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话晋国 - 文公践土 (下) |
| 送交者: ZTer 2006年06月16日10:35:53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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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这个儿子,名叫“太子圉”,命比较惨。他刚生下来,晋国神汉就占卜说,这孩子是当“人臣”的命。甲骨文里的“臣”可不是什么好字,它弯来折去,象一个背捆双手的人跪在地上,是俘虏的意思。太子圉在秦国当人质,名义上是留学,其实跟蹲监狱差不多,所以他牢骚很大。最受不了的是他的媳妇怀嬴(秦穆公的闺女),属于神经过敏型的“小资妇女”。多愁善感的太子圉娶了多愁善感的她,天天比赛痛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看小资。他的内心不胜自怜。 韩原大战后四年,秦穆公把秦晋缓冲带的梁国也给灭了,疆界推到黄河,实现了“子孙饮马于河”的预言。梁国是太子圉的妈妈家,他自小长在那里,有感情。太子圉感觉自己发祥的龙脉也断了,开始恨秦穆公。又过了三年,在晋国为政14年的爸爸晋惠公开始闹病,当儿子的担心接班问题出闪失,就打主意偷回晋国。其实他大可不必逃跑,秦穆公本来也是支持他当代理人的,否则也不会把女儿嫁他。但是太子圉脑子乱了,犯了鲁迅描述的那种“迫害狂”的病(这也是留学生常见的病症),总觉得老秦是要害他,不想受秦人摆布。于是他跟媳妇告别,要偷回祖国去,问媳妇愿意同行否。 他媳妇说:“我是秦国人啊,怎么能走?” 太子圉很伤怀,夫妻本是同林鸟啊,他只好只单身飞走啦。去晋国的七八百里山路和黄河天堑,躲藏躲藏,不知道他是怎么捱完的。脚底板稀烂的太子圉最后跪在父亲晋惠公面前,外面正是秋天,要命的换季时节,晋惠公指着大秘书吕饴甥和隙芮,奄奄一息地说:这是顾命大臣,请辅佐太子圉即位。然后,一辈子自私吝啬、众叛亲离的晋惠公同志,就变成了他祖国秋天里的一片翻飞的落叶。 公元前638年,太子圉即位,是为晋怀公(跟楚怀王一个谥号,表示昏乱又可怜,在位不到一年)。晋怀公上台伊始,就跟秦国断绝往来,被秦穆公骂做忘恩负义,同时后者四下打听重耳的下落。 春秋五霸已有四霸闪亮出场:齐桓、宋襄、晋文、秦穆。这几乎同一时代的四大高手,惟独北丐重耳至今还连个地盘都没有。 越来越谗嘴的北丐重耳这时候的事业,却是赖在楚国的御膳房里,大吃特吃云梦产的飞禽走兽。什么牦牛的尾巴、大象的舌头、朱鳖的裙子、猩猩的嘴唇,当时的诸侯宫廷菜,都是重耳喜欢的,什么希奇拣什么吃(自从吃了介子推的大腿肉以后,他就迷恋上稀有肉种了)。用的也是象牙筷子、犀角杯子(纯天然质地),怀里抱着鼎。中国菜的特色炒法是“热油旺火快速爆炒”,色、香、脆得到保持,当时还没有这技术(要等到铁的冶铸成功以后才有可能——铁锅传热比青铜快)。所以重耳吃的肉,其处理方式反倒接近现在的西餐:把生肉捣成肉酱(就象用棒槌捶衣服那样),在腌制,然后撒在米饭上,再浇以油脂来吃。也可以用文火烧、烤、煎、炖,或用酒水渍制,类似韩国烤肉。牛羊猪三鲜煎饼也不错。 正吃着呢,楚成王喜滋滋地进来找重耳,重耳赶紧闭上嘴巴,嘴里塞着没吃完的大象尾巴,听楚成王说话:“好消息,君问归期——现在已经有期啦,咱们相见时难别亦难了吧!如今你们晋国出事了,你弟弟晋惠公他死翘翘了!——大家都等着你回去当老大呢。” 