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 1982 年“Flight International”採訪以色列空軍發言人談話紀要，話題是關於以色列空軍 1982 年在黎巴嫩的軍事行動。

FI：請問哪些飛機參加了最近在黎巴嫩地行動，它們各自扮演了什麼角色？
IAF：Kfir（“幼獅”式戰鬥機，以色列仿製自法國幻影 V）首次廣泛應用於實戰，在某些場合表現甚至好於 F-15 和 F-16 戰鬥機。可以說，超出了我們的期望，或者說，最開始我們心裡也沒底。人們總是大談 F-15 和 F-16 如何如何，其實他們只占整個出動架次很少的一部分。

FI：那麼哪些機種是老黃牛？
IAF：Kfir 和 F-4 鬼怪。

FI：它們（Kfir 和 F-4）在哪些方面表現突出呢？
IAF：它們主要被用於執行對地攻擊任務，某些情況下也參與空戰。在空戰之中，它們的勝率（success rate）毫不遜色於 F-15 和 F-16。當然它們不能和 F-15 和 F-16 相提並論，後者在技術上要先進太多，但是評價一架飛機，很大程度上還取決於飛行員實戰中的親身感受。雖然 Kfri 和 F-4 在空戰中橫掃對手，但是它們的主要任務是空對地，特別 Kfir 進行對地攻擊的時候，表現出很高的精確度。

FI：你說的精確度具體指哪些方面呢？
IAF：對付敵人的坦克和炮兵，即使在目標和友軍非常接近的情況下，Kfir 和 F-4 都能精確消滅它們。A-4（“天鷹”攻擊機）僅僅被用作近接支援（close support）。

FI：請問新式的攻頂（top-attack）反坦克彈藥效果如何？
IAF：我不太清楚你具體指什麼東西，或者從哪裡聽說這個名詞的。我們對付坦克的傢伙很多，比如最常用的 ×××，還有反坦克火箭彈和穿甲火箭彈（armour piercing rocket），效果都非常好，特別是配合我們在 A-4、F-4 和 Kfir 上裝備的新式高精度瞄準射擊系統。Zuni（5 英寸火箭彈）和 2.7 英寸火箭彈是主要的反坦克武器，普通炸彈也能對付 T34、T55 和 T62，但是碰到 T72 就力不從心了。

FI：怎麼講？
IAF：T72 的裝甲要厚得多，而且我們也沒有碰到太多的 T72。老實講，空軍沒有繳獲到 T72 的殘骸，敘利亞人將它們全運走了。我們得到的殘骸都是被陸軍擊毀的，而被空軍摧毀的坦克都被敘軍回收了。我們手頭沒有它們的殘骸，也就沒辦法評估是什麼彈藥摧毀了它。我們的反坦克武器包括×××、炸彈、火箭彈和從地面發射的“陶”（TOW）式導彈。當開火距離比較遠的時候，我們很難分辨 T62 和 T72。

FI：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攻頂彈藥能夠對付 T72？
IAF：坦克頂部的裝甲要比正面薄多了……一般說來是這個樣子。

FI：你們從中得到了什麼教訓，會如何改進裝備？
IAF：即使在總參謀部的會議上，我一開始都就強調這場戰爭是非常有限的，從中吸取經驗的時候一定要謹慎。我們並沒有盡全力出動，實際上我們能夠實現 3 到 4 倍的出動率。我們在一個 30×15 英里的區域裡作戰，不能越過敘利亞邊界，也沒有攻擊他們的軍事基地或者其他戰略目標。在微觀上，實戰中運用的戰術和技巧、武器的表現等等都很難講；宏觀上我們能夠吸取一些經驗，不過抱歉不能跟你明講，搞不好下禮拜就會派上用場。我能直接告訴你的是具體戰果，我們擊落了對方 ××× 架攻擊機、××× 架直升機和 ××× 架截擊機。

FI：偵察型 MIG-25 表現如何？
IAF：開戰前我們擊落了兩架 MIG-25，不過都是截擊型。

FI：你們是怎麼打下來這些 MIG-25 的？
IAF：無可奉告。

FI：“狐蝠”（MIG-25）和 F-15 相比如何？
IAF：MIG-25 只有在高空才能維持高速，不過機動性非常差，在低空速度馬上下降，表現很“疲軟”。他非常重，而且座艙視界很糟糕，F-15 正好完全相反。

