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謀略

　　我們都知道在文革之初，各政府部門都在群眾中建立保皇派，比如遼寧就有遼聯，保原省委和東北局。其他地方也有保地方政府的群眾組織。當然，這一方面是因為各級政府和工人之間，有一定的聯繫。當時政府官員雖然腐敗，而整肅知識分子和階級異己不遺餘力，但一直對工人不錯。老工人都知道，文革前工人待遇不錯，有工資和勞保。在五十年代工業品比較稀缺，一個單位有了自行車票和手錶票，幹部必須讓給工人。所以工人對政府有好感，這就是資源。利用這個資源，可以打一場對江青的“奪權阻擊戰”。就是利用老工人，建立保皇組織（或保守組織），作為一派群眾力量，和江青支持的造反派對抗。老周不是不知道如此保皇，並不可能阻止毛江的奪權，因為毛的力量太大，只需一句話，要讓誰下台，誰就下台。江青的班底就能上台。但是，周的保皇行動，使全國的基層產生群眾對峙，在很多地區發生武鬥。比如武漢成都，還有瀋陽哈爾濱。這樣就使全國大亂。按毛的說法，是亂了敵人，但是實際上是亂了江青，因為江青原來計劃的是全國都用上海方式奪權。就是讓她選中一伙人，組織工人造反，再由她支持奪權，權力就歸她掌握了。但是全國保皇工人一旦奮起，和江青支持的工人造反派互相對峙，造反派奪權就很困難：憑什麼你們這伙工人能奪權，我們這伙工人就不能奪權？而且保皇派工人大多是出身比較好的。因為以前幹部就是依靠這夥人。這夥人中黨員很多。在中共的意識形態當中，這些出身好，工作表現好的工人，最有資格獲得權力。這樣一來，造反派的奪權，變成了工人中間兩派的爭權。就是江青也不好辦了。當時各地的情況普遍是：老工人，成分好，平時老老實實幹活，表現好，聽領導話的工人，是保守派，而年輕和出身不是很好的，平時工作表現不好，經常被領導批評的，是造反派。大工廠工人是保守派，集體所有制和商業系統的工人是造反派。相比而言，保守派的力量和人數比較大。江青完全沒有料到保皇力量如此之大。她以為和上海一樣，她一下令，保皇工人（當時保上海市委陳丕顯曹荻歐）就全體倒戈。上海是這種情況，因為上海由江青集團直接控制。他們能夠很具體地指導造反派實行一些政策。包括對以前保皇（保原上海市委）的工人實行懷柔政策。並且在奪權成功之後，立即把這些老工人，保皇工人吸收到造反派的隊伍里來。但是在其他地區，這些年輕的造反工人一造反，馬上引起老工人的反感。因為在以前的社會中，老工人，老老實實工作的工人，黨員工人，聽話工人的地位，比這些調皮搗蛋的年輕工人高，前者看不起後者，前者是長輩，是政府依靠的對象，可以管理訓斥後者。但是一造反，事情反過來了。老工人當然不高興。在這些地區，江青集團也不能控制這些造反派，造反派喜歡打人，打架，很殘暴地批鬥幹部，生活也不檢點。江青為了奪權，不管這些造反派的出身成分，一律支持。後來的事實證明。在奪權以後，搞了一次非常徹底的“清理階級隊伍”，那是在６９——７１年左右，各地實行的時間不一致，但是都搞了這麼一個運動。這個運動有多個目的，其中一個就是把造反派中的出身成分不好的人，清理出去。但是在剛剛造反奪權的時候，由於周恩來手下的幹部的阻擊戰，老工人都成為保皇派，江青一夥只能依靠這些成分出身有點問題的年輕工人。也就是說，周恩來看出來：他自己和幹部集團，並非完全沒有抵抗的力量。共產黨這十幾年，到底對產業工人有恩，讓他們進城當了工人，比農民的生活好很多，而且有勞保和固定工資，而且不受解僱的威脅。我們知道，以前國營企業的工人的地位相當高。這就是資源，可以依靠這一資源，在和江青作一場大規模的反奪權阻擊戰。他知道阻擊戰不太可能成功，但是卻能把整個政局搞亂，各地的派別戰爭打得熱火朝天。而且，打派仗和打冤家相似，越打仇越深，沒仇的可以打出仇，最後打得不共戴天。事實證明，各地，特別是工人集中的大城市，很快就發展到了這一步。這一下子，幹部們就是被打到了，江青也控制不了局面。因為有保皇工人在和造反工人作對。兩邊勢同水火。江青的用中央文革控製造反派，用造反派奪權掌權的計劃，就必然破產了。

