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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非马:《孔子外传》(25)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07日09:07:41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第十二回 季孙父子倾轧 阳虎兄弟夺权 (2)

五日后,午后未时时分,费邑城外十里长亭外,赤日当头,炎气腾空。天际无半点云彩,地上没一丝风凉。数十名仪仗,身披银甲,手擎画戟,夹驿道而立,个个汗流浃背。公山不狃头戴步摇冠,身着白丝袍,腰挂宽玉带,足蹬厚底朝靴,背叉双手,立在驿道中央,额上涔涔渗汗,喉里焦敝生烟。不久,一阵马蹄声急,一行车队由远而近。仲梁怀驾车率先跑到,把缰绳勒了,季孙斯从车上一跃而下。公山不狃向前迈出一步,拱手道:“费宰公山不狃参见主公。”季孙斯见了,慌忙拱手还礼,道:“天热如此,子泄何必自苦远道郊迎!实不敢当之至。”仲梁怀立在车上,将马鞭一甩,道:“家臣参见主公,本当如此,主公何必谦让!”公山不狃听了,不动声色,转身向仲梁怀拱手道:“多日不见,梁怀别来无恙?”仲梁怀并不下车,手执马鞭,双手约略一抱,算是还了半个礼,道:“为主公驾车,不敢失职下车,盼不狃不要见怪。”季孙斯瞟一眼仲梁怀,仲梁怀假作不见。季孙斯对仲梁怀道:“你领车队先行进城,我同子泄到长亭里说两句话再来。”说罢,把公山不狃拖到一边,联袂往长亭而去。仲梁怀见了,满脸不悦,无可奈何地喊一声“咄!”,挥鞭策马,领着车队绝尘而去。

当日稍后,费邑迎宾馆正厅之内,雕梁画栋,窗垂深绛锦帐,地施猩红毡毯。正面靠墙立一扇花梨屏风,屏风上刻八个大字,刻的是:“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字填墨绿,木不施漆。屏风前设一张花梨几案,几案两边各置一个锦绣坐褥。季孙斯踱入厅中,对屏风一望,道:“这两句《诗》倒也选得好。”仲梁怀跟着踏入厅中,笑道:“只可惜搁错了地方。”季孙斯听了一怔,道:“此话怎讲?”仲梁怀道:“把这两句《诗》搁在迎宾馆中,岂不等于告诫来宾:‘不要嫉妒、不要贪求’。好像只有他主人才是君子,来客都是小人。”季孙斯道:“我看你是有心挑剔他。”仲梁怀正欲回话,两青衣童子各捧一青铜托盘入,将托盘放到几案之上,盘中一壶酒、一盏杯、两双银箸、四碟下酒腊味。司客随后入,拱手道:“请先小斟一回,公山费宰将于酉时来接主公与仲大人同赴晚宴。”说罢,领童子退下。季孙斯坐了上席,仲梁怀坐了对席。酒过一巡,季孙斯道:“你方才在长亭对公山不狃失礼得很,晚宴时千万小心,不要再得罪他。”仲梁怀捋须一笑,道:“我是有意捋虎须,煞一煞他的威风,让他知道主公对他客气,并不是怕他。”季孙斯道:“一个阳虎已经够你我对付的了,何必又树一敌?”仲梁怀道:“阳虎有什么可怕?他一向不过仗着先公之势欺人。如今先公既没,他失去了靠山,还想妄作威福,不过自寻死路!”

季孙斯与仲梁怀在费邑迎宾馆中饮酒之时,公山不狃在费宰官邸客厅中徘徊数度,陡然立住脚,喊一声:“来人!”一青衣童子入,垂手听命。公山不狃道:“快去客房请阳大夫来。”片刻之后,阳越入。两人相互拱手寒喧毕,各就宾主之席,童子捧上浆汤。公山不狃道:“昨晚你说起那宝玉的事,我还以为仲梁怀既有保全先公名誉之心,又有忠于鲁公之意。方才见着他,才知道他果然如阳总宰所说,不折不扣一个得志小人!”阳越道:“既然如此,昨夜同你谈过的那话,你是拿定主意了?”公山不狃道:“你回去告诉阳总宰:他若无意逐仲梁怀,就留给我来逐!”阳越听了大喜,起身拱手,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先替家兄谢过你。晚上你还要宴请主公与那得志小人,我就此告辞,不再打搅。”公山不狃站起身来道:“且慢!”阳越听了,略为一怔,停下脚步,望着公山不狃。公山不狃道:“你从我这儿带一只信鸽去,下手之前,不用寄书,只须将空鸽放回,我知道了好有个戒备。否则,万一曲阜须我增援,我这儿不免措手不及。”阳越拱手称谢,道:“难怪家兄一向佩服你,果断慎密,确乎非寻常人所能企及。”

