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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非馬:《孔子外傳》(9)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5月22日11:46:1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五回 公子獵場歃血 臧孫酒店偷歡 (1)


闕里山莊莊門口,秋高氣爽,樹色黃綠相間。孔丘頭纏一塊白絲巾,身着一襲白絲袍,腰系一條白絲絛,足蹬一雙黑皮長銅靴,背負一張弓,腰懸一壺箭,騎一匹黑馬,立在門口,不時回頭,向莊門裡張望。隔不多久,宋鳳騎一匹白馬從莊內出。孔丘看宋鳳:頭纏墨綠絲巾,身着墨綠繡金花絲袍,腰系一條墨綠鑲金絲絛,足蹬一雙墨綠描金長筒靴,背上也負一張弓,腰下也懸一壺箭。孔丘道:“也沒看見你比我多穿戴些什麼,怎麼費去這許多時候?”宋鳳道:“你沒看見我身上少了些什麼?”孔丘一邊看宋鳳,一邊搖頭。宋鳳道:“頭上的金釵、耳上的玉墜、腕上的玉鐲、腰上的玉佩都到哪去了?摘下這些東西難道不需要時間?”孔丘道:“你要不是每摘下一樣就照一次鏡子,也用不了這麼多時間。”宋鳳正欲作答,卻聽見莊門裡有人喊道:“夫子!夫子!”孔丘與宋鳳扭頭一望,見是子丕從門內慌張跑來,手上舉着一跟細小的竹管。孔丘道:“哪來的鴿書?”子丕道:“仲孫大夫家來的信鴿,不知是否有緊要的事情,所以我就追了出來。”孔丘從子丕手中接過竹管,剔開管上封泥,從竹管中抽出帛書,在手中展開來一看,頓時變了臉色,道:“子丕,快去備車。”子丕唯唯,退回莊內。宋鳳一臉掃興地道:“又是什麼事要找你去商量?自己來闕里山莊一趟不就行了。”孔丘不答,把手上帛書遞給宋鳳。宋鳳看了,吃了一驚,道:“上月仲孫大夫來此,還康健得很,怎麼突然就病危了?我同你一起去看看他。”宋鳳說罷,頓了一頓,又道:“何必等子丕備車,就這樣騎馬去不是更快些?”孔丘道:“就你我這身打扮?”宋鳳道:“有何不可?”孔丘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宋鳳,道:“就這麼去?”宋鳳道:“方才我要是同你一樣手腳利落,早早收拾停當,就剛好錯過了這飛鴿傳書。現在我說可以走了,你卻偏偏磨磨蹭蹭。真是該慢的時候不慢,該快的時候不快。”宋鳳說罷,撇下不管孔丘,只把韁繩一抖,坐下騎便放開四蹄,溜煙潑水一般走了。孔丘一陣發呆,嘆了口氣,也一抖韁繩,策馬絕塵而去。

當日午後,斜陽慘澹無力,灑在仲孫矍臥房外的走廊。臥房之內,空氣沉悶。仲孫矍斜倚臥榻,頭上緊系一塊素絹巾,滿臉憔悴不堪。姜姬坐於臥榻之旁,愁眉不展。兩個使女侍立於帳外,一副誠恐誠惶的樣子。一名青衣童子自外行至門口,拱手向門內道:“孔丘攜夫人到,現在客廳。”姜姬聽了,站起身來,道:“快去請到這兒來。”過了片刻,孔丘與宋鳳自外入。姜姬在門口迎接,見孔丘與宋鳳兩人都身佩弓箭,不禁吃了一驚,道:“你兩個怎生這般打扮?”宋鳳道:“正要出門打獵,得了你的飛鴿傳書,不敢耽擱,所以就這麼來了。”仲孫矍掙扎欲起,兩使女趕緊趨前相扶。仲孫矍咳嗽一聲,道:“病不能起,盼仲尼與鳳妹不要見怪。”宋鳳道:“怎麼突然病倒?醫師怎麼說?”仲孫矍正要回話,卻被姜姬制止。姜姬道:“你既氣短,就少說話。”姜姬說罷,又扭頭對孔丘與宋鳳道:“醫師說是心疾,須靜心調養。”孔丘道:“可曾開藥處方?”姜姬道:“換了三個醫師,都開不出什麼藥方來,只叫用人參、山楂煎湯調理。”孔丘與宋鳳聽了,皆沉默不語。仲孫矍對孔丘道:“我自知是不行了,請你來,就是要將兩個不成材的蠢子託付給你。”仲孫矍說罷,喘了口氣,又對姜姬道:“還不去把他兩個喚來?”姜姬向宋鳳遞了個眼色,宋鳳會意,跟着姜姬一起出了房門。

