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马非马:《孔子外传》(2)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5月13日16:04:28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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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季子霸桥授业 仲尼陬邑归宗 (2) 光阴依旧荏苒,一晃不知又过了多少时日。一日午后,南宫季子寓庐,大雪纷飞,山林寂静。南宫季子坐堂上弹琴。一曲终了,南宫季子冲书房喊:“仲尼!”孔丘应声从书房出,拱手道:“弟子在。”南宫季子问:“书快抄完了么?”孔丘道:“《诗》、《书》皆已抄写完毕,《礼》还剩下一卷。”南宫季子道:“很好。”说罢,略一停留,又道:“近一年来你疑问渐少,如今书又抄得差不多了,想必有些闲暇?”孔丘唯唯。南宫季子道:“古人有言:‘学而优则仕’,意思是‘学习既已有了闲空,则不妨去谋个官职’,不知你可有此意否?”孔丘道:“弟子也正这般想,以便分担家母之劳。只是弟子出身微贱,恐怕难有所成。”南宫季子道:“古人有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若见难遂不谋,如何可望有成?我听说鲁相季孙意如在曲阜设招贤之馆,明日举行落成庆典,将大开宴席,广招四方贤良有学之士。你何妨去一试?”孔丘道:“夫子既如此说,弟子敢不遵命。不过,…”南宫季子见孔丘面逞犹疑之色,遂插嘴道:“不过怎样?”孔丘道:“弟子虽然已经熟读《诗》、《书》与《礼》,于当今的政事却所知甚少,且大多出于道听途说,未知的确,所以不免心怯。”南宫季子听了,微微一笑道:“言之不为无理。当今的政事乃是由当今各诸侯国的史官负责记录在案。史官本有左右之分,左史负责记言,右史负责记事,如今大都已经混而为一了,比如,鲁国如今只有左丘明一人充任史官之职,人以‘左太史’称之。‘言’与‘事’这两类记录都存放在各诸侯国的文献馆中,外人无缘一睹,只有等当今的政事变成历史的时候,这些记录才会流传出来,由人汇集成《书》与《礼》这样的书籍。”孔丘道:“如此说来,不参予朝政的人,不就是没办法知道当今的政事吗?”南宫季子听了,又微微一笑,道:“这却不尽然。如果有参予朝政的人,或现在虽不参予朝政却曾经参予过朝政的人,愿意把当今的政事讲给你听,你不就能有机会知道当今的政事吗?”孔丘听了,也微微一笑,道:“夫子必定是曾经参予过朝政的人?”南宫季子不答孔丘之问,但道:“你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好了。”孔丘道:“弟子想知道的事情很多,不过今日只想知道季孙氏和所谓‘三桓’,究竟与鲁公有甚么样的关系。”南宫季子笑道:“问得好。既然是要去季孙意如的招贤馆,当然得先知道季孙意如是什么人。你可知道鲁国先君之中有个‘桓公’?”孔丘道:“听说过。据说桓公是在齐国被齐襄公谋杀的。”南宫季子道:“不错。桓公有子四人,太子即位为庄公,其余三人之子孙改姓仲孙氏、叔孙氏与和季孙氏。因这三个家族都渊源于桓公,所以外人也通称这三家为‘三桓’。庄公死后经三传而至文公,文公死,公室衰而三桓强。时至今日,鲁公名存实亡,朝政旁落三桓之手。季孙氏三世为鲁相,其权势于三桓之中又最强,名副其实炙手可热。你若能得季孙意如赏识,何愁仕途不达!”孔丘道:“据夫子这么说,如今鲁国岂不是‘君不君,臣不臣’的局面?”