FI：那麼 MIG-25 完全無法和 F-15 相提並論？
IAF：對。至少是在敘利亞人手裡，當然如果蘇聯人來操縱它們，也許情況會有不同。在許可的條件下，我們能夠設身處地地比較一些指標，比如拿 MIG-25 的爬升率和迴轉速度（turn rate）和簡氏周刊裡面的數據做比較。但是我們不會做敘利亞飛行員有時會做的蠢事，這種情況下就難以進行對比，而且我們也無法比較個人對飛機和飛行的理解。許多拿 MIG-25 和 F-15、Kfir 和鬼怪進行的所謂評估都是紙上談兵。我個人認為，蘇聯人的飛機確實不錯，這在實戰中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問題的關鍵是敘利亞飛行員總是趕在錯誤的時間或者是錯誤的地點，他們的思維方式確實是匪夷所思。也許這也是他們損失如此慘重的原因。

FI：問題的關鍵在於敘利亞飛行員缺乏自主性，還是指揮官的錯誤決斷？
IAF：我相信是兩者皆有。也許一開始指揮機構脫離了戰場實際勢態，亂下命令。另外飛行員似乎已經預感到什麼會發生，但是不知道如何避免它，如何來擊落我們。這確實有些奇怪，敘利亞人在 1973 年表現的要更有攻擊性，而這次則恰恰相反，所以也很難比較飛機的差距。就算他們駕駛世界上最好的戰鬥機，只要他們還是這樣作戰，我們就會用一摸一樣的方式來消滅他們。問題的關鍵不在於裝備，而是戰術。請看一下我們的作戰區域，我們被禁止進入敘利亞領空作戰。他們的基地距離戰區只要兩分鐘的航程，而我們多數基地遠在 10 到 40 分鐘航程之外，有些飛機必須從 Ouvda 起飛途經 Negev 沙漠。多數戰果（85-90％）是在貝卡谷地上空取得的，這裡距離敘利亞邊境只有一分鐘航程，所以從我們從進入到退出攻擊僅有兩分鐘左右的時間。我們嚴守不進入對方領空的命令，所以我們一開始就處於劣勢，當然也許對於他們也是同樣問題。

擁有兩架擊墜標誌的 IAF F-15A

FI：敘利亞飛行員是否給你的印象如同待宰羔羊？
IAF：他們也開火發射導彈，雖然也在戰鬥，但是作戰的方式匪夷所思。我並不認為他們是待宰羔羊，但是他們的表現沒有任何戰術頭腦。也許他們認為當時最好的戰術就是趕快跑路-我也不清楚。戰鬥的結果更加令人驚詫，我們現在依然在試圖搞清楚他們的思路。

FI：因為對作戰空域的嚴格限制，你是否認為機炮是更有效的格鬥武器？
IAF：機炮並沒表現出什麼優勢，當然我們有不少機炮的戰果。

FI：請問你們有沒有使用“麻雀” 導彈進行超視距攻擊？
IAF：我們做不到。我們只在視距之內使用“麻雀”。

FI：哪種導彈表現最好？
IAF：我們的怪蛇（Shafrir，應為 Python 3），某些型號的“響尾蛇” 也很有效。相比之下機炮就遜色多了。

FI：請問你們使用了哪些電子戰手段？
IAF：我想你自己也不指望我會透露這些資料吧？雙方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進行了電子戰。

FI：請問 E-2“鷹眼” 預警機扮演了什麼角色？
IAF： “鷹眼” 參與了戰場的整個過程。它能有效填補地面雷達無法覆蓋的空隙，200 英里之內，只要對方飛機一起飛，“鷹眼” 就馬上能監測它。

FI：請問你們是如何消滅 SAM 的？
IAF： 我無法向你透露這些，因為我們現在依然在繼續和他們的 SAM 對抗，為了對付它們，我們使用了一切力量，所以可能的戰術，絞盡腦汁。消滅他們的過程其實比起外面某些媒體臆想的要簡單許多。如果我告訴你說，我們是用最“原始”的常規“鐵炸彈”來消滅他們的，你多半不會相信。不過這是事實，從低空進入，用常規炸彈一個接一個地把他們敲掉。當然我們同時也使用了不少欺瞞誘敵的戰術，使用誘餌和電子戰來開路，不過最後還是用鐵炸彈來消滅了他們。

