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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非马:《孔子外传》(29)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13日09:53:32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第十四回 子路穷追国贼 高柴计捉奸臣 (2)


孔丘书写屏风之时,叔孙氏府议事厅中,叔孙州仇斜倚几案而坐,手中耍弄着麈尾,口中吟道:“‘三事大夫,莫肯夙夜;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司客进来禀道:“大夫少正卯求见。”叔孙州仇道:“快请少大夫进来。”不移时,门外进来一人,头戴一顶青丝便帽,身着一袭绣金花青丝长袍,腰勒一条青玉带,足蹬一双黑牛皮厚底靴,长得额阔颧高,面白须黄,身材中等,年纪三十上下。叔孙州仇放下手中麈尾,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相迎,两人寒喧既毕,各就宾主之位,童子捧上浆汤。少正卯道:“你怎么看上去忧心忡忡?”叔孙州仇道:“新执政偏袒季孙氏与仲孙氏,叫我去攻阳关。能不令我心忧!”少正卯道:“谁是新执政?”叔孙州仇道:“你装什么糊涂?你难道不知孔丘新任执政?”少正卯捻着颌下胡须,淡然一笑,道:“我道你说谁?原来是说孔丘!孔丘不过是摄执政之位,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新任执政?”叔孙州仇道:“摄与不摄,不过是名义有别,其实有什么不同?”少正卯道:“名义既然有别,其实又怎能无别?孔丘不是常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么?你难道不曾听说过?”叔孙州仇道:“听说过又怎样?”少正卯道:“孔丘既讲究名份,你就用名份去牵制他。”叔孙州仇道:“愿闻其详。”少正卯道:“但凡孔丘欲有所举动,你就放出谣言,说必须执政方能有权如此如此,摄执政无权如此如此。谁也说不清执政与摄执政的职权究竟有无区别,不过,既有这样的流言,孔丘必然束手,不敢轻举妄动。”叔孙州仇听了,轻蔑地一笑,道:“我以为你有什么高招妙法,这两下手脚如何行得通?”少正卯道:“为何行不通?”叔孙州仇道:“孔丘之所以是摄执政而不是执政,不过是因为当时主公为阳虎所胁持,得不着主公的手谕。如今季孙斯与仲孙何忌向主公讨张手谕,去掉这‘摄’字,易于反掌。”少正卯捻须一笑,道:“你若袖手旁观,自然就是易于反掌。”叔孙州仇道:“季孙斯与仲孙何忌联手,我孤掌难鸣,想不袖手旁观,难矣哉!”少正卯道:“何不各个击破?”叔孙州仇道:“愿闻其详。”少正卯道:“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都是孔丘的弟子,南宫敬叔又是孔丘的侄女婿。你派人放出流言,说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之所以极力要把孔丘推上执政之位,目的在于排挤季孙氏,令仲孙氏取而代之。谣言一旦传开,仲孙何忌为避嫌疑,必然不敢请主公抹去孔丘头上这个‘摄’字;季孙斯听了,必然心生疑忌,也绝不会请主公将执政之职正式授予孔丘。”叔孙州仇道:“好一各个击破之计,只可惜远水不救近火。”少正卯道:“你所谓的‘近火’,究竟何所指?”叔孙州仇道:“阳关不易攻取,搞不好损兵折将,叫我更拿公若藐无可奈何。”少正卯道:“听说你已令侯犯将他暗杀,难道侯犯拒不从命?”叔孙州仇道:“暗杀之计,本当是绝密,如今却成了众所周知,而侯犯仍然迟迟不见下手,你说这侯犯还靠到住么?”少正卯道:“何妨另遣刺客?”叔孙州仇道:“杀公若藐不难,令我担心的是:公若藐既死,侯犯又拒不受命。”少正卯道:“我有一箭三雕之计。”叔孙州仇听了一怔,道:“一箭三雕?”少正卯捻须一笑,道:“不错。一箭三雕。”叔孙州仇道:“洗耳恭听。”少正卯道:“先遣人刺杀公若藐,再嫁祸于侯犯,侯犯必然会据后反叛,你然后以平反为名,兴师围攻后邑。”叔孙州仇听了,略一沉吟,道:“剪除公若藐与侯犯,不过是一箭双雕,敢问三雕之说,从何说起?”少正卯道:“你去讨伐侯犯,岂不就躲开了攻阳关之役?”叔孙州仇听了大喜,拿起麈尾往几案边上一敲,道:“好一个一箭三雕之计!”少正卯道:“这一箭三雕虽能解燃眉之急,遏制孔丘,还得靠那各个击破。”叔孙州仇道:“你尽管放心,我这就差人去放那谣言。”