不久,兩個十七八歲少年一前一後入。走在前面的,頭纏黑絲巾,身着黑絲長袍,腰系一條白絲絛;走在後面的,發挽玉髻,身着白絲長袍,系一條青絲絛。兩人跨進門檻,向仲孫矍拱手長揖。仲孫矍指着衣黑者對孔丘道:“長子何忌。”又指着衣白者對孔丘道:“這是次子,已過繼給家叔為孫,改姓南宮,雙名敬叔。”仲孫矍說罷,停了一停,緩了一口氣,又扭頭對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道:“還不過來與師傅行禮!”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聽了,一齊轉過身來,面對孔丘,拱手長揖。孔丘連忙拱手回禮,口稱“豈敢”。仲孫矍道:“仲尼要是推辭,不肯收這兩個蠢才為徒,就是令我死不瞑目。”仲孫矍說罷,又對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道:“還不重新行禮!”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聽了,又向孔丘重新拱手長揖。孔丘略一遲疑,終於挺直腰板受了。

姜姬起坐間內,姜姬與宋鳳相對而坐。姜姬一邊用手帕擦眼,一邊抽泣道:“你姊夫看樣子是要走了,我不曾生下一兒半女,往後這日子怎麼好過?”宋鳳道:“他這兩個兒子都是賤妾所生,想必不敢對你無禮?”姜姬道:“對我倒是不敢無禮。不過,畢竟不是自己的兒子,如何能依靠得了!”宋鳳正欲開口,一名青衣童子自外入,拱手道:“季公若與公子為、公子果、公子賁,奉魯公之命前來探大夫的病,現在客廳候見。”姜姬道:“請客人稍後,我這就來。”童子唯唯,拱手而退。姜姬對宋鳳道:“既是奉魯公之命,不得不見。你先去通知姊夫一聲,我這就去客廳領客人去你姊夫臥房。”

宋鳳返回仲孫矍臥房,把季公若、公子為等前來探病的消息告訴仲孫矍。仲孫矍道:“你姊怎麼不去請他四人進來?”宋鳳道:“已經去了。”孔丘聽了,對仲孫矍道:“他四人既是奉魯公之命,我不便在此相擾,就此別過,改日再來奉看。”仲孫矍對孔丘拱一拱手道:“不便相留,改日再聚。”孔丘與宋鳳拱手告辭。仲孫矍扭頭對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道:“還不恭送師傅與師母。”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聽了,一齊向孔丘與宋鳳拱手長揖。孔丘與宋鳳出了房門,下了走廊,行不十步,見姜姬正領着季公若等四人順院中石徑而來,無可躲避,遂上前一一施禮。寒喧既畢,孔丘與宋鳳讓到一邊,讓姜姬領着季公若等人過去。季公若走在最後,既已過去,卻又回過頭來,對孔丘道:“仲尼明日可在陬邑孔府?”孔丘點頭。季公若道:“我明日午後前往候教,懇請勿辭。”說罷,不等孔丘回答,急急追上姜姬一行,登上仲孫矍臥房外的走廊。