重耳把大象尾巴从嘴里掏出来藏在背后,说:“大王,喔,喔回去可是还得借贵国帮助啊。” “咱们楚晋两国,远隔万水千山,中间巴尔干地区也不太平。我们还是把这个人情送给老秦吧。秦晋相邻,只隔一水,是你最好的踏板兮。” 重耳对这一安排,感激万分,于是带着本帮长老,拎着棍子,向西北的秦国去了。楚成王厚礼远送,拿了很多带肉的猪羊骨头给重耳以壮行色,可谓仁义尽至,不为名利。 如果你掏出鞋带,在地图上量一下,从湖北南线的江陵(楚都郢城)到陕西西部的凤翔(秦都雍城),足足有四分之三鞋带长,折合一千三百多里。这一段路,坐飞机要一个半小时,丐帮帮众脚底板牛气,用十五天可以消灭它。 重耳来到秦国,见到了姐夫秦穆公(第一次见面)。至此,齐桓,宋襄,楚成和秦穆,他全见齐了,一辈子见过这些顶尖领袖,也值了。 勤于公益事业的秦穆公,依旧热心肠,一掀胡子,非常高兴地对重耳说:寡人跟你老姐(穆姬)商量了,饿要把饿们闺女——怀嬴,嫁给你啊,哈哈哈。 “不知道有多少美丽的少女都想嫁给他呀”的晋重耳这回却为难了,因为怀嬴是晋的 “太子圉”(现任国君“晋怀公”)的老婆呀,说白了还是自己侄媳妇呢,怎么能 最有表现欲也最工于心计的狐长老(狐偃)抢先发言:“等您回了晋国,连江山都要夺了,先夺他个妻子,能算个啥?”(他惟恐重耳忤逆了秦国,没有秦国支持,就没法登基,他也就没法鸡犬升天了。) 胥臣,是个学究,说:“古人云,同姓不同德。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得姓者十四人,青阳,方雷氏之舅也,夷鼓,彤鱼氏之舅也,少典娶于有乔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异德合姓,同德合义,义以导利,利以阜姓。。。。。。” 这家伙摇头晃脑,旁征博引,说了半天,离题万里,谁也搞不明白。大家直翻白眼儿。 赵衰最后发表意见:“将有请于人,必先有入焉(“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意思)。您想求秦国人办事,当然得先顺着人家的意思,人家既然提出了亲事,虽说是您侄媳妇,您也只能答应。” 赵衰这人最持成稳重,心眼也好,既然他也是这意见,62岁的重耳就举行集体婚礼,和文嬴等五人(包括怀嬴——侄媳妇)拜堂,稀里糊涂又一次当了新郎官。(重耳娶的媳妇我给他数着呢,他最早在晋国娶了俩,到翟国又一个,齐国又一个,现在秦国一气儿娶五个。合计九个。) 九个里边,“侄媳妇”怀嬴的地位最低,新婚过后,新郎倌重耳洗手,怀嬴给端着盆子,重耳洗完了,拿手一挥,(有两种解释,一是拿手一挥,要怀嬴走人;二是甩手上的水珠,却甩到怀嬴脸上了)。这个“太子圉”从前的媳妇一下子就敏感了,把盆子水一丢,眼圈红了,呜咽:“秦晋两国都是匹敌,我跟你都是两国贵人,奈何你瞧不起我!” 老头子重耳怎么哄也不管用,本来就不善于喘气的肋条使劲呼扇。他没犯法,遂解掉衣服(降服),找个小黑屋把自己关起来,不敢吃饭了。秦穆公听说之后,赶来道歉,说我这闺女就这脾气,颦儿,以前“太子圉”跟她倒情投契合,你别在意,别影响了咱们秦晋之好。重耳也赶忙向怀嬴谢罪,说以后尊重女权。 (妻,齐也,与丈夫齐体,在名义上有与丈夫基本相同的地位;妾,接也,则是一种补充。怀嬴是“妻尾妾头”,九个夫人的老九,但他还是想念晋怀公的。但那时候,诸侯间的婚姻都以经济、政治为目的,其次是生殖,最后才是恋爱。这也是政客们所付出的感情生活上的牺牲。) 而这时候,又恨又怕的晋怀公,从晋国下了一道命令:“凡是跟随重耳的人,限三个月返回晋国,过期不归,全家问斩。” 狐偃和他哥哥狐毛都是追随重耳的在逃派,他们的父亲狐突,则是留守国内的“重耳帮”帮魁,一直暗中帮助重耳,大内高手“寺人披”追杀重耳事件,就是他事先通风报信的。