　　一是由於江青忙於北京上海的事務，沒有辦法到各省坐鎮，二來是她本來身體不好，能力低下，中央各部的奪權都沒有搞好，對於各省力不從心。三來來是各省政府和部分軍區領導，都是沙場老手，都對老周的策略心領神會。老周把江青拖在北京，而他們在外地分別自衛。江青和中央文革能派出去的幹部，都是王力關鋒戚本禹之類的低級幹部，都在十六級左右，解放戰爭甚至之後再參加工作。而各省各部大員大約都是六級到八級的幹部（中共幹部級別分為２３級），絕大部分是紅軍幹部，少數是抗日戰爭時期參加工作的幹部。在中共系統中，資歷非常重要。這些中央文革的小幹部到了地方各省，地方幹部根本不聽他們的，也根本看不起他們。比如說，王力戚本禹到了武漢，去支持當地的造反派，武漢軍區司令陳再道就把他們關起來了。武漢市四十萬人，號稱“百萬雄師”保軍區的工人組織，舉行大遊行，反對中央文革。這使中央文革大驚，向毛澤東報告說陳再道要搞兵變。毛澤東自己親自出馬，把陳再道抓起來。陳再道之類的地方大員有幾百個，有的明着對抗，有的暗中搗亂。另外一些人，比如雲南的閻紅彥，為反抗造反派自殺了。自殺前說是中央文革把他逼死的。閻紅彥是紅軍老幹部。也就是說，中共幹部當中，有不少冒死抵抗中央文革奪權的人物。如此一來全國大亂。筆者當年在全國各地“流走”，在鬧市之中，只聽見各派的大喇叭震耳欲聾，高樓之上傳單如雪片搬飛下，各派隊伍持棍棒槍械怒目而視。完全是一幅戰亂景象。面對這樣的國內形勢，毛澤東認為絕對不能久拖不決。他被迫作了兩件事。

　　一是讓林彪軍管。二是繼續依靠老周。這兩件事互相關聯的。讓林彪軍管了，就必須依靠老周。因為沒有老周制衡，林彪的勢力太大。林彪手下有軍隊，軍隊的力量，比起中央文革江青班底，或上海工人，那不知強多少倍。結果大批野戰軍下地方軍管。政局基本上穩定住了，但是，權力落入林彪之手。我們必須重視老周這一“保皇阻擊戰”的作用，筆者十分欣賞其謀略水平。老周實在是久經沙場的統帥級人物，在文革他處於絕對的劣勢，毛派林派都比他強。但是他能在劣勢之中，看出門道。那就是如果他作一阻擊，情況會有很大不同：全國大亂，派仗橫行，江青計劃的造反奪權，必然失敗。這時只能依靠軍管。而一旦軍管，權力必然落入軍隊之手，而非江青的中央文革之手。離間毛林之計，就可能成功了。當時廣東省委書記為趙紫陽。趙是聰明人，文革一來，就知道造反派有毛江支持，對抗沒有成功的希望，所以剛一造反，他就把所有政府印鑑，打成一包交給了造反派。周恩來聽說之後大為不滿。說，“就是小孩打架，也要打一場”。就是說，明知不能成功，也要打一場阻擊戰。趙紫陽不打這場阻擊戰，很容易讓江青的工人和學生的造反派順利奪權。這就不能挑起林彪和毛江之間的衝突。

