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柞里子:《逍遥谈》(105-108) |
| 送交者: zuolizi 2006年04月06日08:49:48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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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易》,亦称《易经》或《周易》。称之为“经”,因向来视为经典。冠之以“周”,则原因不甚了了。一说因为周人所作,故名。一说“周”,意为“周密”、“周流”、“周遍”,冠之以“周”,旨在强调《易》的包罗万象、无所遗漏。 《易》的内容包括图与文两部分。图,指六十四卦的图像,相传是伏羲所画,伏羲是传说中华夏人种的始祖,远远早于周,不能说是周人。所谓“周人所作”,指解释图像的文字部分相传为周文王等所作而言。 周人既能作文以解释图像,先于周的人难道就不能?于是又有“易”在夏代称之为“连山”,在殷商称之为“归藏”的说法。所谓“称之为”云云,因袭传统之说,其实不很确切,实指在夏代有一种不同于“周易”的“易”,名曰“连山”,在殷商有一种不同于“周易”的 “易”,名曰“归藏”。更确切地说,所谓“不同”,指图像的次序和解释图像的文字不同。比如,《周易》以象征“天”的“乾卦”为首,《连山》和《归藏》则分别以像征“山”和“地”的“艮卦”和“坤卦”为首。三卦之中,“乾卦”的图像最为简单,“艮卦”的图像最为复杂。时代越早,反而取越复杂的图像为首;时代越晚,反而取越简单的图像为首,乖张可疑。据近人考证,无论《周易》之前是否的确有过称之为“连山”或“归藏”的“易”,如今见于《三古坟书》和《玉函山房辑佚书》中的《连山》与《归藏》,皆系后人伪托,则无可置疑焉。 “周”字之意既如此费周张,姑置之不作深论,且说“易”字。“易”之所以曰“易”,据唐代学者孔颖达的解释,包括三层意思。其一,简易。其二,变易。其三,不变易。这说法大约是魏晋南北朝玄谈之遗风,套用今天的时髦词汇,则不妨说是辩证法的论断。是否符合上古的本意却颇可存疑。比如,简易之说,想必是据卦的图像结构而来。简单与复杂是相对的观点,后人以为简单者,在上古人看来未必就简单。况且,卦为预卜吉凶而设,料想古人不会掉以轻心,以简易的态度处之。一说“易”字下半部的“勿”,本是“月”字的象形。如此,则所谓“易”者,本意在象征“日”与“月”或“阳”与“阴”的转换。这说法既能沟通阴阳与卦的关系,也比较接近伏羲仰观天文、俯视地象而画卦的传说,远较前说为胜。 “伏羲”之“伏”,亦作“宓”、“包”或“庖”。“伏羲”之“羲”,亦作“牺”或“戏”。古无轻摩擦音,“伏”、“宓”、“包”、“庖”的辅音皆读作“包”的辅音。“伏”与“宓”的元音相同,“包”与“庖”的元音相同,两元音极为接近,可以通假。“羲”、“牺”、“戏”则于今音亦相通。一个名字而有这么多不同的写法,不说明这人物的存在与否可疑。恰恰相反,说明相传有这么个人物的说法出现极早,绝不是后人捏造的。因早于文字的出现,故当有文字出现时,遂出现不同形式的记录。不过,说这传说并非捏造,并不等于说这说传说的内容就真实可信。即使伏羲确有其人,也不等于说《易经》的图像是伏羲所画的说法也必然真实可信。把《易经》六十四卦图像的作者归到华夏人种始祖的头上,无非是强调其原始性。 所谓六十四卦,实由八卦而生,八卦中的每一卦与其他卦(包括自己在内)两两相组合,从而生成六十四卦。八卦中的每一卦,都可以归结为三横道,每一横道或为连续的一划,或被纵向切开一分为二,如此而已。仅有横而无竖,更遑论弯曲盘折,简单原始以至于斯,其为汉字之始祖,殆无可置疑。卦之功能,不在计数、记言、或者纪事,而在占卜凶吉。汉字既然由八卦的图像而生,可见汉字之产生,不是于对记载以往的需求,乃出于对预测未来的希望,与一般流行的文字起源说相凿枘。 与图像相反,《易》的文字的部份颇为复杂。首先,文字部份有“经”与“传”之分。“经”又分为“卦辞”和“爻辞”两类。“传”是对“经”的解释,故亦称之为“易传”。“易传”又分成七类,分别名之曰“彖”、“象”、“文言”、“系辞”、“说卦”、“序卦”、和“杂卦”。“彖”与“系辞”又有“上”、“下”之分,“象”又有“大”、“小”之别,于是,七类又演变为十类,故“易传”又合称之为“十翼”。“卦辞”相传为周文王所作,“爻辞”相传为周公(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所作,“十翼”相传为孔子所作,抵皆不足信。其是“易传”,各“传”,文体不同,显然非出一人之手。时下流行的观点是“系辞”和“序卦”是战国时人的作品,理由是“系辞”和“序卦”充满变化和辩证的观念。基于同样的推理,《老子》也被视为战国时人之作。如此这般揣测,同以为周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孔子作“十翼”的传说一样,捕风捉影,也是大抵皆不足信。
《易经》卦像的每一横道称之为一“爻”,连续的横道称之为“阳爻”或“九”,断开的横道称之为“阴爻”或“六”。最上的爻称之为“初爻”或“上爻”,由上至下依此类推为“二爻”、“三爻”、“四爻”、“五爻”。如“初爻”为“阳爻”,则曰“初九”或“上九”;“二爻”为“阴爻”,则曰“六二”,其余以此类推。“卦辞”是对每一卦像的总结,比如,与乾卦图像对应的卦辞是“元亨利贞”。“爻辞”则对卦像的每一爻进行分析,比如乾卦的“爻辞”是“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因乾卦的每一爻都是阳爻,故从上至下皆为“九”而无“六”。 倘若仅就经文而言,《易经》不过是一本占卦的书。说“不过”,当然是轻视之的意思。“轻视之”,又当然是根据今人的观点。今人大都视占卦为荒唐可笑的把戏,故轻视之。古人则肯定以今人对科学的态度对待占卦,崇敬得无以复加。否则,如何会有那么多高手对这本占卦的书一次又一次作注释?无论孔子是否为“易传”的作者之一,“易传”出自高人之手却无可置疑。今人之所以仍对《易经》有兴趣,正因有“易传”的缘故。“易传”之所以令今人感兴趣,是因为今人不视之为占卦之学而视之为哲学。能把今人轻视的占卦解释为今人崇拜的哲学,非高手,何足以办此! “易传”之中又以“系辞”和“序卦”两部份最有辩证的意境。“系辞”内容较多,未便全文徵引。窃以为“系辞”中最精辟的见解为这样一段话:“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天地最大的功能在生息,此话至当不移,然不过是句陪衬而已,要害在对比出圣人(不妨理解为领导人)最大的法宝在地位。