南宫季子道:“自文公经四传而至于今,如此局面为时已久。况且所谓‘君臣’,从来并非一成不变,今日为君者,明日未必就不降格为臣,今日为臣者,明日也未必不就升格为君。《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正是影射此意。你难道忘记这两句《诗》了吗?”孔丘道:“弟子不敢忘。不过弟子总不免想:长此以往,岂不是会天下大乱。”南宫季子道:“古人有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年纪轻轻,出身寒微,当务之急,在于谋个出身。诸侯卿相的事情,留待往后再操心不晚。”孔丘唯唯,拱手退出门外。雪不知于何时早已停息,夕阳在山,暮云飞渡,一行征雁掠空而过。 当日稍后,孔丘茅舍,积雪皑皑。颜鸾立于柴门之外,左手执箭,右手操弓,举头望天,一行征雁飞来。颜鸾搭箭上弓,弯弓射箭。但听得“飕”的一声,箭如流星,脱弦而出。雁阵顿时惊散,一片慌乱的雁鸣过后,雁阵又重新组成,在天空作一盘旋,径投南方去了。颜鸾见了,面色沮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孔丘骑马奔出一片树林,突然间听得空中“噗嗤”一声响,孔丘急勒缰绳,举目一望,原来是一支箭跌落在不远的雪地之中。孔丘滚鞍下马,缓步走上前去,把箭拾起来拿在手上看时,见箭杆上刻着“孔府”两字,心中不禁一怔,急忙翻身上马,用手上马鞭猛一拍马股,那马便放开四蹄,泼喇喇一溜烟般跑了。孔丘策马穿过白雪覆盖的银杏树林,望见颜鸾双手握弓,立在柴门之外举头望天。孔丘跃下马背,对颜鸾行礼毕,笑道:“三年不见娘执弓矢,今日如何忽有此兴?”孔丘说罢,望见颜鸾腰下并不曾悬有箭壶,不禁诧异,举起手中的箭,问道:“娘怎么只拿这一杆箭?”颜鸾稍一迟疑,道:“十七年前的今日,你娘凭这杆箭认识你阿爷。”孔丘从来不曾听娘提起这段往事,心中不免好奇,遂作洗耳恭听之状。颜鸾看在眼中,沉吟半晌之后,却换了话题,道:“十七年后的今日,你长得同你阿爷一般高大,娘的眼力却变得如此不济,竟然连雁都射不中了。”孔丘见颜鸾换了话题,不免失望,却又不便追问,只得顺着颜鸾的话题,安慰道:“一发不中,不过偶然,娘何必在意。”颜鸾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却见又一行征雁掠空而来。颜鸾急忙把手上弓递给孔丘,道:“你近两年来忙于抄简、读书,这弓矢之事是否也荒疏了?”孔丘接过弓,搭上箭,举头望天,问道:“不知娘要儿射哪一只?”颜鸾略一沉吟,道:“首起第三只。”孔丘弯弓一瞄,说声“好”,手中箭脱弦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第三只雁的颈项。那雁不及哀鸣,一头栽倒。颜鸾见了大喜,笑道:“你不仅身材赶得上你阿爷,箭法也可以与你阿爷相提并论了。”孔丘把弓交还颜鸾,往那雁落下的方向走去。颜鸾转身步入柴门,才走了一步,又扭转头,冲着孔丘的背影喊道:“找着那雁立刻就回,晚饭已经备好,不要让饭菜凉了。” 当日夜晚,孔丘茅舍堂屋之内,白木几案之上一灯如豆,两碟蔬菜、两碗浆汤分列两边。孔丘与颜鸾对案而坐,颜鸾见孔丘举止迟缓,问道:“你莫不是有什么心事?”孔丘道:“没有。”颜鸾道:“你平素从南宫先生处读书回来,总是举箸如飞,狼吞虎咽,没有心事,怎会如此斯文?”孔丘道:“并非有什么心事,只不过略有些犹疑而已。”颜鸾道:“既有疑问,怎么不在南宫先生处问清楚了再回?”孔丘道:“鲁相季孙意如在曲阜设招贤之馆,明日落成,将大开宴席,广招四方有学之士。南宫先生令我前往一试。”颜鸾听了,大喜道:“既是南宫先生的意思,料想你的学识已经不差,你又何必犹疑?”