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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话晋国 - 文公践土 (上)
送交者: ZTer 2006年06月16日10:35:53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天降大任之前,总锻炼以一段不很爽的辅导期。重耳的这12年一直呆在翟国。

  狄人打仗,抢来两个“楼兰新娘”(赤狄,隗姓),小的新娘嫁给重耳生下俩孩子。大的新娘嫁给了赵衰(念催),生下有名的赵盾,也是赵姓的远祖了。(华夏文明中,有很多异族的血胤啊。)主仆俩人同娶一对姐妹,使人想起孙策、周瑜同娶于江东大小乔。不过赵衰不够雄姿英发。他为什么非叫“衰”呢?好象后来再没有人叫这名字。

  晋惠公从秦国释放回来以后,继续胡搞,国内稍微象点儿样的人都吃不开了,特别从前的“重耳党”,纷纷跑到翟国找重耳。

  这些从大城市跑来的晋国老爷们越来越多了,翟国有点吃不消了。翟国没有什么固定版图,经济也不发达,属于小米加步枪,有时候还缺盐,他们在晋齐鲁豫逐草而居,吃喝和私生活方面,没法满足晋国老爷们的需要。重耳与赵衰等人商量,咱窝藏了这么多朝廷在逃政治犯,一旦惠公借此理由来伐,岂不完蛋。大伙决定转移到齐国,当时管仲已死,齐桓公需要人才,我们过去正好有官做。

  这个想法一旦提出来就非常激动人心,在当时的晋国人眼里,齐国是个遥远的美妙国度,充满神秘和浪漫,齐国的月亮比晋国的都圆。

  (注:齐国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它的都城临淄是春秋战国时期最繁华的大都会,前后经营630年,外城周长30华里(面积相当于北京市西城区),内城周长15华里,水井400口,有全城排水系统。如今的山东淄博,下辖临淄区,全部出土了齐国古城,外有城门13个,10条大道从多个方向通到此地。城里分手工业区,商业区,官府区和住宅区。城中路面最宽20米,临淄街上,车与车相撞,人与人碰肩,衣襟相连成帐子,衣袖举起如幕,人们挥汗如雨,早晨穿新衣服出去,晚上回来就给挤成烂布。)

  正这时候,晋国传来绝密情报,晋惠公因为受了秦穆公一肚子气,没处发作,就再次派出大内高手寺人披(上次是晋献公派的),限三日之内,杀奔翟国,不论活口死口,诛杀重耳。这回的寺人披经过五年苦练,武功已经出神入化,一掌现在可以震死一个营的兵力。

  听到这个消息,想不去齐国也不行了,二流子重耳马上登车发表动员演讲,手里拿着两块木版儿,宣布自己已经见了上帝了,从即刻起,他就要象摩西一样,带领大家出埃及,去寻找梦想中的耶路撒冷了。两块儿木版儿,就是上帝给他的“十戒”啊。

  二流子重耳率领政治犯准备去东天朝圣,临行把孩子和妻子留在翟国,让她们象郭靖和母亲那样流落大漠草原,过没有空气污染的生活。重耳和妻子分别说:“希望你等我二十五年。如果二十五年不来,你就改嫁。” 他的妻子穿了红色的盛装,腮上涂了红色的胭脂(据说,涂胭脂是胡人——后来的匈奴人的创造),她对老公笑着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过二十五年,就该‘就木’了(进棺材),还想嫁人吗?虽然这样,我还是坚决等您。”这就是成语“行将就木”出处。重耳这时候55岁,还娶25岁少女,真不要脸啊。当然,最可气的还在后面,他到了齐国又娶了个漂亮媳妇。
  重耳正收拾行李,外面备车,忽听说寺人披已经攻入城来,重耳吃过大亏,浑身抖颤,急慌慌带了狐偃步行溜出城外(跟上回一样)。其他城里的“犹太人”都被这位救世主给丢脑后啦。

  唉,比起刘备刘皇叔舍不得抛弃荆州难民的光辉事迹,重耳真是等而下之啊。

  寺人披扑了个空,这个一辈子一事无成的人,只好恨恨地回去复命。

  重耳跑出城走了两天,其余的流浪汉陆续赶上。最搞笑的是,管理财务的头儿,趁机带着所有的钱财开小差跑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朝圣运动,刚一开头就这么不成体统。