碍于他资格很老,晋惠公没跟他计较,现在晋怀公狗急跳墙,可不管了这一套了,逼着他写信招呼儿子们回来,狐突就是不写,怀公抡斧子把他杀了。 不能再等了,晋怀公已经“神经错乱”了。秦穆公决定护送重耳回晋国夺位。临别的宴会上(也是七牢规格。诸侯七牢,天子九牢),重耳说:“我文化水平不高,请赵衰来应酬一下。”于是赵衰赋了一首诗经里的《黍苗》(赋是介于一种朗诵和唱戏之间的长腔,可能跟鲁迅的老师摇着脖子念“铁如意~~~~指挥倜傥~~~”差不多)。赵衰的赋里,他把自己比喻成小禾苗,等待秦国的甘霖来滋润。 秦穆公虽然远在西垂,但他有函授文凭,也吟了一首小雅里的《采菽》,描写采摘大豆的情景,暗示承诺重耳,善始善终。赵衰又赋了一首《河水》,说自己万川归海,流落到秦国这个港湾。穆公朗诵《六月》,记述周宣王的中兴,祝愿重耳回国重振威风。话说到这里,仁义尽致了。(那时的国家领导对话用《诗经》,就跟现在生意人得会唱卡拉OK一样。中国古代的艺术家、政治家、外交家集于一身)。 既然秦国已经表态了,赵衰感激地说:“请重耳拜赐。” 重耳虽然不明白那些诗的意思,但知道下一个节目是下拜,于是很规矩地下去给秦穆公拜了一下(不是磕头,是双手叠合俯地,以脑门触手背。当时的人是跪在地上的,所以身子可以保持愿姿势不变,也就是说,屁股是跪坐在脚后跟上的——并不需要撅在天上,象准备要挨板子似的。所以,“下拜”这种礼仪,并不是象后代“撅着屁股磕头”那样的屈辱——春秋时代没有“磕头”。)。 穆公降一级台阶站立,表示不敢承受。 秦穆公给人印象很好,是个活雷锋,并且为人实诚,不象晋国人那么玲珑。谥法云:“穆”的意思是“中情外貌”,就是心里的东西直接反应到外面,有啥说啥,心肠直诚。 公元前636年,秦穆公率“五羊皮大夫”百里奚、公子絷、公孙枝一干人,将兵车四百辆,一直把重耳送到了黄河边上。秦穆公分一半人马送公子过河,留一半人马在对岸接应。穆姬向重耳挥泪告别:“贤弟做了国君,可别忘了我们闺女啊!”重耳说:“放心吧,老姐。” 登船时候,掌管行李的伙夫把重耳逃难以来所有的破烂东西,都搬到船上。重耳见了,说:“喔就要回去当国君了,还留着这些干什么。”吩咐都丢下船去。 狐偃看了十分难受,就双手捧着秦穆公赠送的白玉,举到额前,跪在重耳面前,恭恭敬敬呈上去,说:“帮主呀,现在就要渡河了,回老家了,您以后就是国君了,自有国内臣子辅助,外有秦国支持,我们这些老叫花不中用了,就此告别吧。这块白玉是我的一点心意!” 重耳大惊,赶紧问道:“寡人流浪在外,全靠舅舅照顾,怎么一朝却要舍去?” 狐偃说:“当初帮主困在五鹿,断了粮,帮主让我找饭吃,我却让帮主吃泥,这是一罪;在曹、卫、郑三国,帮主受人歧视,我照顾不周,这是二罪;趁帮主酒醉,赚帮主离开齐国,这是三罪。现在,我好比这些破烂儿东西,不能再用啦,不如弃去好些。” 重耳流泪发誓说:“你的功劳,我誓死不会忘记,老天爷作证!”赶紧叫人们把扔到岸上的破烂,全捡了回来。 旁边的介子推看了,对狐偃的这套表演大不以为然。你狐偃不就要个官儿做吗?帮主回国主事,乃是天意相助,你狐偃贪天功为己恩,介子推心里发酸,这个逆反心理很强的家伙开始吃醋,萌生急流勇退的念头——不能正向出名,我就反向出名。 黄河怒涛滚滚,从北向南流经秦晋大峡谷,然后向东拐去。在风陵度(黄河大拐弯处),众人泛过黄河,重耳回到了生他养他的祖国。19年过去了,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碾子是碾子,缸还是缸,麻油灯啊——哈哈还是滋滋地响,照得还是那么大的亮儿。