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马非马:《孔子外传》(23)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05日08:50:25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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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鲁公他乡客死 孔子阙里归来 (2) 六月盛夏,赤日当头,阙里山庄门前,一辆马车由远而近,车到门前停下。子路与子开一左一右跳下马车。子路握住缰绳,子开拉开车门,孔丘从车厢跃下。随着几声犬吠,庄门打开,从庄门里一前一后走出三个人来。孔丘举目一望:但见走在前面的是春梅,身后跟着一个男子、一个女童。春梅身着一袭纯白长丝裙,腰上束一条黑丝绦,长发梳作双环,挽以玉髻,两鬓竟然已经添了数茎白发,令孔丘不禁一惊。春梅向孔丘屈膝请安,孔丘慌忙扶起,见春梅热泪盈眶,孔丘遑然不知所措。春梅身后的男子,头戴步摇冠,身着白葛袍,看上去二十出头年纪,身材硕长,略显清瘦;旁边的女童大约六、七岁,黄发梳成一根长辫,身披一袭粉丝裙,腰系一条大红丝绦。俟孔丘扶起春梅,男子喊声“爹!”纳头便拜。孔丘见了,又不禁一惊,失口道:“鲤儿都这么高了!”俟孔鲤站起身来,孔丘指着那六、七岁模样的女孩,问道:“这女孩是谁?”女孩见问害羞,躲到春梅身后。春梅将女孩拽到身前,道:“还不向爹行礼!”女孩羞涩地喊了声:“爹”,跪到地上,对孔丘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又躲到春梅身后。孔丘见了大惊,失口道:“谁家的女儿?怎么叫我做‘爹’?”春梅道:“你去齐之时,夫人已经有身,九月之后就产下朗儿。”孔丘听了,一脸狐疑,道:“朗儿?”春梅道:“你还记得鲤儿出生之时,你说生儿取名为‘朔’,生女取名为‘朗’么?你既不在,我就擅自作主,遵照你多年前的意思,将她取名为‘朗’。”孔丘抬头,往庄门方向望了一望,道:“夫人呢?难道不在家中?”春梅闻言,撇下朗儿,扑到孔丘怀中,失声大哭道:“夫人早已去世多时。”孔丘听了,一脸惶惑,道:“你说什么?”春梅道:“夫人生朗儿之时难产,产后不一日便去世。”孔丘道:“怎么一直都瞒着我?是谁的主意?”春梅泣不成声。孔鲤从旁插嘴道:“南宫敬叔唯恐爹爹在外受惊,孩儿也是这般担心,遂不曾将噩耗禀告。”孔丘听了,沉默半晌,方才对孔鲤道:“你娘的坟墓何在?”孔鲤道:“就在后山听流亭畔。”孔丘道:“怎么不葬在陬邑孔氏陵园?”春梅一边抽泣,一边道:“夫人生前遗嘱如此,我不敢违拗。”孔丘听了,又沉默半晌,然后扭头,对子路与子开道:“还不过来见过师母?”俟子路、子开与春梅施礼毕,孔丘又引子路与子开见过孔鲤与孔朗,然后吩咐春梅道:“你领子路与子开将马车行李拉进庄里去安置,我先去夫人坟墓看过再回。”春梅唯唯,领着子路、子开等一行进到庄里去了。 孔丘独自一人行到后山听流亭,登亭一望,但见一座青冢,隔着溪流,与亭相对,几束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正好射在坟茔之顶。冢前是一座青石雕刻的霸下,霸下之上立一块白石墓碑,碑上刻着“孔丘夫人宋凤之墓”八个大字,字作古篆之体,填以墨绿之色。孔丘静静地站在亭中,头脑空空如也,没有一丝思绪。一只青鸟自林外飞来,立在孔丘对面的栏杆之上,左顾右盼,怡然自得,然后泰然举步,在栏杆上缓缓地踱了几个来回,方才展翅高飞,仿佛浑然不觉有孔丘其人的存在。