次日午後,孔丘坐於書房之中,手撫七弦,口中唱道:“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宋鳳淡掃娥眉,發挽玉髻,施施然自外入。孔丘停下琴、止了唱,道:“什麼時候再去打獵?”宋鳳不答,卻道:“季公若來找你何事?”孔丘道:“來找我算那筆賬。”宋鳳道:“算哪筆賬?”孔丘道:“你忘了申夜姑的事?”宋鳳笑道:“休要胡調。他怎麼知道是你走漏了風聲?”孔丘道:“那你說他為什麼來?”宋鳳笑道:“他來問你如何方能盜嫂有成。”孔丘道:“你這才是胡調。這回他來,倒是為件正經的事情。”宋鳳笑道:“有心盜嫂的小人也能有正經的事?”孔丘道:“有心盜嫂固然是小人,有心復興公室,也不能不說是胸懷大志。”宋鳳聽了一怔,道:“季公若謀去季孫意如?”孔丘道:“不錯。”宋鳳道:“他得找手上有兵的人,找你有什麼用?”孔丘道:“他難道還不知道找手上有兵的人?他不過想問問我,一旦舉事,是勝算多呢?還是敗算多?”宋鳳笑道:“你自己在家瞎做些預測也倒罷了,還居然真有人把你當成先知。你怎麼跟他說的?”孔丘道:“我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宋鳳聽了大笑,道:“這種廢話虧你也說得出口。”孔丘道:“怎麼是廢話?”宋鳳道:“你倒跟我說說,這話到底是說勝算多呢?還是敗算多?”孔丘道:“他要是會聽話,聽我說‘成事在天’,就會知道我的意思是敗算多。”宋鳳道:“此話怎講?”孔丘道:“把事情的成敗推到天意,其實就是說人謀沒有把握。人謀既無把握,其實也就是說敗算多。”宋鳳道:“他是會聽話的?還是不會聽話的?”孔丘道:“我想他是屬於會聽話的。”宋鳳道:“這麼說,他就會做罷了?”孔丘道:“那倒也不見得。”宋鳳道:“這又是為何?”孔丘道:“因為我雖然說了‘成事在天’,卻也還說了‘謀事在人’。這麼說,也就等於告訴他,成功的機會雖小,但我認為值得一試。”宋鳳聽了又大笑,道:“難怪有人來找你,你連算命先生左右逢源的說法都學到了家。”孔丘道:“胡說八道。我這說法不是沒有根據的,怎麼能同算命先生的左右逢源相提並論!”宋鳳道:“根據何在?”孔丘道:“魯公手下並非沒有一兵一卒。”宋鳳道:“魯公手下的兵力不足季孫氏兵力的十分之一,靠魯公手下那點兵去與季孫氏斗,無異於以卵擊石。”孔丘道:“後孫氏與臧孫氏也不滿季孫氏專權,如果季公若能聯合後孫惡與臧孫賜,採取突然襲擊的手法,出其不意,未必就一定不能成功。”宋鳳道:“仲孫氏與叔孫氏會站在哪一邊?”孔丘道:“成敗關鍵,正在於此。季公若想要成事,必須爭取仲孫氏與叔孫氏,至少令其中立。如果三桓聯手,則季公若必敗無疑。”宋鳳道:“你呢?你站在哪一邊?”孔丘道:“你不是說,像我這種手上沒兵的人沒有用麼?沒兵的人只能靠邊站。”宋鳳道:“你也不想充當運籌帷幄的角色?”孔丘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宋鳳騷首一想,道:“既然如此,我看你我還是早早回闕里山莊為妙。”孔丘道:“怎麼倒是你着急回闕里山莊了?”宋鳳道:“城門失火,鞅及池魚。陬邑緊鄰曲阜,呆在陬邑,難免不為池魚。”孔丘道:“仲孫矍將兩個兒子託付給我,就這麼匆忙走了,如何能對得起他。況且,季公若也不會倉促行事。躲開雖然是對的,現在卻還不必着急。”宋鳳道:“你既然看好突然襲擊的手法,季公若難道就不會?突然襲擊一旦發生,你想躲時,卻如何躲得開?”孔丘道:“突然襲擊也要選擇時機。”宋鳳道:“時機不一定由得人,要舉事的人,不能無限期地一味乾等。”孔丘道:“言之不為無理。不過,如果機會已露兆頭,只有傻子才會不肯稍候?”宋鳳聽了,稍一猶豫,道:“你說的機會,難道是指仲孫大夫快要死了?”孔丘道:“不錯。三桓之中,季孫氏雖然勢力最大,季孫意如本人卻既無人望,也無能力。季公若最擔心的,不是季孫意如,而是仲孫矍支持季孫意如。仲孫矍一死,令季公若少了個勁敵。此外,仲孫何忌生母微賤,仲孫矍死後,仲孫氏家族內部是否穩定,也還是個疑問。萬一仲孫氏內訌,又令季孫意如多一件分心的事。你說這仲孫矍之死,難道不是季公若的機會?依我看,這不僅是機會,而且是個難得的大好機會。”宋鳳道:“你的意思是,仲孫矍一日不死,季公若一日不會動手?”孔丘道:“不錯。”宋鳳道:“我倒想同你賭一賭。”孔丘道:“總是想着賭,想點別的事情不好?”宋鳳道:“跟你這種不識賭趣的人過日子真是無聊!”說罷,扭頭拂袖而出。孔丘發了一陣呆,呆過之後又重新彈琴,口中唱道:“哲夫成城,哲婦傾城。懿厥哲婦,為梟為鴟。婦有長舌,唯厲之階。…”