久违了,阔别的故乡,久违了,故乡的人民,重耳望着深厚宽广的故乡土地,由衷地吐出了一句名言:“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秦军过了黄河,往东北方向推进,溯汾河跃进一百五十里,包围山西西南角的令狐,准备与晋军决战。 板凳还没坐热乎的晋怀公看见胡汉三真又回来了,只好硬着头皮派兵阻击。晋国国内,愿意给重耳当内应的人,甚众;愿意给怀公卖命的,却没有。晋怀公扒拉半天,最后命令老爸晋惠公的死党,“顾命大臣”吕饴甥、隙芮同志,增援令狐地区,组织抵抗。(“令狐”此地有名,倒不是因为它和令狐冲有什么关系,而是因为它是关羽的老家——现名临猗县,有关帝庙。柳宗元、关汉卿的老家也在这一带。临猗之得名是因为“猗顿”先生,猗顿是和“陶朱公——范蠡”并称的春秋首富,是山西大盐商。此地产盐,天下闻名,据说是蚩尤被正法也在此地,流出的血化为盐卤)。 吕饴甥、隙芮,这俩小子搞肃反是大拿,打仗却比较蔫,俩人按兵不动,坐在城楼观风景。秦国特使来到晋军,向他俩陈述利害。俩家伙一想,老国君已经死了,新的还太新,重耳的名声又炒作得这么响,还是与时俱进吧,于是宣布投降。重耳入城。 三天以后,重耳率军继续北上,逆汾河进入曲沃(山西闻喜县),拜继了先祖武公庙,正式即位晋国国君,是为晋文公,时间是公元前636年(前七世纪的下半叶)。根据《谥法》,晋文公的“文”字有好几种意思:一、经天纬地,二、道德博闻,三、勤学好问,四、慈惠爱民,五、愍民惠礼,六、赐民爵位。总之,“文”是个好字,汉代的汉文帝,宋的欧阳文忠公(欧阳修),清的曾文正公(国藩),都是这个“文”字(当然我没说曾国藩是好人,只是“文”字是好字)。 晋文公所登基的地方也是好地方,叫“曲沃”,是周代远祖——种地英雄“后稷”栽树种庄稼的地方,现有稷山。此地在汉朝以后改叫闻喜,有两样宝贝,一是闻喜煮饼,跟平遥牛肉、洪洞羊杂烩齐名(我都没吃过),二是这里出产宰相,所谓“山东出将,山西出相”, 闻喜的裴氏是我国的宰相专业户,出过宰相59人,大将军59人,刺史211人(以簸箕来装),尚书55人,侍郎44人,太子妃4人,王妃2人,附马21人,公主20人——真是车载斗量啊。最知名的是宰相是唐朝名相裴度(派李塑雪夜入蔡州捉吴元济的那个),还有——裴行俭、裴济、裴德裕、裴矩、裴世清、裴光庭、裴绣、裴松子、裴頠等等,都是名流。 晋文公旗号建立起来了,两个“顾命大臣”只顾自己的命,都投降了,国内的晋怀公见大势已去,匆匆逃到高梁(今山西临汾,汾酒产地,但不是高粱酒,当时酿酒多用黍子)。晋怀公扎进高梁地区的“青纱帐”打游击的,没打多会儿,就被杀死了。这位前秦国留学生,年纪轻轻,一直没享福。 “顾命大臣”吕饴甥、隙芮虽然投降晋文公了,但越想越害怕,他俩逼死过大夫里克(就是英语讲得很好的那个),又杀了“申生党”的丕郑父和七舆大夫,甚至“重耳派”的狐突(狐偃的爹)被处死,他俩也脱不了干系,真是死一百次都有了。这俩人越想越害怕,狗急跳墙,干脆阴谋叛乱,请大内高手“寺人披”做帮手。 绛城里的晋文公,这时候正忙着叫副官给换新地毯,叫厨子给他做炸天鹅、烤鹿尾和蒸骆驼峰,正高兴时候,外面来报,寺人披求见。晋文公妈呀一声就要跑,刚要上墙,一想不对,喔已经是这屋子的主人了,干吗要跑,要跑也应该是他跑。文公说:“不见!”然后派人出去骂寺人披:“当年你到蒲城追杀我,斩断了我的衣袖,差点死在你的爪子下,这衣服我现在还留着呢。后来我在翟国避难,你又来刺杀我。惠公命你三天动身,你假积极,一天就来了,你催死啊你!你还不快给我走!” 寺人披在外面开口,就听咤咤乱响,阴风一片,寺人披说:“请禀告主公,我是一刀锯之余人(阉人),只知道忠于主子。我到蒲城,是奉献公之命;到翟,是惠公所差。