青鸟飞走之后,孔丘又静立了半晌,猛然想起七年前与左丘明同坐于亭上与宋凤谈笑的情景,如今亭依旧,人不见,隔岸却凭空添了一座坟墓,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陡然而生,令孔丘不寒而栗。孔丘忽然觉得疲乏,顾不得拂拭尘土,斜倚亭柱,坐到栏杆之上,微闭双目,但听得溪流之声,哗哗不绝于耳。孔丘不知在亭上如此这般静坐了多久,忽然听到一声“爹”,声音颤悠悠、怯生生,仿佛深藏着无限忧郁,又仿佛蕴涵着无限期待。孔丘睁开眼来,见是孔朗立在亭中,举头一望,又见春梅立在亭外。孔丘将眼光收回,凝聚到孔朗脸庞之上,忽然惊讶方才在庄门口怎么没有发觉孔朗长得酷肖宋凤。不禁又将孔朗仔细打量一番,却找不出半点自己的痕迹,但觉心中有一股冲动由然而生,却说不出是因遗憾而生?因惋惜而生?还是因疑惑而生?孔丘正这般沉思之时,忽听得春梅道:“晚饭已经好了。”孔丘略微一惊,扭头往宋凤的坟茔望去,但见坟茔顶上那几束阳光早已不知去向,树影幢幢,令坟前的草地显出一片凄凉。孔丘回头起身,孔朗走过来,向孔丘伸出小手,孔丘略一迟疑,终于伸出左手,牵起孔朗的右手,走下听流亭。春梅举头望着孔丘,向前迎过来一步,孔丘见了,又一迟疑,终于伸出右手,让春梅挽着。三人一起,缓步往阙里山庄大门方向而去。 当晚稍后,阙里山庄膳房之内,孔丘盘坐于席上,春梅侍立于门边,酒浆菜肴摆满一席。孔丘指着对面虚设的席位,对春梅道:“你站着干什么,怎么不坐下?”春梅淡然一笑,道:“那是夫人的席位,我照例应站在门边侍候,你怎么好像忘了。”孔丘听了,摇头一笑,道:“七年为时不短,我是忘了。不过,…”孔丘说到此,收起笑容,顿了一顿,又道:“夫人既已去世多时,我又无意续弦,从今之后,你就是夫人。”春梅听了,不敢置信,仓惶失措地道:“不,我怎么行?我怎么可以是夫人?”孔丘伸手向春梅一招,道:“快来坐下!怎么不行?谁是我孔丘的夫人,难道我孔丘自己说了还不算数?”孔丘说罢,见春梅仍旧一脸慌张,不肯移动,只得站起身来,走到春梅身后,把春梅推到席前,按到席上。孔丘坐回原席,举起酒杯,正要饮时,却见春梅跪在对席之上,涕泪纵横,欷噎不已。孔丘摇一摇头,似乎要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然后仰头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春梅拿起餐巾,擦去泪水,道:“你好像有话想说,怎么又咽下去了?”孔丘迟疑半晌,终于道:“我只是想起先母,她没有你这份福气。” 次日晨,孔丘坐厅中击磬,子路与子开侍立。孔鲤从屏风后出,穿过大厅,往大门走去。孔丘停下手,对孔鲤道:“你往哪去?”孔鲤停下脚步,道:“到园子里随便走一走。”孔丘道:“你小时候我本要给你请个师傅,你娘坚持说她自己教你,我只好由了她。你娘去世之后,你自己可另请师傅?”孔鲤道:“没有。”孔丘听了不悦,道:“那你这学业岂不都荒废了?”孔鲤不答。孔丘道:“你娘在日,都教了你些什么?”孔鲤道:“最先读的是《书》。”孔丘道:“然后呢?”孔鲤道:“然后是《易》。”孔丘道:“还有呢?”孔鲤摇头。孔丘道:“没有教过你《诗》?”孔鲤道:“娘说《诗》易懂,没什么好教的,自己看看就行了。”孔丘听了,摇一摇头,道:“那你自己看了没有?”孔鲤道:“没有。”孔丘瞪了一眼孔鲤,道:“叫你自己看,为什么不看?”孔鲤又不答。孔丘道:“你娘也没教过你《礼》?”孔鲤道:“娘说《礼》上所说的礼节,大都过时,不切实用,用不着学。”孔丘听了,气从中来,吼道:“胡说!”孔鲤不服,道:“娘是这么说的。”孔丘一掌拍在几上,大声吼道:“你听她胡说!不读《诗》,怎能有文彩?不读《礼》,怎么会社交?还不快去读《诗》、读《礼》!”孔鲤见孔丘如此生气,吓了一跳,慌忙转身,从屏风后退下。 俟孔鲤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孔丘站起身来,对子路与子开道:“昨日师母领你二人去各处都看过了?”