光阴荏冉,孔丘执鲁之政,不觉已过一月。某日夜晚,孔丘在书房检阅文书,春梅自外入,面带愁容,立在灯下不语。孔丘并不抬头,只道:“你怎么还不歇息?”春梅道:“听说侯犯造反,叔孙州仇去了后邑,这攻阳虎之事,岂不是更无着落了?”孔丘听了,放下手中文书,笑道:“看你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没想到是在替国事担忧。”春梅嗔道:“你连头也不曾抬,怎么就知我郁郁寡欢?”孔丘捋须一笑,道:“听你的口气,难道还听不出来?”春梅道:“我是替你担心。”孔丘道:“你担心阳虎打回来找我算账?”春梅道:“阳虎难道不是你心中的隐患?”孔丘道:“据细作传来的消息,齐、晋两国都持观望的态度,无意支持阳虎。阳虎既无外援,一时必不能兴风作浪。”春梅听了,转忧为喜,道:“原来如此。阳虎既不足忧,你岂不是可以着手还鲁国以‘君君臣臣’的局面了?”孔丘听了,捋须摇头,道:“谈何容易!”春梅听了一怔。孔丘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春梅道:“你常说:‘君君臣臣,礼也’。叫人守礼,怎么会是名不正言不顺?”孔丘道:“你不看我这‘执政’的头衔之上还有个‘摄’字么?”春梅道:“难道有人在这‘摄’字上作文章?”孔丘道:“可不是么!朝廷内外一时风传什么摄执政不能如何如何,只有执政方能如何如何。”春梅道:“这有何难?请鲁公下一道谕旨,正式任命你为执政不就得了?”孔丘道:“叫谁去请?总不能我自己去请吧!”春梅道:“季孙斯与仲孙何忌本来都是要请你居执政之位,难道这两人都变了主意?”孔丘道:“外面有谣言,说南宫敬叔与仲孙何忌想把我推上执政之位,以便排挤季孙氏。”春梅听了,略一迟疑,道:“原来如此!仲孙何忌因这谣言而不便启齿,季孙斯因这谣言而不愿启齿。好一个一箭双雕之计!你可打听到这是谁的主意?”孔丘摇头,道:“谣言不胫而走,来源难以捕捉。”

孔丘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道:“我已经替夫子捕捉到了。”春梅扭头一看,见是子路。子路进门,向孔丘与春梅请安毕,又道:“杀却少正卯,谣言不禁而止。”孔丘道:“听说你上任伊始便忙着替季孙斯筹粮徵税,怎么今日得闲来这儿说这般疯话?”子路道:“夫子不是叫我扩充季孙氏人马么?钱粮不足,人马由何扩充?”孔丘道:“季孙氏富过鲁公,你还担心他用度不足?”子路道:“季孙氏的地盘比鲁公的大,人众也比鲁公的多,倘若财源不及鲁公富,将何以维持?”孔丘道:“季孙氏的地盘应当比鲁公的小,季孙氏的人众也应当比鲁公的少。”子路听了一笑,道:“所以我说要将少正卯杀却。夫子偏又说我是在说疯话。”春梅道:“此话怎讲?”子路道:“少正卯昨日去见季孙斯,说夫子与仲孙氏营私结党,早晚将不利于季孙氏,劝季孙斯与叔孙州仇联手,将夫子排挤出局。夫子既出局,还怎么还鲁国以‘君君臣臣’的局面?”孔丘略一迟疑,对子路道:“你亲耳听见少正卯如此这般说?”子路道:“少正卯知道我是夫子弟子,怎会当我的面说这种话?”孔丘道:“然则你从何得知?”子路道:“季孙斯告诉我如此。”孔丘道:“季孙斯难道不知你是我的弟子?却如何肯说与你听?”子路道:“人说季孙斯是个庸才,果不期然。经不住我几番盘问,就把少正卯的话和盘托出。”孔丘道:“少正卯挑拨离间,固然可恶,却并不犯罪,更别说是死罪了。你说将他杀却,难道不是疯话?”子路道:“听说少正卯与阳虎暗中勾结,挑拨离间固然不犯罪,勾结阳虎不就不仅是有罪,而且是死罪么?”春梅听了,插嘴道:“据颜刻说,少正卯与叔孙州仇是一夥,阳虎与叔孙辄是一夥。少正卯怎么会与阳虎相勾结?”子路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今叔孙辄去了费邑,投靠公山不狃,与阳虎早已散夥。少正卯野心勃勃,阴谋夺取执政之职。谁能助他实现其野心,他就愿意与谁结夥。”春梅道:“阳虎如今新败,自身难保,如何能助少正卯一臂之力?”子路道:“俗话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阳虎出走之时,将鲁宫宝藏掠去不少。人虽然败走,手上却有的是钱。少正卯想当执政,既须外交诸侯权臣,又须内结朝廷大夫。外交内结,皆须使钱行贿。少正卯要用钱,阳虎有钱供他用,所以一拍即合。”孔丘道:“定罪须有确凿证据,岂可依靠道听途说之言、凭空推想之理?”子路道:“夫子倘若遣人暗中察访,何愁找不到证据?”孔丘道:“察访之职权,在司寇而不在执政。我身为执政,不得越俎代庖。”子路道:“阳虎执政之时,身兼司寇之职,如今这职位还正好空着,夫子何不也兼任这司寇之职?”孔丘道:“执政兼任司寇,本有先例,并不自阳虎始。不过,我不能像阳虎那般擅自兼任,须得鲁公谕旨方可。”子路道:“这有何难?我明日就去见季孙斯与仲孙何忌,叫他两人请鲁公下这么一道谕旨不就行了?”孔丘听了,略一迟疑,道:“既兼司寇之职,还得找个可靠的人替我处理司寇府的日常事务才成。”子路道:“弟子近来结识一位朋友,姓高名柴,字子羔,想拜夫子为师。子羔于《诗》、《书》虽不甚精,刀剑射御的功夫不比我差,为人谨慎、办事干练,堪比子开。夫子何不收他为徒,并委他充任司寇府有司之职?”孔丘道:“你于明日午后带子羔来见我,让我见过他再作决定。”子路道:“这个自然。”