  这一年是公元前645年,国际上的大事是楚成王向淮河下游用兵,围打徐国,齐桓公不能救,只是召集了个“联合国”会议了事。

  从山西翟国往山东齐国去,航空距离两千里,中间经过的省份是河南河北。走直线是从河南河北交境上直接通过,也就是借道于那里的卫国(,河南河北交境,中原巴尔干地区最北的国家)。卫国祖先是周文王的儿子康叔,历史名人除了好鹤而亡国的卫懿公老爷子,还有变法家商鞅和吴起。所以卫国人比较讲经世务用,既不象齐国那么好大喜功、鲁国人那么沽名钓誉,也不象秦人那么好战、楚人那么好斗,也不象郑国那么没志气,宋国那么倔脾气,晋国那么喜欢小便宜。卫国人基本类似忙着挣钱的新加坡,他们在12年前被狄人攻破以后,卫文公专心带领群众恢复生产,埋头做事,对国际事务没什么好奇,也不参与。惟独有点来往的就是齐国楚国,因为齐桓公在楚丘给他弄了个难民收容所,而楚成王则是他们的女婿——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敷衍一下。

  晋国的二公子流浪汉42岁的重耳先生带领他的一小撮信徒们,跋涉八百里,走下黄土高原,从太行山东麓滑入华北平原,看见黄河冲击原的广袤大地上突兀起来的卫国都城,不料,卫国人觉得对重耳连敷衍一下的必要都没有。的确,重耳不是港商也不是石油大王,在卫国人眼里,这个“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的二流子重耳先生,带有点精神不正常的邪气。卫文公说:估计这家伙是流窜世界的国际恐怖主义头子,给我看紧了他。

  于是,卫国人把大门朝着重耳的鼻子关上了。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重耳象讨食的野狗,没吃到肉包子,却给人泼了一身米汤。他用凄凉的眼光望了一下他所不解的人间,抖了一抖身上的毛,折向北边继续东行了。

  喜欢自虐的人一般最能理解重耳这种徒步旅行的苦乐,重耳大约是那些钻西藏走罗布泊游海峡之类独行者的祖师爷。当然孔子也曾周游列国,有个成语叫接淅而行,就是说孔子一行人,刚把米下锅,没等做饭,又把湿淋淋的米捞出来继续赶路,很有一种风情趣味啊。不过孔子的路线正好和重耳相反,孔子从东往西,在晋境碰壁后,叹息了一下“涣涣乎美哉”的黄河水然后南下楚国。

  重耳一行人因为CFO卷了资本逃跑,这时候却是连水淋淋的米都没有了,他们走到五鹿(河北大名府,李逵劫法场的地方)饿的已经湿汗淋漓,实在不行了。重耳说,徒弟们,谁能替为师前去化些斋饭啊。

  他大舅狐偃手搭凉棚,发现灌木林边上,有几个野人正在“米细”,狐大舅立刻哈拉子流下来了。再重复一遍,“野人”在春秋时代不是吃人生番,他们是郊外农民。春秋实行“都鄙制”,都是都城,鄙是远郊边鄙农村。自谦说“鄙人”,比如周作人老头子经常在作文里称鄙人,就等于自谦说“俺”。

  这帮野人一边拿着树杈撅成的筷子夹兔子肉吃,一边偷看远来的几十个群疲惫不堪、衣冠不整、形容憔悴却风度堂堂的奇怪的叫花子。这帮叫花子也在直勾勾地看他们筷子上夹的肉哩。野人们不由自主地憨厚地乐了,露出焦黄的牙齿——他们敢于这么乐,以及接着敢于跟重耳搞笑,也说明当时的庄稼汉根本不是带锁链的奴隶,当时也不是什么奴隶社会。

