考察何地適宜居住,而最主要的條件就在於是否有水源。如劉禹錫《莫猺歌》:“星居占泉眼,火種開山脊”(《全唐詩》,3962)。占卜並非人人都會,而是由專人掌握,掌握占卜的人可以從中取得收入。在他們看來,下雨是神的旨意,掌握占卜的人傳達的是天神的旨意,所以有“瓦卜傳神語” (《全唐詩》,2540頁)的說法。 在畬田農業中最重要的工具是作畬刀而非牛耕,所謂“田仰畬刀少用牛”(《全唐詩》,4593頁)是也。畬刀主要用來砍伐樹木,“以木為柄,刃向曲”[15]。與之具有相同作用的便是斧頭;其次便是鋤,鋤主要用來去除燒過之後所留下的根株,唐貫休《深山逢老僧二首》詩云“自把短鋤鋤榾柮”(《全唐詩》,9334頁),以及斫土覆蓋播下的種子,而不是用來中耕除草,所以杜甫的詩中又說:“米澀畬田不解鋤”。第三項工具便是鐮刀。不言而喻,鐮刀主要用於收穫。畬田所用的農具在唐詩中也有所反映。“山上層層桃李花,雲間煙火是人家,銀釧金釵來負水,長刀短笠去燒畬。”(《全唐詩》,396頁) 畬田過程中以播種之後的覆土工作量最大,因為覆土時不僅要將播下的種子用土掩蓋起來,而且還要對一些砍燒不完全的樹木“榾柮”重新處理,需要花費大量的勞動力,因此,畬民在畬種時往往採取集體勞動互助合作的方式,但由於山區相對人口稀少,居住極為分散,還沒有形成村落,如唐常建《空靈山應田叟》詩曰:“湖南無村落,山舍多黃茆。淳樸如太古,其人居鳥巢。”(《全唐詩》,1460)散居的的畬田民族象天空中的星星點綴山頭,故又稱為“星居”,劉禹錫《莫猺歌》“星居占泉眼,火種開山脊”(《全唐詩》,3962)。宋人馮山《和子駿郎中文台》:“地接松扶絕塞邊,星居人戶種畲田。”(《馮安岳集》,卷十二)。復由於居住分散,勞動力很不集中,有的勞動力甚至來自數百里之外,這數百里之外的勞動者是如何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的呢?靠的是約定,約定今天幫這家,明天幫那家,在這家時由這家提供酒食,在那家時由那家提供酒食。集體勞動中為了提高勞動興致,還有人專門負責唱念做打,進行各種文娛表演。[16]這種集體勞動,互相幫助,且歌且舞並伴有祭神的場面,在唐宋詩詞中也多有反映。 畬田,系從其耕作方式得名,從其分布和性質來說,則畬田往往是“山麓之陸田”,畬田上所種作物都是旱地作物。 畬田作物詩 作物 作者 篇名 詩句 XE "畲田" 出處 麥 武元衡
畬餘宿麥黃山腹 3563 粟 白居易 孟夏思渭村舊居寄舍弟 灰種畬田粟 4793 粟 白居易 山鷓鴣 畬田有粟何不啄 4814 粟 白居易 和夢遊春詩一百韻 馬瘦畬田粟 4856 米? 白居易 得微之到官後書備知通州之事悵然有感因成四章 4869 芋 白居易 夜宿江浦,聞元八改官,因寄此什 結茅栽芋種畬田 4885 火米 李德裕 謫嶺南道中 五月畬田收火米, 5397 豆、粟、蔗 溫庭筠 燒歌 豆苗蟲促促,……廣場雞啄粟。……腰鐮映赬蔗 6709 姜 貫休 懷武夷紅石子二首 燒侵姜芋窖 9346 麥、豆、粟 范成大 勞畬耕·並序 ……春種麥、豆作餅餌以度夏。秋則粟熟矣。…… 麥穗黃剪剪,豆苗綠芊芊。餅餌了長夏。更遲秋粟繁。 《石湖詩集》卷十六 粟 張淏 雲谷雜記 沅湘間多山,農家惟植粟,且多在岡阜,每欲布種時,則先伐其林木,縱火焚之,俟其成灰,即布種於其間。如是則所收必倍,蓋史所謂:刀耕火種也。 《雲谷雜記》卷四