次日午後,魯公獵場。平川莽莽,遠山蒼黃。兩騎人馬一前一後由遠而近。跑在前面的是匹白馬,騎在馬上的公子為,頭纏紅絲巾,身着黑絲袍,腰系一條加寬紅絲絛,足蹬一雙黑牛皮長筒靴,腰下掛一壺羽箭,背上負一張雕弓,手上卻還拿着另一張弓。一頭麋鹿從沒腰深的草叢躥出,公子為見了,勒韁停馬,不急不忙從箭壺中抽出一隻箭來,等那麋鹿跑出將近一箭之地,方才搭箭上弓,彎弓發箭。那羽箭脫弦而出,破空錚然有聲,迅疾如流星飛逝,就在那麋鹿即將奔出射程之際,射入麋鹿右股。麋鹿帶箭落荒而逃,公子為並不追趕,只把弓拿在手上,一邊撫摸,一邊自言自語道:“果然是把難得的寶弓。”從後面追上來的是匹火紅馬,騎在馬上的季公若,頭纏墨綠絲巾,身着一件白絲袍,腰系一條墨綠繡金絛,足下也蹬一雙黑牛皮長筒靴,腰下也掛一壺羽箭,背上卻無弓,手上也沒有弓。

季公若追上公子為,把韁繩勒了,道:“弓雖是張難得寶弓,卻也得有你這般身手方才能顯得出奇。這弓在我手上,也不過就是一張普通的弓罷了。你要是喜歡,我就把這張弓送給你。”公子為聽了,不禁喜形於色,嘴上卻道:“如此寶貝,我哪敢當!”季公若道:“實不相瞞,這弓乃我請楚人屈大專門為你而制。”公子為聽了一驚,道:“楚人屈大號稱天下第一弓匠,難怪這弓,力量強勁,遠非常弓所能及。”公子為說罷,忍不住又將手上弓仔細端詳一番。但見這弓樸實無華,通體並無雕琢,只有中央握手之處,兩面俱刻一條小魚。公子為道:“這弓既然專為我而制,卻為何刻魚為記?”季公若道:“你是魯公長子,又是嫡出,早當立為太子。之所以遲遲不得立,只因魯公做不得主。身為魯君而不能做主,可見魯國其實無君。國無君,有如天無日。魯無君,就是魯無日。‘魯’既無‘日’,豈非只剩下‘魚’?”公子為聽了,沉默半晌,道:“季叔把這弓送給我的意思是?”季公若道:“望你能撥雲見日,化‘魚’為‘魯’。”公子為聽了,又沉默半晌,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季孫氏專魯國之政,迄今業已四世。不是我無心,無奈力不從心。”季公若道:“古人有云:‘有志者,事竟成’,你難道不曾聽說?”公子為道:“話雖這麼說,事實卻未見得如此。首先,魯公是否同意,尚不可知。若無魯公之命,則必定乏人響應。其次,即使魯公有命,以魯公手下這點兵力去攻季孫氏,也無異於以卵擊石,何可成功?”季公若道:“後孫惡與臧孫賜不滿季孫意如已久,只要魯公有命,竊料後孫氏與臧孫氏必定會助一臂之力。”公子為道:“別忘了季孫氏那邊也有仲孫氏與叔孫氏相助。”季公若道:“昨日你不見仲孫矍病得不輕?