　　一旦軍管，毛澤東更加注意防範着林彪。他安排了周密龐大的制衡網絡。上層始終留着周恩來和葉劍英。下面軍區一級有毛遠新坐鎮東北，許世友坐鎮的華東。李德生謝富治（外加紀登奎，毛的親信）坐鎮華北（北京軍區）。後來連中央軍委負責日常工作的，也換上了李德生。林彪實際掌握的大軍區，只有廣州一個。這樣一種布局，怎麼是讓林彪接班的勢態？林彪在最後從山海關逃跑，本準備逃向廣州，不管是在廣州和毛對持，還是逃亡香港，都容易做到。此南逃計劃為真。因為飛機起飛之後，飛行員訊問過廣州白雲機場的天氣。該地回答說是“碧空”（巧得很，答話的白雲機場報務員是劉亞樓的小女兒）。但是飛機升空之後，掉頭西北。估計他們就發現，如逃向廣州，必須經過北京、武漢兩個軍區，一路上在中國領土上飛行，下面機場和防空基地密布，中途被打下來的可能性極大。林彪乘坐的是飛得又慢又平穩的客機，是最容易打的活靶子。所以只能選在國內走最短的路線，也就是在北京軍區和瀋陽軍區之間的結合部，直接往蒙古逃跑。這當然也說明林立果等人事先沒有周密計劃。因為秦皇島的位置，實為一個絕地。它被瀋陽北京兩大軍區夾着，根本無路可走。林彪之所以在那個最關鍵的時候，跑到秦皇島這樣的絕地，實在不好理解。因為在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廣州等着。我們只能猜想，他或林立果認為，魯珉在江蘇截擊毛的火車，一定成功。而林彪這時應該在北京附近，以便成功後馬上回京，逮捕老周等一干人馬，奪得首都的控制權。實際上魯珉因為害怕，稱眼疾躲在家裡，把進入伏擊圈的毛澤東放走了。這也說明林立果的愚鈍無能。截殺毛澤東這樣重要的事情，他自己居然不親自坐鎮。魯珉自己一定會想：不管是失敗還是成功，他都一定會死。失敗了不用說，成功了林立果一定會把他當作替罪羊，說是他暗害毛澤東，殺了他滅口。

　　林彪一死，文革就算失敗了。因為毛澤東再也找不到有實力的顧命大臣。後來毛澤東啟用鄧小平華國鋒，都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毛澤東知道，當時政治局中的幾個元老，朱德、周恩來、葉劍英，都是堅決反對他傳位的。

五．太太參政

　　現在我們必須說明，家庭成員參政掌權，起於文革之前，其發起人是劉少奇。我們知道，家庭財產可在家庭成員中分享繼承。以前帝王把天下當作自己的家庭財產，政權由老婆孩子分享繼承，為天經地義。蔣介石這麼作了。但是共產黨在６０年代之前，還沒有出現這類情況。但是到了６０年代初，情況突變：劉少奇先生開始讓太太出現於前台，並逐步參政。一開始進行的是出國訪問。然後在全國廣泛放映“劉主席訪問某國”的紀錄片。要說國家元首的太太隨夫出國訪問，是世界通行做法，並無不妥。但是過多的出鏡率，就造成王女士地位的突然上升，以至家喻戶曉，無人不識。因為當時沒有電視，視覺宣傳全靠電影。當時普及電影，一般人每周看幾個新聞影片，所是最主要的視覺信息來源。然後緊接着就出現了四清。四清是當時最重要的工作，以劉太太的“桃園經驗”為開始。該經驗在全國推廣，被印成小冊子，是所有幹部必讀文件。所有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都要學習討論。就連高中生都要學習。王女士在人大會堂作報告，劉少奇先生親自聆聽，並鼓掌。還說“她的水平超過了我”。然後在京的十三級以上幹部分批到人大會堂聽錄音報告——只是王女士報告的錄音，王女士本人並不在場。台上的錄音機在轉，下面的幹部還要鼓掌。那時全黨全國確實掀起學習桃園經驗的高潮，王女士成為了中國政治舞台上的一個新星。

　　在這之前，共產黨還沒有把太太搬出來當政治人物的先例。所以劉先生此舉，是一個不好的開頭。當時很多元老級的人物和太太，對此都相當不滿。如果沒有文化革命，不知道王女士將會得到一個什麼位置。

　　隨着劉先生抬出了太太，林彪等人也把太太變成辦公室主任。辦公室主任可不是小官，林彪是國防部長，主持軍委工作，他的辦公室主任的級別應是兵團級，權力上總攬軍委的一切日常事務。當時各軍種和總部向林彪匯報，並不能直接面對林彪，而是把報告交給林辦，然後由林辦發回批示。至於這批示來自林彪還是來自葉女士，誰也不敢問。當時空軍司令劉亞樓曾對同事說過：“你必須直接向林總回報，如果經過葉群，就變樣了”。但是要繞過葉群直達林彪，是不可能的。只有劉亞樓這樣和林彪有長久關係的（劉為四野參謀長），才有很少的機會，以老部下的資格，直接見林彪。