孔丘道:“我早已听说三桓专鲁国之政,方才南宫先生又说季孙氏的权势又是三桓中之最。如此说来,季孙意如岂不是个不臣之臣?”颜鸾道:“你外祖父在时,本替仲孙氏看管庄园,所以我也听说过三桓专鲁政之说。不过,这是诸侯、卿相之事,与你有何干系?”孔丘听了,不再分辩。 吃罢晚饭,孔丘帮着颜鸾收拾过碗箸毕,返回书房,如常坐在灯下阅简。颜鸾手持一领墨绿绣金花丝绵长袍入。孔丘见颜鸾进来,急忙起身。颜鸾拎起手中长袍,道:“娘与你阿爷初次相见之日,你阿爷穿的就是这件丝袍。明日你去季孙意如的招贤馆,总不能衣褐而往,你来试试,看这件丝袍是否合身。若有不合时,娘来替你改一改。”孔丘脱去上衣,接过丝袍,穿上扣好。颜鸾将孔丘左右打量一番,大喜道:“长短宽窄,皆恰到好处。” 次日,曲阜季孙意如招贤馆。一轮红日当空,天色湛蓝如洗,三两行云如画。深红的围墙高耸,青灰的墙瓦缝隙之间略见残雪。大门敞开,门洞上方悬一块木匾,上刻“精华荟萃”四个大字,匾色漆黑,字色深红。门外一条宽阔的石径,打扫得一乾二净,石径两边积雪冻结,堆砌如白石假山。司阍披一袭猩红斗篷,领着七八个身着羊皮短袄的仆人,在门前忙着接待来客。孔丘头戴宽边颤帽,身着墨绿长袍,足蹬牛皮软靴,策马奔到门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司阍跑来问过名姓,唤仆人将孔丘的马牵往马厩,欠身伸手,把孔丘让进大门。 门内一条笔直的石径将一片侧柏树林一切为二,石径的尽头是一座殿堂。殿堂高坐在三层石级之上,殿身高敞,走廊宽阔,青瓦灰壁,重檐覆拱,画栋雕梁,气派非凡。檐下正中也悬一块木匾,上刻“招贤馆”三个大字,匾色也是漆黑,字色仍作深红。殿门之旁,立着两位司客,身披狐裘大氅,一一与来客拱手寒喧。孔丘拾级而上,一位司客迎上前来,问道:“先生可有请柬?”孔丘听了一怔,道:“但闻季孙大夫开门揖贤,不闻有请柬之说。”司客赔笑道:“先生所言不差,来客无论有无请柬,一律欢迎。不过,但凡无请柬者,须先见过招贤使,经招贤使举荐方才得以入席。”孔丘道:“招贤使现在何处?”司客道:“招贤使正在招贤馆后的听音阁恭候来客,先生请随我来。” 孔丘随司客绕到招贤馆之后,举目一望,但见一条石砌的平台自馆后向前延伸。平台长约三十来步,尽头是一座八角形的建筑,七面尽是落地长窗,正面两扇雕花木门,门框之上挂一块木匾,上刻“听音阁”三字,木作原色,字填墨绿。司客把孔丘领到阁门之前,径自退了。孔丘正要举步进阁门,却适逢招贤使送客出阁。孔丘退让一步,抬头看那招贤使:头缠一块墨绿绲白边丝巾,身着一袭墨绿绲白边丝袍,腰系一条墨绿绲白边丝绦,足蹬一双黑牛皮对缝高底靴;身材魁伟,神气傲岸,长眉阔颡,高颧削颊,直鼻方口,颌下一把浓须,两眼攫攫逼人。招贤使长揖别过客人,直起腰时,正与孔丘相向,见孔丘虽然身材高大,年纪却不过十六、七岁上下,心中不禁暗笑,勉强对孔丘拱一拱手,道:“鲁相季孙意如令宰臣阳虎权充招贤之使,守听音之阁,恭候四方贤能之士,不知童子因何事而至此?”孔丘见阳虎如此小觑自己,心中不平,拱手还礼毕,遂正色道:“陬邑孔丘得见鲁相招贤之使,幸甚!幸甚!丘闻:贤之与否,视德不视年齿,老而无德,不得谓之贤,少而有德,不得谓之不贤。能之与否,视才不视年齿,老而无才,不得谓之能,少而有才,不得谓之无能。丘虽年少,自信德才兼备,不愧‘贤能’之称。”阳虎听了,心中一惊,强笑道:“不料你年齿虽少,口齿却老练得很。年少而有才如此,想必出身不同凡响?”孔丘道:“以丘之见,才非天生,乃好学所致。出身贫贱,好学不倦,何患无才?出身富贵,惰而不学,何可有才?”阳虎连遭孔丘反驳,不禁老羞成怒,忿然作色道:“孔生高才,非阳虎所能知。”说罢,径自拂袖回阁,把孔丘撂在门外不管。