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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非马:《孔子外传》(31)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15日11:28:42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第十五回 齐公劫盟夹谷 鲁相力堕三都 (2)


一场暴雨刚过,天际乌云行走如飞,地上绿草光滑如油。公山不狃头戴铁盔,身被铁甲,在四名校官簇拥之下登上费邑校场将台,立在白石栏杆之后。栏杆之上,水珠欲滴;公山不狃身后,十二面湿湿的猩红锦旗哗哗作响。忽然一声号角破空,鼙鼓之声雷动。数百辆战车分作四行,从南门驰入校场,各奔东西。不移时,排作一字长蛇之阵。俟阵脚定了,号角鼙鼓之声嘎然而止,场中顿时寂静。将台之上但闻水珠下滴之声,锦旗翻动之响。公山不狃看了,不禁喝一声彩。一阵寂静过后,又一声号角破空,鼙鼓之声随之大作。但见战车左冲右突、前奔后继,令人眼花缭乱。一阵混乱过后,一字长蛇早已化为鸱枭扑鼠。公山不狃看了,不禁又喝一声彩。

号角鼙鼓之声嘎然而止之时,将台上传来皮靴踩踏石阶之音。公山不狃扭头望去,但见石阶终端走出一个人来:头戴宽边青纱笠,身披绣花白丝袍;生得额阔颧高,面白须黄;眼含半笑,手捉麈尾。公山不狃见是叔孙辄,转身趋前,对叔孙辄拱一拱手,道:“特地请你来观阵,你怎么姗姗来迟!”叔孙辄不答,却道:“你这一身戎装,也不嫌热?”公山不狃笑道:“我着戎装,不正好是省得你着戎装么?还来说这风凉话!”叔孙辄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真要动武了不成?”公山不狃道:“鲁公的谕旨与孔丘的私函,我都给你看过了。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叔孙辄道:“鲁公的谕旨不过叫你堕费,孔丘的私函不过敦促你遵旨行事、尽早动工,并没有要来攻打费邑的意思。”公山不狃道:“你装什么糊涂?我不遵旨呢?难道还能免这一战?”叔孙辄略一迟疑,道:“你待孔丘不薄,他怎么如此不讲情义?”公山不狃道:“他同我是君子之交,和而不同。如今他与我之间的‘不同’,不巧正在这堕与不堕。”叔孙辄道:“听说当年你请他来费邑共举汤武之事,他虽不曾来,却并非不曾动心,怎么转眼之间就对鲁公如此忠心耿耿了?”公山不狃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时阳虎执鲁国之政,孔丘蛰居阙里山庄,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之所以动心,也是想凭借费邑复兴周朝。如今他自己执鲁之政,自然是想凭借鲁国来成其复兴的大计了。”

公山不狃的话音刚落,台下又一声号角破空,鼙鼓随之齐鸣。叔孙辄举目向台下望时,但见战马奔腾、兵车滚动。不移时,阵脚停稳,鸱枭扑鼠早已化作双龙出洞。叔孙辄道:“你这阵法变化多端,似攻而不似守。难道你有先发制人的意思?”公山不狃听了一笑,道:“没想到你也精通阵法。龟缩于费,让人瓮中捉鳖,自然是下策。”叔孙辄道:“既有所谓下策,想必还有中策与上策?”公山不狃道:“不错。”叔孙辄道:“中策如何?”公山不狃道:“北取平邑,西取东郭,与费邑构成倚角之势,分兵坚守,以逸待劳。”叔孙辄听了,略一踌躇,道:“如此说来,上策难道是偷袭曲阜?”公山不狃听了一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叔孙辄道:“你一向以谨慎见称,没想到你的胆子竟然如此之大!”公山不狃捋须一笑,道:“兵法所谓‘出奇致胜’,此之谓也。”叔孙辄道:“所谓‘出奇致胜’的‘奇’,不仅指策略,也指时间。你打算什么动手?”公山不狃道:“就在明日。”叔孙辄听了,大吃一惊。公山不狃道:“兵贵神速。况且,叔孙州仇于五日前攻下后邑,据细作探知,后邑城墙严重毁坏,反正必须重修,叔孙州仇于是做个顺水人情,将城墙完全拆除,回禀鲁公,说已经遵旨将后邑堕毁。孔丘得了这消息,喜出望外。喜出望外之时,警惕必然松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时还不动手,却更待何时!”叔孙辄听了,略一思量,道:“时机倒是选得不错,攻城的策略是否已经拟定?”公山不狃道:“既进曲阜,先攻鲁宫,胁持鲁公在手之后,狭诸侯以命大夫,假托鲁公之命,再攻季孙氏府,必然势如破竹。”叔孙辄道:“好一个狭诸侯以命大夫之计!只是不知你如何进得去曲阜?”公山不狃道:“今日请你来,正为此事。”叔孙辄笑道:“原来请我观阵不过是虚晃一招!你难道是想叫我替你撞开曲阜城门不成?”公山不狃道:“不错。我已经替你选好二十名武功高强、精明干练的敢死之士。你领他们乔装做行商,今晚动身,明日傍晚前赶到曲阜,潜伏于南门之内,夜晚但见门外火起,便偷袭守门士卒,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接我进城。”叔孙辄听罢大笑,道:“你方才说什么省得我着戎装,我还以为我可以优哉游哉,坐享其成,原来却是叫我去打头阵!”