看樣子會一病不起。其子何忌,少不更事,必不敢輕舉妄動。況且,仲孫矍已將何忌託付給孔丘,遇到這等大事,仲孫何忌少不得會先諮詢孔丘的意見。”公子為道:“孔丘會如何?”季公若道:“孔丘素來主張‘君君臣臣’,又與季孫意如私意不合,即使不勸仲孫何忌參與這倒季孫之舉,至少會叫他中立。”公子為道:“這是季叔的猜測呢?還是他這麼說過?”季公若道:“我昨日去探過孔丘的口風,他雖不明言,已作如此暗示。”公子為道:“叔孫諾呢?”季公若道:“叔孫諾為人一向謹慎,又上了年紀,依我看也會見風使舵。”季公若說罷,見公子為仍舊狐疑,又道:“季孫意如屢次侵犯邾國,邾人恨季孫意如至深,邾子是我姊夫,如果公子為認為需要,我可以求邾為外援。”公子為聽了,略一遲疑,道:“事關重大,我須先去同果弟、賁弟商量一下再作道理。”季公若道:“什麼時候聽你的回話?”公子為道:“明日卯時獵場門口見。”季公若道:“千萬小心,不可走漏風聲。”公子為道:“這個自然。”公子為說罷,頓了一頓,雙手握弓,向季公若長揖稱謝道:“這弓我就收下了。”

季公若與公子為在獵場分手之時,曲阜城裡的斜陽正照在季孫意如養雞場內,雞鳴狗吠此起彼伏。一排一人來高的木架,木架上七八個竹製雞籠,每籠之內,鬥雞一隻。木架之後是一個斗場,場地鋪沙,周邊一圈松木擋板。冶區夫領季孫意如走到第三個雞籠之前,向籠中一指,道:“這烏雲蓋雪最為兇猛,所以最先把鐵翅給它裝上。”季孫意如舉目一望,但見籠中那雞一身黑毛,了無雜色,雙腿之上卻各長一撮白毛,真箇是如一片烏雲蓋雪。那雞認得主人,高鳴一聲,張開翅膀撲到籠邊。季孫意如看那雙翅膀,一一包裹着一片白鐵,在陽光照射之下閃閃發光,不禁喜形於色。冶區夫口喊一聲:“黃七!”一名小斯應聲過來,拱手道:“黃七在。”冶區夫道:“把火燒雲與烏雲蓋雪放到斗場中去。”黃七走到第四個雞籠面前,擰開籠鎖,揭開籠蓋,把那喚做火燒雲的鬥雞取出籠來,放下場地。又擰開第三籠的籠鎖,把烏雲蓋雪也取出來,也放到場中。兩雞在場中各據一方,引亢高鳴。冶區夫見了,雙手連拍兩下,兩雞應聲騰空而起,頓時捉對兒斯殺。鬥不過三個回合,火燒雲跳將起來,高舉雙爪撲下,烏雲蓋雪張開雙翅,在空中打一個盤旋,鑲鐵皮的翅膀宛如兩把菜刀,掃在火燒雲雙腿之上。火燒雲尖叫一聲,負痛倒下,烏雲蓋雪就勢撲上,用爪把火燒雲脖子撕開,但見一股鮮血迸出,火燒雲掙扎兩下,即刻一命嗚呼。烏雲蓋雪見火燒雲不再動彈,躍到一邊,振冠高鳴。冶曲夫道:“如何?”季孫意如大喜道:“明晚先用別的雞挑戰後孫惡的東方霸主,讓他先贏一場。然後下重注,派烏雲蓋雪上陣,令他輸個一敗塗地。”