当时我只知有君,不知有你,除君之恶,唯命是从。所谓跖犬吠舜,吠非其主。难道您取得君位以后,就没有需要去追杀的敌人吗?管仲射齐桓公,桓公不记一箭之仇,重用管仲,建立霸业。我斩了您的袖子,还没有射钩致命呢。” 晋文公听了,比较惭愧,只好仗的胆子一边哆嗦一边请寺人披进来说话。寺人披一声呼啸,进了大堂,这家伙因时度势,分析时务,把吕饴甥、隙芮的阴谋告诉给文公。晋文公大吃了一惊,知道吕隙二人党羽众多,他赶紧一个招呼不打,一人不带,按老办法,微服逃跑,一口气儿奔回秦国,捂着跑岔了气儿的肚子见到秦穆公(跟齐孝公追宋襄公一样)。秦穆公说:“呦呵,妻弟这快又回来了,饿做梦呢吧。” 晋国人还不知道要发生大乱了呢,狐偃这个九袋长老正忙着在家里洗脚上的泥,忽然听说宫中着火,有恐怖份子驾着两辆劫持来的战车,自焚了,一前一后撞击重耳的办公室,重耳的东西大殿都给撞出窟窿了,参谋部也开始冒烟。狐偃赶紧断起洗脚盆冲出去救火。就看见宫廷里火光四射,甲戈纷纷,吕隙两家的私家武士把宫廷卫队烧得焦头烂额。第四辆战车也冲过来了,狐偃一盆洗脚水向它扑过去,把它熄灭,然后扭头撒鸭子回去喊自己的部队。这时候东西大殿轰隆隆全倒了,里面闷死好几百口子,参谋部的人抱头鼠窜,吕隙二人举着宝剑四处寻杀重耳,就是找不着。赵衰魏仇一班人带着亲兵冲过来了,吕隙说:“撤!”带兵撤出郊外。 秦穆公听说晋国遭受恐怖份子袭击,赶紧抚慰晋文公,同时发表演说,要求晋国政府交出头号嫌疑犯吕饴甥、隙芮。正这时候,说也凑巧,不等去抓,吕饴甥、隙芮派人来找穆公,说宫中失火,晋文公给烧死在里边了,特请秦国另立新君来。 秦穆公将计就计,把吕、隙诱至秦军,一斧子一个,把脑袋全削下去了。可惜吕饴甥、隙芮也算是个人材,为了晋惠公费了多少心血,特别是吕饴甥,灵牙利齿,在王城跟秦穆公辩论,讨回战犯晋惠公,那篇演说稿,还被收到《古文观止》里边去了,不料八年之后,就身首异处,死在他一度风光过的王城。 晋文公看看火灭了,再度回国,秦穆公汲取这次教训,为了文公的安全,特送给他三千精兵作为卫队。同时把自己的闺女——捍妇文赢也给送晋国来了,文赢以前是晋怀公的媳妇,改嫁晋文公以后,也就改名文嬴,表示已经过户了。后来的“文嬴请三帅”说的就是她放走了“崤之战”的秦国战犯。秦穆公送的三千近卫军,充做大内高手,一方面也给闺女当保镖,重耳更不敢惹媳妇了。 重耳回国后,想把吕、隙党羽全部杀死,赵衰进谏,颁行大赦。但是吕、隙党羽看见赦文,半信半疑,交头接耳。重耳挺发愁。这时候,重耳流亡时,那个卷了川资逃跑的财务经理,名字叫头须,看准机会,跑来找重耳了。他说:“国人都知道您最恨的是我,因为我卷跑了钱,您一路没吃没喝——现在还落下个嘴谗的毛病。但是如果您能够封我官爵的话,国人都知道您不念旧恶,一定群疑尽释矣。” 晋文公一听,这也是个办法,就封他了个CFO(Chief Finance Officer),国内紧张气氛缓和下来。头须这家伙也算是有胆有识啊,够精明。汉刘邦刚登基的时候,仇人很多,也采取过类似的办法。 另外,老学究胥臣有一次出门,看见一个人在田里劳动,妻子送饭,相敬如宾,胥臣很看好这个相貌堂堂的人物,举荐给文公,一问却是恐怖份子隙芮的儿子,叫隙缺,但是文公还是任用了他。隙缺后来一度主晋国政事。 下一步是大家最开心的事,封赏功臣。那些一起长征过来的老同志,狐偃、赵衰、胥臣、魏仇一干老叫花,终于可以弹冠相庆了。 晋文公还举用国内被废黜的旧臣和长期不得进用的人,救助钱财匮乏生活困难的人,赈济遭受灾荒祸患的人。但是长征时候他的炊事班长却不高兴了,他说:我为了照顾您,跑前跑后,别的爷谁肯干活,还不都是我干活,脚上磨了一万个泡,可是您给我的赏赐,却是最末等,敢问其故。 