当日午后,孔丘手捉麈尾,坐于执政府堂上,颜刻、子路、冉求、子贡、高柴分立两边。孔丘道:“公山不狃的回函,你们方才都已传阅,有些什么想法,不妨说给我听一听。”子路道:“他在回函中说什么一定遵旨堕城,不过须待冬季农闲时方才有人力开工云云。我看他是借故拖延时间。”孔丘道:“拖延时间的目的何在?”冉求道:“如今后邑城墙虽然已经拆毁,重新修好之后是个什么结果还难以预料。至于成邑,仲孙何忌虽然口头应承,至今仍毫无动静。公山不扭大概就是在等着看后邑与成邑的结果,然后再作决定。”高柴道:“仲孙何忌之所以毫无动静,也可能正是在等费邑方面的消息。如此等来等去,等到什么时候方才能有个结果?”颜刻道:“公山不狃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不敢说。不过,据我所知,提起他,连阳虎都心怯,夫子务必小心。”孔丘向各人扫了一眼,眼光停在子贡身上,道:“子贡平时话多,今日怎么沉默?”子贡道:“公山不狃何如人?夫子了如指掌。弟子何敢置喙?”子路听了,捻须一笑,指着颜刻、冉求与高柴道:“原来你我都在犯傻,只有他子贡一人会卖乖!”孔丘笑道:“犯傻的既然都已经说过了,卖乖的岂能不说?”子贡笑道:“我是实话实说,哪是卖什么乖?”孔丘道:“实话实说也好,卖乖也好,总得说句话才成。”子贡略一迟疑,道:“公山不狃若是个一般的人,也许只会鼠首两端、徘徊观望。不过,他既然能是夫子之友,又能令阳虎发怵,显然不是一般的人。既然不是一般的人,就得提防他出奇招、出险招。”子路、颜刻、冉求与高柴听了,皆作思量之状,并不接话。孔丘道:“你倒说说看,他可能会出什么奇招?又可能会出什么险招?”子贡道:“比方说,偷袭曲阜,就是既奇又险。”孔丘听了,捋须一笑,道:“你猜他什么时候会来?”子贡道:“兵贵神速,他今晚就来都说不定。”子路听了,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孔丘正色道:“有什么可笑!大敌当前,最忌疏忽大意。”高柴道:“夫子唤我等前来,是不是已经有了却敌的安排?”孔丘道:“不错。从今晚起,你负责鲁公的安危。鲁宫卫队实力单薄,不足以应急,一旦有警,你立即护送鲁公前往季孙斯府将台。明白了吗?”高柴点头。孔丘道:“事不宜迟,你这就去鲁宫安排,以免措手不及。”