從上述詩文的記載來看,唐宋時期的畬田所種植的旱地作物主要包括:粟、豆、禾、麥、米、火米、芋、蔗等等。其中麥、豆和粟是最重要的。春種麥、豆作餅餌以度夏。秋則粟熟矣。這三種糧食作物構成了畬民全年的主要食物。三者之中,粟(今名穀子、小米)又是重中之重。詩中提到的粟的次數最多,此外,“米”、 “禾”等也可能是指粟。粟是一種耐旱作物,適宜在山區雨水較少,且耕作粗放的條件下種植,這也就是畬田以粟為主的主要原因。除此之外,芋和姜等塊根作物也是畬民種植的作物之一,這和許多山地民族是一樣的。[18] 從范成大《勞畬耕·並序》來看,畬田上所種之作物皆為旱地作物,而不包括秔稻,甚至畬民一生也不知粳稻為何物。王禹偁“豆萁禾穗滿青山”詩句中的“禾穗” 指的也是粟,因為王禹偁為北方人,北方人稱粟為禾,而南方人才稱稻為禾。在唐代白居易等人的詩中也是將畬田和稻田,水種和山田,水苗(稻)和畬粟分開來描述的。如,岑參《與鮮于庶子自梓州成都少尹自褒城同行至利州道中作》:“水種新插秧,山田正燒畬”。元稹《大雲寺二十韻》:“獲稻禪衣卷,燒畬劫火焚”。白居易《贈友五首》:“畬田既慵斫,稻田亦懶耘”。白居易《和微之詩二十三首•和三月三十日四十韻》:“水苗泥易耨,畬粟灰難鋤”。這種現象在近代仍然存在,如廣西,將水稻田稱為水田;旱地則稱為畬地。[19]現今湖南一些地方仍然稱水田為田,旱地為畬。 由此可見,畬田一般是不種稻的,但這裡的稻指的是水稻,實際上,畬田雖不適合種植水稻,卻可以種植旱稻,也即後來所說的“畬稻”。李德裕在嶺南道中所看到的“五月畬田收火米”,據《本草綱目》解釋:“西南夷亦有燒山地為畬田,種旱稻者,謂之火米。”今壯語中仍有稱旱稻為“火米”的,其意之一為“地谷”或 “旱田谷”,是相對水稻而言。據此有學者推測,從隋唐到宋元,廣西耕畬種植的大部分應是稻穀。[20]畬稻又稱“菱禾”。據《輿地紀勝》載:“菱禾,不知種之所自出自(後一自,疑為衍文),植於旱山,不假耒耜,不事灌溉,逮秋自熟,粒粒粗糲,間有糯,亦可釀,但風味差,不醇。此本山客輋所種,今居民往往取其種而蒔之。”[21]菱,即陵,與陸字意同。菱禾即陸稻,也即旱稻。 唐人元稹在“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中也有“火米帶芒炊”一句,更證明火米是稻一類的作物,因為稻在古代又稱“芒種”,即有芒之種。而且詩中還有“野蓮侵稻隴”一句。不僅如此,“火米帶芒炊”還告訴我們,當時稻穀未經脫殼便加工食用,這種食用方法很可能是類似於江南地區流行的“孛婁”和廣東地區的“炮谷”[22]。爆孛婁和炮谷使用的就是未經脫殼的糯谷,而非已經脫殼的糯米。南宋范成大《吳郡志》提到:“爆糯谷於釜中,名孛婁,亦曰米花。”范成大“吳中節物詩”中也有“熬稃腷膊聲”一句,自注云:“炒糯谷以卜,俗名孛羅,北人號糯米花。”據《武陵舊事》說:“吳俗每歲正月十四日,以糯米谷爆於釜中,名曰孛羅花,又名卜谷。”元婁元禮《田家五行》載:“雨水節,燒乾鑊,以糯稻爆之,謂之孛羅花,占稻色。”