子路道:“大致看过。”子开道:“也许不一定处处都走到。”孔丘道:“再跟我去走一遍。离家七年,庄园里的花草树木都久违了。”孔丘三人步出房门,走到廊下,正要下台阶,却见一人从大门方向走过来。孔丘停下脚步,还没看清那人是谁,却听那人一边喊:“师傅!师傅!”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孔丘听了大喜,道:“无繇!你来得正好。”无繇登上走廊,拱手向孔丘施礼,道:“夫子别来无恙?”孔丘对无繇上下打量一番,见无繇两鬓飘霜,额上纹深,道:“我还好。你怎么倒见老了。”无繇道:“种地辛苦,如何能与夫子日子过得清闲潇洒相比!”孔丘道:“你怎么不开门授徒?”无繇道:“试过两、三次,学生并不好找,也就算了。”孔丘道:“你怎么没想到把鲤儿收去作徒?也省得他荒废这七年。”无繇道:“实不相瞒,不是我没想到,无奈伯鱼不肯。”孔丘听了,略微一怔,道:“哦?原来如此。他为什么不肯?”无繇稍一迟疑,道:“他说师母说我笨,不配教他。”孔丘听了,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无繇道:“师傅息怒,当时伯鱼不过十二岁,年幼无知,我也不曾放在心上。”孔丘摇头叹气,顿了一顿,指着身后的子路与子开,道:“这是你的两个师弟。”说罢转身,对子路与子开道:“还不快来见过师兄!”无繇、子路、子开相互施礼,各自报上名姓。无繇道:“听说子丕在齐仕宦得志?”孔丘听了,微微一笑,道:“我离开齐国的时候,高大夫张请他去做高氏封邑东阿之宰,往后不曾通过消息,不知现状如何。东阿之宰,不过是大夫的家臣,如何谈得上‘得志’?”无繇道:“总比我这种地的强多了,下次夫子再有这种机会,也分一个给我。”孔丘瞟了无繇一眼,道:“这个自然。不过,眼下我自己都成了白丁,哪还有机会可言?再说,子丕的机会,也是他自己谋得的,与我并无多大关系。”说罢,又对子路与子开道:“你两人是否也想出仕?”子路道:“夫子不是说过:夫子之道,是入世之道么?所谓‘入世’,难道不就是‘出仕’的意思?”孔丘对子开道:“你呢?”子开道:“子路之言,不为无理。不过,我自以为修养还不够。”孔丘听了一笑,道:“还是你有自知之明。”说罢,转身对无繇道:“我本来正要领子路与子开去庄园各处走一走,既然你来了,不如你领他二人前去。”无繇道:“这个自然。”子路道:“夫子方才不是说,想看看园里的花草树木吗?”孔丘道:“花草树木没有腿,跑不了,改日再看还来得及。”说罢,转身进入大厅。 孔丘进门,顺手将门带关,坐回原席之上,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消失了,大喊一声:“鲤儿!”没人答应。孔丘提高嗓门,又大喊一声:“鲤儿!”春梅一脸惊慌,从屏风后奔出,道:“出了什么事?鲤儿在那边自己房里,听不见这边喊。”孔丘道:“你快去把他唤来!”春梅唯唯,匆匆从屏风后退下。不移时,孔鲤与春梅一前一后自屏风后转出。孔丘见了,伸手向孔鲤一招,道:“过来!”孔鲤一脸惶惑不解,慢慢走到孔丘身前,双手叉在背后。孔丘道:“把手放好!一点规矩也不懂。”孔鲤勉强垂手而立,一脸不悦。孔丘道:“无繇既然肯教你,你怎么不肯跟他学?”孔鲤不答。孔丘道:“你说他笨,你以为你聪明?”孔鲤道:“不是我说他笨,是娘说他笨。”孔丘道:“你娘对他说他笨?还是对你说他笨?”孔鲤道:“对我说他笨。”孔丘道:“你娘叫你把这话转告他?”孔鲤道:“没有。”孔丘道:“没有?既然没有,你为什么要去说?”孔鲤不答。孔丘道:“当人的面说人笨,没有比这更笨的人了!”孔鲤道:“爹现在不就是对我说我笨吗?”孔丘听了,勃然大怒,一掌拍下,将几案拍个粉碎,道:“真不料我孔丘生儿如此!还不给我跪下!”孔鲤见了,大惊失色,慌忙跪倒在地。