高柴唯唯,拱手而退。子路道:“季孙氏人马如何使用?夫子是否也有了安排?”孔丘道:“立即着五百弓手把守将台,四百弓手分守四面府门。从今晚起每到夜晚你亲自领骑兵五百,藏于府南华林园中,倘若公山不狃来袭,放他兵马过去,等他同府内守军斗得难分难解之时,再从背后掩杀。明白了?”子路点头,拱手退下。子路刚刚退出,司客进来禀道:“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在门外候见。”孔丘道:“快唤他两人进来。”不移时,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联袂而入,一同向孔丘施礼。仲孙何忌道:“夫子唤我兄弟,不知有何吩咐?”孔丘道:“据我推测,公山不狃可能偷袭曲阜。”仲孙何忌道:“据我所知,公山不狃行事一向谨慎,恐怕不敢如此大胆。”孔丘道:“善用兵者,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公山不狃精通兵法,正因他有行事谨慎之名,更须防他挺而走险。”仲孙何忌听了,略一踌躇,道:“夫子若须仲孙氏人马协助守城,任凭夫子调拨。”孔丘道:“如何守城,我已有安排,用不着你。我的意思是:你拥重兵,谨守仲孙氏府,着南宫敬叔领骑兵五百去姑蔑埋伏。”南宫敬叔道:“姑蔑地势南高北低,公山不狃从南来,居高临下,不易阻击。”孔丘道:“公山不狃来时,士气旺盛,不要说是居高临下,即使是自下逆上,也不易阻拦。况且,我的意思也不是要将他逼回费邑。”南宫敬叔道:“然则夫子的意思是?”孔丘道:“公山不狃来时,放他过去。等他从曲阜败退时,你居高临下,摇旗呐喊,以逸待劳,令他不敢回费邑,只有逃奔齐国一条出路。”南宫敬叔道:“原来如此。”仲孙何忌道:“夫子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孔丘摇头,道:“事不宜迟,你两人就此回去,从速部署兵马为要。”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拱手退下。俟仲孙何忌与南宫敬叔的脚步声消失了,子贡问道:“听夫子的口气,似乎是有意放走公山不狃?”孔丘道:“兵法:‘穷寇勿追’。当年昭公讨季孙意如,要是懂这‘穷寇勿追’的道理,放季孙意如一条生路,又岂会落得败走阳州、客死乾侯的下场?”片刻沉默之后,颜刻道:“夫子自己的安危,难道不须有所安排?”孔丘捋须一笑,道:“不是有你么?”颜刻道:“执政卫队不过骑兵五十人,真有危急,如何能应付得了?”孔丘笑道:“尽管放心,公山不狃一定不会来找我的麻烦。”冉求道:“夫子当真这么信得过他?”孔丘将手中麈尾一甩,道:“与人交而不信,又怎么谈得上是君子之交?”