孔丘不期阳虎竟会如此,无可奈何,正欲退下,却见阁后转出一个人来,对孔丘拱手施礼,道:“方才听先生自称‘陬邑孔丘’,敢问是否南宫季子弟子仲尼?”孔丘看那人:年纪约莫二十一二,长得眉清目秀,面净无须,所着衣巾与阳虎一般无二,唯色泽略有不同。孔丘拱手还礼,道:“在下孔丘,字仲尼,正是南宫季子之徒。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何以得知?”那人走上前来,轻声对孔丘道:“仲尼请随我来。”说罢,便疾步走离听音阁门。孔丘会意,缓缓跟上。看看离听音阁远了,那人方才立着脚,转身对孔丘道:“在下复姓公山,双名不狃,字子泄,忝列季氏之门,现居典农使之职。不狃先父在日与南宫先生过往甚密。前日我因公事路过陬邑,趁便拜访南宫先生。闲谈之时,我提起季孙意如今日招贤宴客之事。南宫先生盛赞仲尼,称仲尼德才兼备,虽然年少,‘贤能’两字,却当之无愧。我今晨去见季孙意如,方知今日之会,实由季氏宰臣阳虎主持,遂急忙赶来,本想在阳虎面前为仲尼说几句举荐的话,却不料晚来一步。方才仲尼与阳虎的对话,我都听见了。仲尼才气横溢,非同凡响,只可惜得罪了阳虎。如今阳虎在季氏之门,有一手遮天之势,仲尼既得罪了阳虎,恐怕是难与今日之盛会了。”孔丘听了,拱手称谢道:“子泄有意相助,孔丘不胜感激。丘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孔丘既来之,是已尽人谋,成与不成,在天不在我,孔丘并无遗憾。孔丘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公山不狃道:“且慢。如今季孙氏正缺一员委吏,任免之权,恰在我不狃之手,只是不知仲尼嫌弃否?”孔丘一来急于谋一份薪俸以分母亲之劳,二来也不想薄公山不狃的情面,遂拱手称谢道:“委吏职掌粮仓会计,孔丘于算术恰有兴趣,自信力能胜任,必不负子泄之托。”公山不狃听了大喜道:“仲尼真豪爽之士,今日能屈,日后必然能伸。这委吏之职,虽然位卑俸薄,却并非没有前途,阳虎的仕途就是从委吏开始的。如今阳虎名为季氏之宰,其实连季孙意如本人也得让他三分。仲尼但须尽职,不狃一定在季孙意如面前为仲尼游扬不遗余力。” 次日下午,孔丘茅舍堂屋。窗映雪光,份外明快。孔丘把在招贤馆的遭遇向颜鸾一一详细说过。颜鸾道:“你虽未能予季孙意如招贤之宴,得一委吏之职,也算是不虚此行。公山不狃与你素不相识,全凭南宫先生举荐之故,你快去谢过南宫先生。” 当日稍后,南宫季子寓庐。落晖在山,暮云纵横。柴门关闭,寂静无声。孔丘下马叩门,半晌之后,方见一青衣童子,披一件羊皮短袄奔来应门道:“南宫先生不在。”孔丘道:“想是到后山赏雪,不知去了几时?何时回来?”童子道:“南宫先生一早就走了,走时吩咐我留此看守,说是要去远游,一年半载恐不会回。”孔子听了一怔,道:“原来如此。”说罢转身,正欲翻身上马,却被童子唤住。童子道:“南宫先生走时留下一锦囊与你。”孔子听了又一怔,道:“锦囊现在何处?”童子道:“南宫先生留在堂屋几案之上,叫你自己去取。” 孔丘疾步走进南宫季子堂屋,从几上拿起锦囊,从锦囊里取出一方素绢,在手上展看来看时,但见绢上写着:“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愚。戒骄戒躁,舍难就易,方可以有为。”孔丘看毕,把绢书卷好,放回锦囊,双手握着锦囊,向几案之后南宫季子的坐席三拱其手,毕恭毕敬地道:“夫子料事如神。弟子今日之失,正因骄躁不戒之故。弟子谨闻命矣。” 孔丘回到家中,夜色降临,灯火初上。颜鸾在厨下忙碌,听见门声,知是孔丘回了,道:“你回得正是时候,饭菜将将做好。”孔丘入厨,将饭菜端上几案。案上除去照常两碟素菜,两碗浆汤,中间多了一碗鹿脯。颜鸾手捧一竹制托盘自厨下出,托盘之中一把酒壶,两盏酒杯。