  重耳无可奈何,命令狐偃说:去跟他们要点饭吧——肉少点也行。

  狐偃只好放下架子走过去作揖,象老农乞食。那些野人坐地上,仰望这个狄种人狐偃,就象围观一个大鼻子老外。野人们不知怎么想的,盛了一碗泥巴献给了狐先生。狐先生以为泥里边裹的准是刚烤好的兔子肉,赶紧跑回去端给车上的重耳。重耳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把泥巴掰开,看见里边只有一条蚯蚓。

  也太欺侮人了,重耳火冒三丈,差点在毒日头下面晕过去。他从御手抢过鞭子,下去就要抽丫的野人。赵衰赶忙上前劝止,说:“土,是国家的基础,您有了土,就有了国家,请拜受!”重耳听了,觉得打群架未必能占便宜,就放下鞭子,把衣服抻抻平,系紧裤带,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起来,泪流满面地接过狐偃手中的泥土。

  (我最早知道重耳是在中学念秦牧的散文社稷坛,含混地觉得重耳也是个枭雄,拿鞭子抽,却又转而磕头,变得够快,仿佛曹操抡宝剑要杀张辽,一变脸儿又亲自解开张辽捆绳。)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重耳的这帮朋友确实了不起,都是一时豪杰,其中最贤者五人,分别是赵衰(誉为“冬日暖阳”的那个)、狐偃(这家伙是智多星)、贾佗(文化人,后任太师)、先轸(“不顾而唾”的那个)、魏武子(魏仇,裹着伤口三级跳的那个,类似莽撞人张飞)。在这五个菩萨下面,还有其他十数名小鬼儿如狐射姑、颠颉、胥臣、介子推之辈,属于罗汉。

  吃不到兔子肉,吃了一嘴泥,重耳在野人们错愕的目光注视下继续昂然赶路,直到虚汗涔涔七魂出窍。别的人还可以挖野菜吃,可是重耳娇气,咽不下。这时候,介子推大哥突然抱着一罐肉汤笑嘻嘻钻前边来了。重耳吃完肉汤,把手指头上的油舔净,说,子推大哥,您也尝个鲜吧,打哪弄的啊,真不错啊。

  介子推笑得比苦瓜还苦,说,尝就不用咧,这是俺自家大腿上产的的肉啊。

  大伙不约而同都一摸屁股,哇塞,晕倒!介子推从屁股上割肉给重耳吃,这就是介子推割股啖君的故事。后来介子推是被烧死了,大家迄今还在寒食节纪念他。其实“迄今”也没多远,两千多年岂不是梦觉一场,弹指挥间。

  杂书上还记载了赵衰抱着一锅小米粥落伍了的故事,别的菩萨们都诬陷他是偷了粮食逃跑了,后来发现却不是,他只是落伍了。(孔子的大贤徒弟颜回也有一次抱米走失,大家诬陷颜回背叛,惟独孔子不信)。在饥谨时刻,众人的眼睛都是盯在米锅子上,菩萨之间也要为了米打架啊。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唱,走过春天,走过四季,走过春天,走过我自己。领袖重耳的朝圣队伍饥一顿饱一顿,跋涉到了梦中的齐国,伟大的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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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这个穷途末路的二流子重耳先生在众叫花陪同下,(对不起,说“二流子”没有贬义,他行二,又是流浪汉,又是公子,合起来简称二流子),终于来在了灿阳照耀的齐国城池,看见稠密的空气从东方海洋,抛散下大片的花朵与大量的鸟鸣。

  重耳这时候看见的齐国是历史上最好的齐国,它绝对胜过同一时期欧亚大陆西端的明珠雅典(只有几万居民),比同期的巴比伦城也绝不逊色。齐桓公为政已四十年,国脉日隆,东及滨海,南括崇岭,西起巨川,东方物宝及四方豪杰,都笼络在大齐的无限威风之中。临淄的十里洋场,汇聚了鲁梁的缟帛纨素,楚国的角齿羽毛,郑国的音乐杂耍,秦晋的蓝田美玉,晋国的宝货人文。大街上时而看见楚国人的奇装异服,鲁国人的峨冠博带,宋国的侏儒,郑卫的美姬,吴越的嬉皮士(断发纹身)。终日撞钟伐鼓,笑歌沉迷,编钟的清响搅拌着酒肉的臭气,欢乐泛滥成灾,女孩汪洋恣意,崇尚奢华的齐国人沤在糖罐子泡里,多么伟大的一派美好烂污的繁荣景象。