次日夜晚,时近三更,曲阜南门内外火光冲天,叔孙辄率手下敢死之士,砍翻守门士卒,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公山不狃一马当先,率领费邑兵马不知多少,齐声呐喊,杀进城来,直奔鲁宫。一路并无抵抗,不移时,公山不狃与叔孙辄便来到鲁宫南门之下。两人举头一望,但见宫墙之上既无灯火,也无守备,心中不禁生疑。叔孙辄道:“看来孔丘有备,你我恐怕是中了他的空城之计。”公山不狃道:“既来之,有进无退。空城?实城?杀进去看个究竟便知。”说罢,仗剑大喝,身后骑兵一涌而上,不移时便将宫门砸开。公山不狃与叔孙辄率先冲进门内,指挥人马直扑鲁公寝殿。行到寝殿门前一看,但见院门大开,里外不见人影。正疑惑之时,忽然呐喊之声大作,乱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叔孙辄口喊一声:“不好!你我中了埋伏。”公山不狃道:“休要惊慌!”随即一声令下,手下骑兵纷纷将皮盾高举,排出一个乌云盖地的阵势来,箭矢虽如雨下,却伤不着多少人马。过不多时,箭矢渐弱、渐稀,公山不狃见了,吩咐身后传令官吹响号角,乌云盖地之阵顿时化作四条飞螭吐舌,直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数番冲杀之后,鲁宫弓手寡不敌众,纷纷败走。几个跑得迟的,被公山不狃手下抓获,盘问之下,方知鲁公早已由高柴护送去了季孙氏府。叔孙辄道:“我说孔丘有备,果不期然!走了主公,你这狭诸侯以命大夫之计不成,却如何是好?”公山不狃道:“我不是说了‘既来之,有进无退’么?主公既是去了季孙氏府,你我难道不能去季孙氏府把主公夺过来?”公山不狃说罢,传下令去,将人马稍事整顿,发一声喊,一齐杀奔季孙氏府而去。公山不狃人马奔到季孙氏府东门之外,府墙之上,弓手乱箭射下如雨。公山不狃令骑兵一手执盾,一手执火把,轮番冲到府墙之前,将火把掷入墙内。过不多久,府门着火,守军溃散。公山不狃一马当先,冒烟突火,冲入府内,指挥骑兵直奔将台。将台之上,鲁公与季孙斯藏身敌楼,高柴凭倚女墙亲自督战。公山不狃冲到台下,正要指挥兵马围攻,忽听得背后战鼓齐鸣,喊声大作。叔孙辄听了大惊,又喊一声:“不好!你我中了埋伏。”公山不狃拨转马头,正要去后边看时,一名小校骑马飞奔来,在马上拱手禀道:“子路领骑兵不知多少,从背后掩杀而来。”公山不狃尚未作答,陡然一声号角冲天,箭矢、石块、火把从将台之上一齐飞下。叔孙辄道:“事急矣!走为上计。”公山不狃叹一口气,道:“功亏一篑!”说罢,传下令去,叫人马结成双龙出洞之阵,分两路杀出南门。

黎明时分,看看后面追兵渐远,公山不狃松了口气,道:“孔丘虽然有备,却不善用兵。”叔孙辄听了一笑,道:“孔丘令你我偷袭不成,败退至此,你还说他不善用兵?”公山不狃用马鞭向前一指,道:“前面就是姑蔑,他要是预先遣人马埋伏于此,你我如何能退回费邑?”叔孙辄道:“但愿他不曾如此!”叔孙辄的话音刚落,忽听得一声号角,前边树林之中鼙鼓齐鸣、旌旗摇动,一彪人马自林中杀出,南宫敬叔横刀立马,大笑一声,道:“公山不狃哪儿走!孔子叫我在此等候多时矣!”公山不狃手下残兵败将见了,无心恋战,纷纷夺路而逃。叔孙辄道:“费邑回不去,只有奔齐一条路。”公山不狃叹一口气,道:“看来也只有如此。”说罢,拨转马头,与叔孙辄一起往齐国方向逃奔而去。

三月之后,早朝之时,鲁公坐于听贤馆中,孔丘立于左,季孙斯、仲孙何忌与叔孙州仇依次立于右。鲁公道:“据孔大夫奏,后邑与费邑的城墙皆已拆毁,唯成邑迟迟不见动静,不知是何道理?”仲孙何忌道:“臣已经多次敦促公敛处父,无奈公敛处父拒不听命,说什么成邑有如曲阜之北门锁钥,一旦拆毁,齐师可以长驱直入曲阜城下,于鲁不利。”鲁公扭头问孔丘道:“公敛处父所言,孔大夫以为如何?”孔丘道:“臣以为公敛处父既不听命,就是反叛。既是反叛,就算成邑是曲阜的北门锁钥,这锁钥难道不是已经丢了?”鲁公道:“然则孔大夫以为应当如何?”孔丘道:“臣以为当立即兴师讨伐。”鲁公举目向右边一扫,道:“众卿意下如何?”季孙斯面无表情,仲孙何忌微显局促,叔孙州仇翻眼朝天,三人皆不答话。鲁公略一踌躇,道:“众卿既然也以为可,寡人就将此事交孔大夫全权处理?”季孙斯、仲孙何忌、叔孙州仇仍不答话。孔丘见了,拱手禀道:“成邑规模宏大,城高池深,兵精粮足,名为一座都城,其实与附庸小国并无差别。臣恐不能胜任,须主公亲自征讨方能成功。”鲁公犹疑片刻,道:“如此也好。孔大夫可先着司卦占卦择日,然后筹划粮草,调遣人马。”