光阴荏苒,转眼之间,孔丘执鲁国之政已过九旬。六月初三辰时,孔丘与季孙斯对坐于执政府正厅之中。季孙斯道:“孔大夫相招,不知有何见教?”孔丘道:“据司寇府有司高柴察访得知:阳虎与大夫少正卯暗相勾结,阳虎以金钱贿赂少正卯,少正卯将朝廷消息泄露给阳虎。”季孙斯听了一惊,道:“少正卯虽不是我的相与,却时常来我府中闲谈。我或者不小心说漏过嘴,让他刺探了些消息也未可知。孔大夫既然知情,如何不早相告?”孔丘笑道:“倘若及时相告,你与少正卯断了交往,今日岂不是用你不着了?”季孙斯道:“此话怎讲?难道孔大夫要拿我当钓饵!”孔丘笑道:“岂敢拿你喂鱼,不过叫你传点消息给他。”季孙斯道:“什么消息?如何传法?”孔丘捻须一笑,伸手从几下取出一个锦囊,递与季孙斯,道:“计在囊中,你回府慢慢细读不迟。”季孙斯满脸狐疑,接过锦囊,起身告辞。

季孙斯刚刚退下,司客进来禀道:“高柴在门口候见。”孔丘道:“快去唤他进来!”不移时,门外进来一人,年纪二十上下,长得短小精悍,面净无须。来人向孔丘施礼毕,道:“夫子遣人唤高柴,不知有何吩咐?”孔丘道:“少正卯近来有何动静?”高柴道:“少府总管贾信五日前乔装商客去费,昨晚才回,想必是去笼络公山不狃。”孔丘笑道:“贾信是个大忙人,不出一两日又将出门。”高柴听了一怔,道:“夫子如何得知?难道夫子在少府里另外埋伏有人?”孔丘摇头一笑,道:“你进来时见着季孙斯了么?”高柴道:“我进来时正逢他出去。”孔丘道:“我叫季孙斯透露些消息给少正卯,少正卯听了,必定会遣贾信去阳关。”高柴道:“原来如此。夫子既是有意将消息传过去,我自会吩咐手下的人不予干扰。”孔丘听了,捻须一笑,道:“去则由他去,回却不由他回。”高柴道:“然则奈何?”孔丘道:“半路上将他秘密拿下。不仅须是活口,而且不得受伤。明白了么?”高柴点头。