次日一早,晨曦初上,涼風飄然而來。季公若頭纏黑絲巾,身着米黃絲袍,腰系黑絲絛,背上負一張弓,腰下懸一壺箭,依舊騎那匹火紅馬,立在魯公獵場門口。過了約莫一刻時分,傳來一陣馬蹄雜沓之聲,三騎人馬由樹林之後轉出。公子為一馬當先,身後跟着公子果與公子賁。三人奔到門前,一齊把馬勒住,拱手與季公若施禮,季公若一邊還禮,一邊打量三人。見公子為一身素白,公子果一身淺綠,公子賁一身猩紅,三人皆無弓矢,腰下卻皆掛一把長劍。寒喧既畢,四人一起策馬跑進獵場大門。季公若道:“你們怎麼都不帶弓箭?”公子為道:“季叔送的那張弓,我已經懸掛在正廳,不滅季孫,誓不動用。”季公若笑道:“我並不曾問那張弓。”公子果道:“季叔不見我們兄弟三人都帶了劍麼?今日之事,用劍比用弓矢更為便利。”季公若道:“所謂今日之事,究竟為何事?”公子賁道:“與季叔歃血為盟。”季公若聽了,喜形於色,道:“原來如此。”

四人正說着話時,遠處荒草滾動,躥出一頭麋鹿來。季公若見了,急忙取弓抽箭,搭箭上弓,彎弓射箭,不偏不倚,正中那麋鹿頭面,麋鹿應聲而倒。季公若持弓在手,笑道:“這弓箭也還用得着。刺取心血的事,就留給你們使劍的了。”公子為等三人聽了,卻都搖頭。季公若不解道:“難道有什麼不妥?”公子為笑道:“季孫氏的纛上繡的是什麼,季叔難道忘了?”季公若聽了,恍然大悟,道:“原來你們要殺一頭熊!”公子果道:“不錯。”公子賁道:“去年我在黑石峽口獵取過一頭,今日要不要還往那兒去?”公子為道:“去年我也在那兒獵取過一頭,可見那兒是熊經常出沒之地。”季公若道:“既然如此,直徑往那兒去便好,不必在別處耽誤時間。”四人於是一齊策馬取左道,直奔黑石峽。

黑石峽兩邊石壁陡峭,壁頂松檜參天,壁底一條碎石小徑宛延如羊腸。石色黝黑,小徑終年昏暗,石峽因而得名。峽口亂石重疊,灌木叢生,荒草沒腰,天然一處野獸藏身之地。季公若等四騎人馬來到峽口之外四、五十步之處停下,公子為叫季公若取弓箭在手,以備萬一。自己與公子果、公子賁一起下馬,把馬在樹上拴了,從腰下拔出劍來,揮劍開路,直往峽口裡去。三人行不過二十來步,早已驚動一頭棕毛大熊。那熊往前走不兩步,忽然人立而起,搖頭大吼數聲。回聲從峽谷傳來,草木皆驚,季公若坐下騎聽了,驚得前蹄高舉,險些把季公若顛下地來。公子為等三人仗劍在手,不為所動,從三面包抄而前。那熊見恐嚇並不生效,放倒前爪,向擋在面前的公子為直衝過來。公子為往後一躍,將熊誘出,公子果趁機躥到熊後,截斷那熊奔回峽里的退路。那熊聽見身後響動,撇下公子為,轉身要撲公子果時,公子賁與公子為一齊躍上,公子賁一劍刺中那熊右脅,公子為一劍刺入那熊背後。那熊負痛又作人立而起,公子果趁機一劍從正面刺出,直取那熊胸口。那熊連中三劍,還要掙扎,三公子一齊將劍一攪,然後一拔,再往後一躍,各自閃到一邊。那熊三處劍創頓時血如泉涌,大吼一聲,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三公子一齊奔上,動手將那熊掀起,仰放在地。公子為從腰帶上解下一個青銅鎏金觥,左手持觥,右手刺出一劍,直取那熊心臟,等那心血噴出,用觥接着。等那觥滿了,三公子一同撇下那熊,收劍於鞘,退回拴馬之處。季公若見了,滾鞍下馬,迎上前去,拱手稱賀道:“三公子勇健如此,何事不成!”公子為將觥遞與公子果,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遞與季公若。季公若接過,在手上展開來看時,但見上面寫着:“戮力一心,好惡同之,剷除季孫,復興公室”。季公若閱畢大喜,道:“如此極好。”公子果舉觥於季公若之前,請季公若先歃。季公若推讓道:“公子為早當立為太子,我雖居長輩,不敢搶先。”公子為推辭不過,只好當先歃了,既歃之後,將觥遞與季公若。季公若伸手來接時,冷不防腳下一滑,那觥一晃,幾滴熊血濺到季公若絲袍胸前。公子為賠了個不小心。季公若道:“你們三人衣上都濺有熊血,本來唯獨我沒有,現在我也有了。這豈不正是‘戮力一心,好惡同之’之兆!”季公若說罷,哈哈一笑,把血歃了,將觥遞與公子果。公子果歃畢,將觥遞與公子賁。公子賁也歃了,用手一甩,把觥中余血灑到草上,將觥交還公子為。公子為接過,依舊將觥在腰帶上拴好。歃血既畢,季公若道:“我去聯絡後孫惡、臧孫賜與邾子,遊說魯公之事,就由你們三位負責。”公子為道:“如此分工甚好。”