五日后,未时下半,孔丘立在阙里山庄走廊之上,背叉双手,仰面观天,子路侍立于旁。一阵凉风骤然刮地而起,天际乌云滚滚自西而来。孔丘道:“看样子会有暴雨夹雹,你去鸽房一趟,看看有无需要遮盖之处。”子路唯唯,正要走下台阶,一只信鸽从庄外飞来,在廊前打一个盘旋,往鸽房方向去了。孔丘道:“正好顺便将鸽信取来。”不移时,子路手持一竹筒返回,将竹筒递交孔丘。孔丘接过,剔开封泥,取帛书在手上展开来一看,但见帛书上写着“勿适鲁”三个小字。子路道:“飞鸽传书,想是有要紧之事?”孔丘不答,只把帛书递给子路。子路看了,狐疑不解,道:“谁写这三个字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孔丘道:“先不说谁写来这三个字。至于‘勿适鲁’这三个字,不就是说:不要去曲阜么?这意思不是明白得很?”子路道:“这意思虽然明白得很,可也神秘得很,令人猜不透所以然。”孔丘道:“一定是曲阜即将有大事发生,这人担心我去曲阜不巧赶上,所以飞鸽传书来示警。”子路道:“这人能是谁?”孔丘道:“只有仲孙何忌、南宫敬叔与公山不狃有信鸽认识往来阙里山庄的路径。”子路道:“由此可见这鸽书必然是南宫敬叔或者仲孙何忌所寄。”孔丘道:“何以见得?”子路道:“公山不狃在费,如何能知曲阜之事?”孔丘道:“这理由并不充份。依我之见,这鸽书恐怕正是公山不狃所寄。”子路道:“夫子这般推想,又有什么根据?”孔丘道:“我的根据也就是你的根据,也是由公山不狃不在曲阜这一点推断而出。”子路不解,道:“愿闻其详。”孔丘道:“身居曲阜的人,叫我不要去曲阜,想必会写作:‘勿来鲁’。如今这鸽书既写作:‘勿适鲁’,可见这下书的人同我一样,并不在曲阜。”子路听了,懊恼道:“原来如此,我怎么就没想到从文字上琢磨!”孔丘道:“假设我的判断不错,这鸽书的确系公山不狃所寄,你猜猜看曲阜会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子路略一沉吟,道:“莫非季孙斯要对阳虎下手?”孔丘道:“根据呢?”子路道:“季孙斯五日前去费邑,听说曾与公山不狃在费邑城外十里长亭密谈。”孔丘道:“你这推断至少有四点破绽。”子路道:“愿闻其详。”孔丘道:“破绽之一,季孙斯与公山不狃在费邑城外十里长亭会晤,当着大庭广众,没有谁会挑选那样的场合密商大计。破绽之二,如果公山不狃早在五天前就得了消息,定会早遣亲信使者前来送信。既然是飞鸽传书,必然是消息得来仓促,来不及遣人。破绽之三,我虽婉拒季孙斯为弟子,季孙斯对我一向执礼甚恭。倘若这即将发生的大事,是季孙斯对阳虎下手,曲阜虽然或许会有些混乱,我并用不着格外小心。破绽之四,公山不狃是季孙意如的亲信,并非季孙斯的亲信。季孙斯以仲梁怀为谋主,据说仲梁怀在费对公山不狃傲慢无礼,想必不会引之为同谋。”子路道:“然则夫子以为将如何?”孔丘道:“极可能是恰恰相反。”子路道:“夫子的意思难道是:阳虎将对季孙斯下手?”

孔丘点一点头,正欲有所陈说,电光一闪,一个闷雷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巧打在走廊之下,紧接着,铜钱大小的雨点夹着蚕豆大小的冰雹,“霹雳啪啦”打到地下,溅上走廊。孔丘吃了一惊,不禁向走廊里面退了两步。子路却反而向前迈一步,任凭雨水与冰雹溅上衣摆,笑道:“雷有什么可怕?”孔丘道:“你以为你站到屋檐边把衣裳沾湿了,平白无故遭雷打死,叫做‘勇’?那叫‘傻’!遇雷电、狂风,慎重避开,所谓‘迅雷风烈必变’,那才是君子处事之道。”子路听了,立刻退后几步,与孔丘一般,倚墙而立。师徒二人沉默不语,静静地观望着漂沱大雨在顷刻之间将台阶下低洼之处变成溪流。不久,冰雹停了,狂风不息,大雨依旧如注。子路道:“伯鱼与子开在孔府,毗邻曲阜,要不要我去把他们接回来?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孔丘道:“我也正作如是想,你去时顺便将消息告诉南宫敬叔,也好让他心中有数。”子路唯唯,拱手告辞。孔丘道:“且慢!等雨停了再走不迟。现在就走,路上倘遇山洪暴发,反而坏事。”子路道:“事不宜迟,谁知这场雨要下多久?”孔丘道:“‘飙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这话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暴风骤雨没有能够经久的。其实,岂止风雨如此,世上一切事物未尝不如此。所谓‘其进疾者,其退速’,此之谓也。”

当日深夜,曲阜仲梁怀府外,一片火光之中,黑压压不知多少人马杀奔府门而来。阳越一马当先,背负雕弓,腰悬羽箭,手挥长剑,口中大喊:“休要走了反贼仲梁怀!”仲梁怀卧室之内,薰香缭绕,残烛滴泪,卧榻之上,被翻红浪,淫声迭起。一名使女在门外慌忙拍门,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仲梁怀与一个女人从锦被中探出头来。仲梁怀怒不可遏,道:“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使女道:“门外官兵不知多少,将府第团团围住,要捉拿老爷。”仲梁怀冷笑一声,道:“官兵?没有我的命令,谁能调动官兵?”使女道:“有人认识为头的官人是阳总宰之弟。门卫已经抵挡不住,眼看就要进门了。”仲梁怀听了,大惊失色,慌忙披衣起身,将女人推下卧榻,掀开卧褥,露出一个把手。仲梁怀将把手一扳,但听得“伊呀”一声响,卧榻翻转,人去榻空。