当日午后,仲孙何忌正在后园盘马,两个青衣童子侍候于一旁,南宫敬叔从场边树丛后转出。仲孙何忌见了,将缰绳猛地一勒,那马前蹄高举,仲孙何忌“啊呀”一声,跌下马来。南宫敬叔见了,慌忙奔过来,要将仲孙何忌搀扶而起。仲孙何忌摇手,道:“不行。左腿痛不可支,恐怕是伤了筋骨。”说毕,连声“啊哟”。两童子见状,正要趋前,却被南宫敬叔挥手止住。南宫敬叔道:“这儿用你们不着,还不快去将担架来!”俟两童子的背影从树丛后消失,仲孙何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压低声音道:“不要惊慌,我其实并没有受伤,只是装个样子,好叫人把我落马受伤的消息传出去。”南宫敬叔听了,略微一怔,道:“你又耍什么花招?吓我一跳!”仲孙何忌道:“夫子请主公亲征成邑,我要是不耍这一招,如何躲得过?”南宫敬叔道:“公敛处父据成邑造反,夫子请主公帮你去平乱,为何要躲?”仲孙何忌道:“公敛处父不过是做戏,哪是真造反!”南宫敬叔听了不悦,道:“你同他做戏给别人看也罢了,居然还瞒着我!”仲孙何忌赔笑道:“我要真想瞒着你,怎么还会告诉你?”南宫敬叔冷笑一声,道:“你如今所以告诉我,是怕我去找个医师来,你这戏不就是做不成了?”仲孙何忌道:“我原来不曾告诉你,并不是信你不过,只是想替你省点儿麻烦。”南宫敬叔道:“笑话!替我省什么麻烦?”仲孙何忌道:“你要是知道了,夫子问起你,你不是就得说谎?你一向以说谎为难,免你说谎,难道不是替你省却麻烦?”南宫敬叔听了,不禁失笑。笑音刚落,两个童子抬一副担架从树丛后飞跑而来,仲孙何忌连声“啊呀”,南宫敬叔慌忙收起笑脸。

两日后下午,阳光懒散,洒在仲孙何忌书房前的草地上。走廊之上,仲孙何忌斜倚一张便榻,左腿自膝盖以下用绷带缠起,架在一个松木花架之上。司客领季孙斯自外入。仲孙何忌见了,吩咐身边童子将自己略微搀起,在榻上拱手施礼道:“负伤不能起身,失礼得很。”季孙斯拱手还礼毕,道:“你的骑术一向高明,怎么在自己府上的后园里堕马受伤?”仲孙何忌笑道:“俗话说:‘阴沟里翻船’,这话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季孙斯道:“你这船,翻得也真不是时候。”仲孙何忌道:“此话怎讲?”季孙斯道:“孔大夫请主公亲征成邑,你既受伤,不就是去不成了么?成邑是仲孙氏的封地,你仲孙何忌不随主公亲征,这一仗打起来不就棘手得很了么?”仲孙何忌不答,却喊一声:“还不快送一个坐褥来!”一青衣童子应声从书房内出,将一个绣花织锦坐褥在走廊栏杆上安顿好,侍候季孙斯坐下。仲孙何忌又喊一声:“还不快送上浆汤来!”不移时,两名童子从院外进来,一个手捧托盘,盘盛一碗浆汤。另一个手持一张雕花几案。两童子将几案与浆碗在季孙斯面前放好,双双退下。季孙斯端起浆碗,喝了一口,笑道:“人已经坐下,浆已经喝过,你还有什么拖延之术?”仲孙何忌假作不懂之状,道:“什么拖延不拖延?”季孙斯道:“我问你的话,你迟迟不答,难道不是故意拖延?”仲孙何忌道:“你问我什么来着?”季孙斯道:“我问:成邑之战不是会棘手得很么?”仲孙何忌听了一笑,道:“嗨!我没听出你那是句问话。”季孙斯道:“现在总该听明白了吧?”仲孙何忌捋须一笑,道:“棘手难道不是正中贵怀?”季孙斯道:“笑话!这同我有什么相干?”仲孙何忌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难道心甘情愿堕费?”季孙斯道:“我在说堕成,你却说堕费,风马牛不相及。”仲孙何忌道:“谁说堕费与堕成是风马牛不相及?主公要是不能把成邑给攻下来,你难道不就有借口重修费城?把城墙修得比原来更高、更厚?”季孙斯略一思量,道:“你这话听起来倒也有些道理。”仲孙何忌道:“岂止是有些道理而已!在对付公室这一点上,三桓得同进退。你何妨也找点借口不去参与这攻成邑之役?”季孙斯道:“我找借口不难,不过,不知叔孙州仇会怎么想?”仲孙何忌道:“叔孙州仇同我的关系差,同你却气味相投。你去把这意思告诉他,他必然也会抽手。”季孙斯听了,点一点头。仲孙何忌又道:“你与叔孙州仇重修费城与后城之时,我仲孙何忌愿遣五百壮丁相助。如有食言,令我右腿有如左腿!”季孙斯瞟一眼仲孙何忌的左腿,道:“你这腿伤可是苦肉计?”仲孙何忌道:“苦肉计也好,不是苦肉计也好,反正疼的是我的腿,你却是凭空得个重修费城的机会。”季孙斯听了一笑,站起身来道:“不多打搅,你慢慢养伤,就此告辞。”仲孙何忌道:“恕不能相送。托你说给叔孙州仇的话,千万不要忘了。”季孙斯道:“你尽管放心,我怎么敢忘?不说服叔孙州仇与你我同进退,我季孙氏的费城又怎么重修得成?”