四人興致勃勃,策馬出了獵場,奔到丁字路口,一齊右轉,折入回曲阜的大道。跑不過數十步,見前面塵土飛揚,兩騎人馬爭先恐後而來。四人一齊勒馬,讓到路邊,舉目一望,見來者原來乃是孔丘與宋鳳。季公若見了,喊道:“仲尼與宋君要往哪去?”孔丘與宋鳳聽見喊聲,先後勒住韁繩,把馬停了。六人在馬上拱手施禮畢,宋鳳道:“怎麼這麼巧,又與你們四人不期而遇!”季公若見孔丘與宋鳳皆帶着弓箭,道:“你們也要去獵場打獵?”孔丘尚未作答,宋鳳搶先道:“去打獵是不錯,只是不知你所謂的獵場,究竟何在?”季公若聽了一怔,道:“前面見路左轉就是魯公獵場,宋君怎麼不知?”宋鳳聽了,微微一笑,道:“我以為你說什麼別的獵場,原來你說的是魯公獵場,那我怎麼不知!”季公若道:“你這麼說,我就更糊塗了。”宋鳳聽了,大笑道:“你要是還不明白時,我看你就當真是個糊塗蟲。”孔丘對宋鳳道:“休要胡說!公若只是一時忘記了,外人擅入魯公獵場是犯法的。”宋鳳對孔丘道:“錯把我們當成他們公族的人,豈不是糊塗!”宋鳳說罷,又扭頭對季公若等人道:“你們想必是從魯公獵場出來。來得這麼早,回去得也這麼早,想必是大有斬獲,怎麼好像四人皆兩手空空?”季公若略一遲疑,道:“趕早來射雁,卻不曾見着。有些掃興,所以也就早早回去。”宋鳳道:“你想來射雁,大約不錯。三位公子都不曾帶弓箭,怎麼個射法?”宋鳳一邊說,一邊用手向公子為等三人一指。季公若道:“我當然只是說我自己。”宋鳳道:“既無斬獲,怎麼四人身上都有血跡?”公子為道:“同一頭棕熊搏鬥了一番。”宋鳳道:“公若無劍,想必不能上前助陣,怎麼身上也是血跡斑斑?”季公若道:“他三人將那熊刺倒,我以為那熊死了,走上前去看一看,不料那熊爬將起來,向前一躥,傷口上的血遂濺到我的身上。”宋鳳聽了,大笑道:“原來如此。準是讓那熊給跑了,所以你們才掃興而歸。”季公若微微一笑,道:“宋君真是厲害,想瞞都瞞不過。”季公若說罷,向孔丘與宋鳳拱手道:“別耽誤了你們打獵,改日再會。”