不过片刻,阳越带领一夥士兵破门而入。阳越左手执火把,右手仗剑,张目四望,但见一个赤裸女人,怀抱一张锦被,缩在卧房一角吓得发抖。阳越道:“仲梁怀何在?”女人用手哆哆嗦嗦朝卧榻一指。阳越不禁又朝空榻看了一眼,扭回头来,用剑尖指着女人,道:“榻上无人,你还不从实招来?”女人用手哆哆嗦嗦朝下一指。阳越走到榻前,用剑尖挑起锦褥,露出光光的花梨木板。阳越用手拍一拍木板,空然有声。阳越挥剑一招,早有一名小校领着四名士兵奔上前来。阳越道:“把这木板扳开!”四名士兵又橇又扳,忙个不迭,木板却依然不动。阳越气急败坏,道:“拿斧头来,给我劈开!”不移时,两名士兵手持斧头入,一阵猛劈之下,木板终于迸裂,露出一个地道入口。小校从旁问道:“要不要遣人下去追?”阳越略一沉吟,摇头道:“他既有备如此,必然追他不着。下面说不定还设有机关陷阱,遣人下去,枉自送了性命。”阳越说罢,对缩在墙角的女人盯了一眼,捻须一笑,道:“仲梁怀居然想在阳总宰头上动手动脚,当是有眼无珠。不过,他看女人,却好像眼光还不错。”小校会意,趋前拱手道:“我这就小心将她护送到大人府上去。”

次日晨,季孙斯府大门之外,季孙斯登上等候在门口的马车,喊一声:“鲁宫!”车夫举手挥鞭,马车绝尘而去。不久,季孙斯的马车进了阳虎府第后门。马车停下,季孙斯开门下车,举头一望,但见圆柏参天,夹杂几棵古槐,并无房舍,不禁一怔,道:“这是什么地方?”阳虎应声从车后转出,道:“弊舍后园。”季孙斯闻言转身,见是阳虎,大吃一惊,道:“怎么回事?是你着车夫将我拉到这儿?开什么玩笑?”阳虎手捻颌下胡须,笑道:“不错,是我买通你的车夫将你拉到这儿。不过,我并无心思同你开玩笑。”季孙斯道:“你想怎样?难道还想扣留我在此不成?”阳虎又捻须一笑,道:“有什么不成?”季孙斯道:“鲁公与仲梁怀在鲁宫听贤馆等我,见我不去,仲梁怀定会发都城卫戍全城搜索。仲梁怀早就疑心你图谋不轨,你这府第必是他搜索的第一个目标。”阳虎听了大笑,道:“仲梁怀凭什么发都城卫戍?”季孙斯道:“当然是发兵的虎符。”阳虎伸手从怀中取出半边虎符,递给季孙斯,道:“是不是这块虎符?”季孙斯接过虎符一看,顿时变了脸色,道:“这虎符怎么落在你手中?”阳虎道:“因为仲梁怀已经不知去向。”季孙斯听了,额上冒出冷汗,道:“你把他怎样了?”阳虎道:“我能把他怎样?不过放他一条生路走了,他如今或许已经到了齐国也说不定。”季孙斯听了,心中叫苦不迭,嘴上却赔笑道:“阳总宰跟随先公多年,一向忠心耿耿。仲梁怀向我要这总宰之职,我其实并无意给他。”阳虎听了一笑,道:“这季氏总宰之职,我阳虎早已当腻了,你想给谁都成。”季孙斯道:“那你究竟要如何?”阳虎道:“与我歃血为盟,将你这执政之职让给我。”季孙斯听了一怔,摇头道:“你不过季孙氏的家臣,居然想执鲁国之政?真是异想天开!”阳虎道:“《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这两句诗你难道没有读懂?”季孙斯道:“不管你引什么《诗》曰、《书》曰,你这妄想万万办不到。”阳虎听了,口喊一声:“来人!将季孙斯押到马厩草料房去。什么时候他想通了,什么时候带他来见我。”四个如狼似虎的汉子应声而出,将季孙斯拖将下去。

阳虎扣下季孙斯之时,仲孙何忌步出府门,正欲登车,望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马蹄还不曾立定,车上已经跳下一个人来。仲孙何忌抬头看时,但见不是别人,却是南宫敬叔。仲孙何忌见了一怔,道:“你一早匆忙跑来,难道有什么急事?”南宫敬叔道:“立即传令各门守卫,速关大门,登楼备战。再发一封鸽信给成邑邑宰公敛处父,告他曲阜有变,戒备待命。”南宫敬叔一边说,一边把仲孙何忌拽到门里。仲孙何忌听了,大吃一惊,道:“你从哪得了消息?”南宫敬叔道:“今日凌晨,子路奉师傅之命,从阙里山庄赶来,将这消息传与你我。”仲孙何忌道:“究竟是什么事?”南宫敬叔道:“子路说:传消息给师傅的人不曾明说,据师傅揣测,可能是阳虎要对季孙斯下手。”仲孙何忌听了一惊,道:“阳虎竟敢如此?”南宫敬叔道:“我也不敢置信。不过,既然师傅如此揣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仲孙何忌道:“你跑来我处,你府中安全却交给谁?”南宫敬叔道:“子路来接子开与伯鱼回阙里山庄,我已托子路一行就便将妻室家小送往翡翠山庄暂住,你不必担忧。”