FI：敘利亞人是怎樣來對抗你們的空襲的？
IAF：他們擁有世界上最為複雜且密集的 SAM 系統：SAM-6，SAM-3，SAM-2。每個連擁有三到四部“ GUN DISH ”雷達（“ GUN DISH ”是 SAM-9 和 ZSU-23-4 自行高射炮通用的火控雷達），外加 23mm，37mm 和 57mm 高射炮。而且他們知道我們早晚會來襲，始終嚴陣以待，等着我們自投羅網。

正在填裝的 SAM-6 導彈

　　他們對於自己的 SAM 系統太過自信了。也許 1973 年 SAM 優異的表現誤導了他們。當年在戰爭（指 1973 年的“ 贖罪日”戰爭）開始的頭幾天，我們的主要目標是打擊越過蘇伊士運河的埃及裝甲部隊，所以相當容易受到 SAM 威脅。但是後來我們消滅了他們 43 個 SAM 連。如果今天敘利亞人仔細分析戰鬥的過程，會發現當年我們用和現在幾乎相同的手段來對付 SAM。敘利亞人將 75% 的國防預算用來建設地基防空系統。他們的 SAM 數量是 1973 年的三倍，80,000 名士兵在 SAM 單位服役，而且是挑選出來素質最好的一群--受過教育。結果是將近 1,000 輛坦克沒有車組來駕駛。

　　我也無法肯定……他們如此確信我們會在 SAM 面前碰個頭破血流。他們亦步亦趨地按照蘇聯顧問的指示來運作。也許他們認為機動性能讓他們避免被反制。他們忘記了，當 SAM 機動的時候同時也意味着脫離了有堅固掩體的預設陣地。一旦他們在沒有掩護的曠野中行進，一通集束炸彈就可以消滅掉整個連。對於我們問題的關鍵是如何找到這些 SAM 單位。

ZSU-23 頂部的 B-76 Gun Dish 雷達

FI.：請談一下在對付 SAM 的過程中使用無人機的情況。
IAF：我們確實使用了無人機，不過並不是僅僅用來對付 SAM。無人機的作用被媒體過分誇大了。目前它們還處於研發階段。這是一種全新的武器。我們在整個戰場都使用了無人機，特別是在對付 SAM 的階段，當然不是它們的唯一使命。無人機主要的任務是確定對方地面單位的位置，以便引導戰機來攻擊。我們還使用它們來當誘餌或者進行偵察。另外參戰的還有一種微型無人機（IAI 開發的 Scout）。就象前面講的，無人機的作用被媒體大大誇張了。我認為現在我們還是沒有真正認清這種裝備的實際價值和正確使用方法。

Scout UAV

FI：你認為 SAM 的作用被誇張了麼？
IAF：我前面以及提過 1973 年那場戰爭。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那時敘利亞和埃及一共發射了將近 2,600 枚地對空導彈，僅僅擊落了我方 39 架飛機，而我方另外 102 架的損失緣於防空炮火。他們的 SAM 反倒還誤擊了 45 架友機，SAM 的扮演的角色被大大拔高了。他們誤以為自己能躲藏在 SAM 的防空傘下，頭頂着明淨的天空，所以在 SAM 系統上下了血本。但是這次他們損失了將近 100 架飛機，外加在黎巴嫩全部的 SAM 單位。我確信敘利亞人現在是騎虎難下。

FI：你認為蘇聯人現在對他們的防空系統也開始持同樣的懷疑態度麼？
IAF：沒錯。

FI：請問問題出在裝備上面，還是操作的人員上面？如果讓以色列人來操作這些 SAM，結果會不一樣麼？
IAF：我不這麼認為。雖然他們犯了一些錯誤，但是確實已經在現有的裝備條件下盡了全力。我認為這源於 SAM 本身的固有缺陷，這東西永遠不會成為我軍的核心裝備。