光阴荏苒,司卦择定的吉日腊月初三,一晃之间早到。这一日,天色阴沉,北风凛冽,寒气逼人。仲孙何忌的腿伤还不曾痊愈,季孙斯患了伤风,叔孙州仇感染腹泻。三人都不能随军征讨且不说,三家合计总共只派出一千五百人马,而且大都老弱,充数而已。孔丘见了,心知三桓捣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令冉求率鲁公所属兵车百乘先行,颜刻率执政卫队骑兵五十为中军,子路率领三桓所遣一千五百人马为殿后,浩浩荡荡,出了曲阜北门,往成邑进发。公敛处父早已在距城十里之外挖了宽约两丈、深约十尺的壕沟,壕沟之后又树起两人多高的鹿角。冉求领兵车先到壕沟之前,下车看时,但见壕沟挖得陡峭,不搭跳板,车不得过;鹿角扎得密实,不用火攻,难以逾越。无奈时值腊月,哪有东南风?倘用火攻,又怕烧着自己。冉求正一愁莫展之时,孔丘驱车载鲁公赶到。冉求趋前,将所见情形禀告孔丘。孔丘尚未作答,听见一串铃响,冉丘喊一声“小心”。孔丘抬头一望,只见一只响箭,挂一个竹筒,从鹿角之后成抛物线状高高地飞射过来,落在孔丘车前四五步之处。冉求从地上拾起响箭,从箭上取下竹筒,将竹筒交给孔丘。孔丘取竹筒在手,剔开封泥,从竹筒中取出一封帛书,正要在手上展开来看时,却见帛书顶端赫然写著“鲁公亲启”四个大字。孔丘见了,匆匆将帛书重新卷好,双手捧着,转身递给鲁公。鲁公在手上展开来匆匆看过一遍,交还孔丘,道:“公敛处父在书中再三申明并无叛鲁之意,不过想为鲁国把守北门而已。他既然无意与寡人为敌,三桓又都不肯来,这成邑不攻也就算了。把公敛处父逼急了,他以城降齐,反而不美。”孔丘道:“不堕成,季孙氏与叔孙氏必然据以为借口,重修费城与后城,堕费与堕后之功,岂不是尽弃?”鲁公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三桓的势力哪能一朝去之?先君昭公因不能忍,结果流亡在外、客死他乡。寡人不想重蹈覆辙,孔大夫可传下令去,就此班师。”