三日后,夜深时分,阳关阳虎客厅之中,阳虎与季孙寤对坐于几案两边。季孙寤道:“深夜相邀,莫非有要事?”阳虎道:“少正卯遣贾信来,要与我做笔交易,专请你来相商。”季孙寤捻须一笑,道:“你同少正卯又不是头一回做买卖,为何这次偏要请我?”阳虎赔笑道:“不相干的小买卖,何敢惊动你?”季孙寤道:“这回有何不同?”阳虎道:“孔丘纠合季孙斯与仲孙何忌之众,要来围攻阳关。”季孙寤将手上麈尾左右一甩,道:“这是早晚的事,何须少正卯来相告?除非他少正卯能设法阻挡或者拖延,否则,有何买卖可谈?”阳虎听了大笑,道:“你果然善猜。”季孙寤道:“他难道真有却敌的妙计?”阳虎道:“计策不曾有,不过,他送来一个秘密。”季孙寤道:“什么秘密?”阳虎道:“他说据他打听,主公畏我如畏虎,其实并不想来撩拨我这只大虫。只因我从鲁宫窃走宝玉与大弓,令主公无颜面对先君之灵,方才勉强同意孔丘来攻打阳关。如果我归还宝玉与大弓,这一仗或许就能免了。”季孙寤笑道:“他倒是会把别人当傻瓜,就凭这‘或许’两字也想做成买卖?”阳虎道:“所以我请你来商量,想听你这智囊有什么高见?”季孙寤听了,略一思量,道:“你不曾断然拒绝,居然找我来商量。可见这‘或许’两字,也许还真能做成买卖?”阳虎道:“宝玉与大弓,是两件至宝,我凭什么用这样的宝贝去换取‘或许’两字?”季孙寤道:“宝玉与大弓,在主公手中才是两件至宝,在你手中不过如同鸡肋,弃之虽然觉得可惜,留之其实无用。”阳虎道:“我难道不会送人?”季孙寤道:“你从鲁宫窃取这两件宝贝,远近皆知,谁好意思从你手中接受这贼赃?你要是能送人时,还不早已出手了?”阳虎捋须一笑,道:“你与少正卯皆有‘智囊’之号,果然是棋逢对手!”季孙寤道:“少正卯也这么说?”阳虎道:“不错。”季孙寤道:“你将宝玉与大弓归还主公,他少正卯一无所得,他岂肯做这样的买卖?”阳虎道:“他向我索取黄金百镒,白璧十双。”季孙寤道:“原来如此。”阳虎道:“你说他送来的这秘密,值这么多么?”季孙寤道:“秘密一经到手,就不再是秘密。既然不再是秘密,自然是一钱不值。不过,我看你还是如数付讫为宜。”阳虎道:“你的意思是说:倘若我不如数付讫,他少正卯就会从中作梗,令我白白归还这宝玉与大弓。”季孙寤摇头一笑,道:“你只说对了一半。”阳虎略一思量,摇一摇头,道:“我想不出另一半。”季孙寤道:“少正卯也许是中了孔丘之计。”阳虎听了一怔,道:“此话怎讲?”季孙寤道:“少正卯同你勾勾搭搭,你以为他瞒得过孔丘?”阳虎道:“倘若不曾瞒过,孔丘还不早已把他杀却?”季孙寤道:“孔丘难道不会放长线、钓大鱼?”阳虎道:“你的意思是说:孔丘假少正卯之手,骗取宝玉与大弓?”季孙寤又摇头一笑,道:“你又只说对一半。”阳虎听了又一怔,道:“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用意?”季孙寤道:“我猜孔丘的意思是:能骗取宝玉与大弓固然好,更主要的是想骗你放松警惕,以为既然归还了宝玉与大弓,便可高枕无忧。如此这般,他来攻打阳关,岂不是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阳虎道:“所以你叫我不仅归还宝玉与大弓,而且如数付讫少正卯,好叫孔丘以为我完全蒙在鼓里,彻底上了他的当?”季孙寤捻须一笑,道:“你还是只说对一半。”阳虎道:“休要胡调!我就不信我总是输你一半。”季孙寤笑道:“谁有心思同你胡调?倘若我错估了孔丘,少正卯并非中计,你不将宝玉与大弓归还主公,并且如数付讫少正卯,岂不就白白放过一次却敌的机会?”阳虎听了,沉吟半晌,道:“我同孔丘打过交道,我看还是不要低估他的为好。”季孙寤道:“既然如此,当须趁早预为逃走之计。”阳虎听了不悦,作色道:“三个月前曲阜城里混战之时,你劝我力战。如今怎么还没打就先说走?”季孙寤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今军心早已动摇,倘若不预为逃走之计,城破之际再想走时,还如何走得脱?”阳虎听了,又沉吟半晌,道:“言之不为无理,然则计将焉出?”季孙寤道:“阳关莱门内外草木茂盛,又当风口,一旦点燃,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势必一发而不可收拾。依我之见,不如预先储灯油乾草于莱门之下,城破不济之时,将灯油点着乾草,烧及草木,你我各乘防火水车,趁烟冒火,顺风突围,必能死里逃生。”阳虎道:“既出阳关,何去何从?”季孙寤道:“我以为以逃奔晋国为宜。”阳虎略一思量,道:“齐国权臣大都受我贿赂,为何舍齐而去晋?”季孙寤道:“孔丘在齐有人,所以去齐未见其利。”阳虎道:“子丕如今身为高张的总宰,不得违背高张之意。高张业已收了我的重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季孙寤道:“你别忘了还有一个子贡。”阳虎听了,冷笑一声,道:“子贡年方二十,乳臭未乾,纵有三寸不烂之舌,能奈我何?”季孙寤听了,笑而不答,起身告辞。

阳虎送走季孙寤,回到厅中,踱了三两个来回,走到几案之后,盘腿坐下,向门外喊一声:“东门仪!”门外应声进来一个中年汉子,发挽随意髻,身着青葛袍,腰系鸦青绦,绦上挂一柄长剑,足下蹬一双黑皮软底靴,生得面白须黄,额高嘴阔,向阳虎拱手道:“东门仪在。”阳虎道:“打发少正卯的东西都收拾停当了?”东门仪点头,道:“黄金与白璧皆已用麻袋捆好。”阳虎道:“怎么装车?”东门仪道:“混入二十麻袋铺路的碎石之中,装上一辆柴车,套一骡一马。”阳虎道:“贾信与你同行。你扮做佣人,赶柴车前行;他扮做东家,乘一匹劣马殿后。听明白了吗?”东门仪点头。阳虎道:“阳关之南一百二十里外的黑风岭是你必经之地,听说近日时有强人在岭上出没,抢劫过往私贩。你不多带几个随从以备万一?”东门仪摇头,道:“不用,真有人来劫时,一发都先跑了,徒徒招人显眼,反而坏事。”阳虎听了,捻须一笑,道:“言之有理。”说罢,从怀中摸出一个竹管,又道:“竹管内是回执,务必要少正卯在回执上画押,以免他日后抵赖说不曾收着。”东门仪从阳虎手中接过竹管,揣入怀中,点一点头,道:“主公还有什么吩咐?”阳虎摇一摇头,道:“明日一早起程,路上千万小心。”东门仪拱手告辞,走到门边,却又被阳虎唤住。阳虎道:“你既扮做佣人,不能佩剑,你带什么武器以备万一?”东门仪道:“马鞭手柄之内藏有一把匕首,另有飞镖一把别在腰下,袖箭五杆藏在袖里,主公尽管放心。”阳虎道:“如此便好。”东门仪拱手转身,退出门外。