《廣東新語》載:“廣州之俗,歲終以烈火爆開糯谷,名曰炮谷。以為煎堆心餡。煎堆者,以糯粉為大小圓,入油煎之。”倘若如此,則所謂“火米”還可能是糯稻。正好明清時期的畬田所種之稻也以糯稻為多。 除種植旱地作物之外,畬民似乎還養殖了雞、豬等家畜。所以能夠用雞豚招待遠到而來的客人。至今每逢農曆七月初畲族還保留着“搶豬節”的習俗。採集和狩獵在畬民生活中還占有一定的比例。採集的對象主要有野生蜂蜜、食用菌和乾果之類。唐貫休《深山逢老僧二首》就提到了這種生活:“山童貌頑名乞乞,放火燒畬采崖蜜。擔頭何物帶山香,一籮白蕈一籮栗。”(《全唐詩》,9334)狩獵的對象則包括各種飛禽走獸。如,常建《空靈山應田叟》:“莫徭射禽獸”(《全唐詩》,1460);杜甫《歲晏行》:“莫徭射雁鳴桑弓”(《全唐詩》,2382);劉禹錫《連州臘日觀莫徭獵西山》(《全唐詩》,3972)則完整地見證了一次莫徭狩獵的壯觀場面,獵獲的對象則有鹿、鵠、雉等。
三、唐宋時期的畬民與畬田民族 畬田雖然只是一種耕作方式,且這種耕作方式在許多民族(包括漢族)中都存在,僅以“畬”字為地名的地區就分布於閩西、贛東南和粵東南,以及廣西陽朔、桂林,湖北新化、衡陽[23]等地。但唐宋時期有關畬田的史料中所反映出來的某些信息卻與後來的畲族有着密切的關係。 首先,從畬田分布的地區來看,它和後來學術界許多人所持的畲族源於“武陵蠻”的觀點在地理上是吻合的。武陵蠻居住在以古長沙國為中心的鄂、湘西一帶,所以又稱為長沙“五陵蠻”,而這一分布正好和唐宋時期的畬田分布是一致的。唐宋時期,畬田主要分布在上起三峽、經武陵,包括湘贛五嶺以下,至於東南諸山地,以及兩廣地區。唐宋時期的畬田民族中,有一支稱為莫徭(猺)。有認為,莫徭就是後來苗族的祖先。莫徭很早就居住在今湖南到四川一帶,《梁書·張纘傳》卷三四:“(湘)州界零陵、衡陽等郡,有莫徭蠻者,依山險為居。”這與唐宋時期畬田的分布是一致的,但至少從唐代開始,莫徭即與東南沿海地區的居民有貿易上的聯繫,劉禹錫的“莫猺歌 ”載:“莫猺自生長,名字無符籍。市易雜鮫人,婚姻通木客。”鮫人是神話傳說中居於南海海底的怪人。晉代張華《博物志》載:“南海水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能泣珠。”唐宋時期,漳州府所上“土貢”中就有“鮫魚皮”一種,[24]這在其他府縣的“土貢”中是不多見的。有跡象表明,莫徭在唐代即已進入福建。唐人顧況在一首“酬漳州張九使君”的詩中寫道:“薜鹿莫徭洞,網魚盧亭洲”(《全唐詩》,2937頁)。而漳州正是後來畲族最大的聚居區。 畬田分布詩文 地區 作者 篇名 詩句 出處 安徽 賀鑄 宿黃葉嶺田家,己巳十一月烏江縣賦 聚落荒山里,畬田歲不登。 慶湖遺老詩集,卷五 安徽 王安石 舒州七月十一日雨 火種又見無遺種 臨川先生文集,卷二四 福建 貫休 懷武夷紅石子二首 竹鞘畬刀缺,松枝獵箭牢。 全唐詩,9346頁 福建 焚燎而種 宋史·呂惠卿傳 福建 陳宗 題挐洋驛 畬田高下逐春耕,野水涓涓照眼明。 宋詩紀事補遺,卷二九 廣東 祖士衡 向敏中(文簡)神道碑銘 力(刀)耕火種,田農之利。 龍學文集,卷十五 廣西 朱慶餘 送劉思復南河從軍 蠻人獨放畬田火,海獸群游落日波。 全唐詩,5895頁 廣西 陶弼 題陽朔縣舍 畬田過雨小溪渾。 邕州小集 貴州 費冠卿 答蕭建 畬田一片淨,谷樹萬株濃。 5163 桂林 張孝祥 罷歸呈同官 賦少畬田熟。 於湖集,卷八 湖北 白居易 和夢遊春詩一百韻 馬瘦畬田粟。 4856 湖南 劉長卿 贈元容州 湘山獨種畬。 1534 湖南 柳宗元 同劉二十八院長述舊言懷感時書事奉寄澧州…贈二君子