孔丘自颜鸾手中接过托盘,放在几案一头。颜鸾与孔丘先后就坐。颜鸾道:“可惜家中窄小,不便请南宫先生过来同庆。”孔丘稍一迟疑,道:“娘,南宫先生走了。”颜鸾吃了一惊,道:“南宫先生走了?”孔丘道:“不错,方才我并不曾见着南宫先生。据看门的童子说,南宫先生今日一早就走了,一年半载恐不会回来。”颜鸾听了,沉默不语。孔丘从怀里摸出锦囊,从锦囊中掏出绢书,把绢书递给颜鸾,道:“这是南宫先生留给我的。”颜鸾接过一看,道:“看样子南宫先生不是一年半载不回,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南宫先生于你我母子有大恩,受人大恩而不得报,却如何是好?”孔丘提起酒壶,先给颜鸾斟满,然后又给自己斟满,道:“我也有此预感,但愿并非如此。”孔丘说罢,端起酒杯,举到齐眉之处,道:“娘,这一杯祝娘健康长寿。”颜鸾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正欲有所陈说,忽觉右腹剧痛,急忙放下手中杯,用手按住右腹,口中不禁“啊哟”一声。孔丘正要举杯,急忙住手起身,道:“娘!怎么了?”颜鸾不答,数滴冷汗从额上滴下。过了半晌,那剧疼慢慢退了。颜鸾道:“没什么要紧,只是右腹略有些疼痛,这不已经就好了。”颜鸾一边说,一边从腹部缓缓松开手,重新拿起酒杯,道:“你快坐下,与娘喝一杯酒。”孔丘道:“娘!这腹疼必是劳累所致,如今我将有一份薄俸,足够家用之需,这针线活以后就不要再做了。”颜鸾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你能够养家了,娘委实高兴得很。只是娘也不能在家就这么闲着,…”颜鸾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又觉右腹一阵剧痛,不由得又“啊哟”一声,伸手将腹部紧紧按住。孔丘见状,面色惊恐,急忙起身,走到颜鸾身后,双手搀扶颜鸾肩膀,让颜鸾倚靠在自己身上。过了片刻,颜鸾的疼又慢慢的止了。颜鸾道:“你放心,只是有些累了,早些歇息便好。”颜鸾说罢,站起身来,拨开孔丘的手,自己走回卧房。颜鸾走到卧房门边,又回首对孔丘道:“你也须早点歇息,注意身体要紧。” 次日一早,孔丘茅舍柴门之外。晨曦穿林,一阵风过,树叉上的残雪飘零而下。孔丘与一老者相向立在树下。孔丘道:“一大早就烦老先生跑来,孔丘不胜感激。不知家母的病痛可要紧?”老者捻着颌下胡须,神色凝重地道:“脉像虚、微、沉、涩,积劳成疾,为时已久,病入膏肓,危在旦夕。”孔丘听了,大惊失色,沉默半晌方才道:“虽然,还请老先生斟酌处方,以尽人事。”老者道:“治本之药,实为无有,唯安心静养,或可稍延。至于止痛,则可用罂粟三钱煎汤一碗,常备在厨,疼时即饮,痛可立止。”老者说罢,略一停顿,又道:“听说壶头集的集神祠香火极盛,想必有些灵验,仲尼何不去那集神祠祷告一番?”孔丘道:“孔丘不信这类鄙陋之习。”老者道:“老朽也并不信,不过是尽人事之意罢了。”孔丘听了,略一沉吟,道:“多谢老先生指点。” 孔丘向老者拱手作别,疾步返回颜鸾卧室。颜鸾半躺在榻,见孔丘进来,问道:“医师不在我面前说话,想是我病得不轻?”孔丘强作笑颜道:“娘不过积劳成疾,医师说只要安心静养,便会康复无恙。娘可放心。”颜鸾道:“医师的处方何在?”孔丘不敢撒谎,支吾道:“医师嘱儿以罂粟煎汤,以备止疼之用。我这就去药铺买来。”颜鸾听了,叹了口气道:“以罂粟止痛,不过治标。医师既然不处方治病之本,可见娘所患的,必是绝症,你岂可相瞒!”孔丘跪倒在颜鸾榻前,失声抽噎。颜鸾伸手抚孔丘之头道:“你不必悲伤,自古谁能无死?娘早有逐你阿爷而去之愿,如今你已长成,正是娘了此心愿之时。”