重耳说:“用道义来辅佐我,用礼来引导我,我给他最高的赏赐,比如狐偃、赵衰;冒着矢石,立下汗马功劳,我给他次一等的赏赐,比如魏仇;违背我的意愿,多次举发我的过失,我给他未等的赏赐。至于你这种劳力之人,要在末等的末等。” 周天子的内史兴听到这件事,说:“晋侯大概会成就霸业吧!从前圣王把德行放在首位,而把力量放在其次,晋侯的做法与此相符了!”的确,现在的领导大员提拔自己的司机当小领导小大员,那境界比重耳差远矣。 可是赏来赏去,惟独却把我们那位牢骚大王介子推给忘了。这家伙自怜自爱,最看不掼工于心计的狐偃赚实惠。于是一气之下,背着他老妈去隐退山林了。介子推的朋友悬书宫门,替他发牢骚。 晋文公想起介子推割大腿肉给他熬汤,非常懊悔,赶紧改穿凶丧之服,以示自责,并向士民百姓下令说:“有能找到介子推的,有赏。” 有人报告说介子推跑绵山里去了。晋文公赶紧跑到绵山低下,拿喇叭往上喊:老介——你出来,老介——你出来。 喊了好几天,老介还真拧,就是不出来,听见的只有空谷的回答。也不谁出了个馊主意,举火焚林,象打猎似的,想把老介轰出来。结果介子推跟他妈,一起被烧死在枯柳之下。 对介子推的死,另一个很拧的自杀者屈原有诗赞道: 晋文公为了表示对介子推的怀念并铭记自己的过失,命人将烧死介子推的大树劈成板子,做成木屐,穿于脚上,每每听到木屐之声便会叹惜:“悲乎足下”。“足下”一词的典故即出于此。为了悼念介子推,晋文公还下令,每年介子推的忌日为寒食节,家家户户不得动火。到了唐玄宗时候,诏令天下:“寒食上墓”。后来演变成清明扫墓。那个雨纷纷的时节就这么出现了。 为了纪念介子推,老百姓家家还门上插柳,户户禁火,喝冷水,吃干粮。寒食节的另一个活动是种树。后来绵山上到处都是种的大树。两千多年后,日本鬼子来这里了,把唐太宗的“梵钟交二响,法日转双轮”的大钟,从绵山下边拉走,砸烂制造成杀人的炮弹。1940年1月10日,日军更以十几万人的兵力向我共产党领导的游击区,即绵山地区,发动了大规模的扫荡。在扫荡中,几千年古刹在大火中毁于一旦。
回顾春秋初年(公元前八世纪上叶),到目前的前七世纪下叶,一百四十余国诸侯,已经只剩下几十个国家了。本世纪上叶的霸主齐国,如今霸业衰落,中原诸侯分崩离析,称霸于江、汉、淮河流域的楚国在“泓水之战”打败宋襄公,使中原震恐。楚国又出兵占领齐地东阿,并扶持齐桓公的儿子公子雍,建立反齐政府武装,由易牙来辅导,联合鲁国。鲁国拍手高兴了,联楚伐齐,把齐桓公的7名二等的儿子(妾生的),掳入楚国为楚大夫。 鲁,郑,陈,蔡,曹,卫一看齐国彻底玩不转了,赶紧看风使柁,倒向楚国。楚成王基本上征服宋、郑、陈、蔡、曹、卫诸国,摆出了称霸中原的态势。 中原地区除晋、齐、秦三国外,实际已成楚国的势力范围。楚成王一方面派兵防守商密,阻止秦国从西线南下楚地,一方面派重兵驻守东线谷邑,虎视齐国。 大有席卷中原之势力的楚国统治阶层,大扬其眉,大吐其气。 面对这种形势,62岁的晋文公即位当年(公元前636年),实施惠民的政治措施:(1)废除旧债,以前谁歉谁的钱,都不算数啦,(2)照顾无保户,(3)发展农商,减轻关税。(4)举善授能,赏从亡者及功臣,任用胥、赵、狐、栾、先等家族成员担任国家要位。晋国很快出现了政平民阜,财用不匮的局面。同年,晋文公采纳狐偃建议,发动“勤王”之师,迎回被驱出洛阳的周天子(周襄王),擒杀王子带。周襄王以其有功,赏赐晋文公以“阳樊、原、欑茅之田”,使晋国获得了太行山和黄河地段的战略要冲,打通南下进出中原心脏地区的通路,使巴尔干地区郑、卫两国直接处于晋的威胁之下。 关于这场“勤王战斗”的苦主周襄王,需要细说两句。这位周天子年轻时候,也象我们念大学时那样,哭过笑过醉过恨过,思考过也迷惑过,但他的主要忧愁来自他的弟弟。