公子為三人也一齊向孔丘與宋鳳拱手告辭。孔丘與宋鳳拱手還禮畢,六騎人馬分作兩撥,分道揚鑣,季公若等四人往曲阜方向而去,孔丘與宋鳳繼續前趨。看看距離遠了,孔丘道:“你方才不該如此盤問,幾乎令人無路可走。”宋鳳聽了一笑,道:“我要真想盤問時,他們哪有路可走?我明明放他們一馬,你還說我不該。”孔丘道:“你怎麼放他們一馬?”宋鳳道:“我說那熊跑了,所以他們才掃興而歸,難道不是放他們一馬?”孔丘笑道:“想不到你也會察言觀色。”宋鳳道:“什麼察言觀色?”孔丘道:“你難道不是因為看出他們喜氣揚揚,並沒有半點掃興的樣子,才這麼說?”宋鳳笑道:“樣子是可以裝出來的,只有你這種書呆子才會相信什麼察言觀色。”孔丘道:“那你憑什麼?”宋鳳道:“你沒看見公子為腰上掛着什麼?”孔丘道:“一把劍。”宋鳳道:“還有呢?”孔丘想了一想,道:“沒看見有箭壺。”宋鳳笑道:“你的眼睛太大了,只能看見箭壺這樣的大東西。”孔丘道:“難道你看見了什麼別的小東西?”宋鳳道:“不錯。公子為腰帶上拴着一隻青銅鎏金觥,觥口血跡尚未乾透。”孔丘看了宋鳳一眼,道:“沒想到你有這麼好的眼力。”宋鳳道:“應當說‘心力’。有心才會去留心看,留心看才會看得見。”孔丘道:“你說我就會挑撥字眼,你才會挑撥字眼。”宋鳳笑道:“近朱者赤,同你這種好挑撥字眼的人在一起呆久了,難免不被同化。”孔丘道:“真是利口匹婦!”宋鳳道:“閒話少說。我問你,他們四人去獵場究竟有何勾當?”孔丘笑道:“我又不是算命先生,我怎麼知道?”宋鳳道:“討厭!跟你說正經的,你卻一味胡調。”孔丘笑道:“你是明知故問,想來考我,所以我懶得理你。”宋鳳笑道:“沒想到你還呆得不夠徹底,還猜得出我在考你。懶得理我是假,怕考不及格是真。”孔丘道:“笑話!你以為我真的不如你?”宋鳳道:“你沒有看見那隻觥,已經是輸了,當然是不如!”孔丘道:“我不同你爭,反正我知道他們去魯公獵場幹什麼。”宋鳳笑道:“你這麼說,好像我不知道?”

兩人正在馬上說笑,一行征雁排成一字掠空而來。孔丘勒住韁繩,取弓箭在手,搭箭上弓,彎弓發箭,口喊一聲:“第一隻!”但見羽箭脫弦而飛,不偏不倚,正中雁陣的頭雁。宋鳳也把韁繩勒住,也取弓箭在手,口裡也喊一聲:“第一隻”,雁陣受驚,正要驚散開來之時,宋鳳的羽箭早到,把陣中第二隻雁射落。孔丘笑道:“這回總是你輸了。”宋鳳道:“怎麼是我輸了?”孔丘道:“你口裡喊‘第一隻’,射下來的卻是第二隻,難道不是輸了?”宋鳳笑道:“你原來真是個呆子!你把第一隻射了下來,那原來的第二隻豈不就成了第一隻?”孔丘道:“胡攪蠻纏!”宋鳳道:“你說現在天上有幾隻雁?”孔丘抬頭一望,道:“十二隻。”宋鳳道:“你怎麼不說十四隻?”孔丘道:“兩隻已經射落,還怎麼算?”宋鳳道:“點數的時候,不再算已經射落的,數序的時候,卻又算已經射落的。你倒說說看:是我在胡攪蠻纏?還是你在胡攪蠻纏?”孔丘尚未回答,宋鳳模仿孔丘的聲調道:“真是利口匹婦!”說罷,拍馬前趨,往雁落的地方跑去。孔丘望着宋鳳的背影,搖一搖頭,道:“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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