次日一早,晨烟未泮,鸡鸣才歇。东门仪驾柴车一辆,贾信乘劣马一匹,一前一后出了阳关南门,往曲阜方向而去。行了约莫两个时辰,赤日当头,炎气蒸腾,骡马淌汗,前面不远处望见一座山岗,岗上岗下阴森森一片松树林。贾信用衣袖擦把汗,挥手扬鞭,策马赶到东门仪并排之处,道:“不妨快走几步,赶到前面岗下林子里去歇一歇汗,再上岗子去。”东门仪道:“这岗唤做‘黑风岭’,时有强人出没,哪能在这儿歇?过岗有个村落,村口有家酒店,唤做‘阳关引’,往来客人都在那儿打尖,你我也到那儿去歇不迟。”贾信道:“这条路我少说也走过不下十回了,哪见过半个强人的影子?都是些捕风捉影的空话!”东门仪道:“你每次往来,不过单身匹马,没有油水可捞,谁来找你麻烦?”贾信道:“今日虽有柴车一辆,谁知这柴车上藏有宝货?”东门仪道:“人家不会过来看一看?”贾信道:“阳大夫说你有万夫莫当之勇,即使真来几个强人,你还怕对付不了?”东门仪听了一笑,道:“阳大夫怎么说,你就怎么信?当大夫的要是不会哄人,还怎能当得上大夫?”贾信听了一惊,道:“你难道没有真功夫?”东门仪尚未作答,却见前面山口松林里跑出两匹马来。东门仪见了,口喊一声:“小心!”贾信慌忙把缰绳一勒,拍马折入柴车之后。但听得一阵马蹄声急,那两匹马早已一左一右擦边而过。贾信扭头一望,见那骑马的人皆做行商打扮,松了口气,道:“原来只是一场虚惊。”东门仪道:“但愿如此。”

东门仪与贾信一前一后进了山口。行不数十步,路径渐狭,山势渐陡,峰回路转之处,忽然闪出两骑人马,挡住了前面的去路。马上一人双手握槊,闭口无言;另一人横刀在手,口中喊道:“小人爱财,君子惜命。君子小人,不可得兼!”贾信听了,魂飞魄散,拨转马头,正要跑时,却见方才跑过去的那两骑人马早已折转回来,马上的两人各持弯刀在手,挡住了后面的退路。贾信又拨回马头,滚鞍下马,五体投地,张嘴再三,却哑然失声,只闻上齿下齿相碰之音,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东门仪见了,俯首抱拳,向前面发话的强人道:“柴车上并无财物,不过一车碎石。大王若不信时,请亲自验过。”说罢,跳下车来,倒提马鞭,站到一边。发话的强人瞪一眼东门仪,并不答话,只将手中弯刀向前一招。身边那握槊的见了,策马趋前,行到柴车跟前,翻身下马,举槊往车上一阵乱捅,麻袋纷纷破裂,碎石哗哗撒落一地。东门仪见了,叫苦不跌,道:“将麻袋都捅破了,叫我拿什么装回石头?”握槊的人不予理会,纵身一跃,跳上柴车,将面上三两个麻袋推到地上,手起槊落,捅着底下一个麻袋,但听得“嘶啦”一声响,麻袋破裂,却不见石头撒出。握槊的人见了,抬头冷笑一声,道:“这麻袋里莫不是藏了宝贝?”笑声未落,东门仪左臂一晃,早有一只袖箭射出,不偏不倚,正中握槊人眉心,握槊人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发话的强人见了,大吃一惊,失口喊一声:“不好!”纵马向前,挥刀直往东门仪后心砍来。东门仪并不转身,只举马鞭反手一格,刀鞭相撞,“喀嚓”一响,一把匕首从马鞭头上射出,正中发话强人咽喉。后面马上两个强人见了,无心恋战,拨转马头便跑。东门仪从容不迫,扔下手中马鞭,双手向腰间一摸,摸出两只飞镖在手,口喊一声:“小人哪里走!”两只飞镖同时飞出,两个强人后心一齐中镖,双双落马,跌倒在地,不再动弹。东门仪从地上拾起马鞭,跳上马车,回头看贾信时,仍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东门仪道:“你怎么还不起来,难道要我来扶?”贾信听了,抬起头来,道:“强人都走了?”东门仪道:“强人都做了小人。”贾信听了一愣。东门仪挥鞭向前后一指,道:“你没听见那强人说‘小人爱财,君子惜命’么?爱财而不惜命,岂不是小人?”贾信扭头前后看了一回,不禁大喜,翻身上马,道:“将军原来真有万夫莫当之勇!”东门仪道:“我看你日后必然也能当上大夫。”贾信听了又一愣,道:“此话怎讲?”东门仪笑道:“我不过是阳大夫身边护卫,到你嘴里却成了‘将军’,方才不过来了四个毛贼,到你嘴里却成了‘万夫’。如此这般会哄人,难道还不是当大夫的料?”贾信道:“休要取笑。快快赶过岗去,我在岗下酒店买酒为你压惊。”说罢,将马一拍,率先跑了。