孔丘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孔鲤面前,静静地立了一回,猛然抡起右掌,一正一反,给孔鲤两个结实的嘴巴,打得孔鲤鼻青腮踵,嘴角流血,一头栽倒在地。春梅见了,慌忙跑上前来,拦腰一把抱住孔丘,道:“快些住手!别把孩儿打坏了,你不知道你的手有多重。”孔丘气急败坏地道:“别说是打坏,像这样不成才的东西,打死都在所不惜!”春梅道:“你要是真把他打死了,岂不是绝了孔氏之后?”孔丘听了一怔,推开春梅,绕到孔鲤身后,口喊一声:“还不给我滚!”喊罢,飞起一脚,踢在孔鲤臀上,将孔鲤踢出数步之外,如狗吃屎般趴在地板之上,动弹不得。孔丘余怒未息,忿忿然撩袍拂袖,推门而出。春梅急忙奔到孔鲤身边,将孔鲤搀扶而起。 次日晨,孔丘坐堂上,子路、子开立于对面墙边,孔鲤跪在孔丘对面。孔丘道:“子开!”子开应声道:“子开在。”孔丘道:“过来!”子开向前迈了两步。孔丘道:“站到我这边来!”子开走到孔丘身边,转身而立。孔丘对孔鲤道:“把头抬起来!”孔鲤抬头。孔丘道:“从今日起,子开就是你的师傅,还不给师傅磕头!”子开听了一惊,慌忙摇手,道:“子开不才,不堪担此重任。”孔丘不由分说,吩咐子开道:“站直了!受孔鲤三拜。”子开不得已,挺起腰板,受了孔鲤三拜。孔丘对孔鲤道:“你娘教你的,若有与师傅所说不相吻合之处,皆以师傅所说为准。听明白了?”孔鲤点头。孔丘又道:“但有疑惑不解之处,只问师傅,不得来问我。听明白了?”孔鲤又点一点头。孔丘略一沉吟,又对子开道:“从今以后,我这边的事情你就不用再过问,专心替我管教这蠢才。阙里山庄人多事杂,你不如与鲤儿一起搬到陬邑孔府去住。”子开道:“弟子明白了。”说罢,扭头对孔鲤道:“还不起来同师傅一起去收拾行装!”孔鲤瞟一眼孔丘,见孔丘不予理会,慌忙起身,跟着子开从屏风后退下。 俟子开与孔鲤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子路道:“夫子怎么不自己教伯鱼?”孔丘道:“古人云:‘易子而教’。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子路道:“听是听说过,只是不明道理何在。”孔丘道:“道理简单得很。自己教自己的儿女,管教严,难免不坏了父子之情;管教不严,如何能教得成才?你先师母不信这话,偏要自己教,却又一味溺爱,你看教出个什么结果?文武一窍不通,规矩一点不懂。”子路道:“我看夫子的要求也太高了,这世上要是人人都像夫子一般文武全才,那还了得?”孔丘道:“笑话!我有什么了得?年过四十还一无所成,将来死后还不是默默无闻,就如同不曾在这世上活过一样!”子路听了,略一迟疑,指着屏风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话难道不是说:君子不应当在乎成名与否么?”孔丘摇头,道:“所谓‘人不知而不愠’,是指‘不应当因别人不知道自己而生别人的气’。”子路道:“夫子的意思难道是说:虽不应当生别人的气,却应当生自己的气?”孔丘道:“不错。”孔丘说罢,起身走到与屏风相对的墙边,吩咐子路道:“取笔墨来!”子路从书架上取下笔砚,双手捧到孔丘身边。孔丘取笔蘸墨,在墙壁上写下十个大字。孔丘写毕,将笔递还子路。子路接着,将笔墨放会原处,转过身来,但见春梅从屏风后转出。子路见了,拱手向春梅施礼,道:“师母可有什么吩咐?”春梅道:“子开与鲤儿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可去把车备好,送他们去孔府。” 子路唯唯,拱手退出门外。孔丘指着墙上的字迹对春梅道:“你认识这几个字吗?”春梅对墙望了一望,道:“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孔丘道:“不错。