  富强的国度总是乐于接纳外来事物的,重耳,这个多少在国际上还算是掷地有声的名字,得到了齐桓公高兴异常的礼遇:“欢迎!”(老年人就怕寂寞。)齐桓公派大臣们出城迎接,摆酒接风,齐桓公还拨给这帮远来的客人二十辆大马车,车上镶铜绣锦,眼花缭乱。重耳揉了揉眼睛,伟大的齐桓公他老人家就活生生地立在了他面前,好象古巴总统跑到遥远的东半球,有幸见到了华约阵营中的伟大领袖斯大林。重耳结结巴巴地喊:苏维埃,乌拉!

  有了二十辆马车的重耳先生彻底结束了瘦马单车的乞丐生涯,跟从他的精英们也都成了有车一族。(按50名随行人员计,平均2.5人乘坐一辆马车)。

  最出乎意料的,这位在晋国城里娶过两名老婆的公子重耳,继其于翟国插队期间又娶了一名老婆之后,在齐国吃白饭期间,又娶到齐桓公的侄女“齐姜”——看来齐国真是物质过剩,妇女也都过剩了。

  齐国一直在为国际社会孜孜不倦地培养扫帚精,比如风骚妹妹“文姜”,急子的后妈“宣姜”,庆父的情妇“哀姜”,都不是省油的灯。众姜之中唯独这位“齐姜”是块好姜。她贤淑端正,高贵典雅,属于传统的红粉佳人,其优美的风范礼仪,高雅的举止进退,都把山西来的土老冒重耳给看呆了。夜色深沉时刻,齐姜夫人解开云雾般环绕的鬓发,轻轻地用剪水双瞳睇视着床上的郎君,重耳阿嚏一下子打了个响鼻。

  接着,白里透红的肌肤摇曳在烛光之下,她风吹弱柳的体态渐渐靠近,掩住了灯火,我们只听见重耳先生阿嚏阿嚏一连打了一宿响鼻儿。

  拥着齐姜柔腻的肌肤,象拥着一团熊熊扭动的火焰,听着她娇媚的喘息和呻吟,重耳先生从此再也离不开齐国了。摒开一切俗务和彪炳事业的梦想,重耳日日月月年年岁岁,坚定不移地跟齐夫人打拼在一起。

  可是,娱光易逝忧愁多。好景不到两年,齐国这个熟透的瓜随着齐桓公的病死而开始腐烂了。公子无亏、公子元、公子昭、公子潘、公子商人,这五位公子不等老爹遗体安葬,就象五条虫子那样在瓜瓤里翻进卷出地咬啃起来。看着城头变换着大王旗帜,重耳的两个跟班——赵衰和狐偃,感觉再没待下去的意义了。孔子所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就是这个道理。还是继续走吧,去用他们的黑色的眼睛去寻找光明吧。

  可是重耳满足于柔宛无比、温情似水的齐姜那青春蓬勃的女性身体,享受着帝王样的尊严和快感,打死也不要四处流浪,沥风沐雨了。

  但是重耳的那一般跟班,待在齐国,嘴巴快淡出个鸟来了(李逵语)。

  重耳的这帮跟班确实了不起,都是一时豪杰,其中最贤者五人,分别是赵衰(誉为“冬日暖阳”的那个)、狐偃(这家伙是智多星)、贾佗(文化人,后任太师)、先轸(“不顾而唾”的那个军事天才)、魏武子(魏仇,裹着伤口三级跳的那个,类似莽撞人张飞)。在这五个菩萨以外,还有其他十数名小鬼儿如狐射姑、颠颉、胥臣、介子推,属于罗汉。

  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把他送到临淄,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你就把他送到临淄,因为那里是地狱。跟班们在地狱再也忍受不了寂寞无聊了。

  重耳一再安慰,大伙决定再逗留地狱五年,直到宋襄公跟南边的楚成王为了争霸而打起来了,宋襄公在搞笑战役中给老楚掐得羽毛乱飞,牙齿四掉。狐偃说:“我们去宋国给襄公帮忙吧。不能等了。”