黑风岭下路侧,树丛之中挑出一根望杆,望杆之上悬一块深黑葛幡,葛幡之上用白线绣一个“酒”字。望杆之下一条碎石小径,小径曲曲折折,尽头一排松木草房。草房正中大门之上挂一块木匾,匾上刻“阳关引”三个篆字,木不施漆,字填深红。门前三、五个马桩,其中一个拴一匹杂马劣马。酒店门口站着一个夥计,头缠一块白葛巾,上身着一件白葛短衫,下身着一条青葛摸鱼裤,脚踩一双麻鞋,双臂交叉,斜倚门框,两眼朝天。店里当门一个曲尺形的柜台,柜台后一个木架,大小酒坛摆满一架。店家头戴一顶凉帽,身着一领长衫,手捉一柄尘拂,立在柜台之后。店里共有六副坐席,分两行排开,中间一条过道,两边都是落地长窗,窗扇大开,穿堂有风。对门紧靠柜台的席上有一个客人醉倒在几,口角流涎,鼻息浑浊,面前一壶一盏,别无菜肴。贾信与东门仪一前一后来到门前,贾信下马,东门仪下车,各自把车马在门前马桩上拴好。门口的夥计见了,趋前拱手相迎,把贾信与东门仪让进门里。店家见了,慌忙走出柜台来拱手相迎。贾信道:“快煮两壶黄酒来压惊!肥牛、烧鹅各切一盘,其余下酒小菜,拣好的上。”店家听了一怔,扭头对夥计嗔道:“怎么?你让客官受了惊恐?”贾信听了,摇手道:“不关他事,方才在黑风岭上遇到四个强人,虚惊一场。”店家道:“原来如此。想是客官车上载有宝货,遂令强人起了贼心?”贾信道:“有什么宝货?不过一车铺路的碎石。那夥强人有眼无珠,遂化作四股冤魂。”店家听了,对贾信上下打量一回,道:“客官原来这般有本事!小人也是有眼无珠,不曾看出来。”贾信听了,面上略显赧颜,嘴上却道:“区区几个毛贼,何足道哉!”说罢,走到过道尽头,在靠门边的角落坐下。东门仪举目张望了一回,对醉倒在几的醉客盯了一眼,也走到过道尽头,与贾信对席而坐。

店家退回柜台之时,顺手用尘拂捅一捅那醉客,道:“快醒一醒,只顾打酣,也不怕吵了别的客人!”那醉客半醒不醒,抬起头来,原来不是别人,却是高柴。高柴侧首望见贾信与东门仪,对店家道:“好…好不容易来了两个客人,还不好…好生侍候?却来找我…我的罗嗦。”说罢,倒头又睡。店家摇一摇头,对贾信赔笑道:“这客人喝醉了,望多包涵。”贾信道:“听听酣声倒也无妨,但须酒好菜好。”店家又赔笑道:“酒菜包好,客官尽管放心。”店家说罢,扯起嗓门向厨房喊一声:“快将陈年加料黄醪煮好!”东门仪听了,略一迟疑,道:“加料是什么意思?”店家正要回答,却见高柴抬头,醉眼惺忪道:“加…加料,就是好…好酒。”说罢,又倒头睡去。店家道:“这客人没有酒量,却偏要喝陈年加料黄醪,喝不过两壶,就醉成这副模样。”贾信道:“这人好没见地,但凡上路,最忌喝醉。”店家听了一笑,道:“客官不仅武功高强,而且见识高明。方才客官叫了两壶黄酒,是否要改成一壶,免得像这客人一样喝醉?”贾信捻须一笑,道:“那倒不必。我这儿不是放着两个人么?两人两壶,不就是一人一壶,你那加料黄醪再好,这人不也是喝了两壶方才醉倒的么?”东门仪对贾信道:“还是听店家的好,你我先分喝一壶,倘若不醉,再叫一壶不迟。”贾信道:“你的酒量真的这般不行?”东门仪点头。贾信吩咐店家:“就听你的,先来一大壶。”店家听了,又扯起嗓门向厨房喊道:“酒菜怎么还不上来!”夥计应声从厨房出,手捧一个青铜托盘,托盘之中一盘牛肉、一盘烧鹅、四碟下酒腊味、两双竹箸。夥计行到贾信席前,将菜肴与箸在席上罢好。贾信取箸在手,先尝一块烧鹅,道:“不错。快将酒来!”夥计唯唯,倒提托盘,退入厨房。贾信举箸,夹起一片牛肉,对东门仪道:“你怎么还不动手?”东门仪道:“等酒来了再吃不迟。”不移时,夥计又捧青铜托盘入,盘盛一壶酒、两盏杯。夥计将壶、盏放到席上,先给贾信斟满一盏,又要给东门仪斟时,东门仪伸手将盏捂住,道:“我自己来斟。”夥计唯唯,提着托盘退下。贾信拿起酒盏一饮而尽,咋一咋舌头,道:“果然好酒!”谁罢,自己斟满一盏,又一饮而尽,对东门仪道:“你说自己斟,怎么还不动手?”东门仪拿起席上竹箸,叉到烧鹅盘中,道:“我的酒量不成,先吃些菜垫底,以免醉倒。”贾信道:“既然如此,随你自便。”说罢,又喝一盏。贾信一连喝了五盏,面上渐渐泛红,见东门仪只顾吃菜,又道:“还不喝时,酒都要凉了。”东门仪听了,提壶取盏,却并不斟满,只斟了大半盏,端在手中,先将酒盏晃了一晃,又放到鼻前臭了一臭,然后方才一饮而尽,也咋一咋舌头,对手中空盏看了一看,道:“果然好酒!”东门仪话刚落音,手指一松,酒盏落几,一头栽倒,酒壶打翻,酒倾在地。贾信见了大惊,道:“你的酒量真的这般不行?醉成这样还怎么赶路?”贾信的话音落,却见高柴抬起头来,面上醉意全消,笑道:“不是他的酒量不行,只因你的酒中不曾加料。况且,他也不用再赶路,从此一路由我相陪。”贾信听了一怔,道:“我两人分明喝的是一壶酒,怎么说我喝的酒不曾加料?你是什么人,却要来陪我?”高柴道:“你两人虽然喝的是一壶酒,用的却不是一个盏。料加在盏中,不在酒里。所以他着了我的道,你却不曾。”贾信心中一惊,嘴上支吾道:“他着了你的什么道?为何偏叫他着道?”高柴笑道:“因你武功高强,我想同你较量较量。如果也让你着了道,同他一般烂醉如泥,还怎么较量?”贾信道:“武功高强的,其实是他不是我。”高柴又笑了一笑,道:“现在才肯说真话,岂不是晚了。”说罢,口喊一声:“还不给我拿下,却更待何时?”