他弟弟王子带是后妈生的,一直想夺权,使劲在老天子那里吹枕头风谮他。老天子死了,幸而有齐桓公的八国联军示威游行,使周襄王顺利即位,等于他是齐桓公所扶立。 等齐国的霸权衰落,周襄王的弟弟太叔带阴谋造反的念头,又象虫子一样蠕动起来。他勾引了周襄王的王后(一位野性十足的翟国美女),丑事败露以后,太叔带拎着裤子逃往翟国(翟国相当于今天的阿富汗,专门收纳流窜犯。顺便说一句,古代的裤子没有裤裆,只是两个长桶,结在腰上,类似孩子的开裆裤,羞处暴露,所以外边要穿裙或袍子。这种衣服不适合骑马,现在我们穿的裤子,应该是跟胡人或者西洋胡人学的,带有裆)。 拎着大裤筒的太叔带在翟国换上当地的裤子,讨了五千步兵回过头来伐周。 周襄王看见弟弟穿着现代化的裤子回来闹事了,心惊不已,逃奔到一百公里外离他最近的郑国去了。太叔带占了大哥的底盘和老婆,自立为王,以嫂子为王后。洛阳人都在鉴赏议论着他的新式裤子。 周襄王缓过神儿来之后,赶忙向晋国、秦国告急,秦穆公最热心公益,很快出兵,次年春已到河上。赵衰对重耳说:“您应该救天子,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否则无以令天下。”重耳说:“Can I?” 狐偃鼓励他说:“继承晋文侯事业,再现晋武公的功绩,开拓土地,安定边疆,就在此一举了。” 于是晋文公重耳出兵勤王,跟西戎族人、丽土狄人一起合兵讨太叔带,并且通告秦国,请秦国回师。秦穆公说:“得,饿把这露脸机会让给饿妻弟吧。” 晋军分为两路出击(还是晋献公时代的上下两军编制),一路打败了阿富汗民兵(狄人),取太叔带于温,杀之。温县就是司马懿老家,东晋司马皇族的发源地,郑庄公也曾在此偷割周天子的麦子——太叔带变成了麦田的肥料。 周襄王被晋国另一路勤王军接回洛阳。看到心腹大患的弟弟已经含笑九泉了,周襄王感到了深似太平洋的深深开心。开心之余,就把自己本来不多的洛阳附近几块食邑,包括温县在内,一共八个地方赏给晋文公:阳樊(今河南济源西南)、温(今河南温县西)、原(今河南济源西北)、州(今河南沁阳东南)、陉(今河南沁阳西北)、希(今河南沁阳西南)、组(今河南滑县东)、赞茅(今河南获嘉西北)。晋文公名利双收,捂在被窝离乐了三天。 流浪生涯使重耳和九袋长老们没尊卑之分,经常过民主生活,所以上面能听众人意见,终于得了便宜。这几天的秋光里,大恐怖头子本拉登先生也正在阿富汗,据说他为了安全起见,很少见自己部下,这可不利于过民主生活,因此估计他戏不大。 俗话说:Don’t push your luck. 晋文公从周襄王那里赚了便宜,又想请求死后用隧礼安葬。周天子不同意,说:“过去我们先王拥有天下,划出方圆千里的土地作为甸服,供养上帝。其余土地分配给公、侯、伯、子、男。从中央到地方,服饰器物的色彩纹饰,尊卑贵贱次序,绝对乱不得。变换佩玉都会改变步伐,变换礼仪制度怎么可以。只要还是我们姓姬的掌有天下,叔父你作为诸侯,死后该怎么埋就怎么埋,隧葬是不行的”。晋文公一听,赶紧闭嘴,赶紧去接管八块封地,别把这个也丢了。 八块封地中的阳国人,一直是给天子当奴才,傲气得很,根本不服山西人来接管他们,都想弃城逃跑。那时候的人口比土地值钱,晋文公说:“都不许跑,给寡人把城围起来。” 城里人一个叫仓葛的,站在城头向重耳发表意见,这家伙因为是天子脚下的,比北京的出租车司机见的世面还多,他骂骂咧咧地对下边重耳说:“丫周王说你还算有点心眼儿,把我们转手卖你丫了,丫你想叫板,想围你大爷的,拆你大爷庙,跟你大爷我这儿犯刺儿,你丫长这脑袋了没有,再不走等我下去灭了你。有种你丫别跑!说白了咱跟丫周王都是一家子的,你不也姓姬吗,犯得着吗。有能耐灭俩蛮夷看看,丫你跟这儿臭显。其实你丫自己就是蛮夷。