怎么才能守得住地位呢?此问妙极,喻地位是有人要争夺的事实与不言之中。答曰:仁。只此一字而无他。值得注意的是,孔子学术虽然也谈仁,但孔子只是把仁作为个人修养的最高标准。至于为政,孔子有三条原则,最高的原则是“信”,其次是“足食”,再其次是“足兵”,而“仁”无与焉。说见上文,此不复赘。怎么才能有人跟随呢?此问亦绝妙,不言而喻保住地位须有群众支持。答曰:财。也是一个字而无他。“财”可以相当于孔子的“足食”,只是重要性的次序有出入,依孔子之见,“财”只配居第二位。财不理,有财也会变成无财,故紧接着说要“理财”,套用一句今天的政治术语,就是说要管理好经济。“正辞”,既可以理解为“信”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孔子所谓的“正名”。也就是说有了经济基础之后,要建立公平正直的政治理论。“禁民为非”,就是要建立法治,维持社会治安。把“理财、正辞、禁民为非”三项归结为“义”,这说法也颇新颖,因“义”一般也是像“仁”一样被定义为个人的道德修养。要言之,从“何以守位”至“曰义”,二十二个字说透古今中外之“治道”。读者倘若先前对“易传”非高手莫办的说法有所存疑,至此想必前疑尽释,同柞里子一样禁不住拍案叫绝。 紧接着上一段话的下面这几句话也不可不读:“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译成今日的白话,就是:“古代包羲氏统治天下的时候,包羲氏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察鸟兽的文彩图案和山川的形式,近而研究人身,远而研究自然,于是而创作八卦,以表达神奇的变化、描绘万物的状态。” 与上一段话不同,此话不是什么精辟的论断。不过,这段话明确无误地说明中国古代人确信文明之兴,其动力在于人而不在于上帝,其方式在于取法自然而不在于信仰。读者也许还记得《逍遥谈》是从华夏文化之不具宗教性谈起的,倘若先前对华夏文化之无宗教倾向的说法有所存疑,既读至此,想必也会前疑尽释,同柞里子一样视不具宗教倾向为华夏文化的最基本的特色。 除此之外,有些经常应用的成语也出自“系辞”,不可不知。比如,“见仁见智(知)”, 原文是“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原文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方”,指“主张”、“见解”。号称“乐天派”者虽未必都读过“系辞”,称别人为“乐天派”者虽也未必都读过“系辞”,“乐天派”一辞却也是从《易经》的“系辞”中来,原文是“乐天知命,故不忧。”可见“系辞”虽属古雅,于今日的通俗文化亦不乏影响。
“易传”之中的“序卦”解释各卦的次序和关系,自始至终贯穿以辩证的观点。文不长,兹全文转录于下,黑括号内为注释: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 “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 “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亦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 “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 “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 “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 “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 “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 区别。】 “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 “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 “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 “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 “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 “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 “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 “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 “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 “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 “物大而后可观,故受之以观。” “可观然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 “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 “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 “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 “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 “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 “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 “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 “物不可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 “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 “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屯□。