  于是,狐偃、赵衰叫齐其他几个跟班,到城外一片没人的老桑林下,商量着逼重耳离开齐国的办法。桑树林这种地方,在《诗经》“齐风”里边,专门是男女偷情幽会的场所,类似我们的高粱地,不同的是,当时男女在春天私奔,是符合《周礼》的。狐偃、赵衰选则了个这么个地方开会,好比黑社会的头子到小姐的歌厅里议事。
  这帮老谋深算的国家栋梁围坐一圈,狐偃咳嗽一声,说:“八袋九袋的长老都来了吗?”

  赵衰说:“都来了,一些分舵的舵主也来了。”

  “来了好,我们这些叫花子现在开会。今天,请大伙来的目的,是商议现任帮主脱离齐国的办法。当初咱们老叫花子不辞千辛万苦跟随帮主,奔波17年,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博个功名,给老婆孩子封块土地,光宗耀祖吗?现在我看帮主是被小狐狸精迷住了,再没有心思经营帮中的生意,把咱们这些老叫花子给搁这儿了。”

  赵衰说:“帮主沉溺女色,我们喝出命去也要带帮主离开。先轸,你怎么说?”

  “狐长老,赵长老,各位长老,列位分舵舵主。我先轸跟随帮主和诸位长老多年,非常了解帮主脾气,依在下愚见,帮主绝不会轻易离开齐国安乐窝的,这势比登天还难。所以,非得强力逆取不可。大伙说,对不对?”

  “对!对!”

  赵衰等一帮子小叫花喊完,总结说:“我们诱骗帮主出外打猎,趁机行事,把帮主绑架,离开齐国。这个事情虽然是我们忠心耿耿,但帮主势必恼怒,怪罪下来,所有罪责,在我赵衰一人承担,与列位无干,我请按帮规‘冒犯帮主’一条处置。列位明日可以放心动手好了。”

  商议完了,众人携起棍子,全部走散。可是,这帮人功力虽深,却没听出桑树枝上有几个女子在偷听他们对话。这几个采桑女子无意之间发现了这个大阴谋,赶紧飞报给齐姜夫人。

  齐姜叹了口气,有这样忠实明达的跟班,晋国的霸业指日可成啊。于是齐姜夫人把采桑女子们诳进一个小黑屋,一声令下,全部灭口。她们肚子里的机密,也象蚕茧里的蚕,被开水烫死了。

  随后,齐姜夫人招见狐偃、赵衰两位长老。狐偃、赵衰夹着棍子还装蒜呢,跟帮助夫人打哑谜。齐姜动情地说:“两位长老的用意和计划我全都知道,其实在下何尝不想夫君建树功业,虽然你们一直当我是小狐狸精。”

  狐、赵两人都低下了头,,没得说了,一切听夫人吩咐。

  当晚,齐姜夫人和狐、赵二位约定好,将重耳灌醉,狐、赵从外面准备小车,用皮裘裹了重耳,让魏仇、颠颉抬出去,一行人乘夜色赶着马车就往城外跑。城门口还盘问呢:干啥的?

  狐偃说:运大粪!

  赵衰白了他一眼。

  这一行人在齐国的一场七年大梦末尾,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狼狈地悄然离开。夫人把重耳灌酒的时候,还问呢:“听说夫君你想逃走?”重耳使劲地摇脑袋:“没,没那回事儿,喔这么老了,还能去哪?”(这是实话,如果齐姜夫人不诳走丈夫,春秋也许就是另一个历史,楚国也许就要一统华夏)。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伟大女性啊,齐姜因此还上了刘向《列女传》的光荣榜。后来,晋文公重耳把齐姜从齐国接来,夫妻团聚,男女主人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天色微明,一颗启明星照在通往西南方向宋国的大路上——这就是我们今天仍然时而怅望的那颗星星。重耳在颠簸的车子上慢慢酒醒了,他觉得有点冷,又有点头晕,想喝一点参汤,张开嘴却哈进一口冷气。车辕上,执辔赶马的狐偃说:“主公醒了。”
  61岁的重耳老头子使用了足足15秒种的时间才突然搞清楚了自己是在哪里,是要离开哪里又到未知的哪里去。他发出一声凄凉可怖的怪叫:“Ya——hoo!——在——骗我!在骗我!我——杀了你这狐孙子——杀了你——!”