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在议事厅上坐下,童子捧上浆汤。两人正欲饮汤,司阍疾步入,拱手道:“阳越在大门外求见。”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听了,皆略为一怔。仲孙何忌道:“他是一人前来?还是带领人马?”司阍道:“只有一人,并不曾带同半个人马。”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相对看了一眼。南宫敬叔道:“他来得正好,可以打探得出些确切的消息。”仲孙何忌稍一迟疑,扭头吩咐司阍道:“请他进来。”阳越自外入,拱手向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施礼。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起身还礼。寒喧既毕,各就宾主之席。阳越道:“昨夜发生一起不大不小的事件,两位大夫想必已有所闻?”仲孙何忌道:“我仲孙何忌一向不打听他人的私事。”阳越道:“我阳越岂敢用私事打搅仲孙大夫!”仲孙何忌道:“倘若是国事,我身为次卿,如何不予闻?”阳越赔笑道:“事发仓促,未及预先奉告,还盼仲孙大夫多多包涵。”南宫敬叔道:“什么事情如此仓促?”阳越道:“仲梁怀图谋不轨,我奉命将他捉拿归案,却被他走脱。”仲孙何忌道:“仲梁怀如今安在?”阳越道:“大概逃在齐国。”南宫敬叔道:“你口称‘奉命’,不知是奉谁之命?”阳越道:“奉鲁国执政阳虎之命。”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听了,皆大吃一惊。仲孙何忌道:“阳虎不过季孙氏家臣,怎么成了鲁国执政?”阳越捋须一笑,道:“《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两位大夫都是孔丘之徒,想必于这两句诗,并不陌生。”

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听了,面面相觑。沉默片刻之后,仲孙何忌道:“季孙斯如今安在?”阳越道:“在家兄马厩切草。”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听了,又皆大吃一惊。南宫敬叔道:“曲阜卫戍尽在季孙斯掌握之中,阳虎与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阳越听了大笑,伸手从怀中取出半边虎符,在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面前一晃,道:“我阳越早已领了都城司卫的卑职。”仲孙何忌道:“仲孙氏驻曲阜的精兵不下一千,成邑步骑兵车早已作好准备,召之即来。”阳越听了,淡然一笑,道:“阳氏若打算与仲孙氏为敌时,我怎么还会在仲孙大夫府上作客?”南宫敬叔道:“你来此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阳越道:“不过想同仲孙大夫做个买卖。”仲孙何忌道:“什么买卖?”阳越道:“倘若仲孙大夫应允支持家兄为鲁国执政,家兄就会刀下留人。否则,季孙斯就会身首异处。”仲孙何忌道:“买卖之所以能成交,因买卖双方皆有利可图。阳虎刀下留人,于我仲孙何忌有何利可言?”阳越道:“杀了季孙斯,家兄将拥立季孙寤为季孙氏之主。季孙斯是个酒囊饭袋,季孙寤雄才大略,此为有目共睹、不容争议的事实。不知季孙氏是有个英明之主对仲孙氏有利呢?还是有个庸碌之主对仲孙氏有利?”仲孙何忌思量片刻,道:“你要我如何做?”阳越道:“我在你府上作人质,你遣南宫敬叔去家兄府上见季孙斯,告诉季孙斯:仲孙氏支持家兄为鲁国执政。”仲孙何忌道:“如此而已?”阳越道:“如此而已。”仲孙何忌口喊一声:“来人!”两个彪形大汉应声而入,垂手听命。仲孙何忌道:“将阳越押到马厩草料房去!”阳越听了,大吃一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仲孙何忌捻须一笑,道:“你不是要充当人质吗?我让你如愿以偿。”阳越还要有所陈说,仲孙何忌将手一挥,两条汉子不由分说,将阳越拖将起来,架了出去。

俟脚步声听不见了,仲孙何忌道:“你的意下如何?这买卖是做?还是不做?”南宫敬叔道:“我看还是做好。季孙寤不仅狡诈多端,而且野心勃勃,外加一个阳虎,绝对于我仲孙氏不利。”仲孙何忌道:“不过,如此一来,阳虎便成了上卿,你我都得屈而下之。”南宫敬叔道:“所谓上下,其实也不过就是个没有多大意思的名义。真正有实际意义的,是有无封地?有多大的封地?阳虎即使攫取执政之位,身无寸土,如何能维持得长久?”仲孙何忌道:“小人得寸进尺。阳虎今日得了执政之职,明日岂不会要求裂土封爵?”南宫敬叔道:“到时候再同他为难不迟,当务之急,在于保全季孙斯性命。”仲孙何忌稍一迟疑,道:“说的是。不过,既要做这笔买卖,你少不得去阳虎府走一趟,我有些放心不下。”南宫敬叔道:“有阳越在此为质,谅阳虎不敢胡作非为。”