□者,退也。” “物不可以终□,故受之以大壮。” “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以晋。晋者,进也。” “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明夷者,伤也。” “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 “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 “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 “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 “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 “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 “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者,决也” “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逅。逅者,遇也” “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 “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 “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 “困乎上者必反乎下,故受之以井。” “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 “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卦。” “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 “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 “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 “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 “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 “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 “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 “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 “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 “物不可终离,故受之以节。” “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 “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 “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 “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108 以上为“序卦”的全文,除去对震卦以及其他一二的解释有失迂腐牵强外,余皆极其精彩。其思想的辩证性可与《老子》相互发挥之处甚多,可与孔子言论产生共鸣之处甚少。然历来相传之作者却是孔子而不是老子,大约是因《史记.孔子世家》中的这么一段话:“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引文的标点符号根据中华书局的标点本,依据这种读法,“序”做动词,意思是:“孔子晚年喜好《易》,为之撰写彖、系、象、说卦和文言。”《史记正义》在“序”下有注文曰:“序,《易.序卦》也。”,分明把“序”读做名词,以当“序卦”。既以“序”当“序卦”,则这句引文就应当理解为“孔子晚年喜好《易》及其序卦、彖、系、象、说卦、文言等。”倘若根据这种读法,《易传》中的序卦、彖、系、象、说卦、文言等早在孔子之前就业已有之,为孔子喜好的对象,绝非孔子撰写。然而,《史记正义》却又接着说“夫子作‘十翼’,谓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序卦、说卦、杂卦也。”,显然是因袭传统的说法而忘记了自己对文字的注释与这传统的说法之间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 柞里子以为把《史记》原文理解为“孔子晚年喜好《易》及其序卦、彖、系、象、说卦、文言等。”可能是司马迁的本意,因司马迁在这句话之下还有这么一段记叙:“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孔子之世无纸,书籍用竹简或木牍经芦苇草绳编扎而成。“韦”同“苇”,“韦编三绝”,就是说翻来覆去地读,以至把芦苇草绳给弄断了三次。“假我数年”云云,是说“如果能够给我几年的时间,我当会精通《易》学。”既是晚年才好,又如此翻来覆去地读,还须数年方才能精通,可见孔子一生于《易》本是外行。以孔子的为人推测之,既自视为外行,则绝不会冒充内行而撰写传文,更遑论撰写十种之多方才歇手。 此外,《易》的经文部份不过寥寥数语,又大都局限于占卦,平实枯燥,如孔子读《易》之时,仅有经而无传,何至于令孔子为之“韦编三绝”!反复揣摩系辞和序卦一类的文字而“韦编三绝”方才言之近理。不过,说孔子读《易》之时已有传文,并不等于说孔子所见之传文就是今日流传于世的传文。比如,今本传文之中多处有“子曰”云云。倘若这些“子曰”如《论语》的“子曰”,指“孔子说”而言,则今本《易传》即使保留有先孔子的成份,至少是经过孔子以后的人增补加工,不再是孔子所见传文的原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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