  同时他一骨碌爬起来,滚落下车,从旁边惊慌失措的魏仇手里夺了单戈,照着狐偃的脑袋就是一劈。狐偃好汉不吃眼前亏,扔了鞭子,撒鸭子就跑,又不敢远跑,回头观望。主仆俩人就围着车子追起来了,重耳呼哧呼哧举着戈越过车子去钩狐偃,狐偃抱着脑袋往车厢另侧藏。赵衰、魏仇等人赶紧拉架,抱腰的抱腰,夺戈的夺戈,在星光之下展开了一场小规模鏖斗。最后,赵衰哭了,他抱着重耳的腰,嗷嗷大哭,叫道,别打了,别打了,都别打了,咱已经够惨的了。

  大家肃然松手,时空立刻凝滞下来。众人听见一直在凄厉嚎叫的重耳,突然变成痛哭。重耳匍匐在地上,手把着车轮,老泪纵横!命运啊,命运啊,你又是要把我们带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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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既然逃跑出来了,再回齐国去,也没法向齐孝公解释了,狐偃、赵衰好说歹说,重耳只好接受命运的挑战,再给这帮帮众当主子,去实现众人封妻荫子的梦想。一切都是未知的,就凭他们几个单薄的人物要去打天下吗,要去改变历史吗(他们中许多人患有牙周炎,血脂高,严重的关节炎、心率不齐等疾病),甚至重耳连自己再能活上几年都不清楚。

  从齐到宋大约八百里丘陵山路,方向是西南。宋国是商纣遗民的后代,位置在中原巴尔干地区东部,即河南东部,与山东省西南线接壤。重耳一般人马(这回就剩一辆马车了,又)西南行进了俩礼拜,穿越鲁国,掠过泰山西北麓,来到了曹国(山东定陶县)。

  曹国也是周文王的后代,属于三流诸侯,跟陈国、蔡国、莒国(还记得莒国郎中吗)、纪国、徐国(东夷)是一个档次,地理位置也互相接近。但是曹国非常凶猛,跟周边的宋鲁寻衅滋事,揪头发打架,不绝于史书。后来,曹国象一匹猛烈的山猫,被齐国降伏,多次参加齐桓公的八国联军,抵御楚成王。齐桓公一死,形势就不那么泰然了,曹国成了楚国的死党。

  曹共公是个画家或业余医生,总之,他对人体艺术兴趣有加,而重耳刚好是个难得的人体model。根据史书记载,重耳是“重瞳子”加“骈肋”。所谓“重瞳子”——大舜和项羽也是重瞳子——即双瞳孔,具体什么样,古书上却查不到,“骈肋”就更解释得七搭八搭,望文生义了。

  我们古人做学问向来只肯乱抄书,来回抄旧书,嘴上背书,手上谁都却不肯考究一下。“徐悲鸿”大画师画大舜的时候,把他画成四个眼睛,上下两排,吃惊地瞪着,象年糕切开以后露出的四个大枣核。其实,“重瞳子”没有什么神奇,我们知道瞳孔就是虹膜围成的小圈,如果虹膜发生粘连或天生畸形,就会把O形的圈,压扁成∞形,或其它不规则的两个小圈,即“双瞳孔”,一个眼睛俩瞳孔。这似乎并不会影响视力,因为瞳孔只负责让光束进入,就象你把照相机的镜头分成两半儿,一样可以用。

  而“骈肋”,评书上讲“宝马良驹”就是“板肋”,花面阎罗“罗是信”也是板肋,非常生猛。然而肋条是不能结成一块板的,否则肋间肌就无法工作,没法带动胸廓收缩舒张,人也就不能呼吸了。骈肋,最多是几根“肋骨”末断,向胸前正中的“胸骨”结合处,粘连汇合成一体,呈板状,但肋骨外侧大部,依旧是分列的。这种“板肋”的人,呼吸不自如,肺活量小,绝对不会有“罗是信”那么勇猛,武大郎是这样的倒差不多。