FI：請進一步解釋一下原因。
IAF：SAM本身是一種被動的武器系統。他們花了大把錢來搞一套裝備，只有等到對手飛到你頭頂才起作用。而使用飛機完全是另外一種作戰思想。他們在 1973 年發射了 2,600 枚SAM，而我們那時僅使用了 40-50 枚 HAWK（美制“霍克”地對空導彈） ，就打下來 22 架 MIG。

FI：那麼 HAWK 是一種超級武器啦？
IAF：我們放導彈的方法和他們可大不一樣。HAWK 本身絕不是一種超級武器，如果我們擁有 SA-2，SA-6 或者 SA-8，也會（如同操縱 HAWK） 一樣來使用他們。我們僅僅在判明敵我的前提下才開火，而他們看見飛機就打，才不管是誰家的。

FI：他們的 SAM 怎麼在這次戰爭中就沒了準頭？
IAF：因為這次我們小心提防了。

FI：如何小心提防，請問。
IAF：（大笑）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FI：請問您如何評價武裝直升機的作用？
IAF：我們擁有兩種武裝直升機，Bell AH-1 Cobra 和 Hughes 500 MD Defender。它們都只有少量投入實戰，而且使用時非常謹慎，主要因為我們相對說來缺乏實戰經驗。我不否認它們戰果不俗，但美中不足的是，在現有的戰場環境下，直升機的戰損率還是遠高於固定翼戰鬥機。正如我們在實戰中努力實現的那樣，一定要非常細心地作戰前計劃。我們在每次出任務前都要進行周密計劃，因此雖然戰損率不是很理想，但還是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FI：那麼說來不少 Cobra 和 Defender 被擊落了？
IAF：一架 Cobra 被擊落，對於我們已經是不小的損失了。

FI：那麼您的意思是 Kfir 比直升機更適合執行對地攻擊的任務？
IAF：不要一葉障目，只拿這次戰爭做例子。如果敘利亞人動用 3,000 輛坦克突破戈蘭高地，最初的幾個小時內，Cobra 和 Defender 就會成為最合適的武器，這也是我們購買它們的主要目的。但是這次在黎巴嫩是我們發動攻勢，直升機必須深入狀況不明的區域執行任務，直接導致了較高的戰損率。在這種情況下，Kfir 是更有效的武器。不過當然不要走極端，不同的地形條件，不同的威脅對象，決定了 Cobra 的表現天差地別。我們對 Cobra 的表現並不失望。而且我們進一步搞清楚了，這種地形條件下並不能發揮它的特長。Cobra 一共消滅了 XXX 輛坦克以及 XXX 個其他目標，比如卡秋莎發射車，裝甲輸送車和火炮。總的說來 Cobra 是一種很有效的武器，當然它的戰損率還是不盡如人意。

FI：為什麼不呢？
IAF：因為它飛的太低了，普通步兵用卡拉什尼科夫就能擊落它，非常簡單。

FI：在整個會談中您一直在強調對抗敘利亞人，質量是決定性的因素。為什麼以色列飛行員素質如此出眾？

IAF：我可不認為我們的小伙子們有那麼優秀。外界對我們評價如此之高，而我們還有走很長的路才能做到“名副其實” 。我們成功的訣竅，就是在抓緊戰爭之間的和平時期，在平時日常訓練中維持一個非常殘酷無情的淘汰機制。只有最優秀的分子才能留下來。這個機制下每天都充滿着競爭。

FI：你們的飛行員培訓體制到底和其他國家空軍有多大的不同？
IAF：幾乎在每個細節上都有所不同。我們更注重遵循個人的個性來飛行，具體的指揮權力下放到中隊領導層。我們絕不具體指手劃腳地指示他們該如何作，而只是要結果。至於如何實現結果，要靠他們自己來決定。和其他所有國家的空軍不同，我們沒有什麼涵蓋一切的百科全書或者必殺秘技。每個中隊始終都有自己的規矩和約定俗成的作戰風格。這樣我們就擁有多姿多彩的一整套作戰風格，戰術和技巧，達到更高水平。競爭機制加上權力下放，最終結果是使綜合戰力更上層樓。不過我們遠還沒有達到盡善盡美的境地。這次戰爭中我們取得了一些勝利，但是如果你參加了戰後的總結會，你可能會認為我們在檢討一次慘敗，整個以色列空軍乾脆散夥算了。正如人們經常說的：找出哪裡掉了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