南宫敬叔驱车行到阳虎府第,司客请到客厅,阳虎拱手相迎,寒喧既毕,阳虎请南宫敬叔就坐客席。南宫敬叔道:“不必。南宫敬叔并非来阳府作客,不过为见季孙斯一面。”阳虎道:“好!快人快语!我阳虎最愿意同痛快人做买卖。”说罢,口喊一声:“司客何在!。”司客应声而入,垂手听命。阳虎道:“快领南宫大夫去马厩。”南宫敬叔捋须一笑,道:“且慢!谁说我要去马厩?”阳虎道:“你不是要见季孙斯么?季孙斯正在马厩草料房里。”南宫敬叔道:“不错,我是要见季孙斯。不过,我并没有说我要去见季孙斯。”阳虎听了,略为一怔,道:“此话怎讲?”南宫敬叔道:“我要季孙斯来见我!”阳虎踌躇不语。南宫敬叔道:“既然阳总宰好像不愿做这笔买卖,南宫敬叔就此告辞。”说罢,拂袖举步,往门外便走。阳虎见了,慌忙赔笑道:“敬叔请留步。”说罢,扭头吩咐司客道:“还不快去请季孙大夫来!”司客唯唯退下。南宫敬叔道:“阳大夫也请回避一下。”阳虎听南宫敬叔改称他为“大夫”,喜形于色,道:“这个自然。”说罢,施施然退出厅外。不移时,季孙斯入,见了南宫敬叔,大吃一惊。季孙斯道:“你怎么也被扣在这儿?”南宫敬叔微微一笑,道:“我要是也被扣在这儿,还不囚在马厩,怎能在客厅里优哉游哉?”季孙斯听了一怔,道:“如此说来,你同阳虎做了一路?”南宫敬叔又微微一笑,道:“我要是同阳虎做了一路,你还不早已魂断黄泉?”季孙斯略一迟疑,道:“然则你来救我出去?”南宫敬叔道:“这么说还差不多。”季孙斯道:“既然如此,还不快走,更待何时?”南宫敬叔道:“要走也没那么容易,你得先卸下一副担子才能走得了。”季孙斯一脸狐疑,道:“什么担子?”南宫敬叔道:“阳虎要求什么?”季孙斯道:“他要我将执政之位让给他。”南宫敬叔道:“我说的正是执政这副担子。”季孙斯道:“这如何使得!”南宫敬叔道:“你使得,他也得;你使不得,他也得。”季孙斯道:“此话怎讲?”南宫敬叔道:“阳虎已同季孙寤勾结在一起。你肯将执政之位让给阳虎,你依旧是季孙氏之主。你不肯将执政之位让给阳虎,阳虎杀你,拥立季孙寤为季孙氏之主,季孙寤自会将执政之位让给他。所以说:你使得,他也得;你使不得,他也得。”季孙斯听了,鄂然不知所云。南宫敬叔道:“我劝你还是不如答应阳虎的要求,先留下性命再说。其余之事,容后缓图。”季孙斯道:“小人得志,得寸进尺。今日让他得了执政之位,明日他要我季孙氏的封地,难道也让给他不成?”南宫敬叔道:“他不是要与你歃血为盟么?你何不要他当众发誓,决不再有其他索求?”季孙斯不屑道:“他这种人发的誓,难道可信?”南宫敬叔道:“所以要他当众发誓,往后他倘若食言违誓,必然因此而致众叛亲离。”季孙斯犹疑片刻,终于点头,道:“看来也只好如此。”

当日稍后,阳虎府第议事厅外,石阶之下,人头涌涌。走廊之上,季孙斯与阳虎相向而立。三通鼓响既毕,庭院上下顿时鸦雀无声。司祭自厅中出,行至季孙斯与阳虎之间,口喊一声:“取鸡血来!”一青衣童子应声自厅出,双手捧一青铜托盘,盘中盛两只青铜鎏金觥,觥中盛满新刺的鸡血。司祭取出左边的觥,双手捧着,递与季孙斯。季孙斯双手接过,举到齐眉之处,口中念道:“阳虎久掌机要,深谙政事,才宏识远,德高望重,季孙斯自愧弗如,愿辞执政之职,举阳虎以自代。指日为誓,何敢食言!”念罢,仰头倾觥,将觥中鸡血一饮而尽。司祭见了,从盘中拿起右边的觥,也用双手捧着,递与阳虎。阳虎双手接过,也举到齐眉之处,口中念道:“窃闻让贤乃君子之美德。季孙斯以阳虎为贤,让执政之位,阳虎敢不成季孙斯之美!阳虎既居执政之位,便当一心为鲁,尽忠效力,倘若心怀叵测,图谋私利、侵凌季孙,天诛之!地灭之!指日为誓,何敢食言!”念罢,仰头倾觥,也将觥中鸡血一饮而尽。司祭见了,口喊一声:“歃既!”鼓声顿时大作,庭院之中一片喝彩。

转眼之间,秋去冬来。阙里山庄内外,大雪纷飞。孔丘与子路立在走廊之上,观赏雪景,门口传来犬吠之声。片刻之后,南宫敬叔头带一顶貂皮帽,身披一袭豹裘氅,足蹬长筒牛皮靴,从庄门方向冒雪而来,远远望见孔丘与子路,加快脚步,登上台阶,摘去貂皮帽,向孔丘施礼,又与子路相互拱手。寒喧既毕,孔丘道:“曲阜局势如何?”南宫敬叔叹口气,道:“阳虎既握大权,顿时作威作福,但凡与阳虎不协者,或遭杀害,或遭驱逐。”孔丘道:“秦遄呢?”南宫敬叔道:“秦遄要不是跑得快,早已成了阳虎刀下冤魂。真没想到朝廷上下,竟然没有一个是阳虎的对手!”孔丘道:“并非阳虎真有那么大的本事,他既居执政之位,狭鲁公以令大夫,谁敢不从?”子路道:“弟子不才,愿提三尺之剑去曲阜取他性命!”孔丘道:“休要胡说!阳虎出入必定戒备森严,你恃匹夫之勇,以图一逞,枉自断送自己的性命!”子路道:“专诸能刺吴王僚,要离能刺公子庆忌,弟子为何独不能刺阳虎?”孔丘道:“且不说你的剑术不能与专诸、要离相提并论。专诸与要离皆处心积虑,谋划经年,兼有内应,方能成功。你如今仓皇独往,内外无援,何能有成?”子路道:“难道就如此这般听任阳虎横行霸道不成?”孔丘道:“大夫篡诸侯之权,少有能过五世不亡的。家臣篡诸侯之权,充其量不过三世,必亡无疑。况且阳虎虽然已经篡取执政之位,却无尺寸之土,何能长久?依我看,其身败名裂,指日可待。”南宫敬叔道:“弟子当初也是这么想。”孔丘道:“既称‘当初’,可见你如今已不这么想?”南宫敬叔道:“据仲孙何忌在齐国的细作报告,阳虎已遣人去齐,贿赂齐国权臣,意在阴谋占据一块地盘。”孔丘闻言,捋须不语。南宫敬叔道:“弟子还要去翡翠山庄接眷回曲阜,不便久留,就此告辞。师母处请代为请安。”孔丘道:“且慢!阳虎既有这般野心,你与何忌宜早为备,不能坐以待毙。”南宫敬叔道:“弟子闻命,师傅放心。”说罢,拱手下阶而去。