  所以,骈肋也好,重瞳子也好,据说都是圣人的标志,实际现在管它叫“返祖现象”——眼睛有向低等昆虫“复眼”回归的趋势,肋条则向王八盖子回归。至少这是畸形了。曹共公则为了满足人体审美的需求(古代叫“格物”),当然要瞻一瞻重耳肋条的风采了。于是他趁着重耳在传舍洗澡,领着他的爱妾,嘻嘻哈哈地撩起门帘子,探头观看,象在显微镜下研究一条虫子。

  轻佻庸俗的曹共公看见,这个美不胜收的二流子重耳,肋条象一面架子鼓(而一般人则象手风琴)。曹共公为了自己的发现大笑三声,拍着巴掌,充满成就感地高高兴兴跑出去了。

  站在水里本来喘气就困难的重耳,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儿去。他穿好裙子之后,号令丐帮子弟,乘着夜色,在曹城每一家人的大门上,画出一个血色的红十字,以为未来报复的标志。次日,惊异的曹国人用凉水擦洗各自的大门,无论如何却擦不掉脑门上该隐的记号。曹国人并不知道,复仇的火焰两年后就要烧平这座城市啦。

  曹大夫“僖负羁”(什么破名字,他爸爸大约是写朦胧诗的)的夫人独具慧眼,这位家庭妇女从重耳的跟班那儿断定这批人不可限量(放在当代,她一定善于炒股)。于是“僖负羁”带着一盘子好吃的,在媳妇的教导下,去看望重耳,并且送上宝玉(金银珠宝不如宝玉值钱,“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人养玉,玉养人”,玉的晶莹、坚硬比喻君子之德。)

  重耳打开他最需要的点心盒子,捏起来就吃,本来这是给他路上预备的,他一顿就吃光了,肚子歪得象个孕妇(且宫位不正)。自从流浪以来,重耳就养成了骆驼的习惯,一吃就吃个半死,然后他抹抹嘴儿,把不能吃的玉壁还给了瞠目结舌的“僖负羁”先生,匆匆地离开了他所背运的曹国。

  又向西南走了一百多里,进入巴尔干东缘。我们一直把晋国的流浪汉重耳比作丐帮帮主,如果这么比是合适的话,那齐桓公就是桃花岛的东邪,秦穆公是独霸西垂的西毒,楚成王是南帝,而中原善于搞笑的老顽童就非宋襄公莫属了。

  宋襄公听说重耳来了,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当然他立刻又趴回床上去了,因为他刚在“泓水之战” 大腿被钉了一箭。宋襄公拄着单拐象江南七怪“柯镇恶”那样,接待了前来投奔的丐帮帮主重耳,然后以国宾之礼接待重耳,又比照着齐桓公的做法送重耳马车二十乘(这个一心想称霸的家伙什么都跟齐桓公比)。

  象柯镇恶一样钻死牛犄角尖儿的宋襄公比谁都拧,他的“仁义之师”被楚成王的将星子玉(成得臣)打得丧失殆尽,宋国正是最惨的时候。咬牙切齿的宋襄公想吃楚成王的肉,但宋国主力死光光,烛光透影,玉容憔悴,拾掇不出什么力量搞反击了。于是他就做梦想借助晋国重耳的力量。(终春秋时代,宋国后来都在追随晋国,坚决反楚,曾被楚人围攻9个月拒不投降,跟其它见风使舵的“巴尔干”国家不一样的)。

  重耳此时却也无能为力,只好辞行。宋襄公拄着拐送了一程又一程,重耳非常感激。后来的历史证明,荒唐的宋襄公一辈子做了无数蚀本生意,惟独这一次算是赚了。晋文公重耳回国以后,组织志愿军抗楚援宋,打了城濮之战一个漂亮仗。为了报答宋襄公,重耳处处在国际事务中向着宋国。卫国从前不纳重耳,使重耳在野人那里吃泥,重耳为了报复,把卫国近一半的土地,都取送给了宋国。可惜这一切恩惠,宋襄公都没能看到,因为他的腿伤于次一年要了他的命。