临淄齐宫无寒殿内,齐公与犁弥隔几相向而坐,聚精会神于几上的棋局。局中黑子白子犬牙交错,局势已过中盘。一名谒者进来禀道:“孔丘伐成,无功而返。”犁弥听了,喜形于色,嘴上“啊”了一声,信手将手中黑子放下,不偏不倚,恰好自紧一气,好端端断送一条大龙的生路。齐公见了,捋须一笑,道:“这一盘你输了。”犁弥叹口气道:“一着错,全盘输,正像孔丘之败走成邑。”齐公笑道:“你自己输了棋,同孔丘有什么关系?”犁弥道:“怎么没有关系?孔丘堕三都之举,就如同我这盘棋中走的这条大龙。走好了,大赢特赢,走错了,一败涂地。孔丘伐成,无功而返,就像我这臭着,自紧一气,哪还能有生路?”齐公道:“你难道是说孔丘会引咎辞职?”犁弥摇头,道:“孔丘不是激流勇退那种人。”齐公道:“鲁公会罢免孔丘?”犁弥道:“鲁公不过一傀儡,哪有这实权?”犁弥一边说,一边将局中黑子拈出,投入棋篓。齐公道:“那你的意思,是说三桓会逼孔丘退位?”说罢,也伸过手来,取走局中白子。犁弥道:“季孙斯感激孔丘帮他夺回了汶阳,仲孙何忌毕竟是孔丘的弟子,又是孔丘的姻亲,这两人都不会逼孔丘。叔孙州仇虽然对孔丘怀恨在心,无奈鼓掌难鸣,料想也不会有所举动。”齐公道:“既然如此,孔丘的执政之位,不是稳如泰山么?说什么‘一着错,全盘输’?”犁弥摇一摇头,道:“岂能稳如泰山?如坐针毡还差不多。”齐公道:“此话怎讲?”犁弥道:“孔丘伐成无功而返,季孙斯与叔孙州仇一定会借机重修费城与后城,孔丘堕三都之举于是会前功尽弃。堕三都以失败告终,让人识破孔丘所鼓吹的儒术,不过是迂阔的老生常谈,并非无往而不胜的大道。鲁国朝廷上下不再会视孔丘为神明,孔丘自己也必然会怅然自失。主公于此时略施小计,何愁孔丘不去官?”齐公道:“你所谓的‘小计’,究竟何所指?”犁弥道:“上次夹谷之会,鲁公看莱女裸舞,看得口角流涎,丑态百出,可见鲁公必然是个好色之徒。”齐公道:“鲁公的好色,同孔丘的去官,又有什么关联?”犁弥道:“主公选数十名能歌善舞的美女赠与鲁公,鲁公既得美女,少不得夜夜贪欢,如何还能早朝?孔丘既受挫于三桓,又见鲁公怠于政事,必然心灰意冷。主公再于此时遣人去鲁散布流言,说孔丘迂阔无能,恋栈尸位。孔丘现在已经如坐针毡,到那时候还怎么沉得住气?”齐公听了大喜,道:“好!选美与传谣,这两件事寡人就都交给你去负责办理。”犁弥道:“不敢有误。”说罢,起身告辞,却被齐公拽住,道:“不争这一刻工夫,何妨再杀一局!”

十日之后,齐国所献美女八十进了鲁宫,鲁公既得美女,果然日日载歌载舞,夜夜翻云复雨,一连三日,不听政事。孔丘三番进谏,鲁公不得已,第四日勉强起了个早,于辰时下半来到听贤馆中,却只见孔丘一人垂手而立。鲁公睡眼惺忪,精神不振,道:“季孙斯、仲孙何忌与叔孙州仇怎么都还不来?”孔丘道:“三位大夫空等三日,今日还会不会来,臣不得而知。”鲁公道:“既然大家都不愿早起,又何必勉强早朝?从此以后,有事,随时上奏;无事,不必朝见。”鲁公说罢,打个哈欠,口喊一声:“退朝!”双掌一拍,早有两名侍女从屏风后转出,将鲁公扶掖而去,把孔丘一人撂在厅上发呆。