俟南宫敬叔的身影不见了,子路道:“弟子方才说要去行刺阳虎,本来是想激一激南宫敬叔,不料夫子把话给岔开了。”孔丘听了一笑,道:“原来如此。你说话从来直来直去,什么时候学会了拐弯抹角?怎能不叫我会错意?”子路道:“仲孙何忌兄弟也太懦弱,手下人马不下数千,却听凭阳虎坐大,不敢有所作为。”孔丘摇头,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子路道:“愿闻其详。”孔丘道:“季孙氏兵力远出仲孙氏之上,如今皆在阳虎掌握之中。叔孙不敢新死,叔孙州仇与叔孙辄相争,族内不和,不能依之以为援。仅凭仲孙何忌手上这点实力去与阳虎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子路听了,哑口无言。一阵沉默过后,孔丘发一声叹息,道:“孔丘生不逢时,遭此乱世,夫复何为!”子路道:“夫子方才不还在说阳虎之亡,指日可待么?怎么忽然又悲观起来?”孔丘道:“你难道没有听见南宫敬叔的话么?阳虎要是占据一块封邑,想要见阳氏之亡,说不定真要等上三世了。况且,即使阳虎之亡指日可待,我已年近五十,我又还有多少日子可待!”子路听了,又哑口无言。师徒二人静静地立著,风雪不知于何时早已停息,天际暮色苍茫,树梢寒鸦点点。忽听得“伊呀”一声门响,两人同时回头一望,但见春梅倚门而立,嗔道:“晚饭已经好了,你两人怎么还站在外面发呆!”

春梅唤孔丘吃饭之时,阳虎府第膳房之内,烛影摇红,薰香缭绕,火盆里木炭“劈啪”作响。阳虎与阳越隔食几相对而坐,几上酒浆菜肴摆满一席。阳越道:“今日怎么得闲请我?”阳虎道:“该杀的都已杀却,该逐的都已逐走,也该是松一口气的时候了。”阳越道:“好像还差一个没有逐走?”阳虎道:“你还想逐谁?”阳越道:“不是我想逐,是你要逐,怎么给忘了?”阳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笑话!我要逐谁,我怎么会忘记?”阳越道:“十二年前你想逐孔丘,结果不仅没逐成,还在仲孙何忌府上碰了个软钉子。如今孔丘还在,你难道不是把他给忘了?”阳虎又斟满一杯酒,仰头倾杯,一饮而尽,笑道:“我道你说谁,原来你是说孔丘!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阳越道:“此话怎讲?”阳虎道:“当年我不过季孙氏家臣,孔丘也不过小有名气,争一口闲气,无人理会。如今我身居执政之位,孔丘享德高望重之誉。为一国之执政,逐一国之人望,必然贻笑诸侯。”阳越道:“听你这么说,你不仅不打算逐孔丘,还打算待之以上宾之礼了?”阳虎道:“谁说不是?季孙意如能够弃前嫌,待孔丘如上宾,我阳虎为何就不能?”阳越也斟满一杯,举杯在手,笑道:“你难道真的以为你可以与季孙意如相提并论了?”阳虎道:“有什么不成?”阳越道:“鲁国三分之一的国土都是季孙氏的封地,你阳虎徒有执政之名,却身无寸土。”阳虎笑道:“你别急,马上就会有了。”阳越道:“当真?”阳虎道:“怎么会假!今日请你来小酌,其实正为告诉你这个喜讯。”阳越道:“你发誓不谋私利、不侵凌季孙氏,你这地盘从何处得来?”阳虎道:“不出三日,齐人就会来袭取阳关与郓邑。齐人侵占阳关与郓邑之后,我出面与齐人交涉,齐人然后答应归还阳关与郓邑,不过,不是归还予鲁,而是归还给我阳虎。鲁人失之,阳虎得之,与我当日所发之誓并不相悖,何为而不可!”阳越听了,捋须一笑,道:“你今日喝了不少,无疑是喝醉了,怎么说起话来像个龟策先生,说的尽是未来之事?”阳虎道:“我已买通齐之权臣国夏、高张,他两人应允如此,我何须卜而后知?”阳越道:“你花费多少才能做成这笔买卖?”阳虎道:“黄金两千镒、白璧十双、织锦二百匹。”阳越道:“你哪来这么多钱?”阳虎道:“季孙意如在日,行贿之费,有过之无不及,你以为他花的是他季孙氏的钱?他季孙意如能从鲁国国库中提取,我阳虎为何就不能?”阳越道:“如此这般,难道不是贪赃枉法?”阳虎道:“位卑职微,如此这般,就是贪赃枉法;居执政之位,如此这般,就是例行公事。”阳越听了大笑,道:“原来如此,难怪你要当这执政!”
次日辰时上下,鲁宫听贤馆中,宫墙庭院尽白,鹅毛大雪纷纷。鲁公坐厅上,阳虎与仲孙何忌分立左右两边。鲁公道:“两位大夫还有什么事情禀奏?倘若无有,就此退朝。”仲孙何忌道:“据细作报告,齐大夫国夏与高张率师结集于阳关与郓邑境外,臣以为当加强两地守备,以防齐人入侵。”鲁公举头望阳虎,道:“阳大夫意下何如?”阳虎道:“臣以为可令公敛处父率成邑兵马增援阳关与郓邑。”仲孙何忌听了,慌忙摇手,道:“使不得!成邑有如曲阜之北门锁钥,调走成邑守兵,等于是开门揖盗。”鲁公又举头望阳虎,道:“可还有别处兵马以供调遣?”阳虎道:“季孙氏重兵在费邑,费宰公山不狃割据费邑已久,季孙意如在日已经指使他不动,臣拿他更无可奈何。叔孙氏重兵在后邑,后宰公若藐与叔孙州仇不协,叔孙州仇也指使他不动。”仲孙何忌道:“阳越辖下兵强马壮,臣以为可令阳越率领都城卫戍前往增援。”阳虎听了,也慌忙摇手,道:“这如何使得!曲阜安全至关重要,都城卫戍决不可动。”鲁公道:“然则奈何?”阳虎道:“容臣等从缓计议。”鲁公道:“既然如此,等有了结果再来禀奏。”鲁公说罢,挥一挥手,阳虎与仲孙何忌一同退下。两名侍女从屏风后转出,将鲁公扶掖而起。