夥计手持麻绳,应声从厨房走出。贾信见了,跳将起来,伸手指着夥计,喊道:“我是少大夫府上总宰,你是什么人,敢来拿我?”高柴道:“你急什么?要拿的又不是你。”夥计走到东门仪跟前,先将麻绳结成一个活扣,套在东门仪脖子之上,接着伸手在东门仪身上一通乱搜,先在腰下搜出三只飞镖,又在袖口里搜出四只袖箭,一一扔到地上,复从怀中摸出一根竹管,把竹管扔给高柴,然后把东门仪结实捆了。高柴接过竹管,向空中抛了几抛,道:“少府的大总管还不从实招来?”贾信道:“你是什么人?我有什么可招?”高柴道:“我是司寇府有司高柴,专等你供招私通阳虎的死罪。”贾信听了“死罪”两字,吓得两腿一软,一头跪倒在地,口称:“有司大人明察:私通阳虎的并不是我。”高柴手起一掌,拍在几案之上,道:“胡说!不是你,能是谁?”贾信道:“是小人的主子少大夫,小人不过供奔走、传消息。大人若不信时,取出竹管内的帛书一看便知。”高柴听了,冷笑一声,道:“夥同私通阳虎,也是死罪。”贾信听了,磕头如捣蒜,口称:“还盼大人格外开恩!”高柴喊一声:“取药来!”店家应声从柜台出,将三颗丸药递给高柴。高柴接过,走到贾信跟前,道:“服下这三颗丸药,我就饶你一死。”贾信抬起头来,道:“当真?大人莫不是要药死小人?”高柴笑道:“我要是想药你死,方才还不就在那酒里加料了?”贾信迟疑半晌,将药丸接过,和酒吞下。高柴见药丸下了咽喉,道:“你服下的是‘三三断’,你若听话,事成之后,我给你解药,免你一死;否则,三日之后,肠断为三。”贾信听了,慌忙磕头,道:“小人唯大人之命是从!”

次日晚,贾信疾步行入少正卯书房,少正卯见了,起身离席,劈头就问:“买卖谈得如何?”贾信低头拱手,道:“客人携同货物,正在客厅候见。”少正卯听了,喜形于色,道:“快着客人将货物带到这儿来?”贾信退出门外,不移时,领高柴同入。高柴拱手施礼,口称:“东门仪拜见少大夫。”少正卯拱手还礼,道:“使者不必多礼。敢问货物何在?”高柴双掌一击,门外应声进来两个挑夫,正是黑风岭下那店家与夥计。两人各挑一副担子,担子两头各挂一个竹筐。高柴叫挑夫把担子歇了,掀开筐盖,露出四个麻袋。高柴指着麻袋道:“都在四个麻袋之中,请少大夫验收。”少正卯吩咐贾信:“还不将麻袋打开,却更待何时?”贾信唯唯,将麻袋逐个打开。少正卯趋前一看,但见三袋都是黄金,一袋正是白璧。少正卯又吩咐贾信:“逐一点数。”贾信弯腰,将四个麻袋一一清点毕,立起身来。高柴道:“可曾有所短缺?”贾信摇头,道:“休要讲笑!并无短缺。”少正卯道:“你可点清楚了?”贾信点头,道:“不敢有误!”高柴听了,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个竹管来,递给少正卯,道:“既然如此,还请少大夫在回执上画押,免得主公疑心我东门仪从中捞取油水。”少正卯接过竹管,剔开封泥,取出帛书来在手中展开来看了一回,顺手从书架上取笔蘸墨,在帛书上画了押,将帛书递还高柴。高柴双手接过,举在眼前看了一看,口喊一声:“还不给我拿下,却更待何时!”两个挑夫应声趋前,将少正卯双臂反拧,按倒在地。少正卯惊慌失措,挣扎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我府上撒野!”高柴道:“司寇府有司高柴,奉鲁公之命,专来拿你这勾结国贼阳虎的奸细。”高柴说罢,吩咐贾信从担子里取出绳索来,把少正卯结实绑了。少正卯对贾信道:“忘义小人!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叛我?”贾信不答,却反身一头跪倒在高柴面前,道:“盼大人开恩,给小人解药。”高柴道:“我答应饶你一死,绝不食言。不过,我哪有什么解药?你也用不着什么解药。”贾信听了,抬起头来,一脸狐疑,道:“此话怎讲?”高柴笑道:“这世上是否真有‘三三断’?我不敢说。不过,你昨日服下的,只是用马尿和的三颗泥丸而已。”