颜鸾说罢,顿了一顿,又道:“你与陬邑孔府本是一家,如今孔府里的少爷孔宁,就是你的嫡兄。你年幼之时,娘恐你无知,不能理会,所以不曾将这些事告诉你。你长大成人之后,娘又恐你因此而徒增烦恼,所以也不曾说。如今娘既要走了,不能不对你的身世交代清白。”孔丘抬起头来,用衣袖擦去泪痕,道:“娘不用说了,我早已知道。”颜鸾叹了口气,道:“你从来不曾问过,娘也猜到你已经风闻。娘唯一的遗憾,是不及眼见你回归孔氏之宗。”孔丘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倘若有朝一日陬邑孔府令我归宗,固然极好。倘若不能,我一定奋发自立,别树一孔氏门户。”颜鸾听了,惨然一笑,道:“儿既能如此,娘可以瞑目了。”颜鸾说罢,顿了一顿,又道:“你生于孔氏阙里山庄,生前娘祷于尼丘神祠,求神保佑我母子平安,所以名你为丘,以尼为字。尼儿既生之后,娘又曾经在尼山神祠许愿,倘若你能回归孔氏之宗,必令你重新修复尼山神祠。到时候你千万不可忘却,让你娘负欺神之罪。”孔丘道:“娘放心,尼儿记住了。”说罢,又不禁泪如雨下。 当日午后,壶头集集神祠正殿。一行男男女女,手持香火,跪在神位前磕头如捣蒜。门外是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之下十二级白石阶梯上略有残雪。孔丘头戴宽边颤帽,身披羊皮长袍,足蹬牛皮软底靴,拾级而上。孔丘登上走廊,见一男一女正从门内出来,遂让到一边。那一男一女见了,并不谦让,径自走了过来。孔丘看那女人有些面熟,不禁注意再看一眼,忽然想起那女人原来不是别人,乃是孔宁之母。孔丘听见那男人道:“阿宁这病,须是求医要紧,阿姊却偏来求神。”孔丘又听见施氏道:“谁说我不求医?医师已经换了三个,无奈都不见效。再不求神,你叫我怎么办?”孔丘听了不禁一怔,无心细想,转身迈进殿门,往门口的篾筐中扔下三枚铜钱,从立在门边的青衣童子手中接过一把香火,加入祈祷的行列。 数日后,陬邑孔府孔宁卧室,惨淡的阳光自半开的窗楞间射入。孔宁凭倚高枕,半躺半坐于卧榻之上,面色惨白,口发呻吟。两名使女分立榻旁,一使女用手帕给孔宁揩去额上的汗水;另一使女手捧托盘,托盘之中盛一方唾壶。孔宁手按胸口,口唤:“翠翠!”手捧托盘的使女急忙将唾壶递到孔宁口边,孔宁低头对唾壶大咳。门外响起一片脚步声,施氏自外入,身后跟着施氏之弟施张和一位老者。施氏愁容满面,轻声对孔宁道:“宁儿觉得好些了么?”孔宁有气无力地道:“怎么?又换了个医师?”施氏道:“先前陈、张、苏三位医师的处方,阿宁服后皆不见效,这位是你舅特地从齐都临淄请来的华老先生。”施氏对身后的老先生一指,接着又道:“华老先生三代以医道名家,四方皆有妙手回春之誉,阿宁快坐起来,好让华老先生探脉。” 孔宁挣扎欲起,翠翠急忙放下手中托盘,上前相搀,孔宁勉强坐起。华老先生在榻边坐下,左手托起孔宁的右腕,伸出右掌的食指与中指,在孔宁右腕上切下,双目微闭,若有所思。施氏与施张垂手立在榻旁,神情凝重。过了些许时刻,华老先生放下孔宁右臂,托起孔宁左臂,如前一番切脉。切脉既毕,施氏请华老先生到议事厅,相对坐于几下,施张背手立于施氏身后。施氏道:“老先生意下如何?”华老先生道:“少爷贵庚?”施氏道:“二十有四。”华老先生道:“少爷托天之福,必能度过二十五岁之厄。以后便万事亨通,无复疾病之忧。”施氏听了一怔,茫然问:“老先生的意思是?”华老先生欲言又止。施张见了,从旁插嘴道:“老先生有话不必相瞒,老远从临淄请老先生来,为的就是讨个确实的诊断。”华老先生稍一迟疑,终于道:“实不相瞒,少爷肺疾已深,难得挨过今年,…”施氏不待华老先生说完,慌慌张张抢着问道:“难道已经不可救药?”华老先生沉默不语,缓缓地垂下头。 施张送走华老先生,回到厅中,与施氏对几案而坐。