风停雪止,寒气逼人。鲁宫宫门外,五辆马车作一字排开。前后四辆皆是兵车,每车各立四名卫士,中间一辆套两匹卷毛高头白马,顶篷之上左右各插一面猩红三角锦旗,锦旗中央用金线绣作一个“阳”字。阳虎趾高气扬从宫门出,登上中间的马车,喊一声:“回府!”马车起步,阳虎扭头一看,方才发觉车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不禁失口道:“季孙寤!吓我一跳!”季孙寤笑道:“你一向都会吓人,原来你也有吓着的时候?”阳虎道:“你怎么上了我的车?”季孙寤道:“你能买通季孙斯的车夫,我难道就不能买通你的车夫?”阳虎笑道:“你倒是学得快。”季孙寤不屑道:“笑话!你那绑架的劣招也值得一学?”阳虎道:“好了,不同你讲笑。你溜上车来想必有事?”季孙寤道:“不错。”阳虎道:“什么事?只要不是绑架我,别的事我阳虎一定助你一臂之力。”季孙寤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别人都有求于你?”阳虎道:“你溜上我的车,不是有求于我,难道还是我有求于你?”季孙寤道:“你虽不曾求我,我却是来替你解难的。”阳虎道:“笑话!我有什么难?”季孙寤道:“鲁公不是还等着你的回话么?”阳虎听了一怔,道:“你怎么知道?”季孙寤道:“我在宫门口碰见仲孙何忌,他说你心怀叵测,图谋搞垮仲孙氏。”阳虎听了又一怔,道:“仲孙何忌怎么会对你讲这些话?你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心腹?”季孙寤道:“这才是笑话!我怎么会成为他的心腹。他不过有意叫我把这话传给你听,让你知道他仲孙何忌不是傻瓜,别打他的主意。”阳虎捻须一笑,道:“言之有理。”季孙寤道:“齐师不会无缘无故在阳关、郓邑境外结集,我猜一定是你在搞鬼。”阳虎道:“笑话!倘若齐人侵占阳关与郓邑,于我阳虎有何利可言?”季孙寤道:“你哄得了别人,哄不了我。你肯定是买通了国夏与高张,叫齐人拿下阳关与郓邑,然后再还给你。如此这般,你就可以占有一块地盘,作为日后扩展的基地。”阳虎不答。季孙寤道:“你以为你这计策高明?”阳虎道:“你难道以为不够高明?”季孙寤道:“你这计策不过一箭一雕,怎么谈得上高明?”阳虎捻须一笑,道:“难道你有一箭双雕之计?”季孙寤道:“不错。你去回复鲁公,就说可叫季孙斯率领季孙氏府卫队前去增援。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安排,不用你操心。”阳虎假做糊涂,道:“什么是剩下的事情?”季孙寤道:“让季孙斯阵亡。”阳虎道:“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季孙斯死了,你就好成为季孙氏之主,果然是一箭双雕。不过,虽是两只雕,有一只却于我阳虎无缘,我又何须多花力气去射下来?”季孙寤道:“阳关与郓邑,不过区区两城。我一旦为季孙氏之主,立即分季孙氏所属十城与你。如何?”阳虎沉吟片刻,道:“一言为定。”季孙寤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三日后,午时上下,阳关城外,白茫茫一片,天地难分。一座山头之上,两面三角锦旗迎风招展。一面深黑绲白,中央用白线绣作“齐”字;另一面深红镶金,中央用金线绣作“高”字。高张与子丕立在锦旗之下,往阳关方向望去,隐隐约约望见一彪人马不知多少,打着季孙斯的旗号从曲阜方向奔来。阳关守将开门,接了进去。高张道:“阳虎向我担保不会遣兵增援阳关与郓邑,难道季孙斯敢于不受阳虎之命,擅自作主?”子丕道:“季孙斯为人忧柔怯懦,况且新失执政之位,恐怕不敢如此。”高张道:“难道阳虎设下骗局哄我?”子丕摇一摇头,道:“阳虎志在得地,设下骗局哄主公,于他得地有何利可言?”高张道:“然则为何?”子丕道:“或许是借刀杀人之计。”高张略一沉吟,道:“借我的刀杀季孙斯?”子丕道:“不错。”高张道:“他怎么知道我一定可以杀得了季孙斯?”子丕尚未作答,却见一名使者策马疾驰而上,跑到高张与子丕面前,把缰绳勒了,拱手道:“山下寨前斥候抓着一个奸细模样人物,却口称有要事禀告大夫。”子丕听了一笑,道:“想是教你如何杀季孙斯的人来了。”高张道:“快将这人押上山来!”使者道:“已着人押了上来。”使者的话音刚落,三匹杂毛劣马一起跑上山来,两边马上各骑一名小校,中间马上绑着一个行商打扮的人。高张见了,大声喝道:“大胆奸细,敢来我营寨之前打探消息!”那行商模样的人道:“小人并非奸细。”高张道:“不是奸细,却是何人?”那人左右一望,道:“人多口杂,不便奉告。”高张听了,向使者递过一个眼色。使者会意,向高张拱一拱手,领着两名小校一同拍马下山去了。高张目送使者等三人下了山,扭头对那行商模样的人道:“这儿别无外人,有话尽可放心说。”那人不语,却瞟一眼子丕。高张见了,策马行到那人跟前。那人会意,伸过头来,对高张一番耳语。高张听毕,将那人松了绑。那人拱手谢过,策马奔下山去。子丕道:“我猜得如何?”高张捻须一笑,道:“果然如你所料。不过,这人并非阳虎所遣,乃是季孙寤亲随,说季孙寤已经买通季孙斯的车夫,必令季孙斯的战车陷阵,走脱不得。一旦季孙斯阵亡,阳关与郓邑将不战而降。”子丕道:“季孙寤可曾许下什么好处?”高张道:“令齐师兵不刃血,轻取阳关与郓,难道不是好处?”子丕道:“就这点好处?”高张点头。子丕道:“季孙寤为人狡诈多端,野心勃勃,他成了季孙氏之主,未见得是齐国之福。”高张道:“然则依你之见,将如之何?”子丕策马行到高张跟前,对高张一番耳语。高张一边听,一边点头。