次日午后,阳关城外,车辚辚,马萧萧,旌旗招展,鼙鼓之声震天,呐喊之声动地。季孙斯、子路、仲孙何忌、公敛处父各率战车、骑兵、弓手,不知多少,分四路杀到阳关城下,将阳关四面团团围住。阳虎与季孙寤身着戎装,在数名将校簇拥之下,登上敌楼,立在女墙之前向下眺望。忽然一声号角冲天,鼙鼓之声与呐喊之响嘎然而止。四匹高头卷毛火红马,拉一辆漆黑描金战车,从阵中缓缓驰出。孔丘头戴白铁盔,上撒一撮红缨,身披白丝战袍,内裹铁锁甲,立在车外,左手执盾,右手握缰。鲁公头戴银盔,身披黑丝战袍,内着铁甲,立在车内,左手紧握车梁,右手仗一柄宝剑。阳虎与季孙寤正看时,但见鲁公将手中宝剑向上一举,围城将士一齐发喊:“专拿国贼阳虎,胁从一概不问。”鲁公将剑连举三回,围城将士一齐高喊三次。阳虎捻须一笑,道:“这么喊几声就能把城攻下来么?”季孙寤道:“主公不识如此这般做,想必是孔丘教他的攻心之术,叫我等弃甲曳兵而走,只留你一人守一座空城。”三声大喊方歇,又一声号角冲天而起。阳虎与季孙寤举头看去,只见一匹杂毛劣马拉一辆刑车从阵后驰到阵前。行刑架上绑着少正卯,一名刽子手手持快刀,立于架后。鲁公将手上宝剑一挥,口喊一声:“斩首!”刽子手应声手起刀落,少正卯顿时身首异处。鲁公见了,又将宝剑向上连举三回,围城将士一齐高喊三次:“追随阳虎,身首异处!”阳虎见了,冷笑一声,道:“利诱与威胁,双管齐下,好一个攻心之术!”季孙寤道:“这回想是要来攻城了,还不令弓箭手取箭持满,却更待何时?”阳虎转身,正要下令时,城下金声大作,围城兵马纷纷掉头后撤。季孙寤见了,吃了一惊,对阳虎道:“你难道瞒着我去请了救兵来不成?”阳虎摇头一笑,道:“看来你这智囊也有失算的时候,不知孔丘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当日夜晚,阳虎在厅中徘徊,季孙寤自外入。寒喧既毕,季孙寤道:“傍晚遣去的探子可得了什么消息回?”阳虎点头,道:“四面鲁军皆后退十里结寨安营。”季孙寤听了,略一思量,捻须一笑,道:“我明白了!”阳虎道:“你明白了什么?”季孙寤道:“你不是想知道孔丘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么?”阳虎点头。 季孙寤道:“反客为主。”阳虎道:“什么意思?”季孙寤道:“兵临城下,本是客;不攻而守,遂成主。”阳虎道:“难道他不来攻城,却等我去攻寨?”季孙寤道:“反客为主之计,本意正是如此。不过,我猜这并不是孔丘之意。”阳虎道:“你猜孔丘之意何在?”季孙寤道:“围城急攻,则守城将士即使有叛逃之意,却苦于走投无路。如今他退兵十里,正是给这些人出走的机会。”阳虎听了,半信半疑,道:“然则奈何?”季孙寤尚未作答,却见董司马疾步自外入,神色慌张。阳虎道:“何事慌张?”董司马道:“大事不好,守城将士纷纷逃亡。”阳虎听了大惊,道:“难道城门已经没人把守?”董司马道:“那倒还没有,逃亡的人都是从城墙上垂绳索跑掉的。”季孙寤道:“逃走了多少?”董司马道:“大致清点,走了大约四分之一。”季孙寤道:“四面鲁军营寨由谁统领,可曾打听明白?”董司马点头,道:“南面赤松门外子路,西面细柳门外季孙斯,北面青草门外仲孙何忌,东面莱门外公敛处父。”季孙寤道:“季孙斯最弱,依我之见,宜于今夜出细柳门偷袭季孙斯,杀他个出其不意,必然得手。如此方能稳定军心,否则,如何遏止叛逃?”阳虎略一沉吟,吩咐董司马道:“季孙大夫言之有理。你选敢死之士五百,打我的旗号先行,于今夜三更之时出西门,偷袭季孙斯营寨。季孙斯一向畏我如畏虎,见我的旗号必然望风披靡。我然后驱战车一百,从左右两边包抄,势必杀他个片甲不留。”董司马唯唯,拱手而退。

俟董司马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季孙寤道:“你想虚声击西,其实从东走脱,叫董司马去做替死鬼?”阳虎笑道:“我不过按你安排的既定方针行事,从莱门突围而已。不过,这孔丘果然狡诈,偏偏挑选公敛处父把守在莱门之外,令我心忧。”季孙寤捻须一笑,道:“孔丘失策。”阳虎听了不解,道:“公敛处父于四人之中最为饶勇,又与我有私怨,恨我至深,孔丘用他守在莱门之外,怎么能说孔丘失策?”季孙寤道:“公敛处父自视甚高,专好与人立异,尤其不喜儒家之道,绝不肯听孔丘调摆。”阳虎道:“但愿如此。”季孙寤道:“你我什么时候抽身?阳虎道:“三更一刻放火,二刻出门。既出莱门,你我分道扬镳,你往西投晋,我往东奔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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