  重耳下一站是巴尔干垓心地区——郑国,火药桶中的药捻子。郑文公(郑庄公的孙子)这时候正在拼命给楚成王抛媚眼,还在他夫人劳军过程中,把俩闺女陪进去了(嫁给了楚大舅)。

  傍上了楚国之后的郑文公游目四顾,觉得惟有他有本事当奴才,顿时乾坤朗秀,辞气俱佳,自谓握住灵蛇之珠,抱了荆山之玉,可以高枕无忧乃至狐假虎威起来了。所以,郑文公说:“重耳?重耳是谁?晋国?晋国在哪里?我心目中只有一个楚国在。”

  他的大臣叔詹进谏:“从前,您的心目中还只有一个齐国在呢。焉知世态变幻无常,晋公子重耳,依我看,也能潜龙上天。”
  郑文公说:“就凭他哪点?”

  叔詹说:“晋公子重耳有三条上天理由。第一,他母亲是狄国人,跟他爸爸一样都是姬姓,这种同姓结婚,生孩子就会夭折,可是重耳已经活了60多岁啦,可见受上帝襄助(不过,眼珠子和肋条都有畸形,呵呵);第二,上天一直给晋国降下灾难,意图就是请重耳回去拯救国家;第三,重耳的一帮跟班都不是善主,他们合起来能顶三个管仲,这帮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可见他不是凡人。您如果不善待重耳,最好就杀了重耳,以免受其报复。”

  郑文公不听。郑文公说:“哼,传我的命令,晋国人与狗不得入内。”

  郑文公的这个傲慢决定,导致了后来秦晋两国合击郑都,把它围成铁桶一样,多亏“烛之武”好说歹说,退了秦师,才缓了条命。

  重耳这帮上天的“选民”,见郑国不礼,只好忍气吞声,绕道向楚国进发——河南西南部已经是楚国了。

  守着这个庞大国家的楚成王这时候也老了,为政三十多年,岁数也奔七十了。
  有的人老了就非常暴戾,有的人却极端和蔼,楚成王就是后者。他对重耳非常优遇,用招待国君的七牢礼请重耳吃饭(猪羊牛各一头算一牢,重耳的弟弟晋惠公在秦国当俘虏期间不也是吃七牢吗)。

  最喜欢吃东西的重耳,跟楚成王成了好朋友,说话之间也不顾忌,一次楚成王问他:

  “公子要是回到晋国兮,做了国君兮,将来怎么报答我兮?”

  重耳倨傲地回答:“子女玉帛,您楚国都有,羽毛齿革,是您云梦的特产,您们不要了的东西,拣到我们晋国还都是宝贝,我能有什么好东西给您?”(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越穷越有理。)

  楚成王有点不自在,追问:“虽然如此,到底有什么可以报偿我的兮?”

  重耳可能喝多了酒,飘飘然的,说话开始不得体了:“托大王的洪福,如果我能返回晋国,当国君,一旦不得不跟您发生战事,与您周旋,会猎于中原,我愿意退避三舍(三十里为一舍),以让大王。”

  这算什么报偿啊。就好象说:“你人不错,我以后不会打死你啦。”

  楚国新提拔的令尹子玉(成得臣)一听,大怒,哇哇大叫,心说:“要你让?谁要你让!我要你让!我杀了你们这帮吃白饭的。”

  长期寄人篱下的自卑心理养出了重耳的狂傲性格,他说:“退避三舍之后,如果您实在还是要打,那我左手执鞭,右手操弓,好好跟您周旋周旋。”

  嗬,令尹子玉给气得三尸神暴跳,回头就对成王说:“重耳语出不逊,将来忘恩负义,不如趁早杀了他,至少把他几个跟班扣下。”

  胸襟开阔的楚成王说:“重耳素有贤名,志向远大,一帮子跟班都是国家宝器,忠有能力,连上天都保佑他兮。天将兴之,谁能废之,寡人不敢违天兮!”

  于是这位老同志招待重耳加倍深厚殷勤。重耳跟着楚成王游猎宴饮,享受世间难有的乐趣,流连在楚国湖山胜地,涤荡烦恼,一赖就是好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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