次日一早,大雪纷飞,阳关敌楼之上,季孙斯头戴银盔,上撒一撮红缨,外披黑貂大氅,内被黄金锁甲,立在女墙之边,眺望远处齐师营寨。一名戎服使者登上城楼,拱手禀道:“城外有人求见季孙大夫。”季孙斯道:“什么人?”使者道:“那人自称是大夫故人,却不肯通名报姓。”季孙斯略一沉吟,道:“放他进来!”不移时,一行商模样人登上城来。季孙斯举目一望,但见来人眉长目秀,颧高颊削,鼻直口方,颌下一把浓须,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那人向季孙斯拱手施礼,道:“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季孙斯略一迟疑,拱手还礼,道:“季孙斯记性不济,不记得在何处同先生相见过?”那人听了一笑,道:“人道‘贵人多忘’,果不期然!一年前你随你先公出使齐国,高大夫宴请你父子,我有幸出席作陪,正与你坐对席。”季孙斯听了,慌忙重新手施礼道:“原来却是子丕!失礼!失礼!不料当年席上举酒言欢,如今却成了对阵之敌!”子丕举目环顾,见有两三随从立在不远之处,压低声音道:“此处不便说话。”季孙斯道:“都是亲信随从,但说无妨。”子丕听了一笑,道:“不是亲信,如何能将你出卖得了?”季孙斯听了一惊,转身挥手,叱退从人,问道:“什么人要出卖我?”子丕捋须一笑,道:“倘若都能依我,我就会把话直说给你听。可惜我不过是奉高大夫之命。”季孙斯会意,赔笑道:“我这人真是糊涂!高大夫有什么需求?尽管道来。”子丕道:“要出卖你的人向高大夫担保:能令齐师兵不刃血,轻取阳关与郓邑。”季孙斯略一踌躇,道:“这我也能办到。”子丕又捋须一笑道:“倘若你仅能如此,高大夫又何须将消息告诉你?”季孙斯又一踌躇,道:“外加黄金千镒、织锦百匹。”子丕道:“一言为定。”季孙斯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子丕听了,走到季孙斯身边,对季孙斯一番耳语。季孙斯听了大吃一惊,道:“多亏你救我性命,我虽已酬谢过高大夫,却还不曾谢你,黄金、白玉、织锦,任你挑选。”子丕捻须一笑,道:“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记住一句话。”季孙斯听了一怔,道:“一句什么话?”子丕道:“阳虎篡权,作恶多端,其身败名裂,指日可待。阳虎覆灭之后,鲁国之乱政,非孔子不能矫枉。”季孙斯道:“此言至当不移,季孙斯一定记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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