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春梅又对墙上的字迹看了一遍,道:“意思是:君子担心死后不被人称道。”孔丘道:“看来夫人教鲤儿不行,教你倒还教得不错。”春梅叹口气,道:“认识这几个字又怎样?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又怎样?难道我死后会有人因此而称道我不成?像我这样的人,学与不学,知与不知,还不都一样是白活一场?”孔丘听了,捻须一笑,道:“你什么时候成了老子之徒?我看这‘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之说,得改作‘妇别三日,刮目相看’了。”春梅笑道:“我不同你讲笑话,我有正经话要同你说。”孔丘笑道:“同你论道,你说是讲笑话。难道还有比论道更正经的话?”春梅笑道:“论道,那是‘疾没世而名不称’的君子的事,我不过是‘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那话里说的‘女子’。”孔丘道:“你看你这份难缠!你究竟有什么正经话要说?”春梅道:“等鲤儿他们走了,我要你陪我出去一趟。”孔丘道:“你要去什么地方?”春梅道:“尼丘神祠。”孔丘听了,摇一摇头,叹一口气,道:“你去求过多次,皆无灵验,难道还不死心?”春梅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去求了?”孔丘道:“不是去求,难道还是去谢?”春梅道:“有求不应,难道还不能去骂?”孔丘摇头一笑,道:“怎么会?但凡去求的,倘若不应,只会责怪自己心不诚,哪敢去骂?”春梅笑道:“算你会猜,正是要去谢神。”孔丘听了一怔,道:“难道你已有身?”春梅听了大笑,道:“你刚回来几天?要是就有了,那还不是偷来的?瞒都怕来不及,还会叫你陪着一起去谢?夫人在日总说你呆,我还为你抱屈,没想到你真是呆得很!”孔丘道:“你难道还求过什么别的事?”春梅道:“我难道就不能求山神保佑你平安归来。怎么?你不信?”孔丘笑道:“不信。”春梅嗔道:“我每日早晚都领着鲤儿与朗儿在家祈祷一回,你既不信,我这就去唤鲤儿与朗儿来作证。”说罢,作势转身要走。孔丘见了,慌忙赔笑,道:“我信!我信!不过,…”春梅道:“不过怎样?”孔丘道:“就为这事去谢?”春梅道:“不错。”孔丘道:“既然如此,那就用不着去了。”春梅道:“怎么用不着?你这不是平安归来了么?”孔丘道:“我之所以能回,是因为季孙意如有求于我。否则,不要说你只是安坐家中祈祷,你就是每日去尼丘神祠磕一百个响头也无济于事。”春梅道:“季孙意如为什么不去求别人,却偏偏去求你?焉知不是为山神所差?”孔丘听了,略一沉吟,道:“同你说不清,陪你去走一趟倒也无妨。不过,你去了恐怕会失望。”春梅道:“为何失望?”孔丘道:“你去了就会知道。” 当日午后,孔丘与春梅各跨一匹白马,并辔出了阙里山庄大门,往尼山方向奔去。片刻之后,早到尼山脚下。孔丘与春梅在上山路口将马勒住,举头一望,但见石径残破、野草蔓延,一片无限荒凉、人迹罕至之状。春梅见了一惊,道:“怎么会这样?”孔丘捻须一笑,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你去了恐怕会失望的么?”春梅道:“你已经来看过?”孔丘摇头,道:“我怎么会无事找事,到这儿来消遣!”春梅道:“你怎能料到如此?”孔丘道:“以理推之,必然如此。”春梅道:“什么理?”孔丘道:“自我上次修复尼丘神祠,至今已经二十五年。我出走之前,每隔三五年,都请人油漆粉刷、修补破败。我出走这七年间,有谁会出钱来维修?求神的人眼见神祠油漆剥落、石级倾斜、花草荒芜,却无人理睬,怎么还会再来?来的人越稀,神祠就越败落;神祠越败落,来的人就越稀。如此这般七年下来,还能不如此?”春梅听了,两眼发呆。孔丘道:“走,既然来了,还不上去看看!”