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之问序
何新
"天问"者,宇宙历史人生之问也。
屈原生当战国末季历史大变革天下多事之际,天崩地解,不宁方来;于是而有大困惑,于是而发宇宙之问。问即是答,问中已寓答矣。后人多事而作"天对",画蛇添足、刻舟求剑也!
惜乎《天问》原文,简错颠倒,加以史事失传,极难卒读。幸赖一千多年来,历代学者稽陈考索,解疑释谜,今日已可为之作一总结。余新编新注及解译此篇,立意正在于此。在我的新注中,对前人所辑之神话史事,尽量择要集取,同时绝不泥之,必出以新意,并断以己意。
寻绎《天问》全篇,固有其内在逻辑:先问宇宙洪荒,由天而地,由神话而人文及远方异物,最后乃落笔于楚国当时政治,问中常寓微言大意焉。故我对《天问》将其分为五部:
1.问天地(天文地理、神话传说及远方异物),
2.问三代(尧/舜/禹),
3.问商,
4.问周,
5.问楚。
寻此逻辑重新编次,会发现《天问》全篇乃是一森严有序,结构井然的整体,而其寓意亦在其中矣。
最为值得注意的是,《天问》之谜的勘破,不仅可与《尚书》、《逸周书》、《诗经》、《左传》、《国语》、《史记》、《山海经》等典籍及诸子书中的历史记载一一相证,而且有些史事竟可以与甲骨卜辞及金文的史料相参证,从而彻底打破了上世纪初胡适一"疑古派"对上述典籍所散布的疑古烟雾。
20世纪以来,政治思潮中民粹主义风行,学术文化界也流行着一种以楚文化为蛮夷文化及所谓沅湘民间巫术文化的谬见。
实际上,楚文化上承重黎祝融之后,乃正是炎黄文明的正宗和本根所在。屈原说:"帝高阳之苗裔兮,神(朕)皇考曰伯庸"(祝融)。就是自豪地强调楚人对于华夏始祖主流文明承继的这一正统性。楚族乃夏商主流精英文化的承继者,具有古老悠久强大的文明传统。在战国时代的角逐中,秦以强大的武力和政治制度的高效率及决策机制的高度统一,制胜了列国,也制胜了楚。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在楚南公的这一神秘预言中,蕴涵着对于楚所具有的强大文化优势的不屈信念。秦果然被灭亡于楚人的反抗和起义。"汉承秦制",那只是在政治制度上。而在文化上,却是双承楚风。汉承楚言,楚风,楚歌,楚舞,楚艺,楚俗。①黄老之学也是楚学。汉文化是楚人精英文化遗产的最伟大继承者和传递者。郭沫若说,中国文化之分为南北两系,自商周秦汉以来即然。信哉斯言也!
殷商亡政后,楚族受到周人的歧视,一度暂时衰落而降处蛮夷。但是这个民族的骄傲与自豪却从来没有丢失过。从楚先王熊绎"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通过春秋的争霸角逐,到宣威时代,楚文明得到了复兴。它借助位居华中的地理交通及资源之便,兼并一系列小国,在春秋之末多次问鼎周室,再次上升为一个政治经济军事非常强盛的大国。威王与怀王前期的楚国,即屈原盛年的时代,楚之国力已远远超越于当时北方中原诸国而与新兴的西秦可相比肩。
只有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理解作为一位伟大精神文化代表人物的屈原的诞生,才能理解屈原之骄傲与悲怆之所由来。
南宋洪兴祖著《天问补注》序云:
"《天问》之作,其旨远矣。盖曰遂古以来,天地事物之忧,不可胜穷。欲付之无言乎?而耳目所接,有感于吾心者,不可以不发也。欲具逆其所以然乎?而天地变化,岂思虑智识之能究哉?天固不可问,聊以寄吾之意耳。楚之兴衰,天邪人邪?吾之用舍,天邪人邪?因无人,莫我知也。知我者其天乎?此《天问》之所为作也。太史公读《天问》,悲其志者以此。柳宗元作《天对》,失其旨矣。王逸以为不次序。夫天地之间,千变万化,岂可以次序陈哉?"
但通过本书的解读,我们惊讶地发现,《天问》不仅是有序的;而且可以认为,《天问》乃是中国历史上的一部惊世奇书,是一部最伟大的史诗,最伟大的神话诗,最伟大的哲学诗。
千古疑谜,一朝为破,快何如之?!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