施氏一边用手帕擦眼,一边啜泣道:“如今神、医都求过了,皆无灵验,叫我再怎么办呢?”施张道:“既已不可救药,何不从小民百姓之陋习,给阿宁冲喜?倘若果然有效,则是去凶就吉。退一步说,即使救不了阿宁,或可令孔家免于绝后之患,也是有得无损之举。”施氏略一沉吟,道:“阿宁一病,经年不起,谁人不知?指腹为婚的陈家月前业已下书来解除婚约。有谁家会愿意让女儿来扮这冲喜的角色?”施张道:“别人家里的人不愿来,这个自然,自己家里的人还怕找不着?”施氏听施张如此说,顿时醒悟,道:“你的意思是:在家里的使女之中挑选一个,令阿宁纳之为妾?”施张微微一笑道:“阿姊如何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施氏想了一想,擦乾脸上的泪痕,高声唤道:“梅香!” 数日之后,时值正午,孔府孔宁卧房之内,张灯结彩,气象一新。帷幄、床褥皆换成猩红镶金织锦。一派喜乐声中,孔宁一身大红,在也是一身大红的翠翠的搀扶之下,向施氏行鞠躬之礼,公西总管与其妻立在施氏之后。次日上午,日影已高。孔府孔宁卧房门外走廊。梅香从院门外入,翠翠怀抱一床白丝床单从房内出。梅香从翠翠手中接过床单,抖开来一看,但见床单上有大、小两块红印。梅香笑道:“怎么搞的,流这么多血?”翠翠两颊骤然绯红,道:“那大块是少爷咳出来的。”翠翠说罢,又叹了口气,滴下两滴眼泪。梅香见状,顿时收了笑脸,劝道:“快别哭。冲过喜了,慢慢就会好起来。”翠翠从怀中掏出条手帕,擦乾泪痕,扭头回房。孔宁斜躺在卧榻之上,左手按胸,右手伸前,冲翠翠喊:“翠翠!快,唾壶!”翠翠慌忙之中急觅唾壶不见,孔宁等待不及,一声大咳,但见鲜血如泉自喉喷出,孔宁一头歪倒。翠翠冲至榻前,大喊:“阿宁!阿宁!”孔宁不应,翠翠伏在榻前嚎啕大哭。 当日稍后,孔府议事厅。施氏与施张相对而坐。施氏抽泣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施张戚容满面道:“阿姊节哀,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当务之急,在于千万不能让孔氏绝后于阿姊之手。”施氏听了,勃然大怒道:“怎么是绝在我的手上?我难道没有为孔氏生子?”施张道:“阿姊息怒,阿姊所说虽然不差,但阿宁已经不在,阿姊若不解权宜,如何塞他人之口?”施氏道:“什么权宜?难道要我把那野女人所生的野种叫回来传宗接代不成?”施张道:“阿姊何必说得如此难听。听说颜鸾已经去世,不会再争什么名份。又听说孔丘人品学识都不错,料想也不会玷辱孔氏的名声。”施氏道:“你这些话都从哪听来?我怎么一无所闻?”施张道:“谁敢在阿姊面前说这些话?要不是万不得已,连我也不敢。”施氏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方才道:“颜鸾哪来的钱栽培其子?”施张道:“听说是南宫季子免费收之为徒,先授之以乐,后又授之以《诗》、《书》与《礼》,所以孔丘所学,绝不在公卿大夫子弟之下。”施氏听了,又沉默半晌,道:“南宫季子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施张道:“无怪阿姊不知,因南宫季子不过是个化名。”施氏道:“难道你也不知其究竟是谁?”施张微微一笑道:“其实说出来,于阿姊也是熟人。”施氏听了一怔,道:“究竟是谁?”施张道:“据说南宫季子其实就是姊夫生前的忘年之交仲孙乌有,十多年前隐居陬邑城外霸桥之西山,自称南宫季子。”施氏道:“怎么会这么巧?难道是梁纥生前有所托付不成?”施张道:“姊夫生前并不知孔丘之生,除非已知颜鸾有身,否则,焉能预为之计?”施氏闻言,顿时破啼为笑,高声道:“有了!”施张吃了一惊,道:“阿姊?有什么了?”