孔丘一边说,一边策马上山。春梅略一迟疑,也拍马跟上山去。 孔丘率先来到上顶,远远望见神祠大门洞开,却无一个人影。等春梅到了,两人先后在神祠门前下马,将马在门旁松树上拴了,抬头一望,但见石门横梁之上所刻“尼丘神祠”四个大字依然完好无缺,只是颜色剥落殆尽;门旁两尊石雕麒麟,左边的一个略有些许破损,右边的一个则不仅砍掉了半边头,而且断了一条腿。孔丘走到门口,往门洞里探头一望,但见左扇门倾斜,倚墙而立,右扇门翻倒,横躺在地,两扇门上的铜钉皆已不知去向。孔丘回头,对春梅喊了声:“小心!”抬腿踩着木门,穿过门洞,进到花园里,举目四望,只见石山依然如故,松柏略显憔悴,放生池水却早已乾涸,池中板桥也早已断塌。孔丘又回头喊了声:“小心!”连蹦带跳,踩过断塌的石板桥,进到里院,又张目四下一望,但见石径野草丛生,石阶倾斜残缺,廊柱油漆剥落,斗拱燕泥凋零。孔丘看了一回,拾残破的石级而上,一阵风来,几扇门窗同时“伊呀”作响。孔丘迈进殿堂,一股香灰夹尘土的气息扑鼻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孔丘举头一看,但见神主牌位蒙尘受垢、翻倒在地;回头一看,但见三两个鱼烂的蒲团弃置一边。 孔丘正看时,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知是春梅来了,转身道:“当年先母来此,所见荒凉景像,想必与此相差无几。”春梅跨进殿堂,摇头一声叹息,道:“当年我陪夫人来时,所见繁荣景像,却不可与此同日而语!”孔丘道:“神祠的一兴一衰,皆因钱之力而非神之力。可见求神只是枉费功夫,谢神也自是多此一举。”春梅道:“依我之见,并不见得如此。”孔丘听了,略微一怔,道:“愿闻其说。”春梅道:“你当年为何而出钱修复这神祠?”孔丘道:“不过为了却先母的遗愿。”春梅道:“先母难道不是因为求神有应,方才有此遗愿的么?可见神祠的兴衰,只是貌似因钱之力,其实却还是因神之力。”孔丘听了,不禁又一怔,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狡辩的功夫?真个是妇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了。”春梅笑道:“分明如此,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狡辩’?”孔丘道:“先母求神有应,不过是偶然巧合。”春梅道:“夫人求神,屡应不爽,难道也是巧合?”孔丘道:“她不也就求过一次吗?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屡应不爽’?”春梅道:“谁说夫人只求过一次?夫人临终将朗儿托付与我时,告诉我说:她已祈求尼丘山神保佑我由妾晋升为夫人。这不也应了?既然是一应再应,难道不是‘屡应不爽’?”孔丘听了一笑,道:“夫人不过是哄你,你却信以为真。”春梅道:“休要乱说,夫人从不哄我。”孔丘道:“好!好!算我乱说。夫人从不哄你,却教会你来哄我。”春梅道:“你又乱说,我什么时候哄过你?”孔丘道:“你来谢神,分明是为你当了夫人而来,却说什么是为我平安归来而来。这难道不是哄我?”春梅道:“我又不曾求神保佑我为夫人,要谢也得夫人来谢,怎么该得着我?况且,你不平安归来,我这夫人又怎么当得成?可见即使该我谢,不也得首先谢神保佑你平安归来才成么?”孔丘捻须一笑,道:“走一宋凤,又来一宋凤。”春梅嗔道:“我怎么能同夫人相提并论!”孔丘听了,淡然一笑,道:“怎么不能?一个是利口匹妇,另一个也是利口匹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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