你别把我逼急了,你要把我逼急了,我下去抽你丫挺的。” 晋文公听了这些闻所未闻的京骂,说:“这是君子所说的话啊!还是国都附近的人受教育深啊。”说于是赶紧解围,让城里的爷先迁出来,爱怎么逃跑怎么逃跑吧。 八个封邑中还有个原国,晋文公准备送给赵衰,表彰他对晋国革命的功勋。原国今为济源县,河南省的西北部,是传说中的愚公故乡,往西北有愚公所憎恨的太行山,已经被上帝搬到更西一点了。 原国人跟愚公一样倔,说:“山西人想霸占我们,咱不干。”晋文公只好屯兵攻打,跟士兵约定三天为期。过了三天还没打下来,晋文公就命令撤退。军官们请求等一下,说:“原国就要投降了。”晋文公说:“信用是国家的珍宝。得到原国失掉珍宝,我不这样做。”终于离开了。没走多远,原国人听到消息,文公守信,主动撤军,哪儿找这么好的守信用的主子啊,原人感动得直哭,赶紧下城投降,把晋文公吹吹打打接进城里。 春秋人的慨而慷的质朴,使这一时代成为我们梦中反复追想的草原。 晋文公四年(公元前633年),把老爹献公时代的两军扩大到三军,中军大帅同时是三军总元帅,人选非常关键。赵衰说,隙谷喜欢念《诗经》和《尚书》,懂德义,做中军元帅吧(让喜欢念书的人做元帅,文武合一),于是隙谷做中军元帅、隙溱做中军佐将。晋文公让狐偃将上军,狐偃觉得自己是老二,让给大哥狐毛当上军帅吧,自己为佐(他拿公家的官儿送私人情)。重耳命赵衰为下军帅,赵衰让给栾枝,于是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为佐。荀林父为晋文公戎车御手,魏仇为副官(车右)。这个阵容,照顾到了栾枝等未曾长征过的晋国老贵族。 晋文公首先在被庐阅兵。当时练兵的基础是练队列、站军姿,要求进退左右,俱成行列,起舆跪伏,俱从号令(跟现在学生军训差不多)。 当时打仗不是群殴,也不是游击,而是正规战,队列因此极为重要,即使追击敌人,也要保持队列整齐,有秩序前进。(所以一般没法实施远距离追击作战) 作战队列要求不拥挤也不迂疏,要“前看心,后看背,左右看两肩”。为了使方位明确,还用不同旗色和军服作标帜,同时还要听鼓点——有点象开幕式表演了。 左军一般执青色之旗,士兵戴苍羽,右军白旗族,士兵戴白副;中军黄旗, 士兵戴黄羽。徽章的佩带位置也因行列变化,让上司可以很清楚地找到部下方位。无论在操场还是在战场上,士兵之间相互看齐,队与队,伍与伍之调相互看齐,每伍配备(戈、盾、矛、戟、弓五种兵器,长以卫 短,短以救长,更番依次战斗。 不久郤谷去世,晋文公提拔下军帅先轸为三军元帅。这里要多说一下先轸,他是晋国的将星,晋文公和晋襄公两代中军元帅,以其卓越的谋略思想和指挥艺术,先后取得了晋楚城濮之战和晋秦崤函之战的巨大胜利。 先轸,封地在原,所以又名原轸。他青年时代随重耳流浪,任八袋长老,阻险艰难备尝之,民之情伪尽知之。流浪途中,他学习考察了各国治乱兴衰的经验教训,特别是管仲辅佐齐桓公治齐称霸、令尹子文辅佐楚成王治楚图强、百里奚辅佐秦穆公治秦的成功经验。崤函之战,他指挥了中国古代军事史上著名的歼灭战,全歼秦军(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俘虏秦军三位将领,达到个人军事生涯的辉煌顶峰。后来晋文公的媳妇(文嬴)放走三将,先轸“不顾而唾”,自知无礼于晋君,主动辞去元帅职务,卸下甲胄,单车冲入敌阵,战死疆场,以自杀方式表示了对晋君的忠诚。晋文公常说:谁赶横刀立马,唯我先大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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