　　問題是劉林（劉少奇和林彪）兩家的太太掌權，是經過誰的認可。或者，這事是否就是他們二人自己想這麼幹，就幹了。筆者在其中有一極大疑問，並在此作一大膽假設：劉林的太太掌權，得到毛澤東支持。（卡瑪女士對筆者說，為拍“八九點鐘的太陽”她曾訪問王光美女士，王女士說是毛讓她出來的）。支持他們的理由，是以他們二位打前鋒，為江青出台做好準備。用他們二人的太太打這個前鋒，是非常合適的。在中共高級幹部內部，太太分成兩伙。一夥為老紅軍派。如朱德周恩來的太太。一夥簡稱“新的”。這簡稱可不是筆者自創，而是老一派對年輕的那幾個的稱呼。我們知道，中共內部最喜歡用簡稱，類似密語。毛劉林三人的太太，都屬“新的”。江青是三人中年紀和資格最老的。所以以劉林的太太打參政前鋒，如果得到世人認可，江青的出台就順理成章。

　　從另一方面說，筆者認為，如無毛澤東的認可，劉林絕對不能也不敢讓太太出台參政。至於他們知不知道自己的太太的任務是為江青打先鋒，筆者認為他們絕對地知道。也就是說，他們讓太太出台參政，必是毛授意支持。他們也應該知道自己是在為江青打先鋒。假設他們沒有得到毛的准許，不是為了江青打先鋒，而自己擅自讓太太參政，那不但說不通，而且也絕對不像劉林二位的為人。劉林二位本人和其他中共元老一比，實力和資格都不是最強。劉少奇在軍隊中沒有實力，林彪在黨政中沒有實力。他們二人都非元老級人物。他們的上升，都是靠毛澤東的提拔。或者可以說，這二位從來就緊跟毛澤東，不敢有絲毫差池。如果毛示意讓劉林作太太參政先鋒，他們就會把這當作上級命令，而努力執行。

　　於是我們面臨第二個問題，就是毛讓他們的太太參政之時，是否就已經準備好在適當時機，將其消滅，把他們兩家，作為毛一家掌權的犧牲？

　　筆者認為此一問題可有兩個答案。其一為：毛澤東在６０年代初並無此打算。但是後來他們的沒有掌握好分寸。引起毛夫婦的猜忌，而招引殺身之禍。答案二：從一開始（劉太太出道之前）毛就打算好了整肅他們。至於哪個答案是真，那就是千古之謎了。我們只能假設：毛澤東的傳位計劃有點說不出口，因為這和共產主義理論差得太遠。所以從解放以後，他在尋找顧命大臣。但是他不能說他是在找顧命大臣，只能說是找接班人。一來是因為傳位給家人，不好說出口，二來是毛可能知道，如果他說找顧命大臣，一定有很多人爭相表態，擁護江青毛遠新接班，自己只當大臣不當接班人。但是這種表態一定是假的。毛一死，這些人都靠不住。毛需要找的是諸葛亮這樣的人，就是讓他當接班人，他也不當，他堅決地自發地要給毛當顧命大臣。所以毛給劉林二人以大恩，就看他們有沒有悟性，是不是能知恩圖報，建立毛氏王朝。毛澤東發現劉林二位都沒有知恩圖報到這種程度，才把他們整肅。

　　大家或許要問，毛澤東為什麼不選周恩來作顧名大臣，這也容易理解。周恩來以前在黨內的地位比毛更高。而且勢力強大。自己又沒有孩子，即使有親屬，也故意地趕的遠遠的，不讓他們沾光，這就是對毛澤東說，共產黨員不能傳位。不能搞家天下。周始終一貫地持有這種態度，毛澤東怎麼能讓他作顧命大臣？說實在周恩來和朱德二人，一直在給毛澤東難看。特別是周最後死了，把自己的骨灰撒了，還在遺書上說，共產黨員不能在八寶山爭座次。周恩來一方面早早就收集楠木，準備給毛澤東作列寧式的屍體展覽，一方面又把自己的骨灰撒了，其用心就是“和你作對比，讓你難看”。你難看了，你的事就不好作了。這是周恩來對抗毛澤東的惟一可能的辦法。其他辦法都不可能成功。朱德沒有周恩來這麼機靈，但是也把自己的家屬都趕的遠遠的，不讓他們沾光。也算是跟周恩來學習。周恩來計劃好了和毛澤東周旋到底，但是絕對不讓你傳位。第一代君主專政是不可避免的，因為第一代君主靠戰爭出身，有軍隊支持，周恩來自知無力扭轉。但是讓這專政傳不到第二代。應該說周恩來成功了。朝鮮沒有周恩來這麼個人，他們的君主專政傳到了第二代。毛澤東知道周恩來的這個計劃，所以毛澤東絕對地不可能培養周恩來作顧命大臣。其他人也不行。只有劉少奇林彪曾經神化和吹捧毛澤東。所以只能選中他們倆，作為重點培養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