施氏道:“焉知翠翠不也已有身?”施张略一沉吟,道:“同房才一日,有身虽非不可能,毕竟不大可能。况且,就算翠翠业已有身,又焉知其非女?”施氏道:“我等。不等到确切的消息,我死不瞑目!”施张望着施氏斩钉截铁的样子,不再开口。 一排松木栏杆弯弯曲曲圈起一片草地,数十匹马在草地上或行或止。远处一座半塌的马厩之中隐约可见烧毁的马槽、马桩。司厩身披蓑衣,正指挥七八个马夫清理现场。孔丘策马来到马厩之前,司厩见了,站到一边,拱手向孔丘施礼。孔丘问:“可有人受伤?”司厩道:“没有。”孔丘道:“好,没有就好。”孔丘说罢,打量了一番失火现场,又问:“失火的原因何在?”司厩道:“有马夫在草料场内点火烘衣,却被风把火苗吹到乾草之上,因而失火。”孔丘道:“马厩规章明文规定不得在草料场内点火,是谁如此大胆违犯?”司厩道:“是新来的马夫张五。”孔丘听了一怔,道:“新来的马夫张五?我怎么不知有此人?”司厩道:“昨日阳总宰亲自领张五来马厩,我禀告阳总宰:‘孔乘田告假回家扫墓,我不能擅自作主收留。’阳总宰笑道:‘何须你作主?也不须孔乘田作主。我难道还不能作主?’我本想俟孔乘田回来,立即将此事禀知,岂料火灾竟已发生。”孔丘道:“如今张五何在?”司厩道:“已经将其驱逐。”孔丘道:“这处置之事,也应由我乘田作主。难道又是阳总宰亲自来了不成?”司厩道:“不错。火发不久,阳总宰便亲自赶来,先问有无损失马匹,接着责问失火原因。有马夫指张五违章点火烘衣所致,张五矢口否认。阳总宰道:‘虽然查无实据,既有嫌疑,不宜复留。’遂令手下将张五赶了出去。”孔丘听了,沉吟半晌,道:“原来如此。速将失火原因、经过,以及损失细节写好,着人送往乘田治所。”司厩唯唯而退。 孔丘回到乘田治所,还不曾来得及换下淋湿的衣服,听见后面有脚步声,扭头看时,见是公山不狃。两人相互拱手施礼。公山不狃道:“听说马厩不慎失火,不知可有马匹损失?”孔丘道:“一俟司厩的报告呈上,便可知晓。”公山不狃听了一怔,道:“你难道不是刚从马厩回来?如何不知?”孔丘道:“匆忙之际,我只顾问人,却忘了问马。”公山不狃听了,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你所忘记的,正是常人所不能忘的;你所不曾忘的,又恰好是常人所经常忘记的。你的行事,真是非凡夫俗子如不狃之流可以望其项背!”孔丘拱手谢不敢当。公山不狃道:“这马厩失火之事,职责在乘田,我本不当过问,只因阳虎散布流言,说马厩失火,或因乘田驭下无方所致,所以我想问个清楚,以便在季孙意如面前有个确实的交代。”孔丘听了,微微一笑,道:“马厩为何失火,阳虎应比谁都清楚,却如此这般说法,可笑得很!”公山不狃听了,又一怔,道:“此话怎讲?”孔丘把方才司厩所说的话转述给公山不狃。公山不狃听罢,沉默不语,半晌之后,方才道:“原来如此,你不必操心,我自会在季孙意如面前把事情说明白。”孔丘略一迟疑,道:“多谢你相助。不过,阳虎既不见容,早晚不免有别的闪失,我还是不如就此辞去这乘田之职,以绝后患。”公山不狃想了一想,道:“你此去将何以为生?”孔丘道:“我想回霸桥开门授徒,将诗、书、礼、乐、射、御、算术之道,广授贫寒人家子弟。虽不能致富贵,料想也不至于饥寒。”公山不狃又想了一想,道:“也好。以你的才干,干这乘田之事,本是大受委屈。人生在世,风云际会难以逆料,将来有别的机会时,我一定相邀,届时还请你万勿推辞。”孔丘道:“人生在世,当以立功、立事为先,立言、立德为次。开门授徒,充其量不过立言、立德。你将来若有机会令我得以立功、立事,我何敢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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