人歸山倍畬。 3925 湖南 劉禹錫 武陵書懷五十韻 照山畬火動,踏月俚歌喧。 4087 湖南 張淏 雲谷雜記 沅湘間多山,農家惟植粟且多在岡阜,每欲布種時,先伐其林木,縱火焚之,俟其灰,即灰種於其間。 引自《說郛》卷三十 湖南
章惇 開梅山歌 人家迤邐見板屋,火燒磽确多畬田 王象之,輿地紀勝,卷五 湖南 劉宰 送魏華甫謫靖州 靖州風物最五溪,畬田歲入人不飢 漫堂文集,卷四 江南 白居易 和微之詩二十三首 水苗泥易耨,畬粟灰難鋤。 4984 江西 白居易 孟夏思渭村舊居寄舍弟 泥秧水畦稻,灰種畬田粟。 4793 江西 張祜 江西道中作三首 燒畬殘火色 5810 江西 貫休 秋末入匡山船行八首 野水畬田黑,荒汀獨鳥痴。 9375 江西 蔣之奇 萍鄉 耕鋤兢畬田,魚樵喧會市 蔣之翰、蔣之奇遺稿 江西 曾敏行 余鄉人有燒畬於山崗。 獨醒雜誌,卷五 兩湖 溫庭筠 燒歌 ……鄰翁能楚言,倚插欲潸然。自言楚越俗,燒畬為早田。…… 6709 嶺南 李德裕 謫嶺南道中 五月畬田收火米, 5397 陝西 王禹偁 畬田詞,有序 上洛郡南六百里,屬邑有豐陽(今陝西山陽縣),上津(今湖北鄖縣西北),皆深山窮谷,不通轍跡,其民刀耕火種。 小畜集,卷八 四川 魏了翁 吳獵行狀 刀耕火種裁自給 鶴山集,卷八十九 四川 村民刀耕火種,所收不多 宋會要輯稿·食貨一七之一九 四川 耕山灰作土,散火滿山卜龜雨
四川 韓縝 送周知監 火田租賦薄,鹽井歲時豐。 宋詩紀事補遺,卷一九 四川 馮山 和子駿郎中文台 地接松扶絕塞邊,星居人戶種畬田 馮安岳集,卷一二 四川 岑參 與鮮于庶子自梓州成都少尹自褒城同行至利州道中作 水種新插秧,山田正燒畬。 2044 四川 杜甫 自瀼西荊扉且移居東屯茅屋四首 斫畬應費日 2502 XE "分類" 四川 杜甫 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李賓客一百韻 燒畬度地偏。 2512 四川 劉禹錫 畬田行 巴人拱手吟,耕耨不關心。 3966 四川 元稹 酬樂天得微之詩知通州事因成四首 田仰畬刀少用牛 4593 四川 白居易 初到忠州登東樓,寄萬州楊八使君 漠漠燒畬煙 4798 四川 白居易 得微之到官後書備知通州之事悵然有感因成四章 4869 四川 薛能 褒斜道中 畬田閒日自燒松。 6501 四川 薛能 西縣途中二十韻 煙漫雨餘畬。 6500 四川 寇準 誰家幾點畬田火,疑是殘星掛遠峰。 忠愍詩集,卷中 浙江 楊億 賀再熟稻表 山越之鄉多乏膏腴之産,火耕水耨獲地利以甚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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