孔丘返回孔府书房,郁郁不乐,闷坐半日,唤人将磬拿来,一边敲磬,一边唱道:“‘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春梅闻声而入,道:“什么事又怪到女人头上?”孔丘不予理会,接着敲,接着唱。春梅道:“你不是说:‘食色,性也’么?好色既然是男人的天性,怎么能怪女人?”孔丘仍旧不予理会。春梅又道:“我叫你不要去搞什么‘堕三都’,你偏不听,所以才会落得这结果,同女人有什么相干?”孔丘停下手,道:“胡搅蛮缠!鲁公不上朝,同‘堕三都’有何干系?”春梅道:“怎么不相干?鲁公见你得罪了三桓,办不成事,所以才懒得答理你。”孔丘尚未作答,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举头一望,见是子路。俟子路请过安,孔丘道:“你怎么也得闲?”子路道:“昨晚齐公送来二十名美女给季孙斯,季孙斯得了大喜,立刻在府上张灯在结彩,大宴宾客,一夜贪欢,至今还未起床。听说鲁公三日不朝,所以趁便来打听消息。”春梅听了,不禁掩口而笑,道:“我走了,让你师徒方便说话。”说罢,施施然退出门外。孔丘道:“君不君,臣不臣,还有什么可说?”子路道:“好色乃人之常情,本来无可厚非。不过,好色贪欢以致于废寝忘政,我看夫子是不是该走了?”

孔丘正要答话,门外又响起脚步之声,子路扭头望去,见是冉求与子贡联袂而来。子路道:“你两个怎么也得闲?”子贡笑道:“又没人送美女给我,怎么不得闲?”孔丘正色道:“时局如此,你还有心思讲这笑话!”子贡道:“不过一些流言蜚语,夫子何必在意?”孔丘道:“什么流言蜚语?”冉求道:“夫子所谓‘时局如此’,难道不是指‘迂阔无能,恋栈尸位’这些闲话么?”孔丘道:“我是指鲁公三日不朝而言。你说的这些闲话,从哪听来?我怎么不知道?”冉求道:“这些不三不四的闲话外面已经风传一两日,弟子不想令夫子分心,所以不曾禀告。”孔丘道:“准是有人想叫我辞官而去,我偏不走,倒看他还能有些什么花招。”子路道:“鲁公既然怠于政事,三桓又都从中作梗,留下来一事无成,又有什么意思?”孔丘听了,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子贡道:“再过五天就是郊祭之日,祭祀结束之后,倘若鲁公不忘据《礼》分赐祭肉给大夫,我看夫子还是可以留下不走。”孔丘略一迟疑,道:“言之不为无理。倘若鲁公连分祭肉给大夫这礼都不守,留下来也就真是没有意思了。”子贡道:“夫子倘若真须辞官而去,是打算回阙里山庄隐居呢?还是打算到别的诸侯国去?”孔丘道:“退居阙里,或许会让人误以为我以退为进,只有流亡外邦方才能明我的心迹。”子路道:“夫子准备去哪国?”孔丘道:“流亡外邦,如丧家之狗,哪能预先准备?哪国见留,就在哪国住。”子路道:“弟子妻兄颜浊邹在卫国都城郊外有座庄子,唤作‘闲居’,现在正好空着,夫子若不嫌弃,可先去那儿歇脚。”孔丘道:“闲居可以养志,这庄名倒是取得极好。”子路道:“环境也极不俗。”孔丘道:“卫大夫蘧伯玉数年前曾经请我去卫,如今在卫既有落脚之地,那就正好先去卫国看看再说。你先替我谢过你的妻兄。”子路道:“夫子不必客气,颜浊邹早就想拜夫子为师,只可惜一向无缘,这回夫子倘若真去他庄上逗留,是他时来运转。”

五日后,孔丘陪同鲁公郊祭完毕,回到执政府中,直等到天黑,不见鲁公赐祭肉来,正想遣颜刻去打听消息,却见子路怒气冲冲从外而来。请安既毕,子路道:“夫子不必等了,祭肉已经分赐给三桓,其他的大夫一概无分。”孔丘听了,忿忿然自言自语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不以礼,臣事君如何能以忠?鲁公既然不以礼相待,孔丘不得不去。”说罢起身,吩咐冉求道:“把屏风上的绢幅揭下带走。”冉求道:“夫子当真要辞官而去?”孔丘不答,却吩咐颜刻道:“明日一早备车,起程前往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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